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話,你們如今不聽,也不妨,日後自有你們悟的時候。好了,該說的就這麽多,你們這就行禮吧。”
我們聽了這話,忙站好,規規矩矩、整整齊齊朝著榮姑姑蹲身行禮。
“給榮姑姑請安。”
“嗯,起吧。”
榮姑姑滿意地讓我們起身,卻轉頭招呼一直靜立在她身後的幾個女孩兒。
“這幾位都是你們的前輩,今後一個月,你們除了跟我學規矩,平日裏便跟著她們,自己也要多看多記,若是出了錯,她們對你們照樣打得罵得。”
“是。”
隨著一聲應和,我的宮廷生涯就此開始。
榮姑姑每天上午交規矩、禮製、章法,下午則考察我們的技藝,諸如做坐立行走的姿態、速度,說話的語氣、語速,對不同人的稱呼、行禮都要一一考問,再有如何斟茶遞水、傳話回答、鋪紙磨墨,甚至如何點燈,怎麽熄蠟……都是我們要學習的內容。
配來指導我的宮女名叫毓秀,性子很恬靜,平日裏話不多,總是不苟言笑的樣子,但指導我時很盡心,也有耐心,雖然嚴格,卻並不刻薄,就算我出錯了也很少責罵,比起會挨打受罰的那些小姐妹,也算是我的運氣了。
除去最初就被打發到別處去的四個人,我們餘下的還有六個。雖說打從一開始姑姑就教導過,既是有緣做了姐妹,彼此就要相互幫扶,但到底過去也都是家裏嬌生慣養的,少不得有那驕橫任性,好爭強鬥狠的人,哪裏就能一下子改過?少不得大麵上和和睦睦,私底下卻嚼舌使絆子。
我因入宮那天在選廳裏就被納蘭明珠擺了一道,看在眾人眼裏,分明是家裏托了門路給我一路綠燈。加上平日裏毓秀待我也文明些,不像她們常受責罰,於是越發看我不順眼起來。
不過到底都隻是十二三歲小丫頭,即不敢明目張膽違背榮姑姑的話,向我挑釁,卻也不甘心與我平等相處,少不得聯合起來擠兌我。
她們的手段也不過就是孤立我,偶爾說些指桑罵槐的話,好歹算起來,我也是個有二十歲的心智的人,自然不屑跟她們計較,自過我的日子。
六個人裏,除了我,還有個被排擠的,卻是最早跟我結交的衛小嬋。若說我被排擠是因為誤解,那麽小嬋被冷落就十足十因為歧視了。
這個小嬋,雖說跟我們一樣是上三旗的包衣出身,但若真講起門第,卻實實低了些,似乎家裏祖輩上曾犯了事,被打入辛者庫賤籍為奴,如此一來,家裏竟世世代代都頂上個恥辱的標記。
偏她又是六個人裏最漂亮的,因此更惹眼。頭天晚上,那四人中領頭的豔芳就曾指著小嬋的鼻子,說“辛者庫出身的奴才”不配跟她睡一間屋子,小嬋當時就紅著臉哭了好久。
“辛者庫也是包衣,都是上三旗的的奴才,梅香拜把子的事情。既是內務府選定的,自然是夠格入宮當差,還在這裏論什麽出身?”
我倒不是什麽正義的使者,隻是覺得這種根基問題沒有什麽了不得,用這欺負人實在沒品格。我本來就不是什麽脾氣溫順的人,兼著因為入宮心情不好,那豔芳吵吵嚷嚷的讓人厭煩,所以才開了口。
豔芳被我搶白一句,有心發作,卻又不敢太過宣揚,隻能恨恨地瞪我一眼,轉身到自己**睡去。
從那之後,我和衛小嬋就被孤立起來。我倒是無所謂,打定主意獨善其身。可小嬋卻好像認定我是她的保護人似的,有空就來粘我。可她越是頻頻向我示好,我卻越不願多搭理她了。
這女孩兒,實在不是個安分的人呢。
我縱然沒經曆過什麽大風大浪,卻也不是沒見過世麵的天真少女,好歹也看了那麽些書啊,電視啊,裏麵講的勾心鬥角、明槍暗箭的手段,層出不窮。她一個小女孩兒,再精明,也是有限的。況我才經過戴鐸那一出,對人多少也是有戒心的。
她打從一開始就跟我結交,我隻當她有心示好,想在這宮裏找一個朋友好彼此有個照應。可後麵言語中,卻總露出她家裏跟納蘭府上是沾親帶故的,也算是遠親雲雲。想必是當日聽到隻言片語,認定我是有納蘭明珠做後台,所以千方百計想跟我這裏攀上些裙帶。
再到後麵,言談之中,就多是些打聽來的宮闈消息。哪個宮裏的主子是哪家的小姐,哪個大人與哪位有親,哪一宮的貴主如今正得寵……
一個小姑娘家,成天在這些事情上花盡了心思,隻能說明一個問題,那就是她有野心。
宮女進位做妃子的,曆朝曆代都有,做到皇後的也不是新聞。不單是衛小嬋,隻怕除了我之外的這五個姑娘,都或多或少抱著這樣的心思吧?麻雀變鳳凰,是女孩兒心中天生的幻想。隻可惜,故事永遠是故事,與現實是有差距的。
罷了,我如今也是自顧不暇,哪裏來的閑情去操心別人的事呢?隻要她們不來給我惹麻煩,愛怎麽鬧騰,隨她們去吧。
轉眼過去一個月,便到了派差的時候,我竟被分到坤寧宮,服侍皇後。
相對於其他人又羨又妒的眼神,我心裏卻不怎麽高興。
皇後的身邊,隻怕少不了事端啊。說實話,我倒是寧願被分到冷宮之類的地方去,反倒清閑。不過,到了這個份上,我也沒得選擇,隻能見機行事了。
“德宛,你可知道我為什麽單把你派到坤寧宮去?”
其他人都領了差事走了,我卻被榮姑姑留下,聽她訓話。
“德宛不知,還請姑姑教誨。”
我低著頭,規規矩矩地站著。這一個月,我已經很清楚這位榮姑姑的手段和見識。她把我留下,必定是有深意的。
“嗯,你果然是個聰明孩子。”
榮姑姑很滿意,說話的語氣都親切了不少。
“你聰明,卻沒什麽野心,若放在外麵,這是你的短處。可在這深宮裏,卻是你的長處。這一個月,我眼裏看得分明,也就隻有你,是安心做事的,不像她們,心裏都還揣著小算盤呢。坤寧宮那裏不比別處,以後你跟在皇後身邊,各色人都會遇上,各色話都會聽到,更需得時時留心、事事想明才好。”
她話說得含糊,裏麵情意卻是懇切,我怎能不明白,當下心中也很是感動,跪下朝她磕了個頭。
“姑姑的教誨,德宛一定牢記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