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打開窗戶,美代子發現今晚是個美好的月夜,便把自己用千代紙做的花全都丟向窗外,撒滿各處。
過了兩三天,庭院裏的花苞同時盛放。千代紙製成的花,全都攀上樹枝,搖身一變成為真正的鮮花。至於美代子,她的病已經痊愈了。
城郊的一座橋旁,有位老爺爺在賣鯉魚。鯉魚是老爺爺今天早上從大盤商進貨的,接著就在這裏擺攤做起生意,待了很長的時間,不斷對路過的人吆喝:“來喲,來買鯉魚吧,已經幫大家打折了!”老爺爺看著路過的每個人,反複說著這句話。
往來的人群中,有些停下腳步走近攤子看了看,也有些人假裝沒聽到地快步離去,但老爺爺依舊耐心十足地重複吆喝著相同的話。
在這段時間裏,也有客人買了鯉魚並大力稱讚:“新鮮的鯉魚在這裏呢!”直到傍晚,小尾的鯉魚幾乎都賣完了,但最大尾的鯉魚卻還沒有賣掉,留在橢圓形的淺盆裏。
老爺爺眼看那條大鯉魚始終賣不出去,忍不住著急了起來。他心急如焚,希望在天色完全暗下來之前能賣掉。
“來喲,大鯉魚便宜賣,快來買喲!”老爺爺片刻不停地大聲叫賣。
因此,經過那裏的每個人都注意到那條鯉魚。
“這鯉魚真的很大呢。”也有幾個人開口說道。
這是當然的。這條鯉魚在寬闊的池塘裏活了好幾年,有時則棲息在河裏。鯉魚一聽到湍急的河水聲,就想起那道急流中的深水處;它也很懷念那映著樹叢倒影、如鏡麵般反射出盎然綠意的池塘故鄉。但它既然被抓進這個橢圓形的淺盆裏,就難以再自由活動了。再加上它已經被抓到好幾天,被四處搬來搬去,它的身體變得相當虛弱,已經完全不如以往有滿滿的活力。
大鯉魚想起自己的孩子,接著又想到自己的朋友,心裏便盤算著,無論如何一定要再見到自己的孩子和朋友。
“來喲,來買鯉魚喲!大尾的肥美鯉魚隻剩一條,已經大降價了,快來買喲!”
老爺爺朝著經過地攤前的人們聲嘶力竭地叫喊,但傍晚時分在路上趕路的行人都隻是稍微瞄了瞄,每個人心裏都想著:“這條鯉魚肯定不便宜。”於是便快步離開。
大鯉魚開始翻肚,在橢圓形的淺盆中側身漂在水裏,露出白色的腹部。這條鯉魚十分肥美,但現在它連喝下足夠的水都做不到了,它不知道自己還能存活多久。
這時正值早春季節,河水高漲。那股水流源自山上,因為山上的積雪融化,水從低處的山穀滿溢,全都灌進了河川裏。在這個季節,池塘中也是滿滿的水,且從這一陣子開始,隻要是天氣溫暖的日子,小鎮和村莊都會有人前往池塘或河畔釣魚。
可憐的鯉魚,隻能憑空想著這些有的沒的事。
這時,出現了一位老奶奶。她拄著拐杖,正走在這座橋上。老奶奶心裏正擔心著一些事,所以有氣無力地走下橋,看起來很沒有精神。她擔心的是自己心愛的孫女美代子,美代子的身體不舒服,正在家裏睡覺。老奶奶心裏掛念著:“拜托讓美代子的病快點兒好起來吧。”
美代子現在十二歲,因為生病休學在家,雖然有醫生診治,卻一直沒辦法痊愈,無法恢複往日的健康。美代子每天睡睡醒醒的,當她醒來時,就會幫娃娃縫製衣服,或是看雜誌、繪本,但已經不再像以往一樣活蹦亂跳地和朋友一起出門玩了。
不隻美代子的父母,家裏的人都很擔心她。
“真是的,那孩子的病怎麽一直好不起來啊?”老奶奶心裏一直掛念著這件事,此時正拄著拐杖往橋邊走去。
“來喲,鯉魚大特賣,快來買喲!”老爺爺說。
老爺爺一心想著要早點兒賣掉鯉魚趕快回家,因為家裏有兩個孫子正在等他回去。老爺爺家裏很窮,如果老爺爺不出來賣鯉魚賺錢,大家就連好好地吃頓晚餐也做不到了。
“來喲,鯉魚便宜賣,快來買鯉魚吧!”老爺爺相當賣力地攬客。
老奶奶聽到叫賣聲,便拄著拐杖停下腳步,並且緊盯著橋邊的攤位上橢圓形淺盆中的那條大鯉魚。
老奶奶想起有人說過,吃鯉魚對生病的人會有幫助。
“真的是肥美又大尾的鯉魚呢。”老奶奶訝異地說。
“我便宜賣給你,請把它買回去吧。”老爺爺開口說道。
“我們家裏的小女孩生病了,我是打算買的……”老奶奶說。
“吃了這條鯉魚,病馬上就會好了。”老爺爺回答。
老奶奶一直看著那條大鯉魚露出肥美的白肚,便彎下腰對老爺爺說:“這條鯉魚好像沒什麽活力哪,動都不動的。”
“哪裏的話,如果它這樣都算是沒有活力,那其他鯉魚就可以說是虛弱得很了。”老爺爺說。
老奶奶聽完,還是疑惑地歪著頭。
“它是不是死了啊?”老奶奶問。
“你看它不是一直張大嘴巴呼吸嗎?”老爺爺說。
“怎麽賣?”
“今天大降價,就算你一兩吧。”老爺爺回答。
“喂,你抓住它的尾巴,讓我看看它活蹦亂跳的樣子。”老奶奶向老爺爺要求。
其實,這時的鯉魚已經動也不動,看起來像是死了,但因為老奶奶要求,老爺爺就抓著那條大鯉魚的尾巴,把它高高舉起來。
鯉魚心想,就趁這個時候逃吧,如果現在不逃,幾分鍾之後就要被殺死了,於是它借著往上提的那股力道,用尾巴拍打老爺爺的手臂。老爺爺在驚嚇之餘鬆開手,鯉魚縱身一跳,就跳進河裏了。
“啊,鯉魚逃走了!”
幾個恰巧路過的人大喊大叫,聚集在攤子前想看好戲。老爺爺和老奶奶都嚇了一大跳,尤其是老爺爺,讓那條大鯉魚逃了,這下可虧大了,就連想買點兒菜給孫子當晚餐都沒辦法了。
“要不是你叫我抓住它的尾巴舉起來給你看,鯉魚也不會跑掉,請把這條鯉魚的錢給我。”老爺爺對老奶奶說。
老奶奶提高聲調爭辯道:“為什麽?我又沒說要買,哪有要我給錢的道理?我心愛的孫女沒吃下肚的東西,我才不付錢呢!”
這時,圍觀的人群裏,一名留著長發、看起來像算命仙的男人走上前去。
“老奶奶,可喜可賀啊。原本以為已經死掉的鯉魚竟然跳進河裏,真是值得慶賀的事啊。您孫女的病,肯定從明天開始就會好轉喲!疼愛自己孫兒的心情,每個人都是一樣的。這位老爺爺心愛的孫子也還在家裏等他,所以還是請您把鯉魚的錢付給老爺爺吧。”那名留著長發的男人說。老奶奶原本覺得自己根本不需要付錢,但聽了那男人說的話之後,覺得很有道理,於是老奶奶用幹癟的手從錢包裏拿出硬幣付給老爺爺。
老爺爺收下錢後,開心地露出笑容,接著便從懷裏掏出一遝美麗的千代紙。
“老奶奶,這些千代紙是珍貴的和紙,有豐富美麗的花樣,原本是想送給我孫子的,不過也不一定要今天送,就請帶回去給您生病的孫女吧。”說完,老爺爺便打算把千代紙交給老奶奶。
老奶奶瞪大眼睛說:“千代紙我家孩子多的是,這種東西我才不需要。”老奶奶拒絕了他,但老爺爺卻把那些千代紙硬塞到老奶奶手中。
“這些不是普通的千代紙。再說,如果能拿到不同花色的千代紙,孩子都會很開心的。”老爺爺說。
於是,老奶奶便收下那些千代紙,再次拄著拐杖有氣無力地離開了。這時,天上皎潔的明月已經露臉。老奶奶回到家後,把鯉魚放進河裏,自己為此付錢的事說給大家聽。聽完,美代子的母親說:“你又沒有拿到鯉魚,卻要為逃脫的鯉魚付錢,也太不合理了吧。”
但美代子的父親卻說:“真是值得慶賀的事啊!美代子的病一定會好起來的。”正好和那名長發算命仙說的話一模一樣。
於是老奶奶便把整件事的來龍去脈詳細說給大家聽,聽完之後,全家人想象當時的有趣情景,每個人都捧腹大笑了起來。美代子在明亮的燈火下聽奶奶講發生的事,也覺得好笑得不得了。她腦中也開始想象:撿回一命的那條鯉魚現在怎麽樣了?是不是逆流而上,回到自己的故鄉了呢?若真如此,鯉魚的孩子和朋友,肯定會開心地迎接它吧。
老奶奶從衣袖裏拿出美麗的千代紙,交給美代子。
“這些千代紙是賣鯉魚的老爺爺原本買給孫子的,聽說你生病了,所以就送給你了。”奶奶對美代子說。
“那位老爺爺很親切呢。”美代子的母親說。
“沒買到鯉魚,倒是收到千代紙了。”父親笑了笑說。美代子得知那販賣鯉魚的老爺爺也有和自己年紀差不多的孫子,心裏的親切感油然而生。她心想:不知道那孩子長什麽樣呢?真想見見他,和他做朋友。
“醫生今天來過,他說美代子肚子裏有蟲,對吧?而且要美代子吃那些藥試試看。看來沒錯,就是因為胡亂吃東西才會這樣。”母親對父親說。
“媽媽,說不定不吃鯉魚比較好哦。”父親說。
“要快點兒好起來回學校上課才行啊。花也差不多要開了。”母親自言自語地說。
美代子在燈火下,用剪刀把千代紙剪碎,再做成各種花的形狀。她心裏想著病好之後,真希望能和朋友去草原或公園玩。一打開窗戶,美代子發現今晚是個美好的月夜,便把自己用千代紙做的花全都丟向窗外,撒滿各處。
過了兩三天,庭院裏的花苞同時盛放。千代紙製成的花,全都攀上樹枝,搖身一變成為真正的鮮花。至於美代子,她的病已經痊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