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不大,一鑽進去頓時感到一股暖意,身上都不那麽抖了。那女子忙不迭掏出帕子替我撣拭掉身上頭上的雪花,然後又轉身張羅起來。
就在她轉開身的一瞬間,我看到了車內還有一人,一身赭色的錦袍,外罩月白鑲毛的馬甲,手裏握著一卷書,正看著我笑。
“好像每次遇著,你都很狼狽。”
我實實在在後悔上車了。
早知道車上是他,我寧可趁著風雪跑開,也好過讓他見到我這般光景。
他這話真是一點兒也不假,每次見到他的時候,我的確總很狼狽。
第一次見他,我和白啟被撞倒在地,東西散得到處都是。
第二次見他,我在廟裏迷路,沒頭蒼蠅似的亂轉。
第三次見他,我在屏風後麵偷看,被他抓個正著。
第四次見他,我在漫天大雪裏落魄奔走……
真是除了狼狽,就是狼狽。
就這會兒功夫,那女子已經不知從哪兒翻出了一件披風,兜頭將我包裹了起來。
“幸好出門的時候順手帶了這麽一件出來,趕緊裹上先暖暖,若是凍壞了可怎麽了得。”
那女子說話好像崩豆子一樣,說話的時候手也不停,三兩下將我按在車裏坐好,然後用披風裹得粽子一般,轉身將角落裏小桌上擺著的茶暖揭開,從裏麵端出一個茶盅來,塞進我手裏。整個流程幹脆利落,雷厲風行。
“這杯參茶還熱著,你趕緊喝了,好歹去去寒氣。等到了我們宅子裏再洗個熱水澡,我讓人給你熬濃濃的薑湯才好。”
說完,不等我反應,她又反手在車廂上用力拍了幾下,吆喝道:
“平安,走快些!”
外麵模模糊糊傳來答應的聲音,車廂晃了晃,似乎走得快了起來。那女子滿意地一笑,轉頭看我還在捧著那茶盅發愣,立刻又皺起了眉:
“還愣什麽呢?可不是被凍傻了不成?快把參茶喝了,仔細風寒入體!”
我正被她那爽利的作風唬得一愣一愣的,忽聽得這麽一嗓子,嚇了一跳,反射地將參茶送進嘴裏,卻又引來一番大呼小叫。
“哎喲,我叫你喝,你也慢著點兒啊!仔細燙著!”
我被她念叨得兩耳嗡嗡直響,突然就聽旁邊有人噗嗤一笑。
“嗬嗬,碧月,平日裏就跟你說,女孩子要穩重些才好,你不聽,老這麽蠍蠍螫螫的,可不把人家嚇著了?”
“我的少爺,您這話說得可風涼了。奴婢這還不因為是您請進來的嬌客,才這麽殷勤招呼嘛!您巴巴地停車讓我把人家請上來了,難不成讓人這麽濕淋淋地坐著?這可不是個禮數了。”
那碧月嘴裏叫著納蘭少爺,可卻沒見多尊重,嘴裏劈裏啪啦地說個不停。納蘭卻也不惱,笑眯眯地一會兒看看她,一會兒看看我,很是悠然的樣子。
就在碧月的囉唕間,馬車停了,早有人過來掀起車簾子接納蘭下車,碧月卻隻管吆喝著人去準備熱水薑湯,竟是一門心思地照顧我。
洗了個熱水澡,換上一身幹爽的衣服,又被碧月灌下去一大碗熱辣辣的薑湯,我精神頓時好了很多。
受了人家的關照,總要去道聲謝。
碧月把我引到書房門口,便不再往前,隻讓我自己進去,說她家公子正等我。
輕輕敲了兩下門板,我推門進去,就看納蘭正端坐書桌前,見我進來,便放下了手中的書。
“我問了管家才知道,原來你們家的莊子也在這附近,現他已經打發人去報信兒了。”
“多謝納蘭公子。”
我忙低頭行禮道謝,想起方才的狼狽模樣,臉上頓時一陣燒燙。
有的人,就是有那種本事,讓人如沐春風。不到一盞茶的功夫,我便已經忘了先前的尷尬,很放鬆的和他侃侃而談。
這時才知道,原來這裏竟有他家的一個別墅,離我家的莊子不過幾裏地。他是來這鄉間靜讀的,準備參加今年的春闈。
單調的鄉間生活,一下子因為他而顯得多彩起來。
他本就文采卓絕,這會試根本不在話下,來這裏讀書,不過是厭煩了京城裏的人事往來,過來躲個清淨。是以每日雖也讀書,更多的倒是陪著我四處亂轉。
那大約是我這輩子最快樂的日子了,我給他講阿爾泰和白啟的糗事,他跟我說平日裏的一些見聞,旁邊還有個碧月插科打諢。
碧月是納蘭奶娘的女兒,從小就在他身邊兒,兩人之間倒是不拘束。我也很是喜歡她那爽利的脾性,一來二去竟成了朋友。我和她兩個變著法兒地想怎麽玩兒,拉著穿長袍的翩翩書生堆雪人兒滑冰犁,漫山遍野跑得不亦樂乎。
在京城家裏的時候,額娘總是提醒著我要有規矩,坐臥行走都需有分寸,很是拘束。如今到了鄉間,沒人管束我,這些日子又總和碧月那潑辣丫頭混在一起,照納蘭的話說,我“學了她的幾分匪氣”。
“這如何是我教的?不都說什麽本性難移,我碧月的本事再大,也不能把隻兔子教成老虎不是?”
碧月不服氣,腳上的冰刀在冰麵上磕了兩下,撇著嘴強辯。我聽她這話,不樂意了:
“你才是老虎呢!”
你是母老虎!
“嗯,對,你不是老虎,你是小豬嘛!”
碧月仗著比我大三歲,個子也比我高了半個頭,越發欺負我,手指頭在我鼻子上點了又點。偏我穿著冰鞋,又不會滑冰,站在那裏動也不敢動,隻好任她**。
“瞧這圓滾滾的,怎麽看都像得很!喲!這小嘴兒撅的,這下就更像了!少爺,以後咱們就叫她小豬得了。”
今兒碧月嚷嚷著要到河麵上溜冰。我從沒穿過冰刀,生怕摔在冰麵上疼,兼又怕冷,是以身上裹了一層又一層的襖子,被她這麽一說,還真是……
“胡鬧,她沒滑過冰,你不好生護著她,倒來欺負她。”
納蘭笑罵她一句,便朝我們這邊走過來。他不穿冰鞋,在冰麵上卻走得極穩當,真真是如履平地。
“嘖嘖,我不過白說一句,少爺就心疼了?罷了,罷了,我還是躲得遠遠兒的好些,省得礙眼!”
說著話,那丫頭竟朝我身上一推,自己借力倒著滑了出去。
我被她推得也朝後倒,卻不像她那般知道控製,頓時自己嚇得慌了神。正手忙腳亂,背後卻伸過來一雙手,將我扶住了。
“哈哈,小豬兒,怕什麽?有我家英明神武的少爺在,豈會讓你摔著?”
身後的熱氣燒得我臉上一陣一陣的發燙,不遠處,碧月一邊在冰麵滑著各種花樣,一邊朝我打趣兒。
“你……你才是小豬!”
我臉上滾燙燙的,腦子也不靈光了,隻會笨笨地回嘴,自然鬥不過那伶牙俐齒的丫頭。
“你不願意叫小豬,那倒是說說,想叫什麽?”
碧月蝴蝶一樣在我麵前滑來滑去,忽左忽右的閃動。
“不過以我看,我怎麽叫你倒是無所謂的,隻是,你想我家少爺怎麽叫你什麽才好?”
我被她狹促得滿臉通紅:
“你這話好沒道理,他怎麽叫,我如何做得主。橫豎不準你再亂叫我!”
“少爺,你可聽見了?別說碧月不幫你,要怎麽叫她,您自己做主!”
碧月大笑著,輕飄飄的飛遠了。我羞窘難當,卻因在冰上,有心跑開卻寸步難行,越發尷尬。
“宛宛。”
他突然出聲,將我轉過去麵對他,抬手將我滑落在腮邊的一縷鬢發順到耳後:
“那我以後叫你宛宛,可好?”
我抬頭,看著他笑眯眯的眼,卻是說不出話來。
好,怎麽不好?以後隻有你可以叫我宛宛,我隻是你一個人的宛宛,這樣,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