慌忙幫她打開來遞給她。喬麥說,我,我還沒有想喝呢。肖鐵軍說,已經打開了。喬麥想了想說,那我喝了啊,我把瓶子留著,嘿嘿嘿。

說著,喬麥仰起脖子一口氣喝了半瓶又遞給肖鐵軍,肖鐵軍搖了搖頭說,我在北京,一到天熱的時候天天喝呢,你喝吧。喬麥說,真的啊?說完一口氣喝完了,連打了幾個嗝,然後兩個人互相看著,不由得笑起來。喬麥笑完,莫名地流出了眼淚,說不出是苦還是甜,肖鐵軍趕忙詢問,喬麥,你咋了?喬麥趕忙擦幹了眼淚說,也不曉得,怎麽就哭了呢。肖鐵軍說,是不是汽水太涼了?喬麥慌忙掩飾說,不是不是,衝著鼻子了。說完又莫名地笑起來。肖鐵軍從兜裏又拿出一塊香皂說,送給你的,快拿著。喬麥看著那香皂說,這個我知道,是胰子,貴得很。肖鐵軍說,不貴,你用著,用完了告訴我一聲,再給你買!喬麥說,我,我身上臭嗎?幹嘛送我這個?唉,我才不要這個??喬麥說著要把香皂還給肖鐵軍,肖鐵軍已經離開了水井走遠了,徒留喬麥站在水井邊,看著肖鐵軍的背影感動而又無奈。

同學們回了知青點,一個個說起家裏的情況,似乎返回陝北就思念起北京的生活來。高良問起高坡的情況,陳維亞說,我和高坡坐一個車廂,回來的時候,也是一起在縣城坐班車,又一起走到小王莊,這會兒應該已經在村裏了,沒來得及跟你說呢。聽說高坡回來了,高良迫不及待地跑到小王莊。趕到老曹家,兄弟倆緊緊地抱在一起,幾天不見高坡,高良為他擔心了一路。兄弟倆就一起幫曹大爺劈柴、給牲口鍘草、擔水。高坡說吳夢湘工作特別忙,高媛隻能自己照顧自己的生活,又說,聽吳夢湘說,高靖遠在他過去工作的南方某市接受勞動改造,但是沒有準確的地址和確切的消息。手裏的農活幹完了,兄弟兩人的談話也告一段落,想起父親高靖遠,兩個人都不再說話,就在這時,小王莊生產隊的廣播響了,首先是一首《大海航行靠舵手》的歌曲,讓整個小王莊生產隊立刻進入了亢奮的黃昏,接著播出的是公社剛剛召開的上年度生產大會戰工作的總結。在廣播中,高良聽到次數最多的就是小王莊生產隊,該生產隊在老王隊長的帶領下,發揚了自力更生、艱苦奮鬥的偉大精神,用愚公移山的韌勁,時刻牢記毛主席偉大思想,已經成為了全公社的標本梯田大隊,這是全公社農業學大寨的重要成果??小王莊生產隊受到了表彰,接著,公社田主任號召全公社各生產隊都要向小王莊生產隊學習。高良聽著廣播,想起今天一大早,呼延衝也去參加這個會議了,估計是挨了批評。

安頓好高坡,高良邊急急忙忙回了生產隊。隊部裏亮著一盞小油燈,和呼延衝跟前的炭火一樣,火光微弱,滿屋子的沮喪氣息。

呼延衝蹲在火爐子旁邊,仿佛突然地矮了一大截,萎靡得跟滿是虱子的乏羊羔子,地上已經磕了一地的煙灰。高良也不客氣,蹲在呼延衝的旁邊說,廣播我已經聽到了,幹大,你沒事吧?呼延衝心灰意冷,幹巴巴地笑了笑說,被田主任訓了半個時辰,我看我還是不幹的好,整天受這種窩囊氣,跟孫子一樣。不過,也習慣了,隻是老了,不想再受這種閑氣。顯然,小王莊生產隊的先進性和旮旯村生產隊的落後性,極大地刺激了呼延衝,半個時辰的訓斥把呼延衝逼到了牆角,最後呼延衝也惱了說,田二茅坑,你聽好了,不是我生產隊不想幹,你放一句話,隻要你同意,我生產隊回去打壩!我要是幹不好這事,幹不成標準的打壩生產隊,我叫你一聲爺爺!本來這話也是為了爭口氣,圖個口上快活,圖個訓斥終結,沒想到田主任反過來又拿這事訓斥說,你打的那幾個壩個個不標準,修梯田就修梯田,你給我來打壩做甚哩?你還有臉說?呼延衝怎麽說也是老隊幹部了,這張老臉還要哩,傷心了。呼延衝說完,高良突然就升騰起了希望,透過淡淡的爐火青煙,高良帶著鼓動的語氣說,幹大,這是欺負咱哩,往咱頭上屙屎哩,隻要你同意,咱就立馬幹!我早就給你說了,這事肯定能行!高良以為呼延衝這麽訴苦,是為了鼓動他來幹這事,沒有想到他的熱情被點燃後,呼延衝反而沒有任何反應,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連個響動都沒有。呼延衝此時還沉浸在被田主任訓斥的惶惑和惱怒中,半天緩不過來勁,當時在會上,他是想探探田主任的口風,沒想到他對旮旯村壓根就沒信心,呼延衝心灰意冷。高良隻好在呼延衝的跟前蹲了下來說,不要緊,幹大,這樣吧,今晚咱就開個會,統一一下思想,這個壩必須打,隻要打好了,咱就能把小王莊給踩腳底下,咱就能成陝北的大寨。這話又像催化劑一樣,把呼延衝這堆棉花點燃了,呼延衝紅著眼看著高良說,良子,幹大今兒也給你撂話了,隻要這個壩能打成,這個生產隊長你來幹,我全力支持你!高良趕忙說,幹大,我就是想幹件事,你把生產隊長給我幹啥麽?搞得我好像來篡權似的。呼延衝說,我也想要個接班人,我看,這滿生產隊的人都是慫蛋,也就你有點悍性,反正已經是爛杆兒生產隊了,再折騰,它還能爛杆到哪裏去?咱就按你說的幹!

說完這話,呼延衝就打開廣播,滿溝槽的把隊幹們喊到一起。

呼延衝其實並沒有想好怎麽說,隻能讓高良先應付著。高良說,我和呼延隊長同誌從年前一直謀劃,今天正式跟大家商量在黃蒿溝打壩的事情。高良的話說完,眾人議論紛紛。高良拿出說書的架勢,根本不容別人插嘴接著說,毛主席說,水利是農業的命脈!所以,想要解決我們生產隊的根本問題,還要從水利上下功夫。我們沒有水,怎麽辦?那就要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

唯一的出路就是打壩造田,改變我們旮旯村生產隊的出路隻有一條,那就是在黃蒿溝打壩!這是打口號牌,緊接著,眾人的情緒被調動起來了,高良接著開始給生產隊算了一筆賬,如果在黃蒿溝打壩,三年之後,生產隊的的優質川地可以增加到四百畝,也就是說,咱旮旯村生產隊以後的糧食總產每年都要翻五倍,比小王莊的糧食總產還要高出兩倍多!高良說完,眾人都驚呆了,從來沒有人給他們這麽算過賬,連呼延衝也吃了一驚。高良說完,隊幹部們一下子躁動起來,確定高良的賬算得還有保留後,都看著呼延衝。呼延衝舉起手來說,我同意良子這麽幹!說著舉起手來,其他隊幹部們一起舉起手來。

接下來,高良帶著肖鐵軍和陳維亞等知青,每天奔波在黃蒿溝的山梁子和深溝裏,將每一座山峁都詳細地繪製成地圖,並詳實地做了標注,長寬高、大小、形狀、土質、前後左右的情況,怕不夠清楚,還請來照相館師傅拍了照片,準備充分了,又再三仔細對照核實,這才將圖紙和照片交給沈亞楠,拜托她回趟北京,再輾轉到她父親被下放的地方,請她父親幫忙繪圖,沈亞楠的父親是水利專家,大工程師,隻要能拿到沈亞楠父親的工程圖紙,那麽這個大壩就成功了一半。

等沈亞楠回來的時間,高良和知青們的主要任務是完成公社下達的修梯田任務。得了空,高良找呼延衝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幹大,我想跟你商量件事。呼延衝問,是打壩的事有問題了?呼延衝處於敏感時期,打壩的事情才開始,他害怕有任何疏漏。高良說,不是,我想申請塊宅基地修窯洞。呼延衝一聽高良又要修窯洞,頭搖得像撥浪鼓,說修啥窯洞啊,不是有住的地方嗎?高良說,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我得結婚妝新用哩(妝新就是陝北話裏結婚的意思)。

呼延衝張大嘴巴看著高良說,結婚?跟誰?高良說,改改。呼延衝一聽拍著大腿說,合適!這事幹大幫你操辦,要說年齡你是這波知青裏最大的,我聽說過改改等了你很多年,好事啊!不僅要修,我把楊石匠給你派過去,需要多少人手,你說一聲,你的事情現在就是咱生產隊的事情!高良感動地看著呼延衝說,幹大,我也不是為難你,主要是要紮根,本來梨樹村也有我的窯洞哩,但是離咱生產隊遠,隻能在咱生產隊落戶了。呼延衝說,你必須是咱生產隊的人,不能回梨樹村!這事就這麽定了。

高良坐在地畔子上,想起從師父住的地方出來後,高良馬上對改改說,改改,哥對不起你,還讓師父費心為咱倆的事情操心,等開春了咱倆就把婚事辦了。改改馬上對高良說,哥,師父老糊塗了你可別糊塗,這是新社會,這事我不認,你也不能認!你要是娶我,沈亞楠怎麽辦?高良笑了笑說,師命難違,我已經答應過了,這事不能改,這種事情咋能當兒戲呢?你看不上哥啊?改改說,不是,哥,你心裏有誰,我清楚得很,我這輩子就當你妹妹,你還不是賺了嗎?

高良說,其他的都別說了,你在哪兒插隊?我總得知道去哪兒娶你啊。改改也不說話,掉頭就走,高良遠遠地看到改改跳上一輛驢車,頭也不回地走了。

呼延衝找了一塊向陽的緩坡地做高良的宅基地,又派楊石匠勘察了一番,立刻就動工了,離知青點不遠。沈亞楠回來的時候,高良已經跟著楊石匠一起開始幹了幾天了。沈亞楠的父母被下放到了山東農村,沈亞楠跑到山東才知道他們已經回北京了又趕回北京。

沈亞楠帶回了她父親最權威最全麵的論證和意見,這裏麵包括沈工程師對於黃蒿溝打壩提出的幾個具體方案,以及黃蒿溝土質地形的說明、可能出現的情況,比如一旦發生洪災可能出現大麵積塌方的地理位置,還有另外的幾套可行性方案,最終的建議是就地取材用石頭做壩體。這樣的話,工程確實浩大。呼延衝看到這個方案,又打起退堂鼓了,兩個眼珠子在眼眶裏不停地打閃說,這個工程咱的力量太小了,咱可沒有那日天的本事!高良很清楚,對付呼延衝不能不提小王莊,立刻就說,幹大,咱把牛皮吹到天上去了,不能讓小王莊生產隊的社員看咱男人下蛋!高良說完,沉吟了片刻,抓起他的旱煙袋,給他裝了一鍋子煙絲說,幹大,打壩本來就不是小事,咱既然幹就幹個大的,不管是土壩還是石頭壩,已經開始了,咱就往前走。說著,把旱煙鍋遞給他,又拿起火柴,劃燃了幫他點上,繼續說,哎,聽說小王莊去了很多生產隊參觀學習。話音剛落,呼延衝的頭猛地抬起來了,這小王莊生產隊就像一劑雞血,馬上注進了呼延衝的腦殼裏,哪裏還敢再退縮了。呼延衝的臉上漸漸地升騰起了一抹子狠勁,好像從胸腔裏提起一口氣說,好!既然大話說出來了,就按你說的辦,打壩!打石頭壩,吹牛咱也先把天給吹破了再說!

高良和呼延衝天天往公社跑,嘴皮子都磨破了,腿都跑細了,田主任就是不同意,田主任有他的理由,旮旯村生產隊年年全公社最差,年年墊底,幹啥都不成,以前打幾個小土壩都不合格,突然要幹一個大得他都覺得不著邊際的事,那不是開玩笑嘛。田主任不同意,呼延衝就纏住田主任磨嘴皮子。呼延衝說,你是領導,一言九鼎,咱會上說出來的事情,怎麽能隨便變卦嘛。我把這事給社員們都說了,大家都同意,這是群眾的意見!田主任說,你拿著幾張破紙片片,哄誰啊?回去先好好看看人家小王莊生產隊怎麽幹再說!

呼延衝在田主任辦公室磨著,高良在外麵等著,他還沒資格跟公社的主任說話哩,這點高良心裏清楚。蹲在門口,就看到石頭嗑著瓜子一搖二擺地走出來了。石頭就詢問,壞種子,你咋蹲在這兒?犯錯誤了?高良就笑說,幹大,我都這麽大人了,你別在這公社重地給我丟醜麽。石頭就說,長大了,有麵子了,嘿嘿嘿。你給幹大說,你幹啥來了?高良說,你先說。石頭嘿嘿嘿笑著說,我那是沒辦法,你們公社的小王莊生產隊是學大寨的榜樣嘛,我們外麵公社的生產隊都來學習哩,你哩?又偷吃羊肉了?高良說,哪兒能呢,比羊肉好吃的東西我都不稀罕了!又說,這公社跑了幾十遍了,辦個事難的。石頭說,這世上還有你小子覺得難的事?高良說,這田主任就是嘛,不過也是暫時的!石頭說,真是一物降一物麽,你求他幹啥呢?

高良就把打壩的事情說了一遍。石頭一聽笑了起來說,怪不得我剛才出來的時候,聽到他罵人呢,原來在罵老叫驢啊?高良一聽也明白了,呼延衝不讓他進去,就怕田主任罵人,捎帶把高良也罵一頓,怕他年輕受不了。高良覺得不能讓呼延衝一個人挨罵,臉一沉就說,官兒再大,也不能罵老年人麽,還不講理了是不是?說著就往裏衝,石頭趕忙拉住他說,你這會兒進去,還不是挨罵?讓他罵去麽!你成分不同,進去還不得用繩子把你綁了,扔了喂狗?別吃眼前虧。

石頭說完,一邊嗑瓜子一邊笑著說,聽幹大的,這個田主任就是個紙老虎。高良聽到石頭這麽一說,覺得話裏有話,又見他幸災樂禍地笑著,不免有些惱怒。石頭嗑完手裏的瓜子,拍了拍手說,想要製住田二茅坑,我有辦法,良子,我告訴你,你可別說我說的啊。

高良很不服氣地說,你說麽。石頭神秘地說,你隻要去找一個人,肯定能治住他,讓他田二茅坑站著,他不敢坐著!高良一聽趕忙問,誰麽?石頭附在高良的耳邊說, 牛排長!

說起牛排長,高良感覺當年在衛生院用繩子捆他的肩膀還在疼,那手法又蠻又快。等呼延衝出來,還裝作一副得勝的樣子,高良就說,幹大,我該跟你一塊進去挨罵。呼延衝看了一眼高良說,我跟田二茅坑是冤家!我跟他耗上了,遲早讓他低頭!高良不好再揭穿。

過了兩天再出門,兩個人走到三岔路口,高良騎著自行車卻走了另外一條道。呼延衝坐在自行車的後座上喊,良子,良子!錯了錯了,公社在這條路,你瞎跑甚麽?掉頭掉頭。高良卻沒理他,把自行車騎得飛快。高良說,咱今天不去公社,去喝酒!高良早上出門的時候挎包裏揣了兩瓶酒,還有些點心,是高良特意囑咐肖鐵軍去縣城買回來的。肖鐵軍見高良對打壩這事這麽上心,就說,咱也不說不幹出點成績,但咱找點難度小點的不行麽?打壩,難度太大了。不僅肖鐵軍,連所有的社員、全村的知青,還包括公社的田主任,差不多都是這樣的想法,黃蒿溝打壩,難於上青天,但是對於高良來說,還沒有開始,怎麽就說難?那不是難,那是懶!高良要去喝酒,呼延衝卻嚇著了說,大白天,喝個屁啊,喝醉了還咋去見田主任啊,那不是耍酒瘋嗎?在田主任麵前耍酒瘋可不行,那不如你就別去了,你心裏不痛快你去喝酒,我自個兒去找田二茅坑。呼延衝在後座不停地說,高良在前麵不停地蹬,風呼啦啦從他們臉上刮過。高良大聲說,幹大你坐好了,今天誰也不去找他,讓他來找咱!這口氣比溝槽裏的風還大,呼延衝手緊緊扯著高良的棉襖喊著說,你這是騎車呢還是夢遊呢?

高良帶著呼延衝找到牛排長家,院子裏空****的,高良喊了兩聲,牛排長幹大,牛排長幹大!牛排長從旁邊窯洞一瘸一拐走了出來,看到高良和呼延衝,納悶了半天,半天才看清楚高良問,良子?

真是良子?高良就笑了起來,站在牛排長跟前拉住他說,不是我還有誰啊?牛排長就仔細地端詳著說,咱良子沒怎麽改變麽,除了長高了長壯實了,一張臉眼睛鼻子都像咱高團長麽!這時候牛排長家的女人和孩子們也從窯洞裏跑出來,高良從包裏拿出點心和酒遞給他們,就聽牛排長說,你來看老子,還送禮啊?老子以為你這輩子不會回來了!哎,又偷跑回來的?呼延衝不知道這倆人過去的事情,一臉的愣怔,高良就笑了說,哪能呢,下鄉插隊——毛主席派我來的!

牛排長說,這都成知識青年了?你個碎慫,去了北京也不給我來封信!都成知識青年了,一眨眼,長這麽大了。說著把高良和呼延衝拉進了屋。

呼延衝對牛排長的印象並不深,當初呼延衝當班長的時候,牛排長才是個新兵,但是倆人都是高靖遠的兵,就有了戰友的情誼,碗裏的酒也沒有停過,高良喝了幾口就有些眩暈,也不知道牛排長哪來的這麽些烈酒,聽著兩人說過去的事情,高良躺倒在炕上聽得入神,話題說到高良,牛排長就趁著酒勁說,你個碎慫,再不敢折騰了,要好好給你大爭口氣了。又對呼延衝說,他要是搗亂,你就使勁捶他,不信成不了氣候!呼延衝怯怯地看了一眼高良,高良說,我現在就要成氣候了,可眼前有人擋我的路!牛排長說,誰敢擋你的路?那你還不得把天戳個大窟窿。呼延衝看了一眼高良,高良就笑嘻嘻地說,牛叔,本來呢,也不是啥大事,就是我們生產隊要打個壩,你說這是好事吧?其實我們也不想幹,可沒活路啊,那麽多社員眼巴巴看著咱知青給想辦法,你也知道你侄子我,臉厚心軟,看到社員們可憐,眼淚都出來了,當即答應,打壩!隻有這一條出路!

牛叔,你說我不這麽幹行嗎?牛排長說,老子英雄兒好漢!還是咱陝北娃娃!就該這麽做!高良又說,我都不是娃娃了,知青裏,我年齡最大,當然什麽事情我都得挑頭,我說打壩,把這事都匯報到北京了,滿世界的人都知道我們知青要給生產隊打壩哩,就在這時,突然就在這個時候,有人跳出來,一聲怒喝,不能打!為啥別的生產隊能打,我們不能打?小瞧我們啊。你說我們千辛萬苦,為了社員們,從北京找到專家設計圖紙,費了多大的勁,就這點小事,結果人家一聲吼,我們都歇火了。牛排長說,你說了這半天,到底是哪個哈慫擋你的道?高良說,不說了不說了,我現在也想好了,大不了不打壩,混日子誰不會?隻是,當官不為民做主,不如回家種紅薯!我們生產隊要是就這麽下去,恐怕世人笑話的不是生產隊長,怕笑話的是我們那公社!還當啥公社主任呢!種紅薯去!

高良這麽說,牛排長早就聽出意思來了,這不是罵田主任嗎?

嘴上卻不露聲色說,臭小子,沒有想到這世上還有你怕的人?真是一物降一物啊,當初你整老子,哎,你現在終於知道這世上還有你辦不到的事情了?高良卻一撇嘴不服氣地說,不是辦不到,是我懶得跟他們計較。牛排長試探著說,不就是一座水壩麽,隻要論證的行,那就幹啊,那公社主任哪兒敢不聽毛主席的話?這麽一說,高良就趕緊拿出工程圖,往牛排長旁邊的炕麵上一鋪,指著工程圖說,你看這是北京的科學家做的工程圖,那可不是誰想見就能見的大科學家,哎,你看這圖,全篇都是毛主席思想,哪兒不對?牛排長埋著頭看了半天,看不懂,圖上全是線條數據。牛排長想了想,思謀了一下說,你等一下,這個我真看不懂,我給你找個能看得懂的人。

說著不急不慢地出了門。

田主任衝進門的時候,牛排長和呼延衝剛開始喝第二瓶酒。看到田主任提著兩瓶酒一腳跨進來,炕上的呼延衝嚇了一跳,一下子站起來,整個人都局促起來說,田主任,你怎麽來了?他趕緊讓到一邊又說,快來,上炕。田主任卻沒理他,把兩瓶酒往旁邊櫃子上一擱,對著正慢悠悠喝酒的牛排長說,爸,你這火急火燎的,啥事啊?

呼延衝聽著田主任的話,又神情惶惑地看著牛排長問,這咋回事啊?

牛排長示意他坐下,然後對呼延衝說,我女婿,田二茅坑。呼延衝聽著牛排長的話,看了一眼高良,高良專心地看著圖紙,好像沒聽到一樣。牛排長說,你先趕緊上炕,給你看個寶。田主任無奈,隻得脫了鞋,上了炕,眼睛立刻瞟到高良跟前的圖紙,已然明白了大半,臉上便有了些不悅說,爸,你們怎麽??話還沒說完,牛排長已經指著呼延衝說,呼延隊長,你認識,你的兵。田主任看了眼呼延衝,呼延衝正準備往炕沿邊坐,聽牛排長介紹,趕緊衝著田主任點頭笑了笑,突然地覺得有點陌生。牛排長又指著高良說,這是我侄子,高良,他們生產隊的知青。說完加了一句“親侄子”,田主任也不看高良就問,以前也沒聽你說過啊。牛排長的臉頓時拉下來說,這不跟你說了麽,比親侄子還親呢。哎,他這兒遇到難題了,你得給解解。高良就在這時抬起頭,把圖紙遞到了田主任跟前說,也不是啥難題,就是想讓主任您看看,這個東西可行不可行?田主任沒動,顯然這個下馬威讓他一下子吃不消了,他瞪了一眼呼延衝,有苦說不出的憤恨,牛排長當然明白這場合,立刻說,二茅坑,你的工作我從來不過問,今天也是公事公辦,你給好好看看,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田主任當即緩了緩口氣說,爸,你這說的哪裏話啊?

如果沒有你,也沒有我的今天,你放心,大侄子的事就是我個人的事!

牛排長也緊跟著說,這不是個人的事,這是毛主席的事!你咋這覺悟呢?以後要跟北京來的娃娃們學學!田主任笑了笑,趕忙應付說,那必須辦好了麽!牛排長這才滿意地笑了笑,看著高良說,良子,牛叔沒吹牛吧。高良反而一本正經地說,牛叔,你這態度不對嘛。

說著又看著田主任,一臉的誠懇說,田主任,是這樣,情況你也知道,以前我和呼延隊長不懂事,蒙著頭就闖來了,以後,我們哪兒做得不對,你盡管批評,這不,這圖紙都請北京的大科學家給設計好了,不管什麽專家科學家,那都不如田主任的火眼金睛,求您給指點一下迷津,我們工作也好有個方向。高良這麽說田主任的表情也鬆弛下來了,呼延衝不失時機地把酒遞給他,田主任抿了一口,掃了一眼地圖說,那我實話說,其實我也不懂,我也就是宏觀管理!不過??

田主任看了牛排長一眼,牛排長端著酒杯,田主任隻好很謙恭地跟他碰了一杯喝完。田主任繼續說,不過,總能找到能看得懂的人對吧?

好不好,隻要這圖紙上能體現偉大思想,那就肯定行!有了這句話,呼延衝和高良趕緊輪番給田主任敬酒,牛排長得意起來,很快就醉倒在了炕上。

回去的路上,高良告訴呼延衝,田主任的圖紙不是原來那張,是他自己重新仿製的一張。呼延衝剛放下的心又提了起來,責怪高良怎麽敢膽大包天欺騙田主任呢?高良說,你放心,他願不願意幫咱,就看他找的人能不能識破這個破綻!再說了,這麽貴重的東西,他又不是學水利的人,拿著那張偽造的圖,走走程序綽綽有餘。呼延衝想了想,這樣也對,你個碎慫,若是讓田主任知道了,還不剝了你的皮?高良嘿嘿嘿地笑著說,那就等著看唄。

兩個人回到生產隊的時候,已近黃昏,高良把呼延衝送回家就往知青點走。沈亞楠今天在生產隊的任務是搓麻繩,這還是第一次搓,搓不好,兩股麻繩在手心老是散,學了大半天竟然還沒有學會,心裏亂得跟腳下的麻線一樣。沈亞楠從北京回來,就有風言風語說高良重新打窯洞,那是為了預備和改改結婚。楊石匠和呼延衝心裏藏不住事情,嘴上更是把不住門,這事不僅在旮旯村生產隊,連李瘋子都知道了,李瘋子高高興興帶著四大金剛跑到旮旯村生產隊,像個長嘴婆姨一樣說,高良馬上要和孫改改結婚了!我們要向真心紮根陝北黃土地的高良同學學習!四大金剛就起哄說,李司令準備怎麽學習?李瘋子說,隻要亞楠願意,我們也要向高良一樣,向他學習!眾人齊聲大喊,向高良學習!鬧騰了半天,沈亞楠也沒有走出窯洞半步。一直到高良和呼延衝從村口回來,高良聽到沈亞楠在山坡的杜梨樹下拉手風琴,《山楂樹》在生產隊的上空飄**著,有些憂傷,好像是把整個山溝溝的夜都拉長了??高良剛進知青點的院子,女知青們就把他推進了窯洞,要為沈亞楠打抱不平。龐靜說,高良,你什麽意思啊?你要跟孫改改結婚,為什麽不告訴我們?亞楠怎麽辦?連肖鐵軍都不理解高良為什麽要這麽做。麵對眾人的指責和質問,高良隻能老實交代,但是並未引來同學們的同情,反而是憤怒和冷落。晚上,高良爬上半山坡,在杜梨樹下站住了,杜梨樹光禿禿的枝椏映襯在月色下,手風琴的琴聲中,如一支向著空中張開的手,充滿著無盡的惋歎。沈亞楠還在一遍一遍地拉著《山楂樹》,高良站在沈亞楠身後,躊躇了半晌說,亞楠,對不起!琴聲戛然地停了下來,村子裏一片靜寂。沈亞楠仰麵看著深遠的夜空,歎了口氣說,你沒有必要跟我說對不起,高良,是我先對不起你,是我先背叛了你。高良說,你是為了高坡高媛,我知道。沈亞楠輕輕拭去眼淚,聲音有些沙啞說,我以為你一直恨我!沈亞楠驀地轉過身,看著高良,淚如雨下地說,我以為這樣做,李瘋子就不會再對高坡高媛怎麽樣,沒想到,我錯了。高良不由得往前邁了一步,遲疑著,那把手風琴似乎還在發著餘音。沈亞楠說,高良,隻要你不恨我就好,我隻是羨慕改改,我是恨這天意,天意難違!我隻恨自己沒有生在陝北這塊土地上,沒有跟你相依為命過,一起吃過那麽多的苦,沒有那麽痛痛快快地對你好過。其實,我跟改改姐談過幾次了,改改姐對你情深義重,跟她相比,我太渺小了,我自慚形穢。高良說,亞楠,你不要這麽說,你和我不一樣。如果有機會,你們都會回到北京,回到毛主席身邊,但是我不同,我不會再回去了。高良的話剛說完,沈亞楠大吃一驚,急忙問他,為什麽?高良沉重地說,因為這裏是我的根,我走不出去。高良的話篤定而堅決,沈亞楠一把抓住高良的雙臂,激動地說,你不該屬於這裏!你一定能夠飛得更高更遠!人定勝天的道理,難道你不懂?你隻是衝不破自己??高良笑了笑說,如果是以前,也許我覺得你說得對,可是,當我走出去又回到這裏,重新踏上這片土地,我的心就再也不願意離開了??

也許你永遠不會懂,生在陝北這塊土地上,你就會覺得外麵的世界都是飄浮的,虛無的,你一輩子都會魂牽夢繞在這裏,因為這片土地給你的不僅僅是生命,還有愛和沉重的情義!不管你以後飛多高多遠,隻要你的一隻腳踏在這片土地上,你就會感覺到內心的安寧、充實和幸福,這不是宿命論,這是大陝北的精神魅力。所以,在陝北之外,我找不到自己的靈魂,找不到活著的意義,隻有回到陝北,才能安放自己。這就是我想回到陝北的原因,所以,在你們看來,插隊是災難,在我看來,卻是人生的機會和轉折。沈亞楠沉默了,高良的話帶給她極大的觸動,她無法理解高良的感受。過了一會兒,沈亞楠緊緊地抱著自己的手風琴,望著星空對高良說,高良,不管你是什麽樣的決定,我都不會怪你,但是,我們才剛剛來到這裏,很多事情做結論,為時尚早,我們走著走著,或許就會改變自己的想法。高良慘淡地笑了笑說,但願吧。

這一年的冬天似乎特別的漫長,天氣都格外的寒冷,過了二月二,沒幾天就是春分,呼延衝迫不及待地喊著社員們上山修梯田,準備春耕,知青們都扛起了鐵鍬、?頭,修梯田。接著就是清明,清明一過,地裏的活就多,翻土、播種、施肥??陝北的一個春天數來數去也就二三十天。知青們以前倒不覺得,那是沒有種著莊稼,如今,春種秋收的日子,那就不同了,得天天看天的臉色,看氣候的臉色。

種莊稼就得講節氣,清明後,穀雨前,心裏必須有譜,該種啥就得種啥,遲或者早,都會耽誤秋天的收成。知青們雖然不懂,但跟著牛娃也漸漸學會了怎麽在坡子上站立,怎麽圪蹴著在地裏吃飯,怎麽彎腰犁田,怎麽順著犁溝播種,牛娃是知青們的生產老師,沈亞楠是牛娃的識字老師。牛娃不識字,還老想著跟知青們說話,沈亞楠就給他教寫字看報,但是寫字吃飯,先得把衛生搞好了,牛娃身上到處是虱子,不但牛娃,社員們身上和家裏也全是虱子,沈亞楠和劉楓商量,就找到呼延隊長,必須把社員的衛生搞上去,怎麽搞?

劉楓想出個辦法,讓呼延隊長在隊部院子支了口大鍋,挨家挨戶的被褥和舊衣服輪流煮,然後再用堿麵浸泡洗過,一個春天把生產隊的社員從裏到外洗了個遍,社員們總算暫時擺脫了虱子的侵擾;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