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愛玲的小說《色·戒》,對於情愛是虛寫的,隻是用王佳芝的同學們發現她跟了易先生後**大了來表現。再有的描寫,便是易先生陪王佳芝買戒指的路上,兩人坐在汽車後座,易先生習慣性地叉著胳膊,用肘部碰著王佳芝的**底邊來過癮——這個細節描寫,稱為“暗爽”。

《色·戒》中的情愛是暗爽式的,**可以沒有。

小說中,易太太想買的“鴿子蛋”戒指和易先生送給王佳芝的戒指,是兩個戒指。而電影中是同一個戒指,結果造成易先生不給妻子買卻買給了王佳芝,所以感動了王佳芝。情人認為自己比夫人更重要,被一個物質指標刺激,所以背叛組織,放走了易先生。

在增加**的同時,李安還增加了一段王佳芝給易先生唱“郎呀,咱們倆是一條心”的戲。張愛玲沒有寫兩人的卿卿我我,兩人不直接談感情,通過日常生活中的細節,表現感情的萌生和目的的轉變。

小說寫一個女人在辨認自己的感情。王佳芝是一個沒有談過戀愛的人,同學們出於愛國熱情要她施展美人計,裝成少婦去勾引漢奸易先生……少婦不能是處女,她出於大義,讓同學破了處女之身。那個睡她的同學,小說裏講兩人不是僅僅一夜,而是有好多次,是過了一段情侶生活的,事情過了很久之後,她才覺出自己做了件傻事。

電影裏,表現出王佳芝對那個同學的厭惡,並且明確地建立起她和另一個同學鄺裕民的感情。影片中出現鄺裕民企圖吻她,她反譏:“兩年前,你可以,為什麽不?”的戲——情感的糾葛得到強化,也失去了情感品質。

好萊塢在五十年代把海明威的小說改編成電影,就是這套技法,把小說中隱含的情節都實拍出來,從而把複雜的感情變得單一,海明威的電影都被拍成了常規愛情片。

小說中的易先生下達處死王佳芝的命令後,回到家裏看太太打牌,悠閑地聊了會兒,感到一絲惆悵,就走開了。

小說是在日常生活的熱鬧場麵裏結束的,所以格外殘忍。電影中,李安讓易先生懺悔了,到王佳芝房間緬懷,出現了愁苦的表情。

小說中的易先生有著自己獨特的愛情觀。他覺得自己處死了王佳芝,王佳芝反而會更愛他,因為他有著“無毒不丈夫”的男子漢氣概。而自己和王佳芝的愛情,在王佳芝死後,達到了永恒,因為他心裏的一點點愧疚,會讓他一輩子都銘記著她。她雖然死了,但她的影子一輩子跟隨著他,他的愛情完美了。

電影裏的易先生是跟你我一樣的正常人,做了壞事會心理崩潰。小說裏,這個特務頭子把自己的心理調整過來了!

傑出的電影作品,在於提供一份特殊的價值觀,或者對常規的價值觀做出反諷。

電影實拍了小說中淡化的青年學生異想天開刺殺漢奸的過程,以及這夥人如何真的依靠了國民黨的特務組織的過程。短篇小說改編成電影,需要情節的量。

一夥可愛的大學生去做了一件很殘酷的事情,他們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麽。張愛玲是一個很尖刻的人,從不放過對庸俗的批判。在香港的刺殺行動失敗,王佳芝無意義地失身。刺殺的事被同學們淡忘,大家隻記得王佳芝失身,人擺脫不開庸俗性,嘲笑她傻,所以王佳芝離開了——電影將其省略掉了,同學們人還不錯。

王佳芝和易先生發生關係後,電影拍攝王佳芝對易先生抱怨,說因為易先生的工作關係,行動不定,她被冷落,很難受。這樣的表白,許多婚外戀的情節中,女人都會說這樣的話。

在小說裏,王佳芝是絕不能這樣說話的,因為王佳芝那個時代的人,有著現在的人沒有的一個行為規範——麵子。小說中的易先生,不敢一跟王佳芝好就送她禮物,以免王佳芝覺得自己看輕了她——和現在大款追女的做法絕對不一樣。

王佳芝先埋怨易先生帶自己去一個簡陋的首飾店,覺得自己被輕視。當這個簡陋的首飾店的店主拿出了高檔的鑽戒,王佳芝的心理感受是“感到自己被尊重了,終於有了麵子”,而不是被鑽戒的物質所迷惑。

電影略掉了王佳芝的這個心理層次,我們都覺得首飾店很高級。小說裏,那個時代的人,有著特殊的麵子,不好把話講得這麽直接。王佳芝一定要保持自己的獨立性,才能釣住易先生,所以她不會跟易先生掏心掏肺地交底。

影片中的王佳芝向軍統特務匯報時,大談自己和易先生的**細節,而鄺裕民大談對王佳芝的理解——這在那個時代也是不可能的。西方的戲劇觀總要把一切事情都搞得激烈,激烈了也就廉價了。

我們看電影的樂趣,是通過人物的行為推測人物的內心,而不是讓人物像罪犯一樣向我們交代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