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經》敘事

故事的核心是觀念,許多故事無魅力,源於觀念無趣。比如早先的“007”奉行的是及時行樂的觀念,一旦他正義感增強,立刻無趣。一個自私、狡猾的人,竭盡全力地企圖活得像個貴族,但他的生命可憐得朝不保夕——這樣的生存方式構成了魅力。

人聽故事的心理動機,是要了解不同的生存方式,而不是像做選擇題一樣,判定個對錯。千萬不要說《教父》係列講了家庭責任和婚姻危機,所以我們愛看《教父》。《教父》吸引人的,首先是黑幫的生存方式。

《教父》的觀念是“人像聖徒一樣作惡”,這個觀念超越了狹隘的是非,指出了生存的荒謬。其實人們是為了擺脫常規道德,才去聽故事的。蘇格拉底讚美人的偉大,但他認為該殺盡說唱藝人,因為他們講故事,一個故事等於一次農民起義。

敘事藝術是大眾藝術,同時是逆反大眾的藝術,在看電影、讀小說、聽評書時清洗頭腦中的“約定俗成”,從而活得放鬆。這種逆反是生理需要,是一種新陳代謝,而不是像蘇格拉底所言的有煽動民眾的實效,他老人家言重了。

要做商業片,首先在固有習俗、道德、流行趨勢中,找到一個東西為敵。以好萊塢為例,《泰坦尼克號》《廊橋遺夢》是**,《第一滴血》是愛國主義的破滅,《異形》是對領導階層信任的破滅,《羅馬假日》是愛情戰勝不了階級差異……均在大眾夢想和常規道德之外,因為頭腦需要刺激。

隻有場麵,無觀念,便是拿電影拍的晚會了。晚會電影比比皆是,道德隻是引發大場麵的一個理由,這樣的電影刺激不了大眾的頭腦,沒有離經叛道的快感。老實人做不了商業片。

《聖經》是西方敘事藝術的源頭之一,《舊約》故事結構大同小異,多遵循“犯罪—受罰—呼求—得救”的模式,契合“發生—發展—**—結局”的結構。發生段落一個人有了一個迥異平常的願望,發展段落這個人越活越亂,**段落此人的願力和行動力達到最高,結束段落他達成了他的願望。

《新約》改進了《舊約》敘事,因為上帝沒有實現讓基督做塵世之王的許諾,看著他死在十字架上。雖然讓他複活,去了天國,但這種得救有了誤差。

故事的結局也變得複雜,往往是一個人達成了願望,但願望有誤差。如《羅馬假日》中記者獲得了公主的愛情,但不是長相廝守式的,而是“長別離”式的。或者在結局質疑願望,如《教父2》中邁克終於一統江湖,但他失去了親情,對自己的成功感到茫然若失。

正因為結局有誤差,所以結局是一個獨立段落,而不是**的簡單順延。

《舊約》中猶太人的曆史觀,是守約得福,違約受罰,直至國家破亡。這個約是跟上帝訂的,所以在“發生”之前,還有一個“立約”,發生就是違約。在電影故事裏,一個人的原本生活信念,就是他的約。

基督在上十字架之前,曾質疑上帝,所以在**段落之前,還有個低潮段落,是一次逆反。《教父2》中邁克在一統江湖前的低潮,是他向往父親代表的家庭溫情。

以《聖經》敘事對照傳統的中國戲曲、小說的敘事,會發現大多沒有結局。如《鍘美案》中鍘了陳世美後,秦香蓮、包公都很高興,沒覺得結果有誤差;《西廂記》裏的張生結局娶崔鶯鶯也是娶了就娶了。

發生之前也無約。林衝沒想過跟妻子破鏡重圓,他在軍需草料場裏逆來順受,被逼急了才造反的。低潮都很功利,包公和七品芝麻官在殺皇親國戚前的猶豫,考慮的都是榮華富貴。

因何造成如此大的差異?因為中國古人太有靈性,少有理念轉化到現實的困惑。“多行不義必自斃”“官逼民反”——這些是俗理,太順理成章,不是觀念。前麵分析過的故事觀念,是對生存方式的質疑。

古人對生活持接受態度,日常生活等於大自然,無法質疑。但生活有運氣,人也有興之所至時,所以無前約、無結局、低潮不低,但有悲喜。古人的故事對情不對事。

金聖歎批《西廂記》,否定了“胸有成竹”的寫作謀劃。認為一旦成竹在胸,下筆就不會好,好故事都是顧頭不顧尾,一小段一小段寫成的。心情多變,瑣碎的小事多,發生、發展、**隱在眾多小事裏,不知不覺中一愣,才知事情已有了結果。懸念沒有強迫性,是個調味品。看《西廂記》時,並不擔心張生能不能請來救兵,讓崔鶯鶯危險著,是多麽美妙的事情啊。

《建國大業》像《說唐》《三國》一類的舊評書,聽者早知其事,不聽事而聽悲喜,是非成敗轉頭空——興亡也不必追求。

諸子百家中有小說家。正史的莊重敘述是史家,民間敘述是小說家。司馬遷的《史記》是史家和小說家摻雜之作,素材有史家記錄也有民間采風,所以一方麵事件、地理、風俗經得住考證,另一方麵人物語言行為過於生動,如同親見。

孔子的《春秋》是“微言大義”,簡單的文字中有善惡判定,另一層含義是文字之外還有口傳,古時每一部書都有口傳。“家學淵源”不是你繼承了多少書,而是繼承了哪本書的口傳。《左傳》便是將孔子的部分口傳寫成了文字。

後世的評書敘事是史家、小說家、文字、口傳四個係統相混雜,所以麵目奇特,非《聖經》敘事法所能勾勒。《建國大業》顯然不是《聖經》係統的敘事,而是源自評書傳統,事隔多年,談曆史興亡,終於用上了評書口吻。

評書意識

抗日名將張發奎在回憶錄裏說,馮玉祥一次開會遲到了半個小時,就跪下抽自己的耳光。於是部下們聯名求蔣介石將他調走,因為跟他在一起,戲劇化過強,有些扛不住——張發奎的話有待考證,僅作參考。

《建國大業》中的馮玉祥白天提燈籠找蔣介石,比喻蔣政府“暗無天日”。蔣介石避而不見他,反而是一種成全。見了,隻有尷尬;不見,則有風流。

張國立扮演的蔣介石躲著時顯示出一份相知和耐性,這種表演分寸是值得品味的。民國時代的許多名人,似乎潛意識裏不是為了名垂史冊,而是為了進入評書。那時評書鼎盛,人自然有評書意識,表演性很強,大家一有機會就立言立行了。

《建國大業》的超多明星陣容設置,具有評書性。全片第一個講話的人物是劉儀偉,給全片定了語調。前人的曆史,成了後人的娛樂資源——這便是評書,《三國演義》如此,《嶽飛傳》亦如此,在《地道戰》《地雷戰》《小兵張嘎》等經典裏,早就拿日本兵娛樂了。

《建國大業》裏的蔣介石沒從正邪的角度寫,而是從興亡的角度。此人物從中山陵、鴿子廣場的大場麵,到坐在家門口的小台階上,空間的大小變化,說明了他的奮爭、動**、認命。

民國民主人士的言談記錄,不從主義的角度理解主席,多是本土概念,如“天子多來自鄉間”或“靜如處子,動如脫兔”——這是拳譜裏形容武功高手的話。

一夥窯洞裏的鄉下人平定了天下,對於城裏人來說是有傳奇性的。這種鄉間的浪漫,是紅色經典的標誌之一,如《巍巍昆侖》《大決戰》便是鄉間美於城市,黃土勝過大理石。

時過境遷,大眾口味變化,《建國大業》中的鄉間縮減了,視覺興趣轉入城市。拍攝的私人住宅、官邸、街景均頗具華麗氣派,或許是當代人對千篇一律的樓盤造型的逆反情緒使然,含著對城市品位的訴求。

更主要的原因是在評書係統裏,聽眾耳熟能詳的部分要盡量簡化。因為評書是建立在大眾共識的基礎上,有共識,就要少說。一個沒有中國現代史常識的外國人,肯定看不懂《建國大業》,因為人物、事件都是點到為止的,而一個中國人會全無障礙地看懂,因為一點撥,就跟平時的史料積累掛上了鉤,前因後果了了分明。

都知道主席浪漫,所以就不提了。評書的發展趨勢,是越來越偏離主線,在次要的事上豐富起來,因為達成的共識逐漸增多。《說唐》逐漸變成了李元霸的事,天下興亡聚焦在一個傻人身上;《嶽飛傳》漸變成八大錘;《楊家將》漸變成楊門女將;《封神榜》漸變成名牌轎車(坐騎)排行榜……

《建國大業》也有主次轉換,以往“主席發火,總理相勸”(如《大決戰》),《建國大業》中總理發火,主席相勸,還有“主席醉倒,總理**”——這是評書演進的規律,因為耳熟能詳,換一下花樣,是說者和聽者的需要。

《建國大業》讓我們第一次知道主席在土炕上睡覺穿睡袍,黑人喜歡宋美齡,杜月笙愛坐人力車……紅色題材有了評書的處境。

紅色經典與好萊塢類型

紅色經典係列中的愛情是暗戀式的,有著俊男靚女的明確布局。《紅色娘子軍》《革命家庭》《野火春風鬥古城》中的男女雖不談戀愛,但我們都知道,革命成功後,他們一定會談的。在紅色經典裏,心生向往就是愛情了。

這種愛情觀發展到《重慶談判》,給主席設計了一段朦朧的友情。胡慧中扮演了一位港式笑容的美女記者,與主席頗為相知,她最終被軍統特務殺害。登飛機的主席驀然回首,尋而未見,重慶之行留下了疑問。分寸感上仍是紅色經典的暗戀,但已有將紅色經典好萊塢化的傾向,要將曆史變為傳奇,就要給曆史人物配上個無中生有的美女。

紅色經典的觀念是“為了美好而犧牲”,好萊塢的觀念是“得到美好”。紅色經典是講代價的,成功不必在我,而好萊塢是講回報的,付出必有回報。雖然觀念不同,但技巧仍可借鑒。好萊塢早早便偷學蘇聯的技巧,並嘲笑愛森斯坦寫書不懂得保密技巧。所以在道理上,我們是可以學好萊塢的。

拿破侖是西西裏人,西西裏島與意大利的關係,很像琉球島和日本的關係。琉球人是反日本的,西西裏人是反意大利的。

《教父》係列是西西裏人的黑手黨,黑幫電影的技巧早被歐洲、亞洲吸收。比如法國三巨星讓-迦本、利諾·文圖拉、阿蘭·德龍主演的《西西裏家族》,便是對《教父》的模仿,而我們的《大決戰——遼沈戰役》又吸收了《西西裏家族》的技巧。

羅榮桓元帥的戒煙、拿煙不點煙、說“給我一根煙”的係列設計,來自《西西裏家族》中利諾·文圖拉扮演的法國警察。聞一多的死,在大眾記憶中是被卑鄙地殺害,殺他的武器是手槍,甚至是匕首,越小越卑鄙。而《建國大業》中聞一多死在卡賓槍下,殺手們頭戴禮帽、橫排持槍,這是《美國往事》裏的黑幫做派,而非記憶中的國民黨特務。

而聞一多死時,虛化掉他中槍的身體,借景抒情,以街道空鏡頭來表現,並配以民眾的呐喊聲——這又是紅色經典的技巧。英雄多是死不見屍,與山川並存,並以歌聲強化。

聞一多之死綜合了紅色經典與好萊塢類型的技巧,是新時期電影的特色。蔣介石與毛人鳳談論殺人的場麵,鏡頭設置、坐姿、表演,借鑒了教父接見殯儀館老板、教父接見禦用殺手的鏡頭。

與之對比的,是主席和小孩玩的鏡頭,這是紅色經典的技巧。《重慶談判》《大決戰》等片中主席都和小孩玩,以表現主席的純真天性,這次總理也破例地加入玩了。紅色經典手法和好萊塢類型手法共存,說明將電影技巧看作了技巧。

虛實關係

斯諾在延安采訪過主席,還在南京參訪過宋慶齡,宋慶齡說她對孫中山懷有崇拜。《建國大業》縮減了戰爭場麵,增加了民主黨派的篇幅。

民主黨派在袁世凱當政時期紛紛成立,因為袁世凱名義上要建一個共和體製的國家,眾多的民主黨派說明了中國是一個多形態複合的國家。封建時代沒有民主黨派的形式,但處處有鄉紳、行會、學派。中國曆史每到變亂時期,常以學派的形式聚集力量,春秋出諸子百家,清初學派與行會結合,演化出晉商形式,清末學派與社團結合。寫《老殘遊記》的劉鶚便屬於太穀學派,此學派是要建山寨,獨立為王的。

民主人士代表的是民間的豐富,一旦民間的豐富性被取消,民主人士也就**然無存。以前的鄉紳是得民眾愛戴、官員敬畏的,而現今的學者隻是學者,有道無德,德是需要與民眾發生關係,方能獲得的。《建國大業》中的張瀾、李濟深和宋慶齡的扮演者,演出了民間有德人物的分量感,民主人士有了氣質和心計,突破了以往沒輕沒重的形象。

清朝民間禁武,古戰場的陣法都變成了集體舞,踩旱船、扭秧歌都是陣法。正因為民間的豐富,所以有起義的條件。但集體舞和正規軍事訓練畢竟不同,尤其到了現代化武器時代,白崇禧分析中日戰爭,認為中國在宋代就輸了,因為宋代明確開始了募兵製,取消了征兵製。征兵製是養兵於民,戰時征兵;募兵製則是設立職業軍營,禁止民間習武。

在白崇禧的分析中,從宋朝開始,中國的文武分流了,抗日戰爭前夕,國民政府方恢複征兵製。連綿的十一年戰爭,在曆史演進的意義而言,是文武合流需要付出的代價——以此角度講,內戰具有了文化上的意義。

民主黨派成為《建國大業》的演進主線,戰爭的進程成為副線,整部影片的觀感,勝利的關鍵是爭取到了民主黨派。為了強化民主黨派的敘事線以及依托民主黨派的多種經濟形態,專門開辟出五大常委進城後的“飯館談話”一章,以主席買煙不成,引出對多種經濟形態的認可,承認了社會的豐富性——紅色經典有了新話題。

自《開國大典》之後,紅色經典發展出“以戲劇化演義,以曆史資料片收尾”的技巧,但《開國大典》在閃入曆史資料鏡頭後,仍是以古月扮演的主席形象收尾,以求戲劇的完整性。曆史資料成為戲劇的點綴,戲劇故事是實,曆史資料是虛。

《建國大業》將此技巧徹底化了。閱兵儀式後,唐國強扮演的主席形象便不再出現,而以真實的主席取代,以曆史資料片一貫到底。這樣的處理,顛倒了虛實關係,曆史成了“實”的,而兩個小時的戲劇化故事成了“虛”的。

至此方明,整部電影都是這幾分鍾資料的演義,原是一場評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