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的腿不好,膝蓋見不得風,一入冬便要受苦了。臣妾左右閑著沒事兒,多做些護膝給他用,好歹緩解些。”
皇帝丟下手裏捏著的護膝,哼哼兩聲,擠出兩個字:
“浪費。”
我一聽這話,當下沉了臉,手裏東西一扔,站起身就叫毓秀:
“去,到屋裏把我的首飾盒子拿出來,給內務府送去!”
毓秀從外廳走進來,已看我這陣勢,就知道我又要發作,忙過來安撫。我自然不肯聽,吆喝著讓她招辦:
“叫你送去就送去!跟他們說,絲綿和綢緞的錢,咱們自己出!該多少就給多少,不占宮中的便宜,免得讓人說我兒子的閑話!”
毓秀嚇得臉都白了,我還猶自不解氣,又嚷嚷著叫錦瑟:
“錦瑟,你也別閑著!去給雍親王、十四貝子那兒傳個話,就說他們額娘說了,十三命苦,親娘早逝,親爹也不待見,二十多歲了還隻是個阿哥,那麽點子份例錢,養活一家子都難,窮得吃不起藥。如今病重了,用個護膝保暖還被說是浪費!我這個額娘雖不是親生的,也舍不得看他吃苦!從今以後,額娘的體己全得貼補十三了,興許還不夠,到時候保不齊還得他們要去,讓他們都預備著!到時候誰拿不出,別怪我這做額娘的翻臉!還愣著幹嘛?你們兩個,該幹什麽就幹什麽去!”
毓秀和錦瑟,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呆呆地站在那兒看我大發脾氣。連李德全大概都沒想到我會這樣放肆,愣了一會兒,才醒悟過來,將那兩個拉出去了。
皇帝盤著腿兒,坐在炕上看我暴跳,突然就笑了:
“瞧瞧,這還是朕的德妃嗎?朕隻說了一句,你就這麽多話等著了。你那些個首飾,哪一樣不是朕給你的?別人求都求不來呢,你倒是舍得都拿給內務府去!”
“臣妾連皇太後的尊貴身份都舍得不要了,還有什麽別的舍不得的。”
我不鹹不淡地丟回去一句話,噎得他說不出話來,心裏一陣快意。於是也不理他,走到炕桌的另一邊,站在那裏整理護膝。
“好啦,好啦。是朕的錯,冤枉了愛妃。”
突然,那人就從炕上起身,湊了過來,在我耳邊輕聲耳語。溫熱幹燥的手按在我的手上,輕輕握住。
“多年的夫妻了,宛兒就別跟朕計較了可好?最好的絲棉、最上等的綢緞,待會兒讓李德全都送這兒來,宛兒想做多少護膝都成。便是把十三整個兒都裹上也成。還有老四和十四,也盡可以裹上,朕絕不再說什麽。這樣可高興了?要不,你把太子也裹上?”
想想四個大男人站在我跟前兒,一溜兒被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模樣,我自己都忍不住噗嗤一聲笑開來。
叱詫風雲的一代帝王如此軟語相求了,我若是再不知收斂,便是不識相了。
反正我的目的達到了,第二日,李德全把十三被關押的那一年多沒發的俸祿全給送去了,還另送了許多補品綢緞等物。
我知道,能做到這樣,已經是那人最大的讓步了。胤祥血統的秘密被揭穿,就注定了他在父親跟前永遠不可能再有出頭之日。仕途既然已經無望,至少讓那孩子知道,他的父親並沒有徹底的遺棄他,他還是記得自己有這麽一個兒子的。
紛紛擾擾間,轉眼又是一年。
新年新氣象,皇家依慣例向世人昭示著他們的和諧與團結,將所有的波濤洶湧都隱藏得不見半點兒光。
小孩子不像大人那麽多心思,愛新覺羅家年歲差不多大小的叔叔和侄子們鬧成一團兒,自顧自玩兒得開心。
我笑眯眯地稱呼那些比我兒媳婦還年輕的女人們為“妹妹”,同時抬手攏一攏已經斑白的鬢角,氣定神閑。
戲台子上咿咿呀呀地唱得正歡,看台上笑裏藏刀比戲裏演的也不遜色。我的大兒子帶著他那同樣安靜的媳婦不聲不響地坐在一邊,看著他弟弟在我跟前撒嬌。
老四如今已成了個地地道道的閑王,整日在府中不是參佛就是種地,搞得一家子村夫農婦一般。
前兒他的福晉帶著弘時來宮裏請安,給我帶了一盤子他們自己做的點心,味道還真是不錯。弘時捧著個跟他的腦袋差不多大小的金瓜朝我獻寶,說是他阿瑪帶他種出來的,得意得不得了。
想想我的大兒子頂著一張麵無表情的臉,帶著鬥笠卷起褲腿兒認真鋤地的模樣……
我抬起帕子掩住嘴角,忍不住微微笑。十四以為我因為他剛說的笑話開心,越發得意起來,自己也笑得手舞足蹈。
這孩子,如今已經入了兵部曆練,算起來也是個不大不小的軍官了,在我麵前,還總跟個孩子似的。
“德妃娘娘,您頭上這朵珠花真漂亮。”
皇帝最近的新寵找了個空子竄到我身邊,笑著說道。
印象裏,她是哪個漢臣家裏的女兒,姓高還是姓羅的,我沒記住。
我瞄她一眼,就看小丫頭正一臉的興奮,兩眼放光,眼珠子一個勁兒的轉著,就知道她必定打著什麽主意,也不戳穿,配合著笑笑,點了點頭,算是回應,靜等她的下文。
要知道,自從貴妃管理後宮的鬧劇之後,德妃的統帥地位再無人可以撼動。便是四十九年那會兒我為了十三鬧罷工,各處事務都照樣井井有條的按照老規矩進行,一點不曾出亂子,為此我還得意了許久。
不過,我有時候還是難免生出些高處不勝寒的惆悵,真正品味到獨孤求敗的無奈。
果然,我丈夫的新寵見我按照她的期望做出了回應,便越發激動起來,迫不及待地發動了攻勢:
“不過,這顏色不合適,您這年紀帶實在太過鮮豔了。”
她的聲音不小,縱然在戲台子喧鬧的背景下,周圍不少人也聽到她的話了。頓時,我們這裏成了焦點。
我看了那女孩兒一眼,她正得意洋洋,仿佛自己已戰勝了強大的對手。
這樣的狀態讓我心中忍不住冷笑。
已經很久沒人敢這樣明目張膽地朝我挑釁了呢!初入宮廷的答應仗著侍寢幾回就敢來叫板後宮的實際掌權人,我該誇她勇於挑戰還是罵她不知死活?
再掃視周圍,不少眼睛正盯著這邊,等著看熱鬧。大家都在等著看戲,看一出德妃大戰新寵的戲。
眼神兒一掃,轉向皇帝那邊,就看他正幸災樂禍的瞧我,眼神跟我一碰,便轉開了,裝模作樣的看向戲台子上,擺明了不蹚渾水,要我自己擺平。
這個不厚道的老頭子!
視線轉回那新寵身上,微笑著,不動聲色的注視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