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相愁苦地看著,慌亂地不知道該去哪兒,就在這時,生產隊的高音喇叭響了起來,熹微中傳來了呼延衝顫抖的聲音大聲地吼著說,現在情況不明,社員們同誌們不要驚慌,立刻回到自己家裏的炕頭,該幹啥幹啥!據我多年的經驗判斷,這爆炸聲是狗日的老蔣要反撲,正因為是老蔣,大家才不用擔心,他是咱的敗軍之將,咱的人民戰爭是永遠勝利的武器!最後說,請旮旯村生產隊的民兵隊長趙兵,立馬來隊部,集合民兵,帶好武器!呼延衝的話說完後,村道旁邊的社員們立刻散去了,都不由得回頭看趙兵的臉色,趙兵是個退伍的老兵,很專業地小跑著向隊部衝過去,社員中,民兵各自回家去拿武器。

民兵們在隊部的院子裏整齊地集合,平時趙兵對民兵的訓練抓得緊,今天終於派上了用場,口令喊得震天響。呼延衝把頭上的羊肚子手巾緊緊地挽起來,而後也努力把腰直起來,打起精神說,狗日的老蔣,勾結美帝,狼子野心,那是不想讓咱好好過日子啊,大過年的也不安生,眼看就打到咱的家門口了。他這是要搶咱的老婆,殺咱的娃娃哩!咱們能答應嗎?民兵們大聲回答,不答應!呼延隊長就喊著,不答應咋辦?趙兵帶頭喊道,跟他們幹!民兵們跟著喊,跟他們幹!民兵們的喊聲響徹整個旮旯村生產隊的山山峁峁,情緒都被調動起來了,呼延隊長當機立斷,做出第一個決定,派四個人,先分東南西北四個方向去偵查,一小時後把偵查的情況報回來,其餘民兵待命!

時不時有社員前來打探消息,都被呼延隊長罵回去了。一個小時候過後,去偵查東南西的民兵回來了,都報告給呼延衝,三個方向沒有任何動靜!又過了一會兒,偵查北麵的民兵也回來了,滿身滿臉的灰土,像是剛從土裏剛剛鑽出來一樣,一邊喘著氣咳嗽一邊指著北門的深溝說,報告隊長,北麵有動靜,啥球都看不清??滿溝裏全是土,現在還沒落完。呼延隊長一聽腦子懵了,北麵不是小王莊嗎?那民兵也沒回過神,趕緊說,不是,可能是敵人用的煙霧彈!

呼延隊長踢了一腳那民兵說,煙霧彈你大爺,你身上都是土,哪裏有硝煙?呼延隊長罵著,突然問那民兵,黃蒿溝看了沒有?那民兵說,滿溝槽都是土,衝不進去啊!呼延隊長忽地把破軍用大衣披在身上,拿起旱煙鍋子,對著整裝待發的民兵吼叫著,全體都有,目標,黃蒿溝!

黃蒿溝是個典型的口袋溝,裏頭寬敞外麵狹窄,外部連接著旮旯村和小王莊,這就是傳說中的拐溝旮旯。趙兵帶著所有的民兵在溝口站成了一排,不管槍裏有沒有子彈,都對準溝口唯一的山路,塵土還沒落完,也看不清裏麵是個啥情況,呼延隊長反倒不著急了,觀察起溝槽兩邊的山崖,看了一會兒,呼延衝跳上路邊的一個土台,衝著溝裏喊起來,裏麵的人聽好了! 我們是旮旯村生產隊的民兵,放下武器,出來投降,接受人民的審判!這樣喊了兩遍,就聽到灰塵中傳來幾個悶聲悶氣、還帶著咳嗽的聲音說,別開槍別開槍,自己人,自己人!民兵們一聽趕緊舉起了槍,槍口對準溝道。呼延衝和趙兵對視一眼,隻見厚重的塵土中,慢慢走出三個灰頭土臉的人——高良、肖鐵軍和丁國慶。呼延隊長又好氣又好笑地指著三個人,不由分說地命令道,都給老子綁了!綁緊緊的!

正月初一的下午,呼延衝和趙兵在生產隊的隊部開始審高良,這事決不能向上次一樣,被小王莊報告給公社,要不然就被動了,這次爆炸事件的性質——他不敢想。還沒審幾分鍾,場麵反被高良抓去了主動權,高良說,為啥炸黃蒿溝?我也給你說過麽,就是為了打壩造田!我理解你,你不敢幹,那就我來,你要非得這個時候給我安個罪名,怎麽我都得死,冒死我也要幹這件事情,為啥?隻有幹了,咱旮旯村生產隊的社員們才不會受窮,才能挺直了腰杆,才能從此以後站起來,從此以後過年就不會吃不著豬肉了!高良說到這兒瞅了一眼呼延衝,呼延衝沒有說話,隻顧吸著旱煙,高良本來打算跟呼延衝商量著來,可估計呼延衝不會答應。高良又帶著肖鐵軍和趙兵去黃蒿溝實地考察了幾次,可以說,這是有備而來,早有預謀!高良看到呼延衝不說話,又繼續他的長篇大論說,單從地勢而論,黃蒿溝太適合打壩了,隻要把溝口炸了,那就形成了一個天然的淤泥壩,根本不用費勁。高良說得輕巧,其實心裏已經知道了呼延隊長為什麽不願意在這裏打壩的原因——首先是黃蒿溝裏有生產隊最好的坡地,如果打壩,坡地就沒了。這些坡地在呼延衝心裏,那是旮旯村的**;再者,黃蒿溝打壩的工程量很大,完全不是他們想象的把溝口紮住了就行;最為重要的一點是,這黃蒿溝裏埋著烈士,如果打壩,那些有名無名的烈士就被埋在溝底,永遠沉沒在泥裏。高良看呼延衝還是不說話,以為他是被自己說服了,大起膽子來說,幹大,我想打壩,那是出於公心,不是為了我自己麽,是為了旮旯村的老老少少!咱旮旯村再也不能縮頭縮腦了,決不能讓人再欺負到頭上忍氣吞聲了!幹大,你要是覺得這事做得不妥,行,你把我的頭割下來,明天送到公社,我絕不哼一聲!咱都是毛主席他老人家的勞苦大眾,是老區人民,我們天天學語錄,怎麽就比小王莊矮一頭了?放個土炮怎麽了?起碼有一個響了,雖然放了十個啞了九個。高良說了半天,呼延衝終於抽完了三鍋煙,然後斜著眼看了一眼高良說,說完了沒?高良說,還沒完!你讓我一口氣說完了,早知道你這麽怕小王莊,我還真不如去小王莊插隊!我去了小王莊起碼還能保護我弟弟,我一個大男人,連自己的弟弟都保護不了,不算男人!這就像一個隊長,連自己的社員都保護不了,也不算隊長!還有,就是小王莊老王隊長對打壩造田也有興趣,人家上次還拍著我的肩膀說,小高啊,你是個人才啊,你知道我天天看報紙為什麽?就是為了長點見識,你知道呼延衝為什麽叫老叫驢,就是天天蒙著自己的眼睛幹活推磨,沒見識!高良的話還真像老王隊長說話的味道,趙兵倒是信了,呼延衝其實也是信了,好像嗆了一口唾沫,差點噎住,指著趙兵,又指著高良說,你個碎慫,還說上沒完了?

你是隊長還是我是隊長?老趙,把他說書的嘴給我塞住了,然後問他,這炸藥哪兒來的!

老趙站在旁邊,半天沒明白說,隊長,這把嘴塞住了,咋交代?

呼延衝也覺得剛才沒說對話,趕忙給自己開脫說,這碎慫渾身是嘴巴子!趙兵說,就是嘛,哪兒能塞的住?呼延衝和趙兵想聽哪兒來的炸藥,高良反而不說了,呼延衝指著高良說,老趙,就這態度?

趙兵說,這到底讓他說還是不說?呼延衝隻好氣咻咻地說,說!高良嘿嘿嘿笑著說,自己造的唄,《地雷戰》不是都看過麽,裏麵就有咋做土地雷,一硝二磺三木炭,隻是買雷管的錢,我都給我師父了??要不然早就炸了,然後我們三個趁著大家過年,偷偷潛伏在黃蒿溝山坡上,又擔心引起小王莊生產隊的注意,趁著大年初一早上點燃了。話說到這兒,呼延衝也明白了,可高良的話還沒有完,他正色地對呼延衝說,幹大,開了弓那就沒有回頭箭,咱隻有往前衝了,你放心,萬一有事,公社查下來,我一個人擔著,絕不連累你和一個社員!呼延衝口幹舌燥地看了一眼高良,而後冷冷地說,你們三個,明天就回去吧,我老叫驢伺候不起你們幾位大爺爺!

看著呼延衝扔下這麽一句,高良的臉僵在了那兒。趙兵出門前丟下一句說,老叫驢這回真惱了!

呼延衝吃了早上的飯,就一直等候在隊部的老式電話機旁邊,按照呼延衝的經驗來看,高良弄出這麽大動靜,老王隊長肯定馬上就會把電話打到公社或者縣上告狀,然後,公社或者縣上肯定馬上就把電話打到他這裏??呼延衝在等電話,心裏忐忑得很,也不知道打電話來的到底會是縣裏張副主任還是公社田主任,反正不管是誰,他都不好過這關。他把高良趕出窯洞,自己在心裏打腹稿,想怎麽跟他們說,想來想去,啥都沒想出來。等到下午,電話鈴響了,把呼延衝嚇了一跳,也不敢接,就看著它響,看了好一會兒,才看向趙兵,趙兵也正看著電話,感覺到呼延衝的目光,趙兵抬起頭,看到呼延衝看著他指了指電話。趙兵接起電話,一聽找老叫驢,馬上說去茅房了,再一問哪裏,杜梨樹村的石頭,老叫驢就回來了,慢悠悠走過去接起電話。

石頭隊長說,老叫驢,我先給你拜個年,你這大過年還守在隊部?

我代表杜梨樹村生產隊,問候你哈,還有啊,你等我說完,我幹兒子高良回北京了沒有?呼延衝一聽石頭問高良,開口就罵石頭說,誰是你幹兒子?你沒球事打啥電話呢?掛了,忙著呢!老子的魂這會兒還在天上飛呢。再一問咋了?呼延衝沒說高良,隻說自己守夜守了個黑煞神。石頭一聽就明白,黑煞神十有八九是高良。就試探說,我那幹兒子給你闖禍了?呼延衝沒說話,石頭就樂了說,老叫驢,你也有今天啊?哈哈哈,你就慢慢等著他好好折騰,你這把老骨頭,他非得給你揉碎了不可。但是你放心,他現在長大了,要幹那肯定是正經事,你好好****,好驢哪有乖乖推磨的?呼延衝一聽高良原來是杜梨樹村的人,想的又是另一回事,就馬上說,老子這下找著正主了,你不是他幹大嗎?你趕緊的來把這祖宗帶走!石頭說,我就是幹大,人家有親大哩,不過,我要是說起他大啊,怕這輩子的魂都回不來了,老叫驢就是老叫驢,蒙著眼睛,啥都不曉得!呼延衝被石頭罵了半天,雖然覺得氣,但這是他們之間經常的交流方式,反而心平氣和地說,你以為老子是嚇大的?說!你放心,老子懂規矩,這年月誰的嘴牢靠誰活命。老子的嘴啥時候說三道四過?呼延衝聽著,趙兵在旁邊始終關注著他的一舉一動,但是,呼延衝這次顯然是被嚇著了,臉色都變了,軍大衣掉在地上都沒有注意,接電話的手顫抖著,他想聽聽電話的內容,被呼延衝一腳踢過來,差點人仰馬翻,直到呼延衝放下電話,愣怔著,趙兵才試探地問他,咋啦?

呼延衝裝出一副很鎮靜的樣子說,哦??沒咋!

恰在這時,電話鈴又響了,呼延衝抓起電話,以為還是石頭,張口就吼,碎慫,你還要說啥?老子曉得哩!哪知道這一次是公社的田主任,詢問旮旯村到底出啥事了?呼延衝反倒不慌亂了,對著電話筒就噪起來說,沒出啥事啊,能出啥事了?田主任,我們球事沒有啊,老王這個龜孫子,我跟老婆炕頭搞點動靜他也給你告狀啦?

孫子老王,還讓不讓人過年了?呼延衝這麽一吼,田主任倒不確定了,心想王隊長也真是,小題大作,大年初一誰不放個炮仗,偏偏說是炮火,和呼延衝不和了這麽多年,還翻著花樣打別人小報告,這邊想,那邊便安撫呼延衝說,老叫驢,你別惱火,我也是不放心,生產隊嘛,怎麽可能有炮火聲呢?我看他是年齡大了,腦子不好使了。

呼延衝一聽田主任說“炮火”,心裏其實還是驚了,但口氣一點不弱,理直氣壯一本正經地說,那炮火咋沒把老王轟走了?他咋沒死呢?

田主任,老王謊報軍情,製造群眾混亂,擾亂我們社員的幸福生活!

我院子裏點了個大炮仗,那大炮仗是村裏吹手家藏了幾年的火藥炮,他要是不信,我放他院子點點??媽的,都管到我的家事來了,還要不要臉了?老不正經,驢都不下這種貨。話罵到這個份上,沒理也是有理,呼延衝自己都覺得自己理大得跟受了多大冤枉一樣。田主任這下確信呼延衝真被冤枉了,又怕呼延衝沒完沒了,趕緊打斷他的話說,沒事就好,沒事就好??你也別罵得太難聽了,好歹也是隊幹部哩。別生氣了,這筆賬我給他記上!也沒等呼延衝說別的就忙著掛了電話。

電話一掛斷,呼延衝一下子揚眉吐氣了,痛快淋漓了,凱歌高奏了,慷慨激昂了!好像幾句話就一鼓作氣打了個翻身仗,大勝仗。

呼延衝這幾十年都沒這麽痛快過,痛快得叉著腰在原地轉了兩圈,回頭看趙兵瞪大眼睛不認識地看著他。呼延衝滿心的怨氣得到了釋放,看著趙兵似乎毫無來由地說,看啥啊?把人放了!趙兵以為自己聽錯了,瞪大眼睛說,放了?呼延衝再次說,對,放了,這事我一個人頂著!趙兵以為聽錯了,愣了兩秒,看他不像說笑,這才往外走,還沒走出門,又被呼延衝叫住了說,回來!呼延衝特意囑咐說,你給吩咐下去,全生產隊,誰以後都不準再提這件事,誰要是提起這件事,我扣他全年的口糧!

高良也沒想明白這事就突然過去了,前一小時還是死扣,後一小時又成了活結。高良和肖鐵軍分析,問題出在了第一個電話上,到底是什麽樣神秘的電話讓他們脫離了困境?幾個人疑惑不解。晚上,呼延衝將高良單獨叫到黃蒿溝,帶到溝掌的墳地,那裏埋著二十八位無名的烈士。寒風瑟瑟,呼延衝在墳中間燃起了一堆火,火光映照著一座座突起的墳堆,也映照著高良和呼延衝的臉。高良看著呼延衝說,幹大,你有啥話就說,大半夜把我拉這兒嚇唬我呢?

呼延衝點燃旱煙,坐在火堆旁看著高良問,你大是高板凳?高良笑了笑說,幹大,什麽板凳桌子的?呼延衝也不聽他怎麽回答,從兜裏掏出一打麻紙,挨個給那些墳堆燒了紙,然後繼續坐回來慢慢地說,為啥找你到這個地方啊?因為這裏全是烈士。呼延衝說話的時候,神情凝重,聲音有些顫抖。呼延衝訴說著,高靖遠鬧紅的那些年,呼延衝是他隊伍裏的一名小班長,有一年,高板凳帶的隊伍被國民黨的部隊打敗後,輾轉在這一帶,後來駐紮在黃蒿溝,縣民團得到消息後,偷偷合圍高板凳。為了掩護大部隊撤離,戰士們在黃蒿溝浴血突圍,幸虧此時蘭花前來帶著部隊抄著一條小路,順利轉移出去。呼延衝在這次戰鬥中受了重傷,高板凳將他安頓在旮旯村的一戶老鄉家裏養傷,昏迷不醒的呼延衝醒來的時候,高板凳已經帶著剩餘的隊伍突圍出去了,縣民團的人也已經撤離,但是,收留呼延衝的人家卻為了保護他,被縣民團的人殺害了,隻留下一個女子,這女子後來就成了呼延衝的婆姨韓秀。呼延衝傷好後曾經去找過部隊,卻沒有找到,回到旮旯村後,隻好老老實實過起了小日子。

中央紅軍到延安後,他再去找高板凳,此時高板凳已經是團長了,麵對多年前的老部下,高板凳激動得熱淚盈眶,沒有想到呼延衝還活著。呼延衝想回部隊,高板凳看著他腳也有些跛,加之胳膊因為受傷,很難再繼續去部隊了,就安排他去留守處工作。呼延衝因為沒有多少文化,覺得自己這是給公家添亂,一個月後辭職回家,臨行前向高板凳告別,高板凳不得不同意,並一再囑咐他,回去了,把咱那些黃蒿溝死去的二十八名戰友看好了,要是有機會啊,給咱那些戰友弄個烈士陵園,讓他們有一天能看到新社會。呼延衝按照高靖遠的囑咐,一留就是一輩子??高良聽著呼延衝的話,最後說,這麽說你是因為我和高靖遠的這層關係,才放了我?呼延衝說,我聽說,高團長在北京被打倒了,都不讓提了,可高團長為咱勞苦大眾幹過的事,我一件件都記著,他跟著劉誌丹“鬧紅”,我們這些當兵的才跟著他,我們那些在黃蒿溝犧牲的戰友,死也死得錯了?

我怎麽跟你說這些??本來說好在這兒修個烈士陵園,最後誰也不敢提這茬了,不管別人怎麽樣,我就一條,聽高板凳的,等著有一天給他們修個烈士陵園!我這偷偷等著,也不敢讓人曉得,你倒好,一個大炮仗把這傷疤揭開,把所有人驚動了,非得在這兒打壩造田,你覺得能行?聽著呼延衝的訴說,高良終於理解了他的堅持和堅守,他是用自己的信念來守護一種精神,一種力量,一種畢生為之奉獻的堅忍!高良不禁落淚,為這些無名的烈士,也為呼延衝。

一大早高良就去看韓司令,正好遇到改改也來看師父,改改來的時候,高良剛給師父做了一鍋羊肉,其實大多是羊肉湯,師徒倆摟著鍋,吃得滿頭大汗,高良趕緊招呼改改吃羊肉,鍋裏還有半大鍋湯,肉都被他舀給了韓司令,韓司令年齡大了,牙口不好,高良也不客氣,把骨頭全啃了。高良說,改改,你咋一句話不說就跑了?

還想著文化館也該放假了,你就來旮旯村,咱倆跟師父一起過年。

改改笑著說,哪裏過不是一樣。高良抬起頭看了一眼改改,覺得她哪兒不對,但是又說不上來。

來的時候,改改坐著馬隨娃的驢車,馬隨娃把她拉到公社對麵的路上,自己家一個人在路邊等著。自從改改下鄉插隊到天盡頭,馬隨娃就沒讓改改下地幹一天活,又安排在一個老太太的家裏,互相也有照應。改改過意不去,怕人說閑話,馬隨娃說,改改住的是軍屬李大媽的獨院,李大媽年前去女兒家過年,院子又空著,李大媽聽說孫木蘭來住她家,自然也高興得不得了。馬隨娃在生產隊雖然年輕,但是很有威望,村子不大,大家都很團結。馬隨娃對改改說,你放心,你來咱生產隊,想幹啥就幹啥,這兒沒人欺負你。改改看了一眼這個看似憨厚老實的生產隊長,知道其實他心裏什麽都明白。

馬隨娃又說,我知道你在文化館受擊打,王鐵錘不是個東西!他要是再敢欺負你,你告訴我,我教訓他!孫改改聽著馬隨娃的話,心裏莫名的感動。最後出門的時候,馬隨娃又說,你想說書,咱晚上就說,想說什麽書就說什麽書,別怕,這地兒我說了算!馬隨娃這麽說,反倒把改改逗樂了。大年初二拜丈人,改改還是想回家一趟,然後再看看師父。改改沒對任何人說什麽,馬隨娃卻一大早割了幾斤羊肉,又準備了兩大包水果點心。進了門看到改改在納鞋底子,馬隨娃把東西往案板上一撂,看了改改一眼,說你也歇會兒,大正月不動針線,你又不是不知道!話語裏帶著怨氣和責備。改改哪能不知道呢,大正月不動針線是女人們默守的規矩,老年人的說法是,女人們在正月動了針線這一年都不得閑,還壞了眼睛。她也管不得這些了,師父和高良兩個人不能光著腳跑,雖然高良隻穿膠鞋,但是在陝北的山窪山梁上跑,還是布鞋比較合腳。前幾天她就聽說天盡頭有個知青穿著膠鞋,差點從山梁上滑下山崖,嚇得再也不敢上山了。馬隨娃知道勸不動改改,趕緊說,今天初二,你呆在窯裏也悶,不如咱去看看你師父,也回個家。馬隨娃說得輕描淡寫,改改吃了一驚,抬起頭看著馬隨娃說,你也去?馬隨娃便說,我給你趕車,不見人,大正月,我一個大男人跟著你也不方便。改改噗嗤笑了起來說,你是大隊長,我怎麽敢用你當馬夫呢?馬隨娃就跟著笑了,笑起來有點靦腆,笑過了,馬隨娃悶悶地說,一輩子當馬夫也願意,隻要你不嫌棄我,就看你的意思哩!改改抿著嘴笑,馬隨娃一本正經說起話來,還挺好聽,又抬起頭看他,馬隨娃反而臉紅著低著頭不知道幹啥好。改改想笑,又怕他更不好意思了,手裏的針線沒有停,心裏暖和得很。馬隨娃看她不回應又說,你是個說書的,啥世事都曉得,我也知道你看不上我這種人,你放心,我不強迫你,啥時候願意了,你就說,老馬,咱坐車走!改改聽著馬隨娃笨拙的話語和木訥的表白,覺得心裏一下開闊了,停了手裏的活開始收拾東西,馬隨娃憨笑了一會兒,趕緊往外走,一邊說車子就在村口,我去給你趕,改改卻把他叫住了說,不用,咱走幾步。

改改從小被送到韓司令身邊學說書,韓司令與改改是遠房親戚,戰爭年代,韓司令的親人早就流離失所,他把改改看成自己的女子一樣心疼。孫家孩子多,又極為重男輕女,改改的父親又嫌棄女子是個說書人,不許她回家,改改懂事以後,也不願意再回家,但是工資和糧票一樣不少寄回家,孫家就用這些錢給大兒子娶了媳婦,二兒子娶媳婦??眼下三兒子又要娶媳婦,陝北民間彩禮高,孫父的眼睛又盯在了改改的婚姻上,私下裏催著孫母給改改找婆家。孫父還嗜賭,愛喝酒,就這兩樣,平時也足夠改改應付。改改不嫁人,親父親母焦急,看到馬隨娃跟著改改來,一打聽還是個生產隊長,就再次攛掇改改該嫁人了,年齡大了就不值價了,公家人咱探不上,配個生產隊長還綽綽有餘嘛!改改不說話,一說話,又是吵鬧,壞了大正月的好心情,放下錢和糧票還有馬隨娃帶的禮物,一頭逃出了家,一路上眼淚婆娑不已。

高良給改改盛了一碗羊肉湯,又遞了一個黃饃饃說,你一個人這麽遠的路,那得多早起身?吃點熱乎的。改改說,真吃過了,還回了趟家。高良就說,師父,改改這不但一個人偷吃好的,還獨自幹活去了,這還了得?聽高良這麽說,改改急了,哥,你怎麽這麽說啊。改改急紅了眼要爭辯,韓司令喝了口湯抹了把嘴說,別聽他的,你也喝口,熱乎熱乎。又說,也不知道你哥在哪兒弄來的羊肉,做了大半天才做好,不管偷的搶的,反正我是隻顧了眼前了。改改聽師父這麽說也釋然了笑說,師父,那我也吃了啊,才不管哪來的。

又看著高良說,哥,你啥時候想著給師父吃羊肉了?高良得意起來,眉飛色舞的說,啥叫順手牽羊?就是說羊肉這玩意兒,那得順手,嘶兒一下,肉就到嘴裏了。師徒仨吃著羊肉,恍然間卻有種闊別多年的感覺。歲月流長,一眨眼,當年最疼愛的兩個徒弟都長大了,韓司令透過湯鍋的熱氣,看著他倆,陡然間又想起他們小時候的樣子,那時候,改改有什麽好吃的都留給高良,什麽都想著高良,一得閑就拿著針線,不是給高良做鞋子就是給高良補衣褲,改改的心思做師父的早就看明白了。韓司令看著改改喝完,看鍋裏剩的也不多了,就吩咐高良給玉勝留一碗!高良說,留著呢,你那編外的徒弟,現在吃香的喝辣的,怕是不會想著你呢。韓司令說,那是個好後生麽,不管他吃啥,我這張嘴後來也全憑他給糊著哩。一下吃完了,我有事跟你倆說哩。兄妹倆都納悶地對望了一眼。

夜幕降臨,鞭炮聲也稀稀落落地響起來,聽說馬隨娃送改改過來,韓司令就說讓馬隨娃也進來,改改不聽,怕他一個人冷落,安排在公社幹部的宿舍裏歇息。師徒三人圍著火爐,聽著窗外的鞭炮聲漸漸消失了,高良先開口問,師父,大正月,你就要交代大事,等這麽久,你不說我心裏翻騰哩。韓司令瞄了他一眼,哪裏像打鼓的樣,嘴上便說,你不翻騰,是我心裏翻騰哩。高良聽師父這麽說反而笑了,涎著臉,調皮起來說,我肚子裏鼓多了,天天鬧秧歌哩,不怕翻騰,你可千萬別翻騰,師父翻騰,徒弟受罪麽。師徒打趣,韓司令不責怪,這樣也不生分,但是馬上正色起來說,良子,你插隊得多長時間啊?

這是個很嚴肅的話題,高良一愣,明白師父的意思,收起了笑說,毛主席說要紮根哩,我盤算,我回不去了,也不想回去了。韓司令點點頭說,毛主席他老人家英明,他的話,我聽了一輩子,沒吃虧,你們更要聽哩,就問你咋打算?高良說,你老人家不是不知道,我在北京天天盼著回來呢。韓司令說,還是咱大陝北好啊,回來是對的!高良說,那師父,你說咱哪噠好?韓司令說,人好!高良就笑起來說,師父說得對。師父,您年輕的時候說長書,咱現在盡說短書?

韓司令說,我說了一輩子發現,還是短書難說!越短的話,越難說,越深的情,越難開口。我隻問你,北京還回不回了?韓司令一直追問,改改不敢插嘴,看著高良,高良思慮了一會兒笑了笑說,師父,我不回去了,這事我肯定能為自己做主哩,你給我的這一身本事,我也就能在咱大陝北派上用場哩。韓司令笑了笑說,我給你的本事,那隻是餓不死的手藝,幹事,這些個靠不住。高良說,當然靠得住,我能闖**北京城幾年,全靠這些本事了。韓司令說,瞎說!你想好了,這可是要紮根哩!高良說,當然是紮根!高良看著韓司令,改改看著師父又看了看高良,聽不下去了說,師父,你有啥話直說,這大長板也太長了。韓司令看著兩人,像是下定了很大的決心說,你倆先跪下了!高良和改改不敢多說,互相看了看,在韓司令麵前跪了下來。韓司令眉宇間多了一份莊重和欣慰,緩緩地說,我這輩子任何為難別人的事情都沒做過!但是,今天卻要為難一下你倆,你倆聽也得聽,不聽也得聽!高良和改改當然得聽,長這麽大,韓司令還頭一回這麽跟他倆說話,語氣沉重,透著父輩的慈藹和嚴師的威嚴。高良和改改不由得挺直了腰杆,一起說道,我們,全聽師父的!

韓司令也清楚,四個徒弟裏,最終卻是兩個最小的最仁義最孝順,韓司令看著倆人說,那就好。良子,你覺得這些年改改對你有情有義沒有?韓司令的話一出口,高良立刻感覺到了什麽,但是眼下已不容他猶疑,高良立刻說,師妹對我有情有義。又問,你師妹如何?

高良答,好!高良說著,極快地看了改改一眼,改改卻已明白師父的意思,正凝神想,就聽師父叫她的名字了,韓司令問,改改,你覺得咱良子有情有義沒?改改窘了神直言,有,良子哥對我有情有義!又問,他這個師哥稱不稱?改改肯定地說,良子哥,當然稱!

韓司令似乎要的就是這句話,也不等改改再說,又轉向了高良,說,良子,你要是在這裏紮根,你就答應師父,這輩子照顧你師妹,把她娶了,你願意不願意?恍如窗外的一聲大爆竹,韓司令的話讓高良和改改都吃了一驚,兩個人不由得相互看了看,不等高良說話,改改已迫不及待地阻止道,師父,這不能??韓司令緊跟著問,咋不能?韓司令怒瞪著改改,改改的一張臉漲得通紅。改改舒了口氣,定了定神說,師父,您說了一輩子《劉巧告狀》,怎麽這個時候,突然把自己打倒了?再說,良子哥,他有心上人,你不能這麽亂點鴛鴦譜!話雖然這麽說,韓司令也不跟改改爭辯,在韓司令的心裏,這大半輩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改改和高良,最大的心願就是改改和高良成親,改改是怎樣的人他知道,高良是怎樣的人他也知道。

自己的身體每況日下,安頓好了這件事,他也不會再有遺憾。韓司令當然明白,這麽亂點鴛鴦譜有些匪夷所思,但是匠人也有匠人的老規矩,師父的話他們不能不聽。他很清楚,高靖遠希望高良回到陝北,為陝北做點事,韓司令想著高靖遠在陝北的根脈斷了!高良不說話,韓司令就知道他在猶豫,改改說高良有心上人,高良的心上人很顯然不是陝北人,不是陝北人怎麽能把心安在陝北呢?韓司令的心裏翻江倒海,看著高良,有些著急說,良子,我隻問你,改改等你這麽多年,你覺得一個男人該不該對這個女人有個交代?韓司令的質問很重,高良的心咯噔一下,腦子裏頓時響起一聲弦,弦聲過後,所有的念頭宛如一陣輕煙突然被風吹散,高良點點頭說,師父,我願意!驀然地,屋子裏又一次陷入了沉寂。改改難以置信地看看高良,又看向師父,卻看見師父如釋重負地輕輕出了一口氣,目光柔和而充滿欣慰地望著窗外渺無邊際的夜色。

過了正月十五,知青們又陸續地往回返了,生產隊的知青點又漸漸地熱鬧起來。鑒於第一次來的經驗,這次每個人都是大包小包地帶了很多東西,有吃的、穿的、用的等等。肖鐵軍沒回去,他托陳維亞帶來了兩樣特別的東西,汽水和香皂。這兩樣東西在陝北比較稀缺,上次高良和肖鐵軍等人與李瘋子爭鬥後被抓的時候,肖鐵軍斷定呼延衝絕不會善罷甘休,至少會把他們都交到公社去,喬麥卻不以為然,兩個人打賭,最後這事不了了之,肖鐵軍輸了,就答應給喬麥喝汽水。喬麥覺得肖鐵軍那是吹牛,大冬天哪來的汽水?

肖鐵軍記住了這事,他要給喬麥證明,在北京大冬天也有汽水,順便給喬麥買了一塊香皂。肖鐵軍帶著這兩樣神秘的禮物,第一時間跑到了水井邊——喬麥每天下午五六點都去井邊挑水,肖鐵軍等了沒多久,喬麥來了,看到肖鐵軍,她有些詫異地叫了一聲說,我還以為你把水桶掉井裏去了,不然哪有守著井邊不打水光埋著頭轉圈的道理?還是你有啥想不開的事?要不你給我說說?肖鐵軍很神秘地把汽水遞給喬麥,喬麥很是震驚和感動,她以為他們隻是開了一個玩笑,她壓根也沒有放在心上。可肖鐵軍卻記著,接過汽水,喬麥心裏就有種別樣的感覺突然一閃而過。肖鐵軍看著喬麥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