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片《摔跤吧,爸爸》借助輕喜劇形態的偽裝,展示了底層貧困、女孩十四歲早婚、黃色影廳遍地、高校教師的低素質、官員的不作為……
電影裏父親口口聲聲說要為印度爭取一塊金牌,看似正能量,其實這塊金牌掩蓋了導演對國家和人民的雙重不信任。
影片的主要情節是,女兒上了國家級學校,父親卻非要用自己的方法訓練女兒,國家訓練體係隻會給女兒帶來失敗。代表國家形象的國家隊教練,技術和人品雙雙低劣,在影片結尾甚至以黑幫手段囚禁了父親,致使國家形象徹底毀滅,那塊金牌隻象征著一個印度底層老人的個人勝利。
影片展示的印度人民沒有高風亮節,被商品化腐蝕了精神。每當父親需要他人幫助時,他人不是出於友誼和公益,是因商業利誘才出手。
父親要為女兒補充營養,沒錢,要求賣雞肉的鄰居讚助,鄰居不願意。父親利誘:“我的兩個女兒日後會成為有名的摔跤手,人們知道她倆從小吃的是你家東西,將來你家生意該有多好?”
鄰居立刻同意。
女兒剛贏一場,鄰居就迫不及待打出女兒形象的紙牌廣告,賺錢能早一天就早一天。他隻在紙牌廣告下高興地跳舞,對女孩本人沒有任何溫情舉動。他是市儈,不是人民。人民的概念是善良無私。
父親為提高女兒水平,讓女兒跟男孩摔跤。摔跤場不讓,父親耍蠻打人——父親肯定不對,即便在開放文明的中國,讓女生跟幾乎**隻穿三角底褲的男生擁抱摔跤,也是我們的中學體育老師做不出來的事情。你的女兒不是五六歲兒童,是已經發育的青少年。
父親無理打人。一個相貌堂堂的跤場老人抱住父親,誠懇地說:“先生,我們很尊重您,但這樣做,你我不體麵,行業不體麵,請您自重。”父親知道理虧,別人跟他講理,也就知趣退走。
這場戲三個演員演得都真切精彩,在這一刻,印度的公共道德和職業操守令人肅然起敬。但一旦有人說“你傻呀,多好的商機,女孩跟男孩摔跤,咱們能賺到錢了,不愛看摔跤的人也會來看熱鬧”,公共道德和職業操守立刻被放棄,跤場員工一路狂奔找回了父親。
來了滿坑滿穀的觀眾,觀眾代表說的話是“希望看到女孩衣服被撕碎”,他們是流氓,不是人民。
種種跡象表明,導演瞞天過海、另有所指,印度審查機關不作為……
抱歉,已經三年沒從電影的角度想電影了,以致第一反應得出以上結論。如果硬要就電影說電影,回憶三年前的舊我,也可以說說。
抱歉,重新開始:
印度歌舞片和香港武打片、好萊塢災難片一樣,是場麵電影。影片時長要留給視覺場麵,故事情節簡單粗略,大多數隻為跳舞找個理由。阿米爾·汗這代影人升級了,他們學會了好萊塢劇作法。
“二戰”後的好萊塢拋棄舊好萊塢的富豪故事,將大眾電影牢牢定位為工薪階層價值觀,成功至今。外國學好萊塢無效,往往是沒抓住階級定位,所以沒有情感共鳴。情感共鳴是大眾電影的最大商業性,不是俊男靚女和時裝秀、大場麵秀、時髦小商品秀、聲光鏡頭秀。
大眾電影是工薪階層的自我肯定,要把麵對富豪階層的自卑心理,通過大眾電影轉化為優勢心理。馬龍·白蘭度那代人穿了條牛仔褲就成大明星了,因為藍領家庭的孩子買不起資本家少主的晚禮服,沒法高檔。牛仔褲發明了性感,這是少主們沒有的,於是藍領孩子找回了自尊。
四十年代上流社會穿襯衣,裏麵一定要穿背心。藍領孩子不穿背心直接襯衫了,這樣性感,皺皺巴巴的襯衣便戰勝了少主們一天好幾件精燙精熨的高檔襯衣。
性感的觀念是“二戰”之後美國工薪階層的發明、工薪階層的勝利,曆史上的資本家和貴族沒這個詞。
工薪階層豔羨富豪階層,是“二戰”之前的心理,要偷窺資產階級生活。好萊塢“二戰”前的大明星都是假貴族。“二戰”之後,工薪階層成熟了,要肯定自我,好萊塢再拍假貴族就賺不到錢了,於是全變。即便描寫人成為富豪,還要保留藍領口味,開著名車去大排檔。掙了十二億,不是跟名模女友去挪威滑雪,而是回到故鄉小鎮,吃媽媽做的一碗麵。
成功不能是高學曆造就,不能用新式機器和諾貝爾獎最新理論,得靠工薪階層的道德——以個人誠實贏得老板賞識,戰勝人品不佳的高智商競爭者。或是他童年時媽媽教給他的一個生活竅門,讓他在哈佛精英同學裏腦筋急轉彎地勝出。
《摔跤吧,爸爸》強調爸爸個人經驗的鄉土技術勝過國家隊的科研成果,但到女兒最後一戰時,就不能再是技術勝利,得是道德勝利。女兒問父親最後的戰術是什麽,父親說:“最後的戰術是……心裏想著那些受苦的女孩,你是為她們而戰。”
人品戰勝智商,是大眾電影死守的底線。
《摔跤吧,爸爸》裏的國家隊教練當反角,不是要詆毀國家形象,是通行世界的好萊塢劇作法常規,不這麽做,就沒票房了。
成功不能是冰冷的先進技術造成,得是溫暖的童年記憶,來自親情,所以鄉土父親的個人經驗戰勝大都市教練的前沿科研。麵對國際強手,實力不足的女兒怎麽都會輸,但隻要她重複小時候晨跑的舊習慣,她就會走向勝利。
自尊被肯定,觀眾就滿足,那個教練角色沒什麽寓意,他就是個情節設置。父親和女兒成功後,教練關父親小黑屋的嚴重事件,導演就不管了,甚至都懶得再給教練一個鏡頭交代一下。因為此時教練在觀眾情感上不起作用了,觀眾也懶得想他了。
大眾電影最重要的情感共鳴是自尊和成功。
為何成功是重要情感?
因為工薪階層過的是按月取薪、逐級升遷的生活,按月按年地生活質量有個小變化,成敗的頻率高,隨時遭免職。而別的階層可能兩輩子錢才花完,成功與不成功沒那麽緊迫,不是日常情感,所以他們也不看好萊塢電影。多幾百塊錢少幾百塊錢對工薪階層驚心動魄,對他們不構成刺激,為尋找刺激,他們去做有生命危險的極限運動了,最多看看法國電影,那裏有頹廢、絕望、自毀,各種不良情緒,隻要不是“成功的喜悅”就好。
與性感一樣,“成功”是藍領情感,別的階層不太有這詞。文人是“是非成敗轉頭空”;將軍是“衝冠一怒為紅顏”,不計後果;帝王要“傾國傾城”,一念之差,可以把國家像倒垃圾一樣倒了。
因為大眾電影寫成功,所以要設置可供突破的障礙,《摔跤吧,爸爸》裏反映的社會弊端不是情感爆發點,僅是情感前的情節鋪墊。情感一起,觀眾就隨著情感走了。
片中那個蔑視、嘲諷父親的體育局官僚,他的障礙作用,是不發給父親一塊摔跤專業墊,觀眾看著恨。但當父親拿家用床墊替代,花花綠綠的家用墊鋪滿露台後,視覺效果一起作用,觀眾就激動了,想的是:“爸爸真棒,沒被難倒!”
他們絕不會想:“瞧瞧,印度當官的都把老百姓逼成什麽樣了。”觀眾陷入成功的喜悅,把那官僚給忘了。
好萊塢電影充滿黑暗,警察貪汙、種族歧視、長官私心、妓女橫行、黑幫永在……批判了這麽多,激不起民憤,對改善社會毫無幫助,因為男女主角一成功,觀眾就把那些都忘了。
這是控製不住的,生理決定的,好萊塢劇作法是情感規律,觀眾對那些社會負麵信息恨不起來。
《摔跤吧,爸爸》中那個黃色影廳,你不會覺得這是個社會毒瘤,甚至還覺得它很可愛,因為父親在這裏成功了。父親戰勝了貧窮,他買不起蘋果電腦,看不了女兒敵手的比賽視頻,但他的錢足夠包兩場城鄉接合部的黃色影廳。觀眾陷入“父親又沒被難倒!”的喜悅中,覺得這黃色影廳太棒了,幸好印度公安不作為,保留了它。
市儈的賣雞鄰居,先有操守後變得市儈的跤場員工,跤場流氓,這不是導演在做國民性批判,而是通行世界的商業片正常設置。《摔跤吧,爸爸》被稱為一部輕喜劇電影,怎麽就成喜劇了?是這些人造成的。這些人是笑料,構成了電影形態。
在假貴族的舊好萊塢電影之前,美國是流民喜劇電影。那時,作為定居居民的工薪階層還不看電影,看電影是有失身份的事。京劇也有過這種情況,清末京劇屬於滿族、漢族商人、兵卒,文人階層是不看京劇的。
看電影的是新近移民的臨時工們,居無定所的人。電影賺的是最沒錢人的錢,類似清末的雞毛店賭場,賺的是乞丐的錢。所以電影主角是流浪漢和流氓,主要內容是流浪漢和流氓的各種倒黴,觀影享受是幸災樂禍的快感,看老實人倒黴會笑,看小壞蛋倒黴更笑。
居民工薪階層看電影後,他們要看貴族資本家,流浪漢和流氓就由主角退位為配角。他們雖然看貴族了,好萊塢的前史還是以邊角笑料的形式保留下來,一直沉澱到大眾電影今日。
賣雞鄰居就是市儈,市儈才有喜劇效果。之前父親總是說服不了他,他磨磨唧唧地一直在推辭。女兒一勝,磨磨唧唧的他在女兒紙牌廣告前瘋狂跳舞,觀眾大笑,不會想他有什麽寓意。他的前後反差就是全部意思。“嘿,你怎麽變了?”觀眾幸災樂禍。
跤場工作人員也如此。跤場流氓們就是流氓,女兒展示跤術後,嬉皮笑臉、碎嘴嘮叨的流氓們突然不說不動了,看他們傻了眼。觀眾笑了。笑有很多種,嘲笑市儈流氓是屬於大眾電影的笑聲。
這部影片在中國票房過十二億。網上消息,阿米爾·汗為加快影片節奏,影院排片能每天多排一場,自己剪掉了父親為全心訓練女兒向單位辭職的一場戲。為了賺錢,違反了好萊塢劇作法。
這是影院的勝利,電影創作者的失敗。
爸爸是個鄉土老頭,但在觀影感受上,他是工薪階層的代言人。好萊塢劇作法最重階級定位,影片開頭,年輕的爸爸為一輩子有個固定工作,放棄了摔跤。為穩定生活而放棄理想——這是全世界工薪階層的心理痛點。
我們等著要在這個形象上產生共鳴。但是,影片不再提工作和理想的矛盾了,爸爸跟工薪階層再無關係,不知道他代表誰了,隻好解釋成他是獨一份的一個倔老頭。
這個人物隻剩細節,細節看著有趣,還能看,但已無共鳴。
如果保留了爸爸辭職的戲,跟影片開頭應和,劇情結構和人物情感會煥然一新。父親默默發狠的標誌性神態,不是父權專橫、家長發威,是他心有痛點,在忍痛。作為工薪階層代言人,他年輕時因為軟弱,把理想換月薪,早早安穩,其實他還可以再努力一下。
人到中年他後悔了,想生個兒子,不是壯誌未酬,不是“印度要有塊金牌”,是他覺得自己的人生選擇錯了。在每一個工薪階層每一天都有的“選擇理想還是選擇安穩”的宿命思考時,他要代表工薪階層選擇前者——這樣的人物會有大眾共鳴。
爸爸年輕時放棄摔跤,給自己的理由是:“國家不支持,個人又能走多遠呢?”這是個原諒自己軟弱的借口。年輕時畏難不做的事,老年都做到了,在國家不支持的情況下,爸爸一路走到了國際賽場。
其實跟國家支不支持無關,他代表的是工薪階層“要理想還是要安穩”的兩難選擇的心結。刪了他辭職的戲,情感代言無法完成,不知道他要幹嗎了。
如果摔跤隻是個專業,他要女孩摔跤便沒道理。父親愛女兒,避免女兒“落入早婚陋習、要有自己的人生”的方法千千萬,不必摔跤。
如果摔跤是理想的象征,父親讓女兒摔跤,是早早教給女兒“反抗平庸的生活”,這樣摔跤就對女兒個人就有意義了。否則從小傻摔到大,父親對女兒便沒愛了,女兒隻是完成父命的工具。女兒也不值得同情,因為太傻,沒有心靈。
沒了辭職戲,女兒向早婚女友抱怨爸爸,早婚女友哭著幫爸爸解釋:“你們的父親愛你們,想讓你們有自己的人生。”——便看著奇怪了,早婚女孩是不是過分解讀了父親?明明父親不許女兒有自己的人生,綁架女兒去完成他的執念。
刪了辭職,人物不清、情節不明。就這樣,夾生著看,還看出了十二億,真得感謝中國觀眾的深情厚誼。阿米爾·汗,你得給我們放幾場完整版來表達歉意。
再總結一下商業片規律,商業片是一場勝利。
自尊戰勝危險,人情戰勝科技,
道德戰勝智商,鄉土戰勝都市,
童年戰勝成年,純真戰勝暴力,
弱者戰勝強者,初學戰勝學霸,
信心戰勝資本,意誌戰勝勢力,
個人戰勝集體,善良戰勝偏見,
正義戰勝邪惡,光明戰勝黑暗,
……
大眾電影如此美好,雖然全世界大眾並非照此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