花船浮廟

黑澤明在自傳中說,年輕時跟老師拍一部戰國片,發現群眾演員穿著古代服裝趕赴片場或等著吃盒飯時,才真有戰國狀態,比他老師拍的戲都好。他沒有告訴他老師,將這個秘密忍了三四十年,直到《影子武士》中才用上。《影子武士》中出現了大量的行隊、等待的場麵,以閑散來寫戰爭。

黑澤明對老師藏一手,說明了一個導演最寶貴的便是發現獨特的形象。我也有這種體會,每從生活裏有所發現,便覺得是將來的秘密武器,絕不會說出去,而看到別的導演先一步把這個形象拍了,頓覺天昏地暗。

金基德拍了《漂流浴室》,展示了水上浮屋這個獨特的形象,那是一個情愛的空間。他太愛這個形象了,生怕被別人借鑒,於是接著拍了《春夏秋冬又一春》,是水上浮廟。他如此珍惜自己,令人心碎——這是我推斷他拍這部電影的動機。

水上浮廟——不可能有這樣的廟,因為不適於出家人。和尚修煉要遠離水麵,因為濕氣太重,打坐後身體敏感脆弱,易受侵蝕。廟簷上的鈴鐺是招鬼用的,傳說鬼魂聽覺是人的十六倍,將鬼招來好度化它們,像《春夏秋冬又一春》般的浮廟,能夜夜招來水鬼,可並不好玩。

那隻是金基德的想象,孤立於水麵之上——這是清高遁世的極佳形象,在現實中不成立,但在視覺上成立,便是電影了。電影從來不是物質現實的複現,而是心靈的複現——否則許多電影技巧便無法解釋。

出了電影院,能有一個鏡頭在腦海中揮之不去的電影往往是好電影。《孔雀》的一個鏡頭是姐姐把窗簾縫的降落傘綁在自行車後麵兜風,是扭曲的理想;《影子武士》是士兵們坐在血泊中說著閑話,是生命的無意義;金基德的一個鏡頭是水麵上的浮廟,是人的寧靜本性。

這一個鏡頭能總括全片,是一切情節的標杆,直接決定著影片的檔次,名為導演意象。

金基德是一個導演意象的才子,但常常隻能有名句不能有名篇,總有精彩點子,卻不能擴展到金片。所以他隻是才子,而非大師。大師之所以是大師,因為他的控製力更大。

建築要屹立在天地間。現在擠在一起的都市大樓,即便造型再獨特,因喪失了天地,所以不能算是建築。《春夏秋冬又一春》的寺廟,點綴在山水間,即便隻是一座小房,建築的美感已有十分。

但金基德唯恐還不夠美,又給寺廟畫上了斑斕的圖案,雖然用色多為粉綠、花青,尚算色調清雅,也還是太花了。甚至和尚擁有的小船,裏裏外外都畫了畫,圖案越精美越顯得小氣,因為畢竟還有天地,不必如此雕琢。

不能否認,在清末民國期間,日本對中國有“文化反哺”現象,原是我們教給他們的,現在反過來要向他們重學。至今有日本人認為,論起漢文明,日本比中國還要正宗。

日本的名僧道元,自稱在杭州得了禪宗真傳,並一再強調禪宗必須口傳身授,其他人無此榮幸。但他的代表作《正法眼藏》,卻對漢語字詞不過關,往往曲解禪宗公案,隻好被稱為“偉大的誤讀者”。日韓的漢文化會有這份尷尬。

日韓是漢文明的“出牆紅杏”,中國文人引以**的是日韓畢竟少了大陸的氣派,隻能走向精致,處處皆美,也處處矯情。胡蘭成到日本,見街麵上一步一景,美得令人渾身不自在,不由得感慨“不如破了它”。

韓國是半島,可避免大陸的粗魯和島國的雕琢。向壞的方麵發展,則容易欠缺大陸的氣派,又不夠島國精致。花船便是典型,但能雕琢,已經是很好了。必須承認現在的國人缺乏審美。審美首先是生活狀態,不是美術館中有多少傑作。連起碼的美化都沒有,又何談大氣呢?

當代的惡醜街麵比比皆是,看看我們生搬硬套的家居。連被英國同化多年的香港,看其名片《槍火》《暗戰》中的主角,黃秋生把襯衫領翻在西服外,劉青雲穿著西服在街頭吃爆米花,這在西方會被人笑話。而他們的角色竟一個是有品位的黑幫,一個是講求儀表的談判專家。

《春夏秋冬又一春》是一部雕琢的電影,以場景來描述人物的心情,每一階段,場景的用法都不同。我看此片的樂趣,就是看金基德能在這座浮廟上,挖掘出多少種拍法。

女水男土

電影是什麽?電影是設計。在書法、音樂中會有即興狀態,情緒一到,作品同時完成,越即興越能發揮。書法史上常有喝醉後出傑作的現象,書聖王羲之和草聖懷素都是如此,他倆酒醒後都感慨再也寫不出那樣的作品。

而創作電影更像是設計建築,偉大的導演都是很客觀的,不是信手拈來,而是絞盡腦汁。在電影中,沒有使小性子的餘地。所以學故事片的導演去拍紀錄片會感到愜意,能隨著生活遊走,享受點“妙手天成”的樂趣。

在《漂流浴室》中糾纏病態心理的金基德,在《春夏秋冬又一春》中走向了另一個極端,要顯示文化。什麽是文化,他做出了一個形象的比喻。浮廟中有三個隔間,隻有門扇卻沒有牆,這是一個不成立的門。

“春”段落中,老和尚明明看得見門內的小和尚,卻非要打開門才喊小和尚起床,人的觀念中有牆便有了牆。而這道觀念的牆,在“夏”段落中崩潰了,小和尚直接看到了“牆”外的病女,並且穿“牆”而過,鑽入了病女的被窩——原來文化是一種虛設,你覺得有便有了,覺得沒有便沒有。文化是人類的自我設定,在無邊的世界裏,覺得“我應該這樣……”

“春”中的小和尚用石子捆綁小動物,將它們作踐而死。老和尚把石頭捆綁在小和尚身上,讓他體會到了動物的痛苦,從此愛天地萬物。我們理解孩子是純真的,其實孩子是人類的原始社會的縮影,孩子自私凶殘。人性絕對是本惡的,隻不過人類後來發展出了智商,將狹隘的心胸打開了些。

小和尚事件,便是孔子的“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感同身受到他人的歡喜憂愁——隻有想多了,才能有道德,道德是智力的體現。小和尚被師父虐待,從而種下了善根。當他長成青年,遇到了一件無法用善惡定義的事情,那就是女人。女人代表自然,道家比儒家高明,因為儒家談善惡,而道家談自然。我們在自然麵前束手無策。

《紅樓夢》中“女兒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的說法,來自道家“泥水丹法”的典故。水一衝,土就垮了,女性是男性的一道洪水,采陰補陽的妄想,隻是個千古笑話——曹雪芹對此明了,因而有了賈寶玉的癡,有了“癡及牆外”的章節。

小和尚的青春如洪汛般來臨,多年修行一下便垮了。“夏”段落中,來了一個療養的病女。病女來時穿的是黑衣,當她改變了衣服顏色,她的心態就會改變。

電影是影像的敘事藝術,奧妙正在於停留在表麵,一深入便趣味全無。如中醫診脈,憑脈搏便知道了五髒六腑,這是遠觀。我們處理影像的原則是“形態即心態”。

當病女改穿了白衣,她就有了春情。金基德覺得還不夠,於是讓病女落入水中打濕,凸顯出肉色,等於又換了件衣服,等於連換了兩次心情。並用一個近景強調病女捋被打濕的頭發,一捋之下改變了麵部造型。人臉發生巨變,於是可以野合。

以上是人物之變,力量尚薄弱,對觀眾形成致命感染的是場景之變。電影很奇怪,物永遠大於人,演員的聲嘶力竭,抵不過一片黃土色澤的衝擊。隻好認為看電影是原始思維,原始人在天地萬物中自卑,所以對萬物敏感。

管子要“求物”,莊子要“齊物”,都是在說要對萬物保持敏感,人與天地萬物是一體的——這種高深哲學,恰是我們看電影時的本能。我們在看電影時,將萬物都看成了自己。

舉個例子,在鏡頭中什麽是人的內心世界?人物的背景就是人物的內心世界。推而廣之,人物居住的建築,就是人物的性情,我們都住在自己的心裏。

當病女對小和尚由排斥到好奇,場景有了一變,就是病女坐到了浮廟的背麵。這是我們沒見過的浮廟局部,等於換了個場景。將場景切成多個側麵,依次安放在情節線的轉折上,這是簡明有力之法。

背麵是一片牆,不是因門窗而散碎的寺廟正麵,而能畫上整幅畫,一散一整,便形成了視覺新鮮感,況且還用上了豔麗的色彩。病女坐在這樣的背景下,她便有了行動的動力。

人物邏輯不能光在劇作上成立,還要在視覺上成立。由湖心浮廟到達岸邊,有一道和浮廟室內一樣的無牆之門,門外是一條蜿蜒的土路,通向樹林。病女與小和尚曾一起走過這條路,而當他倆要野合時,這條路被水淹了,他倆隻得蹚水而過,水的阻礙顯出了邁腿的力度。

因為場景的改變,造成了人物行為方式的改變。而這一變,恰好展示了人物的興奮心情。

那道湖邊的“文化虛設”之門,也起到了具體的視覺作用。當這對小男女上岸時,在遠景中將人物框定出來,提高了觀眾的注意力。並用逆光將病女裙子打透,身形輪廓線暴露,如果是黑裙子便無此效果,這也是換白裙的理由——好電影中的一個形象,總是一筆多用。

小和尚私嚐禁果被老和尚看出來,是因為小和尚忍不住用一隻蟲子去嚇病女。劇作寫人的技巧在“分裂”二字,思想與行為的分裂、習慣與此時此刻的分裂。《西西裏的美麗傳說》中男孩主觀上要拯救女教師,但他內心波濤洶湧了幾年,結果隻幫她拾起來一個蘋果,這是大欲望和小行為相配;《出租汽車司機》中的德尼洛隻是單純地覺得一個女孩不該做雛妓,結果演變成刺殺政客、與黑社會火並,這是小欲望和大行為相配。隻有思想和行為分裂,觀眾才能更深地感受到內心或是社會。

而小和尚的暴露,是他形成了和病女親近的習慣,忘記了此時此刻。他覺得用蟲子嚇病女,隻是年輕人的正常嬉戲,但他和病女都控製不了自己的分寸。老和尚開始在笑,後來變得嚴肅,其眼神分明在說:“想蒙我?我也是電影學院畢業的。”

許多劇作技巧其實是生活智慧。寫人在生活常態中暴露自己,便夠了,不必捉奸在床。老和尚在流露出上述眼神後,勸病女出山,但不說原因。雙方心照不宣,在不交流中形成病女離去的結果——這樣也許更有味道。

而金基德在有了蟲子戲後,還要惡俗地捉奸在床。隻不過在捉奸在床時,設計了一個好玩的細節——公雞拉船。這對男女一夜狂歡後在船裏睡著了,老和尚把一條腿上綁繩子的公雞扔上了船,然後拉公雞就把船拉到浮廟邊。

這個細節好玩得令人原諒了捉奸在床的惡俗,金基德雖總能用精彩小點子補救爛情節,但畢竟是捉襟見肘的事,到底不高明。

禪法妖魔

小和尚逃離了浮廟,追病女而去,多年後作為已婚男子而歸。“秋”段落中,他殺了自己的妻子,他妻子是不是病女,沒有明確交代。劇作中不明確的地方,都是在向觀眾透露更廣闊世界的信息,給狹隘的影片開了道門縫。

開了這道縫,觀眾可以自行補充,於是一個遠山中的和尚故事,變得可以共鳴。老和尚用佛門方法教育他,在他的眼、耳、鼻、舌上都貼了“閉”字。佛法教育人要收斂五官向外的反應,回向體驗內心,但不會直接貼“閉”字,即便是拍電影追求視覺化,視覺化得也不夠高明。

況且貼在嘴上的字條幾乎把小和尚憋死,這是虐待,而不是禪法。由此產生一個問題,我們該如何對待自己的身體?對待自己身體的態度,是有民族性的。

看中央電視台春節聯歡晚會的二十年金曲回顧,會驚訝地發現,那些歌星對自己的身體毫無感覺,毛阿敏以左手持刀、右手拿槍的姿勢唱著“一隻蝴蝶飛進我窗口”,幾乎是樣板戲做派。甚至混血的費翔,肩膀抖得鬆鬆垮垮,隻是晃晃而已,那是活動活動的體操,而不是表達力度的舞蹈。即便如此麻木,也迷倒了觀眾。

而國人原本應是舞蹈的民族,大禹治水的方法便是於洪水前跳舞,至今流傳有禹步。我看過道家正一派的法事,一個七十歲老頭突轉靈動的禹步令我震撼,隻是覺得太美,恐不能對付惡劣的洪水。後來看到考證說正一派禹步和大禹沒有關係,是從昆曲裏借來的。我們的身體,早就失傳。

現今新一代女孩已能跳出較好的舞蹈,但在春節晚會上,女舞蹈演員的著裝均露肚臍。以肚臍作為服裝美感的唯一標準,說明還是麻木。國人對身體喪失了感覺,而韓國電影對身體有著深深的厭惡。《老男孩》中生吃章魚、剪舌頭,《漂流浴室》中吞吃魚鉤……

考察中國的禪宗,會有師父用門壓斷徒弟的腳、一刀砍斷徒弟手指的典故,但那種暴力都是偷襲,是為了瞬間刺激到徒弟的心理,而不是折磨肉體。《春夏秋冬又一春》中的老和尚教育小和尚,麵對麵直接就打了,還吊了起來,把寺廟變成了刑房。中國和韓國都不會有這樣的禪宗,這是金基德的發明。

後來老和尚找到了一個文明的方式,讓小和尚在浮廟地板上刻佛教的《心經》。當木頭的黃顏色露出,與地板的黑色形成了搭配,原本已是很好的視覺。而金基德還要小和尚在刻出的字上塗上各種色彩,花花綠綠的一片,反而不如黑底黃字醒目,此處畫蛇添足了。

但用殺人的刀來刻慈悲的佛經,這是非常好的細節處理,把物件的性質改變,人性也就有了改變。另外,禪宗的“開悟”全然是心靈的事,怎麽拍?金基德用了變換場景的方法,他讓小和尚坐在浮廟地板邊上,忽然整座山動了起來。

其實是浮廟漂了起來。前麵說過,人物的背景就是人物的內心世界。背景有了如此大的變化,雖然觀眾隻看到小和尚的背影,但也明白他心中有了巨變。整片浮廟都是停泊的船一動不動,沒有比浮廟動起來更大的場景變化了,原來金基德早早便留了這手。

場景、情節和情緒是一體的,一個變了,三個都要變。

當小和尚被警察抓走服刑,兩個警察押著他劃船離開浮廟時,小船忽然劃不動了,直到老和尚揮手告別,小船才能走。老和尚牽掛小和尚,用法力將船停了一會兒——這是很感人的,而且高明,在劇作法上叫“職業行為個性化”。

把有職業特點的動作變成這個人的個性,老和尚如果常人般哭哭啼啼,就沒有味道了。用多年修煉出的法力來表達思念,一個高僧的凡情,便令人震撼。

但小和尚和兩個警察上岸離開後,岸邊的門自動關上,岸邊的船自動漂回了浮廟,就把一個高僧變成了妖魔。讓船停一會兒的神奇,因為和情感契合,在觀眾感受上是成立的。自動門、自動船則憑空玩神奇,是明顯的敗筆。

“秋”段落在小船能重新劃動後就應該結束。多年後小和尚出獄,回到浮廟,發現浮廟已破敗,老和尚像季節的變化一樣,不知在何時已死去。小和尚接替了師父,在這裏住了下來——如此便韻味十足了。

老和尚要死於自然,他的死也是不必交代的。侯孝賢之所以是大師,是因為他影片中的人物都是小花小草,一歲一枯榮,在閑言碎語間一個人便死了。《悲情城市》中的大哥死得不明不白,我們甚至都注意不到鏡頭中的手槍。

但出於韓國電影對身體的普遍厭惡,毀滅一個身體是很過癮的,金基德一定要看著別人死。他設計了老和尚焚火自殺,雖然在著火後,他拍了一條遊水的蛇,也屬於用“精彩小點子救爛情節”的做法。

少林素描

不想再寫“冬”和“又一春”段落,因為這兩個段落,金基德陷入導演的自我膨脹中,令影片全然崩潰。

“冬”段落,出獄歸來的小和尚已經是中年人,由金基德自己扮演。他頭戴毛線帽,腿套紅褲子,渾身圓鼓鼓地站在岸邊,和冰凍的湖麵、破敗的浮廟完全不搭配。穿成這樣的人是沒有權利感慨的,雖然他還是演出了點淒楚的神情——電影的視覺就是如此苛刻。

後來他從老和尚的遺物中翻出了一本舊書,它起碼應該寫的是小和尚的身世,或者是當年病女的病曆,不料卻是一部武林秘籍。後麵金基德向我們展示了他的武功和身材,均乏善可陳。

在“又一春”段落中,金基德繼續展示才能。他也收了一個小和尚,正給小和尚畫像,不料用的是標準的西方素描。素描和這座浮廟的環境太不相符,至少應該是中國畫的白描。

為了自我表現,不惜毀了全片。但他把佛像放到了山頂,從山頂上俯瞰有浮廟的湖麵,還是很有視覺震撼。因為我們一直伏在湖麵,從沒有獲得過這樣的視點。

由此可學到改變場景的一招,就是給場景找一個新的視點。但由於這兩個段落情節單薄,場景的變化沒有情節之變、情感之變作依托,視覺的力量終歸有限。

此片在細節和場景上多有妙想,是“花招電影”的經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