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漫長的歲月裏甘苦與共的妻子,同時也是對兒子相當溫柔的母親,此時她已成亡魂,住進這個佛壇裏。對老爺爺來說,妻子的亡魂就像是正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他為花瓶裏插的花換上新鮮的水,敲響梵鍾,恭敬地雙手合十。

山路頂端的中央,有一間茶屋。不論是從鎮上前往另一頭村莊的人,或是從另一頭村莊跨越山路頂端準備前去小鎮的人,都會進來這間茶屋歇腳休息。

這裏隻有老爺爺一個人獨自居住。雖然身為男性,但老爺爺總會把茶屋打掃得幹幹淨淨,也很殷勤親切地招呼客人。他會泡茶、提供點心;如果是喝酒的客人,則會準備下酒的魚,和酒瓶一起端上桌。老爺爺的太太過世後,他便像這樣一個人經營茶屋,過了很長的一段時間,往返經過這裏的人很多,大家和老爺爺都已熟識。老爺爺總是笑嘻嘻地招呼客人,不管對誰都一樣親切,所以,大家都“老爺爺、老爺爺”地叫他。

老爺爺也像這樣,忙碌時小小的身體在店裏四處穿梭,連思考的時間都沒有;店裏沒客人時,就獨自一人坐在店門口發呆,坐著坐著,就不自覺地愈來愈想睡,最後還打起瞌睡來了。

老爺爺愈來愈年邁,像這樣隻有自己一人獨處時,不管是睜開眼或是閉上眼,都常常感覺自己一下子身處夢境,一下子又好像處在現實世界,就像喝醉酒似的。

這幾天,老爺爺一直處在這樣的情況下。門外正是秋天晴朗舒爽的時節,空氣清新透淨,能清楚地聽見遠方通過山腳的火車聲響;森林裏某處的鳥叫聲傳入耳裏,仿佛近在眼前。

老爺爺一直專注傾聽,直到火車聲愈來愈微弱,最後似乎在另一頭的山邊轉向海岸,發出一聲響徹雲霄的汽笛聲後,火車的聲響就慢慢聽不見了。

“這時已經能從火車的窗戶,看到雪白的海浪了吧。”

仿佛老爺爺自己正坐在那列車上一樣。

老爺爺還想起,自己年輕時上山砍柴,還帶著自己的兒子摘了好多剛長出來的香菇。那時枯葉的香氣在冰冷的地麵彌漫,那股令人懷念的氣味,仿佛現在還能聞到。那個時候的老奶奶和老爺爺一樣有著一手好廚藝,因此一回到家,老奶奶就會馬上把香菇放進鍋裏燉煮。

此刻的鳥叫聲,讓他感慨地回憶起當時的情景。

既不是夢境,也並非現實,老爺爺一動也不動地沉醉在愉快的幻想裏,直到早上,經過店門、前往鎮上的村莊居民已經辦完事,也差不多到他們回程的時間了。

老爺爺麵前的山也同樣處於這種悠閑放鬆的心情。黃色、紫色、紅色……山峰與低穀已經染上賞心悅目的色彩,看起來仿佛是在萬裏無雲的藍天下,靜靜地沉浸在思考中。老爺爺並非不清楚,在如此的好天氣持續一段日子之後,冬季來臨前將有狂風暴雨來襲,但他的思緒被從春天跨越夏天的美好往日回憶滿滿占據,忘了陽光照射的時間開始變短,再加上此時此刻,沒有任何事物能破壞老爺爺和群山間的寧靜氣氛。

然而有一天,老爺爺從在茶屋休息的村莊居民口中聽到一個傳聞。

“老爺爺,糖果店老板前陣子來這裏時是不是喝得爛醉啊?”

“是啊,他離開的時候開心得很呢。”老爺爺笑眯眯地回答。

“難怪啊,聽說他被狐狸戲弄了。不知道為什麽整個晚上都待在森林裏,一直到天亮。”

“咦?糖果店老板嗎?”老爺爺聽完大吃一驚。

“好像是原本打算走到通往小鎮的路,卻一直在同一條路來來回回走了好幾次,走著走著,最後清醒時,才發現自己睡在西山的樹林中。”村裏的人說。

這時,老爺爺說:“當時糖果店老板心情很好,他還聊起自己孩童時代的回憶:‘小時候我曾經去過西邊的那座山采香菇。’說完,他便用十分懷念的眼神望著那個方向。”老爺爺想起,糖果店老板接著又說好像沒有去到那麽遠,是比較靠近這一頭的那座山才對。或許是因為喝醉了,自然就朝那個方向走去了吧。老爺爺把當時的情況告知村民。

“原來是這樣啊,或許是吧,很有可能。現在這個時代說什麽被狐狸戲弄,也太莫名其妙、太好笑了。”

村民們笑著如此回應。

但這個關於狐狸的傳聞似乎繪聲繪色地傳開了,大約隔了一天,村主任的助理來到茶屋,向老爺爺詢問:“老爺爺,聽說有狐狸出沒作惡,搞得人心惶惶,你這裏有沒有發生什麽奇怪的事呢?”

老爺爺笑眯眯地回答:“聽說糖果店的老板被戲弄了。”

“村裏的女性也說準備離開鎮上時手上提著的鹽漬鮭魚被搶走了。似乎不管是什麽東西,都會有人一路尾隨,趁機搶走。”

“那是什麽時候的事啊?”

“好像就在兩三天前,天色剛變暗的時候。”

聽完村主任助理說的話,老爺爺心中浮現出兩三個年輕女孩一邊熱烈談天,一邊經過他店門口的模樣。其中一個人的背上背著鮭魚,每當她晃動身體大笑時,鮭魚就左右擺**,像鍾擺一樣搖晃,老爺爺想起,在他看來,很擔心鮭魚會掉在半路。

“接下來會變得更冷,如果沒了食物,不知道那些狐狸又會做出哪些惡作劇的舉動。”村主任助理說完,便點燃香煙。

“會不會是掉在路上了呢?”老爺爺說。

“什麽?你說看到狐狸逃跑的背影?那應該是真的吧!”村主任助理如此深信。

“老爺爺,狐狸什麽的不重要啦,倒是聽說明年在你的店門口會有巴士通過。”村主任助理轉了個話題,用誇張的語氣說。

“巴士嗎?”

“你好像還不知道啊?這樣一來,以後就不會再有人像之前一樣走路經過這裏了吧。”

“會這樣嗎?這樣的話,我的店會怎麽樣呢?”老爺爺無力地說。

“這個世界隻要變得更方便,就會同時帶來優點和缺點。但是,你也可以動動腦想個辦法。你想想看,到時候附近其他村莊的居民都會經過這條路。如果巴士站最終設置在你的店門口,那這間店說不定會變得生意很好呀。”

“是這樣嗎?”老爺爺歪著長滿白發的頭,把剛沏好的茶端到村主任助理麵前。村主任助理拿起茶盞,並說:“不過呢,想要爭取就趁現在,愈早開始愈好。”

“就算叫我爭取,我一個老人實在也去不了什麽地方。”老爺爺一邊正襟危坐,一邊在腿上摩擦幹癟的雙手。

“什麽?如果你這樣想,反而更應該去爭取。”年輕的村主任助理像看穿老爺爺的心思似的,直直地盯著老爺爺的臉。

老爺爺心想:那需要錢吧,到底要有多少錢才能做得到呢?老爺爺無法下定決心。

“您現在聽完我說的話,也不會立刻有什麽差別,所以您還是先想清楚再說吧。”

說完這番話,村主任助理便離開店裏。

老爺爺這一陣子身體又出現新的毛病,經常感到不舒服。大概是因為年紀大了吧。接著,老爺爺想起在離自己很遠的地方生活的兒子,他想,也是時候該一起住,讓兒子照顧自己了。

老爺爺等店裏的客人都走光,剩自己一個人時,拿出前不久兒子寄給他的信來看。信上寫道:“現在您住的地方天寒地凍,還下起雪了,但我們生活的地方即使到了冬天,仍然相當溫暖,希望父親也能考慮來此一起生活,讓我們盡盡孝道。我們也希望趁還沒有孩子時,能好好孝順您。”兒子大概是趁工廠休息的時間寫的,因為他用的是工廠的信紙。老爺爺看到信裏的內容深受感動,對於兒子如此重視自己感到十分欣慰,他把信恢複原狀,再次放回佛壇的抽屜裏。在漫長的歲月裏甘苦與共的妻子,同時也是對兒子相當溫柔的母親,此時她已成亡魂,住進這個佛壇裏。對老爺爺來說,妻子的亡魂就像是正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他為花瓶裏插的花換上新鮮的水,敲響梵鍾,恭敬地雙手合十。

此時,似乎有人進來了。

“現在這個季節,日落的時間明顯提早很多呢。”

邊說著這句話邊走進來的,是位年邁的農夫。

“你從鎮上回來嗎?”老爺爺態度親昵地迎接他。

農夫走到老爺爺身旁坐下,挨近老爺爺推出來的火盆,點燃樣式老舊的粗煙管。

兩人是小學時期的朋友,雖然也有其他親密的好友,但要麽早就死了,要麽都已經離開了這片土地,到了這個年歲還有來往,能毫不避諱地把自己的事都說給對方聽的,就隻剩這兩個人了。

“要來一杯嗎?”

“我就是想來你這兒好好享受一番,才忍住沒有在鎮裏喝酒的啊。”

聽完農夫的話,老爺爺便在爐中點燃鬆葉,煮沸上方垂吊的鐵瓶。

“聽說明年開始,這條路就會有巴士通行了,所以剛剛村主任助理來跟我說,要我趁現在趕快做些什麽,好讓巴士站可以設置在店門口。可是你也知道,我年紀漸漸大了,也更想和兒子團聚了。”老爺爺用平靜的語調說。

年邁的農人低著頭,雙眼直盯著冒出青煙、不斷燃燒的火,聽老爺爺說話。聽完之後,他開口說:“再怎麽說,還是父親和孩子一起生活最好不過了。但你一出生就在這片土地生活,都已經住慣了,我也很清楚你心中很不想離開這裏。不管怎麽樣,你還是好好想清楚,遵從自己的心意比較好。但是如果你擔心這條路開始有巴士通行,會讓你的生意做不下去,這一點不用想太多。習慣搭乘巴士的就是固定那些人,每天背著貨往返小鎮的人是不會去搭那東西的。再說隻要一下雪,車子就算想通過這裏也過不去。這個地方一到冬天,來你店裏歇腳的人就會更多,所以啊,就先別忙著要做些什麽了。車站什麽的要蓋在哪裏都無所謂,就放鬆心情順其自然吧。再說,不管你發生什麽事,我們都可以一起解決啊。”農夫安慰老爺爺。

“這個溫度如何?”

老爺爺拿起酒瓶倒出酒來,農民接過酒杯喝了一口後,歪了歪頭。

“要不要再煮熱一點兒?”

“不用,這樣剛好。哎呀,如果可以,真想和你一起喝一杯,這件事我一直覺得很遺憾。”

“是嗎?那隻要你喝得開心,我也和你一起醉、一起開心。”

兩人親密地聊天,從門打開的縫隙中,眺望天色漸晚的群山。

隔天,天氣驟變。從一早開始就吹起刺骨的寒風,白天也都沒有人經過,所以老爺爺很早就打烊了。

屋外的天色雖然還沒完全暗下來,店裏卻像已經到了深夜時分般一片寂靜。這時,傳來了咚咚的敲門聲。

老爺爺原本心想應該是風聲,因此一開始沒在意,但咚咚的敲門聲再次傳來,老爺爺才知道是有人來了。

突然間,老爺爺腦中浮現出狐狸出沒的傳聞,因此他更加小心翼翼地走近門旁。

“有什麽事嗎?”老爺爺從店裏大聲詢問。

“您已經打烊了,打擾您真是抱歉。”

說話的是個溫柔女性的聲音,這下老爺爺覺得更加可疑了。他把門開一道小縫,往外窺探。

他看到門外站了個年紀還很輕的女性,帶著一個小男孩,看得出來是從其他地方途經此處的人。

“我想著不會再有客人上門,就早點兒打烊了。”

“不好意思,有沒有番薯或柿子之類可以吃的東西呢?”女人問。

“有,有。”老爺爺唰的一聲把門打開。

“要不要進來休息呢?”老爺爺問。

“我們準備前往前麵的村子,但火車抵達的時間比預定的晚,再加上我們是第一次來這裏,到處打聽之下,才來到這間店。孩子已經走不動了,我想著如果能買些吃的給他,體力就能恢複了。”

老爺爺從店內拿出柿子和番薯,放在盆子裏拿給女人,另外還抓了一把煮過的栗子,放進孩子的雙手中,並說:“真是辛苦你們了。從這裏還要再辛苦走上一段路,不過路很好走,那你們就趁天還沒暗,盡快上路吧。”老爺爺心想,這大概是村子裏的哪個年輕人在其他地方成家娶的妻子吧。

“麻煩您了。”女人向老爺爺道謝,接著便牽著孩子的手,頂著寒風在天色微暗的路上漸漸遠去。

老爺爺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目送那對母子離開,他想起與自己相隔遙遠的兒子也結婚有老婆了。

“說不定,他們有一天也會來探望我呢。”

到時,如果有巴士從小鎮開往村裏,那就很方便了。這樣一想,之前心裏的那些生意上的考慮和自身的利益得失,瞬間就像落葉般全都被風一掃而空,隻要這個世界變得愈來愈好,他就感到無比歡欣。老爺爺也從心底期盼人們都能幸福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