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宛?”
“宛宛。”
“宛宛!”
任有人在我耳邊雞毛子鬼叫,我就是不答應。
“宛宛”隻能他一個人叫,別人誰叫我都不理。
“好啊,我今兒算知道什麽叫‘新人送進房,媒人丟過牆’了。”
碧月見我不理她,便大聲抱怨起來。
“這才撮合了他們幾天啊,連聲謝都不曾說過,就不理人了。哎,真是世風日下啊——”
“你再胡說我可走了,這書房你自己收拾吧!”
我放下手裏的書,轉身作勢要走,嚇得碧月趕緊過來拉我。
“哎喲,我的好姑娘,我不說了還不行嗎?你可不能把我一個人丟這兒,那還不得悶死我了。”
說著還誇張地長出一口氣,好像真的很憋屈似的。
我見她那樣,忍不住好笑。
誰能想到,飽讀詩書學富五車的納蘭公子,貼身的大丫頭竟是鬥大的字識不滿一籮筐?
這個碧月丫頭,素日裏最是機靈,偏偏對那方塊字兒頭疼,讓她看書識字,真真比上刑都難受,是以勉強認了些字,不至於做個睜眼瞎,就死活不肯再學,便是納蘭也拿她沒辦法,隻好隨她。
平時倒也沒什麽,家裏書房之類的,自有專門的人整理。可如今到了別院,伺候的人少,納蘭的書房素來不讓人隨便進的,自然要勞動到她了。她也機巧,知道我識字後,便總拉著我幫忙,倒讓我有機會將了她一軍。
如今離春闈的時日漸近,我們已不像先前似的時常外出玩耍,而是把更多的時間留給納蘭溫習功課。因此,這書房,倒是我們最常相處的地方。
和碧月一起將各種書籍歸類擺好,她便去廚房拿茶水點心。我閑來無事,坐在納蘭的書案前,拿起一支毛筆,沾些墨水,學著他平日寫字時的樣子,裝模作樣描畫起來。
認字是難不倒我,隻是我的毛筆字實在算不上好看。在家裏,額娘每日隻督促我的針織女紅,卻並不鼓勵我讀書。阿瑪雖不像漢人似的說什麽“女子無才便是德”,但到底是個武將,兒子們各個從小就練武,文化方麵卻不怎麽講究,隻求家裏的兒女不是睜眼瞎就行了。
端著筆,一時間卻也不知寫什麽好,想了想,腦子裏突然冒出四個字,便隨手寫了下來。
上善若水。
以前看納蘭寫字,一個個行雲流水一般,好看又舒暢,如今自己學著他的樣子寫起來,才知道辛苦,光是保持懸空的手肘就很是吃力。所幸一筆一劃慢慢寫,倒也不至於如雞爪子刨的,尚能入眼。
我正自己端詳,身後突然有人說話:
“宛宛竟是喜歡《道德經》的嗎?”
我嚇了一跳,險些將手中的筆都掉了,堪堪握住,回頭橫了他一眼:
“我卻是不知道什麽經什麽典的,隻是偶爾聽人說過,覺得好聽,便記下來了。”
納蘭聽了便一笑:
“《道德經》上說,‘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此乃謙下之德也’,宛宛你名字裏有個‘德’字,又喜愛這一句話,可見也是個有德行的人了。”
我聽他引經據典說得頭頭是道,不由得好笑:
“莫要說我,你名字裏也有個‘德’字呢,倒是跟我說說,你最愛的是哪句話,我也看看你是個什麽人?”
說著,將手中的毛筆朝他跟前一遞。他看我一眼,一笑,也不推辭,接過來,略一想,便一揮而就。
有容乃大。
“金剛經?”
額娘信佛,言談之中常說些佛理,日子久了,我倒也耳濡目染了一些,當下笑道:
“難不成閣下日後竟是要成了個心胸寬大、德高望重的羅漢?”
話說出口,我自己心口卻是沒來由地一抽,便笑不出來了。眼神一晃,滑過我倆才寫的那八個字。
我那四個字一豎排開,他的卻是寫在我左邊一排,為了美觀,上下錯開一字,頗為錯落有致。正看著,卻有兩個字刺到我的眼:
容若。
兩排四個字,一高一低排在一起,怎麽竟將這兩個字列在了一行,排得整整齊齊。
容若……納蘭……納蘭容若!
我的心猛地一沉,接著又忙安慰自己。
不會不會,那個容若的名字是叫“性德”的,他的名字是“成德”,想必是他同宗的哪個兄弟。
不會是他,一定不會是他。
我在心底默默念了好幾遍“不是他”,狂躁的心才稍稍平穩了些。再看眼前那張紙,卻是分外紮眼,當下不由分說地將那紙揉得粉碎,拉著他出了書房。
……
“容若”的出現讓我消沉了幾天,納蘭不明所以,卻也有些擔心,於是趁著一日天氣晴好,拉我上山賞雪。
山道上,我跟他拉拉雜雜地閑聊,隨口說起當日集市上我那關於落難英雄的遐想,引得他笑不可抑,笑過之後卻又拉著我往山的深處走。
“咱們索性也去看看,能不能真救上一個兩個大俠來。”
大俠自然不好遇上,兔子倒是碰到了一隻。身子不大,耳朵卻長得格外的長,粉嘟嘟地耷拉著,雪白的身子在雪地上並不起眼,若不是那一雙紅眼睛,還真不容易被發現。
那兔子也不知是原本就呆,還是從沒見過人不知道怕,我們走近了也不跑,隻在雪地上一顛一顛慢慢走。我見它可愛,忙拉拉納蘭的袖子讓他看。那兔子一副很悠閑的樣子,察覺我們看它,居然停了下來,斜著眼睛看我們。
當下裏我們與那兔子,站在雪地裏兩兩相望,突然,兔子後腿一蹬,踢起地上的浮雪,箭一般躥了開去,倒是嚇了我們一跳。
眼看著那兔子轉眼就沒影了,我收回視線,卻尖叫起來。
“啊!”
剛才那兔子蹲過的地方,雪被它踢掉了一塊,地下居然露出一截東西,赫然是一隻人手的樣子。
聽我叫,納蘭也注意到了那一處,他讓我退到遠些的地方,自己過去查看,不一會兒,竟真從那雪堆裏挖出一個人來。
看身形,是個男人,頭發胡子亂蓬蓬的一片,混著雪塊,也看不清嘴臉,身上的衣服看樣子應是長袍,可惜已經被揉搓得不成樣子,又是泥,又是雪,狼狽不堪。
納蘭探了探他的脈搏,臉色也有些凝重,也不說話,就將人架起來,帶回他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