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候，就聽外麵一個男人的聲音道：
“屬下乃是奉雍親王之命，來請德妃娘娘的。”
毓秀一聽這話，便要去開門，卻被我一把拉住了。
“外麵的人聽著。”
我略微抬高聲音，道。
“雍親王乃是本宮的親子，他若想見本宮，就當親自過來。”
我說完這句，朝著毓秀搖了搖頭。她的臉色驚疑不定，但仍點了下頭，我這才放開一直拉著她的手。
外頭那人似乎還不死心，隻聽守在門前的侍衛大喝一聲：
“沒聽見德妃娘娘的話嗎？還在這裏磨蹭什麽？快滾！”
我站在屋內聽了一會兒，外麵再沒了聲息，身子一軟，便癱坐回了椅子上。抬起手，就看手心裏全是汗漬。
剛才那人，我不知道是誰派來的，但絕對不會是胤禛的手下。
任何時候，胤禛都不會派人來請我去的。那孩子腦中的孝道和禮法，不允許他作出這樣的事情。
會是誰呢？是老三？或是老八？有或者其他什麽人？不管是誰，隻要把我掌握住，就多了一個對付老四的籌碼。
還真是讓皇帝料到了，那些人，果然還是不甘寂寞。
不知道，皇帝那裏，如今是怎樣的狀況……
時間一點一點流逝，透過窗欞射入屋內的光線漸漸傾斜，卻始終沒有任何消息傳來。我的心，跟著夕陽慢慢下沉。
“主子。”
毓秀點亮屋內的燈盞，來到我身邊。
“您都一天沒吃沒喝了，好歹用兩口湯吧。”
我們不出門，自有膳房的人將飯菜送來，再由守在外麵的侍衛傳遞到毓秀手中。隻不過，我實在沒有胃口，什麽都吃不下。
我側耳聽著窗外淒厲的北風一陣緊似一陣的號叫，心口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緊緊揪著似的，喘不過氣來。
“主子！”
毓秀看我情況不對，一個箭步衝了上來，一手扶住我的肩膀，一手為我撫胸。
旁邊錦瑟也衝了過來，遞上一個鼻煙瓶子。
毓秀打開瓶子，放在我鼻子底下晃了兩下，刺鼻的氣味衝上來，頓時讓我清醒了起來。旁邊其他宮女也跟著亂起來，倒茶的倒茶，遞帕子的遞帕子。
就在這時，門外再次傳來聲響：
“臣，佟佳氏，隆科多，求見德妃娘娘！”
原本紛亂的房間瞬間凝固，所有人都停止了動作，視線集中在了我的身上。
我在聽到那聲音的一瞬間，眼中便已湧上了淚水，隨即深呼吸幾下，將那些眼淚壓住。
隆科多，是他來了。
他的到來，代表著，我的丈夫，已經離開了這個人世。
也代表著，我的長子，即將登臨天下至尊的境地。
……
站起身，我整了整衣服和頭發，然後示意毓秀和錦瑟開門。
花梨木的大門被緩緩拉開，我看到了站在院子裏的隆科多。
隆科多站在院子中，待我走到門口，才甩袖跪倒在地，磕頭三次：
“臣，隆科多，拜見德妃娘娘！皇上龍馭上賓，遺詔皇四子雍親王承繼大統，臣奉新皇之命，恭迎德妃娘娘移駕！”
隨著他的聲音，守在門口的侍衛以及我身後的毓秀等人都跪在了地上。
我身子晃了晃，隻覺得腦中一片空白，好一會兒，才清醒了些，看看周圍跪著的人群，深吸一口氣：
“擺駕。”
說完這話，我機械的邁步，腳下一軟，險些從台階上栽下去，還是毓秀眼明手快，將我扶住了。
隆科多見狀，一揮手，立刻有人抬來一頂素色軟轎，來到我麵前。
整個暢春園因為皇帝的崩逝，此時已亂成一團，四處都是火把，燈火通明。穿著盔甲的士兵和穿著青衣的太監們四處奔跑，亂成一團。軟轎抬著我一路飛奔，來到皇帝住的清溪書屋。
到了院外，我命人停轎，下了轎，自己走了進去。
一進院門，就看到院子裏麵擠滿了人，有侍衛，有太監，有宮女，一個個都在朝屋內張望，壓低了聲音交頭接耳，李德全卻沒見蹤影。
也許他已經……
負責守衛的侍衛最先看到我們，隨即其他人也發現了我的存在，不知誰喊了一嗓子：
“德妃娘娘駕到！”
院子裏的人於是忙不迭的讓出一條道來，分兩旁跪迎。
我此時已無暇理睬他們，隻顧踉踉蹌蹌朝著屋裏去。
毓秀和錦瑟趕過來，一人一邊攙住我，才讓我走穩了。
我邁步進屋，就看到胤禛正和胤祉、胤祺一起給皇帝換壽衣。衣服已經穿上了，他們正在係扣子。十三靠在床邊，正一個勁兒的抹眼淚。不遠處站著老八、老九和老十三個人，臉色陰沉沉的。
“額娘……”
十三最先看到我，帶著哭腔叫了一聲。
老四他們立刻停下手，轉過身來看我。
我瞧了胤禛一眼，他臉色不太好，眼眶紅通通的，想必之前也哭過了。此時我也顧不得他，邁步走向那張床。
胤祉和胤祺已經退到一邊去了，十三也拄著拐杖站起身來。隻剩下我和胤禛，麵對躺在**的皇帝。
側身坐在床沿上，我看著躺在那裏的皇帝，心裏空空的。
他看上去，就像睡著了，嘴角還掛著一絲淺淺的微笑。
想必，他對自己最後的安排是很滿意的。
心口微微抽疼起來，我沒理睬這點不適，伸出手，慢慢整理他身上的衣服。
撫平那些褶皺，將袖子邊兒均勻的折起，然後慢慢扣上所有的衣扣，就像我平日裏做慣的那樣。
疼痛有些加深了，整個胸口都像被揪著似的。
我用手指細細壓平他的褲腳，套上明黃的龍襪。
每一次呼吸，胸口好像要裂開了似的灼燒著。
我抱起他的腳，為他套上繡著金龍的靴子。
最後端起那頂龍冠時，我的手已經抖得幾乎拿不住了。
還是一旁的胤禛湊過來，扶著我的手，跟我一起，將象征著君王地位的王冠，再一次扣在他父親的頭上。
然後，胤禛轉手扶住我的手臂，幫我站起身來。
“額娘。”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不知是因為傷心，還是因為疲憊，或者，兩者皆有。
我知道，這種時候，我應該說些什麽安慰或者鼓勵他。
可是，此時此刻的我，卻什麽也說不出來。
我隻能把自己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用力按了按，表示我的支持。
房間裏一片沉寂，除了燭火偶爾爆一個燈花的劈啪聲，再沒有別的聲音了。
“皇上。”
這時候，隆科多走了進來，身後跟著一小隊人。
“車馬已預備好了。”
聞言，我和胤禛對視一眼。
是時候了。
按照規矩，為亡帝換好衣服後，便要送他回到紫禁城去，在乾清宮內安置梓宮，進行悼念儀式。
胤禛扶著我讓到一邊，隆科多一揮手，他帶來的人便走上前去，合力抬起躺著皇帝的那張床，小心翼翼的朝外走去。
一邊的老十、老九抬腳跟了過去，先於胤禛走出了房間，完全無視他新皇的身份。老八似乎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動，沉著臉站在胤祉和胤祺的身後，看著胤禛。
“四哥，走吧。”
還是胤祥站出來說了話。
身為即位的新帝，這個時候，胤禛的一舉一動都在眾人的矚目之中。
胤禛扭頭看我，我微微抬頭，與他對視一眼，輕輕點了點頭，隨即鬆開與他交握的手。
“去吧。”
胤禛頷首，眼睛閉了一下，隨即再睜開時，先前的疲憊、傷感與無助通通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耀眼的自信。
我站在那裏，看著他邁步朝屋外走去。挺得筆直的背影，仿若狂風中屹立的青鬆般堅毅強悍。
隨著胤禛的腳邁出門檻，外麵傳來震天的呼喊：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我耳邊聽著外麵的聲聲呼喚，隻覺得心中一陣激**，周身的汗毛都瞬間立了起來。
看啊，這就是我的兒子，隻要是他認定的，即便要赤著腳，即便那條路上布滿了荊棘，也會咬著牙，一步一腳血的踩過去。
屬於我的那個時代，已經隨著我丈夫的逝去而落幕。曆史賦予我的使命，也隨著門外的一聲聲呼喚而終結。下麵的王朝，將是我兒孫們的舞台，由他們來施展拳腳。我唯一能做的，隻有衷心的祝福和全心的信任，僅此而已。
我的兒子，會成為一代鐵血帝王。
我的兒子，將是雍正大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