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九阿哥頭頂上的火焰被兩個硬邦邦的包子給澆滅了,但嚇得以為他是氣急攻心的泰管家,正苦惱著不知該怎麽向主子請罪,跪在書房的地上把頭磕得像不要錢似的,把“奴才該死”當“恭喜發財”似的說了八百多遍。
過了好一陣,都不見主子有所反應,泰管家停下磕頭的動作,安靜下來,微微地抬頭,卻見到一幅讓人噴血的畫麵——
自家主子正坐在書桌邊,指尖微曲擱在唇邊,薄唇輕揚淡然一笑,眼神溫柔地看著窗外。唔……他該死,他的腦子裏怎麽能一下子就想到了用來形容少女思春狀的句子呢?
“主、主子?”就算要思春,也別在他這老奴才麵前思好不好?他老了,不想看到如此刺激的畫麵,多活兩年,說不定他還能看到自己的孫子娶老婆。
正主兒沒聽到,仍徑自出神,突然,發出一聲輕笑,指尖輕輕地動了動,薄唇微啟:“傻瓜……”
“主子教訓得是。”跪在地上的泰管家立即接下主子的訓話,也不管那是對誰說的。
“……不就是兩個包子嗎,傻丫頭……”
胤禟挑了挑眉,柔聲說著讓泰管家不知所雲的話,臉上怪異的表情更是嚇得泰管家顫抖不已。包子?哪兒來的包子?今天的晚飯還沒做好呢,主子就餓了麽,看樣子,今天要提早傳膳了:“主子,您要是餓了的話,奴才這就去給您傳膳。”
“……”胤禟微微愣了愣,這才想起泰管家還在地上跪著,斂了笑容,轉了轉臉色,隨意地揮了揮手,“該幹嗎幹嗎去。”
“是,是,謝主子開恩!”泰管家一邊說著,一邊從地上爬起來,“那個死丫頭——”
“送兩個包子過去!”胤禟打斷了泰管家接下來要說的話,莫名其妙地吩咐。說完,胤禟自己都很不自在地皺了皺眉,又看見泰管家一副“完了,主子被八爺傳染了”的表情,憤憤地哼了一聲。
“主子,您是說,送兩個包子給……那、那個丫頭嗎?”冷汗流啊流。這莫非是主子的暗示?要他在包子裏下點什麽毒藥、瀉藥、癢癢粉之類的,讓那丫頭徹底地爽一爽?他真是能聽出潛台詞的好奴才,這就去辦!
“不要送包子!”胤禟從書桌邊站起身,出聲將正要“奉命”去處理夏春耀的泰管家給招了回來。
“主子?”主子到底要怎樣啦?從來沒見過主子這麽別扭,還是為了兩個包子在這兒別扭。他咋不知道主子對包子這麽情有獨鍾?
“別送包子。”胤禟喃喃道,往前踱了兩步,仿佛思考著什麽,最後轉頭看向已經被自己搞崩潰的泰管家,“那丫頭,她……有沒啥特別喜歡……吃的東西?”
“啊?”潛台詞、潛台詞……主子的意思是,那丫頭有什麽喜歡吃的東西,就一輩子也別給她吃,對吧?對吧?還好主子的天書沒有八爺的那麽難懂,他勉強還可以應付的。
“算了,還是拿包子給她,反正她寶貝得跟什麽似的……”胤禟皺眉。
“……”
“萬一她又供起來怎麽辦?”眉又緊鎖了些許。
“……”
“爺幹嗎要管她吃啥!哼!你還傻站在這裏幹什麽?還不出去幹你的事!”突然發現身邊有個礙事的人在打擾自己的思路,胤禟猛地吼了一聲。
“是。”直到走出書房房門的那一刻,泰管家這才想通,這大概是主子新想出來的一種懲罰下人的方式——耍著人玩兒。嗚嗚……真想哭!還不如讓他多磕幾個頭、多說幾句“奴才該死”呢!害得他一頭冷汗,腳也開始打顫。他發誓,他從今天起要對包子敬而遠之——不吉利啊。
正當九阿哥為兩個包子糾結不已的時候,夏春耀卻抱著一大束新鮮的華麗的花花草草,躲過了九爺某小老婆養的卷毛狗的終極追殺,踩著輕快的小碎步,跨出了後門,準備開始對八爺的心進行以愛為名的“瞄準”、“射殺”。
門口那群奶娃娃還在為幾串糖葫蘆相互廝殺,她極度不要臉地利用自己一點點的身高優勢,順手抽出一串,不顧奶娃娃們對她投來的極度鄙視的眼神,咬下一顆。這才是人生啊!吃著糖葫蘆,追求著八爺,幸福得冒泡。
“姐姐,你真不要臉。”一個居然也拿著一串糖葫蘆的奶娃娃拉了拉她的衣腳。
她嚼著嘴裏的糖葫蘆,斜睨了一眼奶娃娃:“這些都是姐姐我買回來的,你敢說我不要臉?”
“不是!我是說你拿著花去送男人不要臉。”奶娃娃嚴肅地搖了搖頭。
“你、你咋知道我要送男人?”真淪喪,這清朝的小孩都這麽早熟嗎?啊?這誰家的娃?還不帶走!牙還沒長齊呢,竟然管起她送花給男人來了。
“你臉上的表情是這麽寫著的。”奶娃娃咽下嘴裏的糖葫蘆,非常嚴肅地告訴她,“前兩天,我看到鄰街的叔叔去嫖妓的時候就是你臉上這表情來著。”
“……”死小鬼,竟然敢說她是去嫖八爺。真鄙視,她怎麽可能付得起嫖大清皇阿哥的銀兩……唔……不知道八爺的身價是多少,好歹也應該是阿哥裏身價最高的吧……呸呸呸……她在想什麽!死小鬼,都是他,害她胡思亂想。真淪喪!挽袖子,先打一頓再說。
“姐姐,你這表情要是讓收你這束花的人看到,估計你就沒指望了。”小舌頭舔著糖葫蘆,嘿嘿一笑,“再說,不怕告訴你,這裏的兄弟都聽我的,你要是想打我,也得看看他們答不答應了。”說完,一群手裏拿著糖葫蘆的壯壯的小家夥,都虎視眈眈地看向她,一副“怎麽?不服氣”的死表情。
“嘿嘿……嘿嘿……”事實證明,不良少年在哪個朝代都不缺,而且在清朝不良少年的低齡化最嚴重,媽媽咪呀!惹不起,她就躲!扯出一個好賤好賤的笑臉,非常沒骨氣地將剛挽起來的衣袖放了下來,摸了摸那個奶娃娃光光的小腦袋:“好、好聰明的小娃娃,嘿嘿嘿……”
“你竟然敢摸我的腦袋?膽子不小呢!”奶娃娃陰陰地一笑,“你不知道男人的腦袋是不能給女人摸的嗎?”
“呃……摸、摸一下有什麽不可以?”
“是沒什麽不可以。隻是,我不喜歡!”奶娃娃撇了一下嘴角,挽起衣袖,“兄弟們上,扁她!”
“不、不要哇!大、大哥!”夏春耀嚇得轉身就跑,抱著自己的花花草草,一路向八阿哥府奪命狂奔。
八、八爺,她來嫖……呃……不,是送花了。
剛沐浴完,換上一身幹淨清爽的衣裳,八阿哥胤禩推開房門,兩手係著領口的盤扣,嘴角噙著一絲淡淡的笑,看了看天色。照著往日的情況,這個時候也應該來了吧?邊想著,邊向後院走去。
“主子吉祥。”一路上仆人們紛紛退讓一旁,行禮。胤禩卻一副漫不經心的神情,對他們仿若未見,完全沒了往日親切隨和的待人之風。
仆人們望著自家主子瀟灑的背影,忍不住竊竊私語。
“快看快看,又來了,又來了。”
“聽說主子每天這個時候都到後院去和人幽會啊?”
“你想死啊!這麽大聲,別給那些迷主子迷瘋了的小丫頭聽見,要不,還不撕了你的嘴。”
“撕就撕了,誰怕她們那些死丫頭,事實嘛,主子現在每天這時候準時去後院,都不讓人跟著的。”
“那說不定主子去後院沉思。”
“你看過有人沉思著沉思著,手上就長出一束花來的嗎?”
“花?又是那個送牡丹的妖孽嗎?”
“前天送的是狗尾巴草,昨天送的是野花,不知道今天會送什麽。”
“竟然敢拿狗尾巴草來送咱們主子!都叫你們嚴加防範了,可惡,居然還是讓妖孽偷溜進府。”
“咱有啥辦法。主子都不追究了,咱當奴才的不就隻能順著嗎?”
“俺不甘心啊,俺們家主子就這麽……”
“得了,你就做做好事吧。主子難得情竇初開,呃,不,是眉開眼笑,你難道想看不笑的主子?”
“廢話!你不是幫主子收拾書房的,你當然不著急!”
“此話怎麽說?”
“天天對著一堆狗尾巴草,還有味道怪怪的野花,我能不鬱悶嗎?”
“呃……”
“這還不打緊,最要命的是,主子要我好生照看……照看那一堆亂七八糟的什麽野花雜草!”
“呃……同情你!”
“……”
“但幫不了你,好自為之吧。”
八阿哥府的一群仆人痛心地看了一眼在走得飛快的主子的背影。主子啊主子,你那雙充滿智慧的眼睛咋就……不是什麽人都能招惹的啊。
似乎成了習慣,每天這個時候來後院看看。不知道今天躺在門外的又是什麽花什麽草,雖然他已經對她送禮的水準不抱有任何希望了……
“救命哇!”突然,一聲尖叫如利器般刺進他的耳朵,胤禩剛把後門打開半扇,隻見一個身影從他的手臂下咻地躥了進來。緊接著,一陣急促的喘氣聲從他身後傳來。胤禩正要問個究竟,就聽見一陣稚嫩的喊打喊殺的聲音從門外飆了進來。
“她逃跑了,老大!”
“跑得倒是挺快的,估計是怕等她送花的男人等急了吧?”
“要不要追呢?老大!”
“不要追了。娘說,打擾人家談情說愛,是會被天打雷劈的!”
“老大,你剛剛還說她是去嫖妓呢。”
“啊?嫖妓和談情說愛有區別嗎?”
“……我不知道耶。”
“沒有啦,沒有啦,都是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抱在一起,有什麽區別!”
“哦……原來這樣哦!那我爹不是每天晚上都在……”
“沒錯。”
“老大,可是上次我這樣告訴我娘,被她打了一巴掌耶。”
“……”
猛地關上了剛打開的那半扇門,胤禩一臉無語地轉身對上了那個正氣喘得直吐舌頭的某人。本已不期待她送禮的水準有所提高,現在他更是不再期待她能以正常的狀態出現在他麵前。
等她終於緩過勁兒來,仿佛有注意到自己,胤禩指了指門外:“你朋友?”
“才不是。呃……八、八爺!你怎麽在這裏?”夏春耀立馬縮回還吐在外麵的舌頭。今天到底是黃道吉日還是大凶衰日哇?躲過了九爺的藤條,還在送花的時候第一次碰上八爺。但是,為什麽她要以這副德行出現呢——發型跑散了,鞋子跑掉了,臉上有幾個被奶娃娃咬的牙印,嗚……胸口上還有一坨不知道是誰的鼻涕……地、地洞在哪兒?
“我也想知道我怎麽在這裏。”胤禩苦笑,看著她手裏因為狂奔而被捏成一坨的花。很好!竟然是南瓜花,她怎麽不做成一盤南瓜給他直接送來呢?
“……”果然又是她聽不懂的話,唉……這幾天下來,她的理解能力已經受到了沉重的打擊。她都習慣了。
她抬眼看向他,臉輕笑,眉輕揚,看得她心裏癢癢的。看了一眼手裏的破花。唔……她當初是瞎了哪隻眼挑上這麽個東西的,一點兒都不配自家八爺風流倜儻的氣質啦。可是九爺的牡丹花又都被她一次啃光了,早知道就分幾次啃好了……嗚,做人果然不能太貪心
胤禩不是會先開口的人。見她如此安靜,他倒也不說話,隻是站在那裏,淡淡地看著她慢慢地將手裏的東西往背後藏,露出一副“我錯了,雷啊,瞄準點兒,劈死我吧”的表情。
夏春耀將沒有穿鞋的左腳踩在右腳上,很憋屈地又偷瞥了胤禩一眼:“呃……”
“嗯?”胤禩示意她說下去。
“天氣……蠻好的……”轉移話題,轉移話題。
“……”胤禩別有深意地瞥了她一眼,終是再也憋不住笑意,靠著後門笑得前俯後仰,看得夏春耀錯愕地呆立一旁。這兩人不知道,胤禩的這笑聲給府裏帶來了多大的震撼!一幹人等嚇得摔跤的摔跤,打碎盤子的打碎盤子……
“八、八爺……”嗚……這人素質好低。雖然她是很丟臉沒錯啦,但是他大可以等她走了以後再笑得這麽奔放嘛。現在是什麽意思?要不是她的一顆純真的少女心還在他身上沒找回來,她肯定要把身上這坨鼻涕蹭到他身上去。
好一陣子,胤禩終於收了笑,背靠著門,手環著胸,看著夏春耀此刻實在不怎麽樣的造型,向她伸出了手:“拿來。”
“什麽?”什麽拿來?難道是……這樣不太好吧,光天化日之下耶,況且她又不是真的和那個死小鬼說的一樣,來……
“你每天都送來,還問我什麽?”胤禩伸出的手依仍沒有收回去,隻是食指朝夏春耀輕輕地勾了勾。
不要隨便挑戰她的定力,竟然做出這麽“勾引”人的動作。夏春耀一邊憤憤地鄙視自己有賊心沒賊膽的行為,一邊乖乖地將身後的南瓜花拿了出來:“八、八爺,南瓜花其實蠻好吃、吃的。”
“你家八爺還沒窮到要吃南瓜花的地步。”胤禩從她手裏接過那把蔫不拉幾的花,淡淡一笑。
“……”不吃?要知道華麗的二十一世紀正流行吃野菜呢。南瓜花在某些高級私房菜館裏可是列入菜單前十的頭牌菜,沒文化了吧!不過,沒文化的八爺她也不會嫌棄的,嘿嘿……吸了吸鼻子,突然聞到空氣中一陣清香。夏春耀突然睜大了眼睛,不可思議地看向胤禩:“八爺?”
“嗯?”胤禩離開了門邊,向她走近了一些,卻在離她有一定距離時停下了腳步。
“能不能問你一個問題?”好險,好險,還好他沒再靠近,否則她一個把持不住,衝上去做不好的事情就慘了。
“問啊。”胤禩嘴角的弧度漸漸擴大,眼神帶著些許玩味看向她。
“你是不是剛剛沐浴完?”
胤禩他挑了挑眉,怎麽是這個問題:“如何?”
嗚……錯失良機啊!“能不能……把你下次沐浴的時間告訴我?”她好準備一下!好好準備一下!徹底準備一下!嘿嘿嘿嘿……
“……”胤禩看了她一會兒,突然伸出手,捏著她還留有幾個華麗牙印的臉頰,使勁兒地拉扯了一下,淡淡一笑,“你就隻有這些話想告訴八爺嗎?”
夏春耀捂著被胤禩捏得發痛的臉頰,實在不敢相信自己和八爺的第一次親密接觸竟然是毫不華麗的捏臉頰,雖然他們之前因為母雞華麗麗牽線,有過一次華麗的擁抱,但是,那不算肌膚之親。現下,他們算是有肌膚之親了吧?
接下來就應該負責任了,嗯嗯!
然後是洞房花燭夜,哇哈哈哈!
然後就……
“想清楚再來。”胤禩突然大聲道,然後一個轉身,微笑著將她請出了大門。
砰——
“啊?”兩個聲音同時響起。
夏春耀使勁兒地眨了眨眼睛,實在不敢相信自己被掃地出門了。現在是什麽狀況?為什麽前一秒鍾她臉頰上還有八爺香噴噴的手指留下的溫度,下一秒她就被趕出他家站在門口吹冷風了?嗚……天堂和地獄果真隻有一牆之隔。
想清楚什麽再來啊?她想得很清楚啊,下次來的時候,就是他沐浴更衣之時,她決定了,嘿嘿嘿嘿!
“老大!找到了,那個瘋姐姐果然在這裏,她還站在那裏流口水呢。”
“是吧?我就說了,一般完事以後都會流口水啦!”
“現在怎麽辦?”
“哼,敢摸我的腦袋,給我扁!”
“不要哇,救命哇!地獄呀!”老天爺,偷窺八爺洗澡這樣華麗的事情,她也隻是想想而已,還沒付諸行動呢,怎麽可以這樣快就懲罰她?
“不準跑!嫖姐姐!”
“嫖你個頭,你才是嫖姐姐。”她一邊跑,一邊回頭罵。
“敢罵我們,扁!”
“救命哇!嗚……”
聲音漸漸飄遠,胤禩輕輕地打開門,靠著門框欣賞某個在夕陽餘暉下被一群奶娃娃追得哭爹喊娘的身影,瞥了一眼剛被叫過來的小廝:“好好照料。”
“是,主子。”小廝看了一眼手裏那束南瓜花,長歎一聲。唉……他家主子沒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