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仙片在網絡時代複現的征兆

如果電影隻是一種大眾通俗藝術,那麽新型電影的產生來源於大眾心理,一種電影形態就是一個時代的秘史。如果電影隻是一種高級的審美活動,那麽新型電影的出現是一種審美的需要,就應該從其同時代的其他藝術中尋找它的助因,在以往的時代搜尋它的根源。

新的藝術風潮不是產生於形式翻新,而是產生於一種新的處世態度。舉例如下:

我和愛人幽會的地方,

是在南方峽穀黑山林中,

這個秘密我隻對我的鸚鵡說過。

啊!我的鸚鵡,

它正在十字路口嘰嘰喳喳。

這首詩來源於西藏,據說是一位活佛的作品,所以它剛流傳到漢地時,許多學者都認為其中蘊藏著深刻的佛學哲理——這真是“高推聖境”了。既然沒有哲理,那它好在哪裏?因為它玩弄了語言——這就是一種態度。前兩句之純真宛如十六歲少年,當我們正等著它的脈脈深情延續時,後三句則突然出現了一個鬧劇。

詩的作者以一種嬉戲的態度來描述愛情,這是個前所未有的角度,所以它是好詩。這首西藏民歌有人按照五言、七言的古詩來翻譯,措辭頗像杜甫,那就完全不對了。因為它對愛情的態度變化了,所以我們最認可的形式是於道泉先生翻譯時采用的白話文,而不是大學者們用的古詩。

詩作者對愛情的態度使得用白話文翻譯詩得以成立,不再僅僅是一個前衛的想法。處世態度決定藝術形式,如果反過來就是投機。在二十世紀初的白話詩運動中,有不少都是垃圾,不管它們在文學發展上起過多大的作用。

電腦進入中國的時間還短,對我們多數人的影響還不能說是深入骨髓,在網絡上至今沒有一個電影信息的網站就是一個最好的證明。但對於電影界本身,處於網絡時代已經有了巨大的變化,舉例來說,網絡時代的電腦特技已經根本改變了動作片,不管是好萊塢類還是中國的香港類。最近的局勢是二十世紀中國三四十年代的劍俠片,像幽靈一樣在動作片天地死灰複燃,筆者認為不久之後“劍仙片”會帶來一種新的審美。

吉諾·李維斯主演的美國影片《黑客帝國》,是一部真正網絡時代的電影,人們因網絡的存在而改變了生活,如果沒有網絡也就沒有這個故事。影片故事此處不多談,關鍵是它的態度。網絡的出現無疑令人歡天喜地,甚至有人認為網絡不但是信息的快捷,這種交流方式本身就是“民主”的天然樣板。但此片對網絡的態度則是恐懼,它認為網絡時代糟糕至極,是個需要救世主的時代。影片套用《聖經》的情景,李維斯成了現代版的基督。

這部影片正是因為網絡,使得人物動作神化——這就是劍仙片的基本特征。對於李維斯那八分之一的中國人血統真是適得其所。這部美國動作片可謂濃縮了中國功夫片的曆史,槍戰場麵學習吳宇森的痕跡很明顯,打鬥動作將李小龍、李連傑模仿得馬馬虎虎。至於其中的神跡,與其說像《聖經》中的基督顯靈,不如說更像中國三四十年代的劍仙片。

他在片中的死而複活,一舉擊敗強大對手的場麵,簡直就是劍仙片中服用靈丹產生異變的經典情節。電腦特技開始隻是令一些不可能完成的驚險設計得以實現,但最終人們不滿足於簡單的視覺新奇,這種技術的進步必將孕育出一種文化,正如《黑客帝國》已經不再滿足於運用電腦特技創造驚駭、創造恐怖的異星怪獸,而是用電腦特技創造動作美感,我認為這是中國的劍仙文化的複顯。

最明顯的征兆是香港電影《中華英雄》,它同《黑客帝國》一樣大量使用特技,但神化人物的依據不是網絡,而是劍仙的傳說。

二十世紀初劍仙片中的文化心理

在二十世紀初葉,中國有過一個極為賣座的片種叫“神怪劍俠片”,迅速地昌盛迅速地消亡,神怪劍俠就是劍仙。

先解釋劍仙,使劍的神仙。劍仙片的故事如同007電影,劍仙們總是卷入一個神乎其神的陰謀中,以神奇的手段來解決,製造陰謀的是人類的公敵,他們的陰謀充滿孩子般的想象力。如同007一樣,劍仙為破壞那些天真可愛的陰謀而精疲力竭,敗中求勝,稍微有一點殘餘的力量還得談戀愛。隻不過007尋找異性完全出於個人喜好,而劍仙沒那麽浪漫,劍仙片中基本沒有談情說愛的場麵,全是暗戀。

男女劍仙之間以“祝你早成大道”而相互拒絕,顯示自己心存理想。最有人情味的話是“下次聯手,有緣再見”,一旦說出“可否接受我”,往往立刻死於非命。偶然終成眷屬也十分乏味,也被冠以“他們夫妻共同修煉,進展神速,很快成了土地爺和土地奶奶”。

這與二十世紀初的社會氛圍有關,那是個封建禮教與西方思潮錯綜複雜的時代,大家都明一套暗一套地生活,電影還不好意思**。劍仙的愛情隻是讓人徒生傷感,這也是劍仙片的特色,它不像007以調情來娛樂觀眾,頗有點為了理想的犧牲精神,不過劍仙片中的女人往往形象極為性感。

007的除暴安良是為了“全人類的幸福”,而劍仙的鏟除妖孽則是為了“宇宙清靜”,負擔更重。

劍仙與007最大的不同之處,是007使用高科技武器,而劍仙運用法術。胡蝶主演的《火燒紅蓮寺》一類,騰雲駕霧,飛劍殺人於千裏之外,她的飛劍性能相當於今日的跟蹤導彈。在中國電影史中,“神怪劍俠片”是最早運用電影特技的片種。特技支撐著它,另外一個支點是當時沸沸揚揚的劍仙傳說。

中國的傳統文化裏原本沒有劍仙,隻有劍俠如荊軻或是神仙如呂洞賓。在唐人筆記如《昆侖奴》中倒是有些神乎奇神的人,但這些人是在使用原始魔術。劍仙的傳說始於近代,最昌盛的地點是上海。二十世紀三四十年代的上海是中國最為西化的地點,崇尚科技文明的上海人為何會對這荒誕不經的劍仙如此買賬?

那時剛剛西風東漸,人們往往崇尚科學而又不得究竟,以義和團為例,他們對洋槍洋炮十分敬畏,但對這種犀利玩意不是和鋼刀、紅纓槍歸到武器類,而是和畫符、咒語歸為一類。認為槍炮是一種神通,既然是神通就可以用神通來對付,於是他們念著咒語紛紛倒在血泊之中。

生活在準西方環境中的上海人自然比義和團眾要高明不少,但還是在神秘莫測的西方文明前感到底氣不足。作為黃種人需要一個本族文化的支點,但不可能讓一個市井小民去通讀“四書”“五經”,他們需要一個通俗化的形象。就像那個時代的青、洪幫崇尚關公一樣,好像是讓自己受到“忠義精神”的熏陶,實際上是為了克服自卑。

青、洪幫甚至還按照禪宗的譜係來排輩分,好像達摩是個來自印度的國際罪犯。他們利用禪宗“小狗也有佛性”的理論,讓自己罪孽、低賤的生活變得也有佛性。

民眾臆造劍仙,和青幫拉關公、達摩關係的道理一樣,是在自卑感極強的情況下對自己做出的一次心理補償,在夢想中體會一下理直氣壯的感覺。而這種病態心理最嚴重的地方是在上海,老上海不但是個很“洋”的地方,而且是個很“仙”的地方。

曾有一份對上海的評價是:“無學術有風格。”意為上海不可能產生出什麽本地的學術,但很多種學術到上海後都會變成“海派”——以此話考究那時的上海肯定不對,因為在一九三三年上海誕生了一門本地生成的學術——仙學,創始人為陳攖寧。筆者曾經拜訪過陳攖寧先生的傳人,他對我說:“仙學就是用科學和神仙之說相互參照。”

近代唯一在上海本地生成的學術,竟然將科學與神話融合在一起!能產生這種學術,可見當時的社會氛圍,東西方文化半通不通的融合,真是劍仙傳說產生的土壤。

大眾對於劍仙的心理需要如此強烈而普遍,於是在那時的上海出現過許多對劍仙的嚴肅考證。考證的結果是:有。但既然有,那他們為什麽不去打日本鬼子呢?考證者的回答是:“因為他們的性格極為孤僻。”

為了和這個“孤僻的性格”相符,考證者對劍仙的形象做出了如下描繪:“自從練劍之後,他們的相貌就會變得愈來愈平庸,越來越不喜與外界接觸,往往躲在集市裏靠賣菜維生,活得渾渾噩噩。”為了解釋這“渾渾噩噩”,一些武當派人士對外宣稱:“以劍煉丹在武當派道法‘九轉回旋丹法’中被認為是最低的一種。”而著名的陳攖寧先生則表示此法十分的費力不討好。

看來劍仙不但心理不正常,灰頭土臉,貧困潦倒,而且法力較低——這樣的神仙在中國可謂前所未有。在傳統文化裏,風流瀟灑、雲來霧去應該是神仙的基本素質。劍仙隻能是個近代的產物,和當時大眾的病態心理有極大的關係。

劍仙主要是中國近代的一種文化,迎合大眾的心理需要。寫出小說的是還珠樓主,此君是鴉片愛好者,過煙癮時寫下《蜀山劍俠傳》,和今日的金庸武俠一樣,幾乎人手一本。書中人人會飛,怪獸、靈丹、秘籍層出不窮,鴉片刺激後的想象力真是非同小可。

當時的女明星胡蝶女士穿上緊身衣扮演了女劍仙,和劍仙灰頭土臉的傳說很不相符。銀幕上出現了一個性感的劍仙,尤其被繩子吊在空中裝飛時,更顯得體態健美,影片一出,萬人空巷地爭看。也許性和暴力是電影永遠的主題,劍仙很快脫離了小說與考證,變成了傳統的大俠,一出現便匆匆忙忙地行俠仗義大打出手,而且長得都較帥,失去了傳說中那種孤僻的個性。

那種個性類似於《殺手裏昂》中的殺手,那種個性在今日迷倒了全球的少女,它在老上海的神怪劍俠片中被輕率地拋棄真是可惜。但電影要真按照傳說去拍,在當時可能就砸了,因為太不偶像。從人物塑造上可以看出電影的演進。

劍仙要真像電影中那麽熱心腸,日本天皇不知道死多少回了。神怪劍俠片除了讓人觀賞胡蝶女士的美麗外,還讓中國人體會了一把強悍的感覺。劍仙的傳說昌盛於二十世紀二三十年代,由於大眾的心理需要,一直亦真亦幻地好像確有其事,後來自稱劍仙謀財害命的騙子日益增多,使得民眾漸漸懷疑劍仙的真實性,當時的武當派第一武術高手李景林則公然宣布其真實不虛,他自己就有把劍仙的飛劍。

為了做本文的課題,筆者四處尋找李景林的傳人,後來發現和陳攖寧的傳人是同一個人——這本身就能說明很多問題。還珠樓主是個文人,他沒有什麽傳人,但他和陳攖寧、李景林都是好朋友,也許一些影響世事的後果在談笑中就有了默契。

那位雙重身份的傳人——胡海牙先生拿出那把飛劍,當筆者興奮地想,“此生如不能拍電影,就當個劍仙吧”時,卻驚訝地發現那把飛劍的規格樣式完全就是胡蝶女士影片中的道具模樣。

劍仙或許隻是一個文人的臆造,但它造成的影響在民俗中的力量巨大,這個還珠樓主比今日的金庸先生還要厲害,致使當時武術界和道學界都要去幫著證明。這說明在中國人的天性裏對劍仙有一種需要,作為一個文化現象值得思考,作為一個電影題材會帶來高額的票房。舉例如下:

電影《中華英雄》在一九九九年火爆非凡,它與徐克的古裝武打有很大不同,它是一部劍仙片。

劍仙片的蛻變

還珠樓主的“劍仙片”隻是短短的一瞬,狂熱拍攝也就是不足三年的光景。它消亡的深層原因是社會文化心理的轉移和飛機大炮的嚴酷現實,表麵原因是金庸,此君是後起的最大武俠小說家,但他的路數不在劍仙上。武俠小說的口味一變,還珠樓主再無人提起。

金庸先生雖在與王朔先生的論戰中顯得口語能力稍遜一籌,可他的小說一直是香港武打片反複拍攝的題材,從二十世紀七十年代至今已然三十年了。

武俠小說肯定要寫武林秘籍,金庸小說中的秘籍寫得最好的是《射雕英雄傳》中的《九陰真經》和《笑傲江湖》中的《葵花寶典》《獨孤九劍》,一是寓意深遠,二是引發出的故事最為精巧。從小說中零星寫的秘籍介紹看,《九陰真經》像是來自李涵虛的道書。進一步臆測,小說中的“東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的出處在於道教鹹豐年間形成的“東西南北中”五派的局麵。

而《射雕英雄傳》結尾時,第一高手是西毒歐陽峰,此人物逆練《九陰真經》的做法,和清末道教西派李涵虛的法門近似。道門五派的形成是清末重大的文化事件,金庸先生肯定知道的。和《九陰真經》有連帶關係的是《九陽真經》和小龍女練的《玉女心經》。小說中把《九陽真經》縫進人皮下的故事很明顯是照抄佛教的《楞嚴經》的典故,《楞嚴經》的漢文潤筆者是房融,這位大文豪如果知道自己翻譯的作品是武林秘籍定會大吃一驚。至於小龍女練的《玉女心經》,道教典籍裏有一本同名的書,隻不過那本書的內容是教導女子**的技巧,和小說中《玉女心經》的清心寡欲宗旨實在南轅北轍。也許金先生就著小龍女衝破禮教的愛情故事,盜用此書名是別有一番深意。

金庸書中的“葵花寶典”“揮刀自宮”之說,明顯是一種錯誤的理論,是對道家“清心寡欲”精神的曲解。小說中說此秘籍來自禪宗,實際上佛教才不管什麽陰陽進退的問題呢。此說古已有之,在曆史上曾危害不淺,道教門中揮刀自宮的大人物可以數出幾個,對此類事跡古人們一會兒讚揚一會兒避諱,有許多史料上的紛說……也許東方不敗的原型就在於此。

在金庸書中,對全真派人物描寫得滿是人性的缺陷。曆史中的全真派的興盛是依靠外族(金、元)的支持,明顯地,金庸先生對他們沒什麽好感。

小說中的“獨孤九劍”是一種神乎其神的劍術,小說中的秘籍文字令人想起了劍仙之說興盛時,從武當山流傳出的一本驚動天下的劍譜。那劍譜的記錄方法跟古琴譜一樣,是一些根本看不懂的字形和幾道優美的弧線。劍譜的公布者是一個自稱參加過北伐革命的人——宋唯一,他說:“我雖然因為沒時間練所以不能驗證劍仙的真假,但是我可以明確告訴你們,這就是真正的劍仙劍譜。”

這句話完全不合邏輯。那本劍譜實際上就是在八卦掌上加了根劍而已,隻不過記錄的方法神秘,因為畢竟是武術,多少有些門道,也許金庸先生的“獨孤九劍”來自它。在《笑傲江湖》小說中,令狐衝和任盈盈的愛情產生於一個將琴譜錯認為劍譜的事件。

筆者以前很想當個漢學家,充滿愉快感地去旁征博引,但後來喜歡上電影,耗盡了時間,也就沒了考證個究竟的時間。其實對於金庸先生,上麵那種考證應該是兩百年後的人幹的事,那已全然不是用金庸的書來考證史料,而是在用史料來附和。但這麽拉雜地考證金庸,是為了尋找他作品中劍仙的痕跡,因為據金先生講,他的小說畢竟是從還珠樓主那裏一點點變過來的。

考證的結果是:金先生是個以精通傳統文化而著稱的人,但在他的傳統文化功力中可以見到對道家典故的運用,卻看不到劍仙的影子,也許是因為劍仙不屬於傳統文化。其實大師都是變則通的人,金庸在讀還珠樓主中度過了青少年,他長大後就另開天地了,不會再去玩已被還珠樓主耍得爛熟的劍仙,有才氣的人都自成一家了。

通俗小說就像個大舞場,新鮮的款式最能刺激人們的口味(電影也一樣)。金庸的小說是極其重視故事的懸念和人物情感的真實的,他的人物首先是人然後才是武功。“金庸的小說如果抽去武打成分就是很好的愛情小說”——此說是許多人的共識,所以他不會將人物神話從而變成個異類。

金先生多年寫社會評論的生涯塑造了他注重現實的特點,他的武俠出於社會。而還珠樓主的劍仙處於一個“亞神仙的武林”,雖然他小說中的風土人情可以當作旅遊手冊來讀,但他的人物是亞人類,有點像希臘神話中的半人半神。樓主的鴉片生涯促發了他的虛幻美學,和金庸記者生涯的現實感形成了巨大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