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的場景在三麵城牆同時上演,草原人已經放棄了被完全封堵的城門,因為在這種情況下。

即便是用盡全力撞開了後麵堆積了無數重物的城門後,他們會發現,城門之後又是高牆,這就是甕城,一個四麵皆敵的屠殺場。

所以在那個姓黃的遼人的建議下,雲梯攻城才是目前最好的辦法。

刀劍鋒利,但是砍上許多人肉之後,漸漸地鈍了,折了,就像是現在陽樂的守城士兵,他們很快就開始感到疲累,但是卻強打起精神,用盡全身的力量將上城的草原人壓回去。

甘妄的寶刀已經染滿了血,用於閱兵和上朝的醒目鎧甲被他故意穿上,將每一個攀上城樓的草原人目光吸引過來,以自己為誘餌,親衛為陷阱,斬殺無數。

鎧甲是草原人羨慕的東西,數十斤精鋼穿著在身,一般除了戰士無力倒下外,極少有人能擊殺這樣的鐵皮人。

仰仗著一身武藝和鎧甲,甘妄的刀已經飲下七八個草原人的鮮血,他已很有些吃力了,但是卻不能表現出絲毫,他再次舉刀大喊:“圍上去,將落單的草原狗全數斬殺!”

目前的戰況還算好,但甘妄卻升不起半點喜悅,還未到午時,戰事已經激烈成如此這般,一直這樣下去的話,將士們會被累死的。

“去,叫後麵的戰兵上來依次換人!”

甘妄向親兵下達了命令,很快,一直在城牆後兵營內焦灼等待的戰兵衝上了城樓

新來的戰力一口氣將這一波草原人全部碾死,而後,辛苦了半日的戰士們被換下,休息充足的戰士們繼續著砍和殺。

當殘陽從藏了一天的雲層中出現時,西夏人退了,離開了,這一天已經過了,他們要回去睡好覺,然後繼續折磨這個城市。

拄著刀,甘妄的雙手已經沒有力氣再舉起了,他回頭看看身邊,一天,僅僅一天,北牆戰損便是一半,他不知道在下一個日頭升起後,這座城還能不能繼續被他庇護。

“將軍!將軍!軍曹在一個廢棄庫房中找到了箭矢五千餘支,雖箭頭有些陳腐,但磨一磨就能用!”

一個親兵帶來了好消息,甘妄無言的笑了笑說道:“立刻分給弓射營的弟兄們,叫他們明天給草原狗喝上一壺!”

親兵立刻將這個好消息帶走,而甘妄的笑容也瞬間消失,五千支箭,確實是個好消息,但對於整個戰局好說,隻比杯水車薪好上一點而已。

強忍著渾身的疼痛,甘妄被護送回了中軍大帳,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他終於在自己最信任的新兵麵前展現出了一些疲憊。

一言不發,甘妄盯著帳簾,他在等,等那個早上承諾他不會死的人回來。

蔣翔從不食言,所以他回來了,他進入到帳內,身後還帶著其他還活著的一些中高級將領。

甘妄側頭看了眼蔣翔身上的血跡,蔣翔立刻會意道:“都是狗血,不是我的。”

甘妄終於滿意的點點頭,指著兩列座椅道:“坐吧。”

將領們坐下,十數個作為僅僅坐了一半,而另一半,永遠都不會再出現了。

甘妄直起身子,看著這些與自己共事了多年的下屬,雙手握住撐在桌上,淡淡開口道:“今晚,撤離陽樂!”

轟的一下,整個帥帳的所有將領的站了起來,不可思議的看向甘妄,每個人眼神裏都充滿了驚疑。

“將軍!您是要拋棄陽樂?拋棄四萬餘百姓?!”

蔣翔咬著牙質問道。

甘妄看了眼激動的眾人,出乎他們意料的點了點頭道:“是。”

鴉雀無聲,霎時間都沒人能反應過來,他們從沒有想過他們的將軍,陽樂的守護者會在這個時候說出如此讓人震驚的話。

蔣翔走上前,眼神之中滿是憤怒,還有一絲失望。

“將軍,整個城池的人都在看著您,都希望您帶著他們將草原狗擊退,為什麽,為什麽這個時候要逃!難道四萬百姓的命不值得我們去保?!”

甘妄也站了起來,他指向薊城的方向說道:“那裏,我們身後,還有兩百萬大乾王朝百姓!

如果我們全部葬送在了陽樂,大乾王朝東北部便成了草原人囊中之物,我也不給你們說什麽假的。

這座城池少則一天,最多兩天便會陷落,到時候整個陽樂軍都沒了,我們還拿什麽去打,拿什麽去擋住那些賊子!”

“王城軍......”

“王城軍要過來起碼還有五到七天!”甘妄用擲地有聲的聲話搶過了話語權:“那時候他們就算抵達陽樂,又有何用,迎接他們的將是草原狗再一次突襲!

這一次的草原人和以往都不一樣,相信你們也看出來了,他們想要的不再是趴在我大乾王朝脖子上吸血,而是要一點點剜掉我們的肉,啃食我們的骨,最後將整個大乾王朝取而代之!

朝廷四麵皆敵,已經無力再去征伐,王城軍不能來這裏,而是要守在後麵的城池,將草原人擋在外麵。

而你們,要將陽樂軍最後的種子保留下來,不是逃,而是回去繼續作戰,保住大乾王朝的邊關,保住我大乾王朝的國祚!”

蔣翔回頭看了看身後的同袍們,他們似乎有人被說動了,不過蔣翔卻搖頭道:“拋棄陽樂,天大的罪責,我們無法承擔,更無顏去麵對父老......”

“我知道,我知道,所以蔣翔,你隻能帶走這裏的一半人,而本將會帶著剩餘的人,與陽樂共存亡,用命來洗刷罪責,這樣,該夠了吧”甘妄語重心長道。

“你不走?!不行,即便是撤,那也是你帶著大夥兒離開!我留在這裏!”

“不!蔣翔,你在薊城還有子嗣,還有將來,而我一生無兒無女,這條命早就賣給了朝廷,我也早於陽樂融為一體,死,則同死矣。”

“將軍!”

“莫要再說,此乃軍令!蔣翔,今晚你便率眾出城,連夜突圍!將這裏的消息告訴朝廷,也告訴陛下,臣已以身殉國!”

蔣翔看著甘妄,這位上級,這位摯友,這位已經充滿死氣的人,無數言語在嘴裏打轉,卻始終無法再說出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