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秦王政先入坐後,扶蘇和治粟內史才緩緩而坐。

他看著自己從小看到大的兒子,秦王政不認為扶蘇會精通什麽算學,這個長子隻對儒家的那些精義感興趣,至於扶蘇說最近在研究算學,他是不會信的。

隻希望到時候治粟內史考察扶蘇時,這個兒子不要一問三不知。

雖然大秦依法治國,重用法家,但是算學對於治理國家而言也是極為重要的一門學問。

“公子,老臣可要開始了。”治粟內史額頭冒出些許汗珠。

大王讓他考察長公子,題目出難了,倘若扶蘇答不出來,會掃了公子的顏麵,讓大王臉上掛不住;題目出簡單了,難免會覺得自己放水,簡直是兩難。

扶蘇隻是頷首,眼中帶著自信道:“老大人請問,不用故意出些簡易之題,扶蘇有把握能夠回答出來。”

沒有人知道他藏在衣袖裏的雙手緊緊握成拳頭,皮膚白皙導致手上的青筋更顯暴起,至於掌心早就已經浸滿了汗水。扶蘇知道如果自己沒有答出治粟內史的算學問題,秦王政可能會對自己失望。

他沒有當太子的野心,心中唯一的想法隻是作為兒子單純不想讓當爹的失望罷了。

治粟內史聽到扶蘇這樣說,老眼裏發出一絲精光,心中道:“長公子真是淳厚之人啊!”於是他不假思索便脫口而出:“公子可能夠在一盞茶的功夫內算出從一到百相加起來是多少?”

“這個老東西!”秦王政心裏吐槽著治粟內史,因為此題就算是擺算籌計算都要很大的功夫,他不認為扶蘇能夠在盞茶時間裏算出結果,隻是表情上與之前並沒有區別。

於是端起茶杯,掀起茶蓋,勉了口茶。

天子可不能輕易將喜怒擺在臉上,但後世的心理學卻有一個觀點:喝水可以緩解人的緊張。

扶蘇看也沒看案幾上的算籌,稍加思索便說:“五千又五十。”

秦王政剛剛喝進嘴裏的茶一口噴了出來,瞪著虎目對治粟內史厲聲道:“可對否?”

小老頭兒顯得略微有點尷尬,隻是點了點頭,意思是扶蘇沒有說錯。治粟內史此時心裏活像見了鬼,都說長公子扶蘇有才,可他覺得長公子不過是對儒家之學有才罷了,並不會有經天緯地之能,現在他覺得他錯了,而且錯的離譜。

而更加驚訝的還是秦王政,如果不是他突發奇想帶著治粟內史一起來扶蘇府,並且知道治粟內史平日裏與扶蘇並沒有來往,他就要懷疑是這老頭兒偷偷泄題了。

“老臣再敢問公子,你可能夠算出從一到一千……”這個老頭兒明顯不信邪,繼續發問道,並且將題目難度上升了一個階梯。

扶蘇很快脫口而出道:“五十萬又五百。”

治粟內史的話還沒有說完便戛然而止,顯然這題扶蘇又答對了。

“公子,你這是如何算出來的?”他眼裏帶著疑惑,不禁好奇起來。

扶蘇頗為淡然自若,用一種仿佛世外高人的口吻道:“此法乃等差數列也。”

“為何老臣從來未聽聞過此法?”這下不僅僅是他,連上首的秦王政也用疑惑的目光看向扶蘇。

帥扶蘇朝秦王政作了一揖後,便緩緩言道:“此法來一太學生教授給兒臣,不止此法,還有許多前所未聞之算學手段,兒臣這些日正是在苦苦研究這些東西。此學問那位太學生名日數學。”

“什麽!隻是區區一太學生!”治粟內史大感驚奇,如果這些學問是一位老學究所創倒也沒什麽,可問題是竟然是一位年輕人。

“奇才啊,奇才!”治粟內史連誇兩聲奇才後,朝秦王政正色道:“老臣鬥膽懇請陛下征辟此人!為朝廷再多招攬一名才俊!”

秦王政自登基以來就十分愛才,秦王政元年,鄭國受命入秦遊說,建議引涇水東注北洛水為渠,企圖疲勞秦人,勿使伐韓。秦王采納其議,命他主持開鑿工程。工程進程中被秦察覺此意圖欲殺之,他說渠鑿成亦秦利,因得繼續施工,終於完成。

這條渠就是赫赫有名的鄭國渠!

連來自韓國的奸細鄭國,秦王政都會起愛才之心,讓人盡其才。此時又豈會放過一位學問極其可能大的才子?

而算學在戰爭中更是有著大用,例如當年的馬陵之戰:

韓國受到魏國的攻擊向齊國求救,齊王派田忌為大將,孫臏為軍師率軍進攻魏國都城大梁。魏軍主帥龐涓急忙撤軍救援。孫臏得知師兄龐涓撤軍,就建議田忌采用減灶計來麻痹魏軍。

龐涓狂妄自大而輕敵,進入孫臏的包圍圈被逼自殺。

這正是運用了關於算學的減灶計,而算學還在戰爭的後勤,兵源……等等方麵有著重要作用。

於是他捋了捋胡須,而後才用著渾厚的聲音道:“此人姓甚名誰?”

扶蘇正了正色,然後恭敬道:“姓李,單名一個好字。之前是鹹陽縣衙的一名小捕快……”

“竟然是他?”秦王政突然記起自己給這家父子下過升官加爵的旨意,沒想到現在此子又不顯山露水地展現了驚人的才華。

治粟內史更是連連咂舌,一個小捕快就有如此才華。於是不顧老臉拍道:“大王真是文治武功赫赫,鹹陽出了如此奇才,豈不是久居鹹陽深受天子之氣教化的結果,陛下威武,老臣為大王賀!為大秦萬代江山賀!”

扶蘇一臉懵逼,還可以這樣……

“嗯。”秦王政稍加思索後張開了唇:“征辟太學李好為議郎,秩比六百石。”

顧名思義,這種議郎雖然是閑職,但不僅作為天子的顧問,還掌言議,可以議論朝政。

“這可不謂之恩寵,從一個小捕頭一躍成為比六百石的議郎,簡直是鯉魚躍龍門。雖然在王侯將相遍地的鹹陽仍然不夠看,但此子畢竟年輕不是?”治粟內史心裏仿佛掀起了驚濤駭浪。

秦王政對今天前往扶蘇府的收獲很滿意,不僅僅是因為扶蘇沒有不學無術,而且還為朝廷征辟到了一位青年才俊。

而秦王政眼裏的青年才俊,此時在幹什麽呢?

“悟空,乖徒兒,去把那個毛筆給為師取來。”

“什麽,為師要寫字還是做畫?”李好眼角撇了撇自己的這個劣徒,“看不出來嗎?烤雞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