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懷忐忑的到了坤寧宮,我卻又鬆了口氣。
說是伺候皇後,其實又哪裏輪得到我一個新來的宮女呢?按照宮中的規矩,皇後宮裏配宮女十人,但真正在她跟前兒聽使喚的不過三四個,其餘的都是打下手。我被分在外殿當值,照顧些花瓶古董之類的。
傳說中的康熙皇帝與皇後的確感情很好,幾乎每隔幾天皇帝都會來,或留下過夜或一起用膳,最少也會坐一會兒、喝杯茶再離開。
我每每隨著太監通傳的尖細嗓音跪伏在地上迎駕,再跪伏在地上送駕,連著兩個月,隻看到一雙明黃繡金龍的靴子在眼前來來回回,心裏卻安穩不少。離這些上位者越遠,麻煩就越少啊。
“德宛,皇後娘娘讓給皇太後那兒送點心過去,你有空跑一趟嗎?”
大約是因為我安分守己,不爭功求寵,也不介意接手些別人不愛做的工作,所以在坤寧宮裏的人緣反而很好。
接過春巧遞過來的點心盒子,我點點頭就朝外走去。這個時候正是吃過了午飯歇晌的時間,各宮的主子們隻怕都歇了,往各處去送東西,隻能交給管事的宮女嬤嬤,都是沒什麽油水的,兼又是豔陽天曬得慌,所以這種差事大家都往外推。
我倒不介意替人跑腿,對我來說,正好借著機會可以出去逛逛,也挺好的。
皇太後那裏也去過幾回了,各處都算得上熟,到的時候她已睡午覺了,我便直接將點心交給嬤嬤,便走了。
回去的路上,想了想,便繞到儲秀宮那邊去給榮姑姑請了個安。她還是那麽冷淡淡的,倒給我端了碗酸梅湯,看著我喝了,就催我回去。
我一邊往坤寧宮走,一邊想心事。入宮前,額娘千叮嚀萬囑咐,要我在宮裏一切小心,萬事忍耐,說阿瑪正在托關係找路子,定想辦法提前把我弄出宮去。
我正琢磨著阿瑪那邊不知道怎麽樣了,什麽時候能接我出去,手腕突然一緊,身子跟著便被人猛地一扯,拉到一邊的樹蔭裏去了。
“這三伏天的,你不在屋裏老實呆著,跑到大太陽底下站著幹什麽?”
我先是一驚,再一看,卻是隆科多,忙將就要脫口而出的呼救聲咽了下去。
他還是老樣子,嚇我一跳後,倒先皺著眉頭數落起人來:
“怎麽老這麽蠍蠍螫螫的呢?多大的姑娘了?一點兒不知道穩重。大中午的在日頭底下曬著,你當自己跟爺似的武藝高強不成?”
這人,嘴上總這麽壞。明明是關心的話,也有本事說得讓人七竅生煙。我本有心事,實在是懶得跟他置氣,就隻撇撇嘴,回他兩句。
“我奉命往皇太後宮裏送東西去,主子什麽時候給差事,我就什麽時候去唄。”
“辦差事還敢這麽亂晃?東西呢?爺正閑著,陪你走一趟。”
“早送去了,我這是往回走呢!”
不辦好差就在園子裏逛,當我跟他似的膽大妄為嗎?
“慈仁宮到坤寧宮,你走這條路分明是繞道了。當我不知道嗎?”
隆科多從鼻子裏哼哼了兩聲,突然又笑起來。
“嗬嗬,莫非你知道爺今日當差,所以特地繞過來看爺的?嗯,瞧你大熱天特特跑過來的誠心,爺就多陪你一會兒吧。”
這人,真是自戀到了沒邊兒呢!
我被他這麽一鬧,便沒了再結愁腸的心思,隻得丟開。卻也懶得跟他磨嘴皮子,扭過頭去不看他得意的笑臉。剛才正想心事,走在大太陽底下也不覺得,如今站到樹蔭下了,才覺出熱來,不用看都能感覺到一顆一顆的汗珠子順著臉往下滑。
我忙掏出帕子要擦汗,可還沒挨著臉,就被人一把抽走了。
“哎!”
我扭頭,就看隆科多手裏攥著我那塊手帕,正打量。
“怎麽又搶人帕子?快還我,擦汗呢!”
他卻不理,伸手從自己懷裏掏出一塊丟給我。
“挺漂亮的帕子你拿來擦汗,也不嫌糟蹋東西。給,用這塊擦。”
“我的帕子,你心疼什麽?再說,你這個比我那帕子料子還好呢。”
我手忙腳亂接住飄過來的白手巾,觸手柔軟細滑,一看就是上等的絲帕,比我那塊不知高級了多少。
他被我一說,嘴角抽了兩下,劈手搶了那帕子回去,卻是拿在手裏朝我臉上胡亂擦起來。
“爺讓你用你就用!怎麽廢話那麽多呢?”
我被他亂擦弄得臉上生疼,忙退了兩步,搶回那塊帕子,自己擦臉。
“沒得動手動腳做什麽!我自己擦就是了。你不嫌糟蹋了好東西,我還給你節省不成?”
要不說隆科多這人牛心古怪,我不用他東西,他就生氣。用了,立時就笑起來,卻將我那塊帕子又揣進他自己袖子裏去了。
“爺的帕子給你用了,這塊就賠給爺吧。”
跟這人是說不清道理的!
這點我早就領悟了,也不理他,擦了汗,收起帕子,就要走。卻又被他一把拉住了:
“忙什麽?爺的話還沒說完呢。”
我被他拉著走不成,隻好站下。
“有話說就是了,別拉拉扯扯的,讓人看到不像樣。”
不讓我走,隆科多卻也沒說話,站了一會兒,隻聽著樹上蟬鳴,一聲聲叫得人心煩。
“你要是不說話,我可走了,我出來送東西的,總不好老不回去。”
“你……你在坤寧宮裏,過得好不好?有人欺負你沒有?”
好一會兒,隆科多才開口。
“沒有。我本分當差,人家欺負我做什麽?”
“誰要敢欺負你,告訴爺,爺替你出氣去。”
“都說沒有了。我好得很,哪兒那麽容易被人欺負了。”
我開始心神不寧起來,跺著腳要走。
“沒有就好。”
隆科多大概也看出了我的急躁,不再閑扯。
“爺今兒心情好,晚上要出去逛逛,你要有什麽話帶給家裏,就趕緊說。”
說著話,卻將下巴一仰,一副格外勉為其難的樣子,倒好像是我在求他。
我心裏卻還是感動的,跟他相識到現在,統共見麵不過幾次,除了第一次他的隨從害我和白啟撒了一地的東西,之後每次見到,他雖總是口出惡言,卻都在幫我。大明寺裏要送我回家,官道上強行一路護送我們到莊子外,這次又要幫我傳話。
這個人……其實是麵惡心善呢……
……
轉眼過了中秋,在內殿打簾子的泳兒據說出了水痘,被送出宮去了。管事嬤嬤便將我調了進去,頂上她的位子。
我倒是無所謂,在哪兒呆著都是一樣的,隻是打簾子的活兒再不能找著由頭出去,無聊了些。
九月初的一天,皇後按例去給太皇太後請安,平常這時候,她都是帶著貼身服侍的春巧和秋妍,另有一直掌管坤寧宮事務的夏嬤嬤陪著。今日因準備給太皇太後呈一件新繡的披風,夏嬤嬤便將我也帶上了,手裏托著那件披風,跟著最後麵。
到了慈寧宮,我自然沒資格跟著進去,隻將披風轉交給春巧,便到廊下呆著,等皇後出來再跟著回去。
正站著,卻聽太監叫了一聲:
“皇太後駕到——”
於是忙跪下迎駕。
“德宛丫頭,過來。”
突然聽有人用蒙古語到叫我的名字,忙向前膝行幾步,卻不敢抬頭。
“給皇太後請安。”
頭頂上傳來蒙古語的問話:
“怎麽這陣子都沒見你送東西過來呢?”
“回皇太後話,奴婢如今被抬舉做了司簾,隻在內殿裏麵當差,不能往外頭去了。”
我也用蒙古語答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