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輯是劇作的最後完成,因為電影不是文字的敘事藝術,是影像的敘事藝術。在處理劇本時,常會有一個令編劇苦惱的情況,就是明知道自己寫的東西,導演並不會拍,但為了應付製片方,不得不寫,這是一個為了掙錢而必須做的無用功。
這點怎麽解釋呢?我們先假設多數製片人都是外行,對於外行來說,能打動他們的隻有台詞。海明威說過寫小說不難,隻要多寫對話,人們就會喜歡。“人們太喜歡對話了”——這是訣竅,也是無奈。
對話是人們最容易理解的東西,而以文字描述畫麵,則多數人沒有感覺。克洛德·西蒙的小說被用“印象主義”這個畫派名詞來形容,他詳細地寫出了許多絕妙的畫麵,但他的作品被大眾認為讀起來費勁,以致他在得諾貝爾文學獎時說自己是個蹩腳貨。
文學大師的畫麵描述都難以贏得大眾,所以一般編劇的畫麵描述也很難降服製片人,隻好寫出有魅力的廢話和最直白的動作,以便製片人理解劇本。編劇生存的第一個技巧,其實是製作贅肉的技巧,正像導演生存的第一技巧是裝出對廉價的價值觀感興趣。
劇本中會有許多這樣精美的“贅肉”,導演的前期主要工作就是刪減,如果識別不出,和製片人一樣被這些贅肉感動了,便麻煩了。因為人在讀文字時的心理是尋求意義,而觀影是獲得意境。電影是意境的藝術,而不是意義的藝術。
導演要警惕被製片人盛讚的劇本,編劇製作贅肉的技巧越華麗,給導演帶來的麻煩越大,製片人很多時候都是強烈要求拍贅肉的,因為正是這些贅肉最初感動了他。導演的工作包含著詭詐,你的合作夥伴往往是無法說服的,因為你不能改變他人的審美,那是他自小到大形成的。讓他服從你的審美,隻能采取誘騙的方式。
比如赫爾措格拍攝《陸上行舟》,他想拍的是理想、偏執,但他對投資方說的是探險的故事。所謂“由故事大綱到分場提綱再到劇本”的工作方法,其實是違反敘事藝術的創作規律的。先搭骨架再填血肉,在以往小說、詩歌、戲劇的曆史上,沒有人按照這種方式寫作,都是一開始就是小說、戲劇、詩歌的完整形態,骨架和血肉一起誕生。
對整體框架,會在頭腦中揣摩,但絕不會落於紙上。許多作家在經驗談中,都是排斥寫故事梗概的,因為一寫就把感覺破壞了,寫了故事梗概就失去創作的靈感了。小說的創作前奏,不是寫故事梗概,而是寫一些細節或局部情節,或者幹脆寫一部中篇小說,作為真正想創作的長篇小說的前奏。
這樣的做法是要建立豐富感性,而不是建立一個完整邏輯。連金庸寫武俠小說,也是不事先寫梗概的——見他關於創作《天龍八部》的訪談。
現在流行的劇作法是為了便於多人合作和製片方操控,更多的是工業方式,而不是創作方式。劇本和電影有著天壤之別,但我們都假裝兩者是一回事,就劇本來論電影,這是我們行業的遊戲規則。
一個電影創作者真正想要表達的東西被深深地掩埋在這些故事大綱、分場提綱、文學劇本裏,而剪輯將其解放出來。如果拋開製片人的因素,以藝術本身的規律而言,則劇本是文字邏輯,影片是影像邏輯。兩者的邏輯不同,所以劇本不是影片的最後完成,剪輯起到了將文字邏輯轉化為影像邏輯的作用。
劇作和剪輯是不同的邏輯,劇本起到結構上的規劃作用,但任何規劃都會因為細節而改變。比如一場在劇本上男女主角唇槍舌劍的戲,台詞寫得十分精彩,演員演得也非常好,但在拍攝中女演員出現了一種劇本之外的獨特神情,導演覺得這個神情是真正難得的東西,為了將這個神情變得更加有力,他可能把這場戲結束在這個神情上了,後麵的唇槍舌劍都不要了。
這場戲在文字邏輯上不完整,但它在視覺邏輯上成立,所以可以如此剪。
費裏尼是最早的一批宣稱自己拍電影時沒有劇本的導演,王家衛是個遙遠的後續者,沒有劇本便拍電影的導演,是很幸福的,那是電影創作的本真狀態。
費裏尼到好萊塢時,受到美國黑幫的接待。他對黑幫老大說:“我在歐洲說的拍電影不用劇本,是用來討好知識分子和記者的,其實我的每一部電影都經過了周密的籌劃。”(大意)立刻贏得黑幫的敬意,覺得他棒極了。黑幫殺人是要經過精密籌劃的,可能他們在這個意義上,理解了費裏尼。
你說自己的電影是隨便拍的,黑幫就不尊重你了。由費裏尼的這個謊言,可見導演工作是具備誘騙性的。因為你隻能講別人能理解的話,你的語言不能超越個人常識。但你拍出來的電影是可以超越個人常識的,因為電影不是語言,是視像。
視像直接給人以體驗,而文字要依靠人以往的體驗。
創作的過程是一個維持新鮮感的過程,而不是強力操控的過程。希區柯克號稱自己嚴格按照劇本拍攝和剪輯,但他那是什麽劇本?每個字都有畫麵相配,並且畫麵不是我們一般分鏡頭本的草圖,而是讓攝影師沒有任何改變餘地地精確構成。希區柯克從不與攝影師發生爭執,因為攝影師沒有討論的餘地,他把所有畫麵因素都做出了明確規定。一般的分鏡頭本隻是完成了景別,並不具備畫麵意義。希區柯克將自己的創作樂趣提前了。
也有很多不提前的人。與希區柯克一樣,本身就有畫家素質的黑澤明,在拍攝前畫了很多畫,但不是分鏡頭,勉強算是氣氛圖,更準確地說是獨立的繪畫。他那些野獸派的筆法是很難被拍出來的,而且整幅畫也沒按照電影畫麵的比例。
他在幹嗎?他在找感覺。感覺是變數,赫爾措格在剪輯的時候,違反了剪輯的常規做法,也是為了感覺。他絕不去把前一天完成的瀏覽一遍,而是從前一天結束的地方繼續下去,隻有等全部剪輯完成後,才去把整部片子瀏覽一遍——這便是赫爾措格粗剪的方法。
他的這個做法,看似違反常規,其實顯示了剪輯的本質。剪輯是劇作的最後完成,它是視覺上的完成。人物關係、情節線索在劇本上成立,但在視覺上不成立,就需要對素材進行重新調整。比如你找的演員沒有演出劇本要求的悲愴,此時便要在剪輯時,利用鏡頭切換來賦予這個演員以一種節奏感,以節奏來彌補他神態的不到位。
赫爾措格的做法,其實是讓自己擺脫劇作束縛的方式,在剪輯階段必須建立“剪輯的劇作法”這種感覺,才能最終完成一部電影。所以剪輯階段不是收尾工作,而是一次新的創作。
在剪輯階段,往往會顛覆前期劇本階段的思維方式。如果是導演寫劇本,在寫劇本時,導演一定覺得所有情節都已達到最飽滿狀態,已經是最佳的組合,才會去拍電影的。
但在剪輯階段,則會發現,這個完美的劇作,其實是可以刪減省略的。因為在寫劇本時要求情節周密完整,隻有情節周密完整了,這個劇本讀起來才會覺得是成立的。而實拍了素材後,會發現素材裏有著劇本沒有的東西,就是現場情緒——人的神態和物的氛圍,而這個情緒達到了,情節就可以不要了。
情緒是可以代替情節的,所以許多導演在剪輯台上,往往會有“我的劇本寫得太囉唆了”的感慨。一定會有這種感慨的,因為創作一個用來“讀”的劇本和創作一部用來“看”的電影,兩者的創作思維總會有差異。即便這位導演的視覺構思能力極強,當他寫字時也會不自覺地要遵循文字的邏輯。
黑澤明跟他的老師山本薩夫學剪輯,驚訝地發現他的老師常常帶著幸福感說:“拍得不錯,但不要了。”(大意)刪掉了辛苦拍攝的素材,這些素材甚至還很精彩。這便說明山本薩夫在剪輯台上所做的是劇作調整,他尋找的是一個視覺的劇作。
“不要了”——在黑澤明的自傳記述裏,這是他跟他的老師學到的最寶貴的東西。黑澤明的電影往往拍攝得很慢,曠日持久的拍攝周期往往令攝製組成員變得麻木或狂躁,這時黑澤明便用剪輯來救場。他會連夜剪出一個片段,放給攝製組看。
大家一看,完全出乎意料,超出了看劇本時、現場拍時的推斷,枯燥的工作一下變得神秘莫測,於是恢複了幹勁。這些救場的剪法,黑澤明最終在完成片裏保留了多少?在我看過的黑澤明訪談中,他沒有談。
他隻誇自己是世界上剪得最快的剪輯師。導演自己剪片子,並且能自我感覺良好,應該算是特例。多數導演一定要配備一個剪輯師,即便這個導演的視覺能力像黑澤明一樣好。多數人也需要一個剪輯師。
這不是功力的問題,而是讓導演擺脫劇作成見、拍攝素材成見的最好方式。有的導演本身是很好的剪輯師,但因為他對自己創作出來的東西的成見,妨礙了他做最精確的剪輯,成見會影響一個人對視覺的判斷的。
對這一點,在影史上有一個最好的證明,就是赫爾措格和他的剪輯師。這位剪輯師能對他怒吼“不要了”,毀掉他的大量素材。經過多部影片的合作後,他覺得這個剪輯師才華出眾,於是突發奇想:“她這麽有才,如果我在拍攝時就帶上她,讓她經曆拍攝的全過程,那麽剪出來的片子一定更棒。”(大意)
他把剪輯師帶到現場,剪輯師非常投入,往往在現場自發地喊停,赫爾措格都忍了。但到最後剪片子時,他發現這個剪輯師喪失了剪輯能力,沒有感覺了。赫爾措格獲得了一個慘痛經驗,就是不要把剪輯師帶到拍攝現場。
劇作是在剪輯台上最終完成的,是視覺上的完成,所以需要一雙新鮮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