詭異的安靜,小心地控製著自己的呼吸,跪在地上,涼意從腳底躥上脊梁骨,夏春耀微微地側了側頭,看了一眼跪在院子裏的十幾名宮女、太監,全是低著腦袋一動不動,廳裏隻偶爾傳來幾聲杯蓋碰杯沿的清脆聲。夏春耀縮了縮脖子,眼角餘光看見一雙踩著花盤底鞋的腳走出來,停在院子裏那些花草前……她將視線收回來落在還沾著一點兒麵粉的手上,杯蓋碰在杯沿上的聲音斷斷續續著,隻有間或從花叢那邊傳來的一些細碎聲配合著那份落寞的聲動。
夏春耀微微抬頭,悄悄將視線投向那個端坐在正廳裏身上穿著明黃龍袍的身影,燭光搖曳,嚴重影響她的視線,朦朦朧朧中依稀見那身影左手端著茶杯,右手把玩著杯蓋,一點兒也沒有要開口的意思。再稍稍側頭,隻見那個蹲在花叢裏修剪著花草的人專心使著手裏的剪子,而跪了一地的宮女、太監似乎早已習慣了,隻是跪著,不多話,不抬頭……時間在這裏仿佛變得不存在,直到一名太監開口:“皇上,時候不早了,是否起駕?”
修剪著花草的身影拿著剪子的手在冰涼空氣中頓了頓,才發出不同方才的重重的哢嚓聲。
“嗯……”身穿龍袍的身影從椅子上起來,雙手負在身後,跨出門檻,經過那片花叢,停了下來,“朕回去了。”
花叢裏的身影放下剪子,站起身,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摘下夾在衣襟上的手帕,向後一揚,福下身子:“臣妾恭送皇上。”清雅的聲音不帶絲毫不舍,也沒絲毫掙紮。
康熙大叔沒做任何停留,隻是帶著隨從從這院落裏浩浩****地走過,帶起一陣夜裏的涼風。夏春耀榮幸地被康熙大叔的衣腳碰了一下肩,來不及慶幸,立刻就被一個不長眼的太監踩著了手。真是樂極生悲啊!回頭看了一眼在這夜裏浩浩****地大遷移的一行人,揉著自己被踩的爪子,正要多此一舉地詛咒那個踩她的家夥斷子絕孫,轉頭卻發現蹲在院子裏的身影不見了。
跪在地上的宮女、太監們都該幹嗎幹嗎去了。夏春耀起身正要進正廳,隻見良妃坐在剛剛康熙大叔坐過的椅子上,直愣愣地看著那杯還冒著熱氣的茶,手指在杯沿摩挲……那模樣竟讓她想起自己獨占八爺用過的碗筷時的情景,隻是,她還可以端出一碗上不了台麵的蛋炒飯,而坐在那裏的人,卻什麽也拿不出手……跨過門檻,擋住燭光,夏春耀站在那直愣愣地盯著杯子的良妃麵前。
那雙淡柔的眸子看了看她,牽起一絲夾雜了些許勉強的笑意,依舊漂亮。夏春耀突然明白八爺為什麽非要帶她來見良妃了——是不是有那麽一點兒像她?傻乎乎的。這麽漂亮的人,也會如同她一般,望著別人用過的東西露出這樣的表情,沒什麽時代的差異,沒什麽地位的分別,沒什麽思想的代溝。
“來把蛋糕做完吧!”刻意放大了掛在臉上的笑臉,“您的廚藝實在太差勁了,得好好特訓才可以,快快快!”那張表情柔和的臉明顯愣了愣,還來不及反應,就被麵前笑得好詭異的家夥拖起了手,“要趕上生日的話,接下來,你可都得聽我的話才行。”
“……你保證我能趕上?”
夏春耀回過頭,非常認真地點了點頭:“就算您不相信我,也得相信您兒子看人的眼光吧。”
撲哧一聲笑傳來。夏春耀深吸了一口氣,紫禁城的空氣有點冷,所以,得把這冰涼的空氣吞下肚子,才能吐出暖暖的霧來,才能讓身邊的人感到一點兒溫度。
這世界上最不費勁的事是什麽?說大話!沒錯,就是說大話!現在,大話是說出去了,可是看著那個依舊站在麵粉堆裏笑得好抱歉的良妃,夏春耀隻能欲哭無淚。於是,夏春耀在紫禁城的第一個晚上就這般在不知道是折騰人還是被人折騰的情況下過去了。
頂著有點恐怖的黑眼圈,從柔軟的臨時鋪位裏爬起來,準備繼續接受美人婆婆對她耐性和生命力的考驗,也順便高興一把自己終於也能享受單人間的特殊待遇以及再次擁有隱私權了,隻聽見一陣八卦聲從她窗外傳來——
“你們宮裏這兩天做什麽呢,要這麽多麵粉?”
“小主起了興致,要做點心唄,我們這做奴才的,還不就隻好幫忙張羅。勞煩妹妹給送來了。”
“聽說,昨兒個皇上來你們宮裏了?”
“唉,來了。不過還是老樣子,隻是喝了盞茶,便回去了。”
“唉,宮裏的奴才們,幾個能有你們小主這般好命啊,能到今日這般地位。”
“這小主的事豈是奴才能議論的。小心被小主發現了,掌你的嘴。”
“我聽人說,良妃當年在辛者庫碰上萬歲爺時還不知曉萬歲爺的身份,這也算得上是佳話了吧?”
“佳話又如何,時日一久,沒了新鮮感了,如今也就換了一盞茶的時間而已。哎呀,我怎同你說起這麽些要掉腦袋的話來,呸呸呸。”
“嘿嘿,姐姐不說,全當妹妹在聽瞎話唄,天天被那些個狗眼看人的奴才看多了,總得發發白日夢,想著自己也能麻雀變鳳凰。聽說,八阿哥昨日帶了一個小丫頭進宮?又一個飛上枝頭的主兒,還挑了根高枝,八阿哥呢。”
“這事兒你也知曉?”
“這宮裏的秘密,要麽隻有死人知道,要麽就是大家都明白了唄。”
“你這張嘴啊,遲早給你惹禍的。”
……
夏春耀撇了撇嘴,撓了撓腦袋,瞥了一眼還沒走遠的兩個宮女,手繼續同胸前的盤扣鬥爭。唔,這種衣服擺明了就是要人來伺候穿的,怪不得八爺要找個幫他係紐扣的人。她胡亂地係好了扣子,出門,看了一眼有點霧蒙蒙的天空,估摸著良妃昨晚被折騰得夠嗆,一時半會兒醒不了。再算算時辰,八爺也該進宮了,她便屁顛屁顛地出了院落,按照昨日的印象往宮門的方向跑去。
她有些急,有些慌,一門心思地往前跑。清晨的皇宮裏,來往的太監宮女已經不少,看見她一路奔來,紛紛側目,卻沒人多言語,夏春耀也全當自己是在裸奔,隨他們唧唧歪歪去……低著腦袋正奔得盡興,恨不得一個加速就奔出這片讓人鄙視的服務區,然後讓自己繼續變成服務區的一個空號,一輩子和服務區聯絡不上,溝通不能,突然,腦門上挨了迎頭一下。啪!被敲得雲裏霧裏的,夏春耀頓住了步子,縮了縮脖子,眯了眯眼,有著對人腦袋行凶的惡嗜好的家夥……
“能不能也有一次,你這個死丫頭能先同爺打個招呼啊?”
熟悉的聲音響起,視線裏出現一雙黑絲絨的朝靴,然後是一身藏青色的朝服,掛在胸口的朝珠,最後才是那張許久沒見有點陌生的臉。
“好久不見了,啊哈哈哈!”夏春耀一時找不到話說,撓著腦袋幹笑。可憐的孩子,這才多大就被自己親爹抓來工作了。他爹真是一點兒也不懂保護幼小,人家還沒滿十八歲呢,這叫雇傭童工,鄙視。她正鄙視得興高采烈,更讓人鄙視的事情發生了。
隻見一個隻有十五六歲的女孩挺著個大肚子,被兩個宮女攙著,同她麵前的十四福了福身:“爺,妾身先去同額娘請安。”
“嗯。”胤禎淡淡應了,抬了抬手,示意她先離開,然後視線一掃某個嘴張成“O”形的人,鎖眉,舉起手裏的扇子,拍了下去,“爺同你說話,你又看哪兒呢?”
夏春耀捂著自己的腦袋,視線不受控製地跟著那個女孩轉:“你不覺得你好造孽嗎?”這麽早就爸爸了,這麽小就當媽媽了……都好造孽啊……這就是春宮圖釀成的悲劇哇。
“什麽亂七八糟的!”胤禎白了她一眼,再打量了一番她難得人模人樣的造型,輕笑,“宮裏好玩嗎?”
夏春耀終於把視線拉回到他身上,咕噥了一聲,撇了撇嘴角,沒回話。
“八哥也真是離譜了,竟把你這丫頭拽進宮來。”胤禎發出一聲低哼,看她隻是小聲嘀咕的德行,皺了皺眉,“別以為小聲嘀咕,爺就不知道你說啥。你動動眉毛,爺就知道你肚子裏幾根花花腸子。爺說錯了嗎?連自個兒的衣服都穿不好的家夥,進來這兒幹啥,等著被人抓著小辮子拖出去砍了嗎?”
被他吼得怔了怔,夏春耀的腳往後退了兩步,卻被他突然扣住了肩膀:“站好!死丫頭!”他將手裏的扇子塞進她手裏,騰出手來將她扣錯的扣子解了開來。
夏春耀拿著扇子,看著他依舊傲慢的樣子,卻幫她調整扣子,直到最後一顆扣子滾進扣眼,她才找回自己的思緒。
“你這樣公然調戲良家閨女,不太好吧?”鄙視他用這樣別扭的方式展現自己為數不多的男人味,以及在自己老婆懷孕期間,在大庭廣眾之下勾引她搞婚外戀的行為。
胤禎狠狠地白了她一眼,正要說什麽,卻見她踮了踮腳丫子,視線繞過麵前的自己往宮門口張望。頓時,收回了本想說的話,抿了抿唇角,冷冷地嗤笑道:“你在這兒樂個啥?死丫頭,見過八哥的額娘你還不明白嗎?你隻不過剛好同他額娘一般,而八哥他,也隻是因為心疼自己的額娘,同情你而已。”
“……”
“做什麽這般看著我?聽不明白爺的話嗎?”
“……我、我還沒吃早飯,我先回去了。”
“回去?”胤禎想將視線從她身上移開,手卻不受控製地扳過她的肩,“你回哪兒去?良妃那兒?哼,你還要把別人仿效得似模似樣不成?”
“我、我肚子好餓,我先去——”
“不許給爺躲起來,要哭就站這兒哭,死丫頭。”胤禎拽著她的手肘,把她扯到一邊的角落裏,懶得去看她此刻的表情,隻是將她往自己懷裏按。
夏春耀抓著觸感和那件她係過無數次盤扣的朝服一樣的衣服,嗅到的卻是完全不一樣的味道,有點不爽地張開了嘴,咬住他的朝服,用她的方式破壞公物、藐視朝廷。什麽嘛,她就知道,紫禁城就是個亂七八糟的破地方,簡直是鄙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