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來的,總歸要來。
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十三日,大清早,李德全急急忙忙派人來請我去皇帝跟前。
我匆忙之中甚至來不及正裝打扮,隻將頭發挽起,披了一件外衣,就跟著領路的小太監匆匆朝皇帝的住處走去。
還沒到門口,就聽到李德全的聲音:
“皇上有旨,宣理藩院尚書、步軍統領佟佳氏隆科多麵聖。”
隨著話音,早有等在一邊聽令的小太監接過令牌飛奔而去。
我走近一看,李德全站在房門口,手中握著幾支令牌,麵前跪了幾個小太監,正在發差事。
“你,快去天壇,請雍親王回來。”
“你,去請十三阿哥過來。”
“你們幾個,去請幾位皇子們速速覲見。”
小太監們一接過令牌,便答應一聲,緊跟著便狂奔著朝外跑,越發顯得氣氛幾張。
我走上前,與李德全一打照麵,心中頓時緊繃了起來。
素來冷靜自持的李德全,此時已經臉色發白,一頭的汗,靠近了細看,不難發現他的雙手也正微微的顫抖著。
能令他這般失了分寸的,隻有一件事……
“娘娘,您進去吧。”
李德全開口,聲音有些發飄。
我和他對視一眼,他微微點了點頭,我的心便沉了下去。
皇帝,怕是不行了。
“宛兒……”
躺在**的皇帝朝我伸出枯瘦的手,我忙緊走兩步,握住了他的手。他的臉色泛著不祥的青色,雙眼渾濁,再沒有往日的清明。
似乎就是一夜的功夫,皇帝的生命之火便隻剩下一點微弱的火苗了。
“皇上,臣妾在這裏。”
“嗯,讓朕再好好看看你。”
皇帝用力喘了兩聲,用力握住我的手。
“朕的時候不多了,待會兒人來人往的定要亂的,怕是顧不上你了。”
“皇上……”
聽到他已經如此直言自己的生死,我一開口,就忍不住哭了出來。
“別哭,趁著他們還沒來,宛兒再陪朕一會兒吧。”
皇帝笑了兩聲,枯瘦的手指捉住我帶著戒指的手指,摸著那隻翡翠指環,道:
“宛兒,這些年,朕時常會想,若當初是朕親手給你戴上這戒指,多好。”
“能伺候皇上是臣妾的福分。”
我努力穩了穩神,扯出一個笑臉。
“這戒指,皇上戴還是太皇太後戴,都是一樣的。”
“不一樣的,宛兒,不一樣啊。”
聽到這話,我有些茫然起來。皇帝卻搖頭,歎息似的。
“若是朕親手給你戴上這戒指,你應該會更心甘情願的陪著朕吧。是朕和皇祖母,硬將你拉入後宮。你陪著朕,為朕生兒育女,管理後宮。可朕,卻總讓你受委屈。”
“皇上……”
我喚了一聲,心中沉甸甸的,卻再說不出別的話來。
皇帝也不再開口,我倆靜靜的握著手,坐在那裏。
也不知過了多久,李德全悄悄走了進來。
“萬歲爺,佟佳大人到了。”
“嗯。”
皇帝沉吟一聲,睜開眼,方才還混沌朦朧的雙眼,此時卻射出了精光。
“宛兒,讓李德全送你回去吧。”
他說著,看向我,又一次握了握我的手。
“回去後,就把你的房門關緊了,除非是隆科多或者老四親自去請你,否則,絕不要開門。”
李德全站在一邊,朝我做出“請”的姿勢。我張了張嘴,想要說話,卻發覺喉嚨僵硬,竟發不出聲音來。
皇帝朝我點了點頭,
“沒事的,宛兒,別怕。”
“娘娘,請。”
李德全再一次示意我離開,我無法,值得站起身來,朝皇上行禮告退。
這,將是我最後一次同他告別。
皇帝點了點頭,朝我笑了笑:
“去吧,別自己出門。”
我直起身子,僵硬的邁開腳步,一步一步讓自己從他身邊離開。
我沒有再回頭,但我知道,他必定在我身後注視著我走。
當年,是他走入了我的生命。如今,卻是我走出了他的人生。
命運,多麽神奇。
……
走出門,正和等在外麵的隆科多打了個照麵。
我倆視線一碰,他眼睛一亮,接著便低下頭,讓到了一旁。一直守在外麵的毓秀和錦瑟忙走過來,到我跟前。
“大人,皇上請您進去。”
李德全低聲朝隆科多說了一句,便再次上前給我引路。
我隻得跟著他繼續朝前走,餘光中看到隆科多也邁步朝皇帝的房間走去,我倆就這麽目不斜視的錯身而過。
走出皇帝住的院子門口,李德全一揮手,便有六個禦前侍衛走了上來,一邊三個護衛在我的兩側。毓秀和錦瑟此時也緊張起來,緊緊挽著我的手。
李德全一言不發地快步走在最前麵,我們緊緊跟在後麵。一路走過,整個暢春園的氣氛都十分沉悶壓抑,到處可見穿著盔甲的侍衛,但所有人都寂靜無聲。
回到我的住處,那六個侍衛立刻分散開,一人選了一塊地方,戒備起來,越發看得人心裏慌亂。
李德全待我進了屋,才躬身施禮,道:
“娘娘,奴才要回去伺候皇上了,娘娘多保重。”
說完,深深看我一眼,便轉身離去。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隻覺得一片蒼涼。
李德全他,怕是已經存了殉主的心思了。
“娘娘……”
毓秀在我身後開口,聲音帶著顫抖。
我回過神,鬆開扶著門框的手,慢慢轉過身,對著毓秀和錦瑟露出微笑:
“沒事兒,把門關上就是了。沒有本宮的吩咐,不要開門。”
“是。”
毓秀和錦瑟答應了一聲,盡管臉色帶著驚恐的神色,卻仍穩穩的將房門關了起來。隨著門閂落下,我聽到外麵一陣密集的腳步聲,集中在房門前,然後停住了。
我知道,那是李德全留下來的那六個侍衛,他們是奉命保護我的。
這一天過得格外的漫長,毓秀和錦瑟起初有些坐立不安,後來慢慢放鬆了些,各自拿出針線,用繡花打發時間。
我捧著一本書發呆,許久都翻不過一頁去,腦子裏亂哄哄的,一會兒想到皇帝,一會兒又想到老四,一會兒又在想十四……可翻來覆去,卻也沒個主題。
就這樣,也不知過了多久,突然外麵傳來動靜,隻聽一個侍衛高聲喝道:
“站住!什麽人?”
我猛地一激靈,從椅子上彈起身來。
毓秀和錦瑟也是一驚,站起身來走到我身邊,正要開口,卻被我抬手製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