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接喊出呼延衝的外號來,呼延衝也不惱,但很是委屈地奪過田主任桌子上的紙煙吸了起來。田主任繼續說,你平時是怎麽做思想工作的?參與這事的人裏麵有沒有“黑五類”?有沒有那些出身不好的人故意搞內部矛盾?他們的目的何在?他們來改造的決心在哪兒?

田主任自己沉住氣,換了個角度,馬上把呼延衝給壓製住了,呼延衝埋著頭抽紙煙,不住地咳嗽,掩飾自己的不爽。等田主任說完了,炸起來的毛也平順下去了,呼延衝扔掉紙煙使勁地用鞋底踩碎了說,抓!田主任說,那你還等啥呢?呼延衝說,那娃娃們跟誰打的架麽?不能光抓我們生產隊的知青。田主任聽到呼延衝這麽說,似乎聽出味道來了,立刻生硬地說,老叫驢,咱各掃門前雪!你抓你的人,老王抓他隊裏的知青!你別想著看小王莊的樣樣,我給你說,這事老王隊長也必須乖乖給我抓人,對你倆,我絕不偏三向四!

這是原則問題,這是??嚴重的政治事件!

一陣風呼嘯而來,把知青們的歡呼聲刮了過來,還有一浪高過一浪的革命歌曲。娃娃們和社員們好容易高興一回,他怎麽下得了這個手?呼延衝這麽想著,那知青點的窯洞又傳來一陣改改的信天遊——

櫻桃好吃樹難栽,

心頭有話妹妹呀口難開。

穀地裏帶高粱不一般般高,

人裏頭挑人妹妹呀,

數見了你好??

呼延衝聽著陝北歌,竟然停頓下來,仔細地聽著,這孫改改的嗓子好,一亮嗓子,漫溝裏哇哇的聲。他不由得跟著哼唱起來,心情也豁朗起來,腳步也不那麽沉重了。一會兒又聽到手風琴的聲音來,那聲音陌生,卻悠揚而高昂,呼延衝聽著這熱鬧的聲音,不再糾結了,而是轉身向自己家的坡下走去,剛走了幾步,就看到不遠處一個人影,蹲在地上抽泣著,呼延衝放慢腳步,認真地瞅了瞅,卻是孫改改!

窯洞裏紅火熱鬧,孫改改的心裏卻吹進了這寒冬的冷風。她走出院子,窯洞裏還回**著手風琴悠揚的曲樂,似乎在訴說著一段美麗委婉的愛情故事,改改不知道曲名,但她能聽出曲中深意,曲子是沈亞楠演奏的壓軸戲,她聽出了高良的心隨著那曲子被引導的路徑。改改的歌聲,連呼延衝都能聽出意思,但是高良表現得很平淡,舉起酒杯感謝改改,而她不需要感謝,她需要的是曾經的默契和深情。

但是,沈亞楠的手風琴開始後,高良的表情已經徹底被拉進了讓改改羨慕而期盼的感情世界,而那世界裏,改改是陌生的存在。

改改一個人走出知青點的院子,她想現在就離開這裏,但是又怕高良多想,她想著過去,想著這麽多年自己心裏就揣著高良一個人,而這個人卻不是她的人,淚水就跟斷了線一樣,不是她把高良丟了,而是覺得她壓根沒有擁有過高良,她隻怪自己不夠好,自己沒有像沈亞楠一樣,陪伴高良走過青春最美好的時光。她記得高良離開陝北去北京的時候,她撕心裂肺的疼痛,那痛就像是把自己的心撕碎了一樣,今天,看到高良和沈亞楠一起的情景,那種撕碎的心境又重新碾壓了一遍。她又笑自己的傻,她怎麽能配得上高良哥呢?她從見高良第一麵開始,從說書的桌子下看到那雙純淨的像泉水一樣的眼睛後,她就覺得高良和別人不一樣,她覺得高良的身上長著翅膀,看不見的翅膀——他能飛起來。這種看不見的東西,也是一直折磨她的東西。

改改並不是沒有出路,她隻是不敢告訴高良,自從王鐵錘上次挨打以後,表麵上對她客氣了,但是實際對她恨之入骨。王鐵錘找了個機會,把一個下鄉蹲點的任務交給改改,蹲點的地點在一個叫天盡頭的黃河岸邊的小生產隊。改改不願意去天盡頭,王鐵錘就一直催,自己催還不夠,還打電話給天盡頭生產隊的隊長馬隨娃,催著他來接人。馬隨娃來了幾次,每次都讓改改擋了回去,擋第二次改改就知道王鐵錘的意圖了,王鐵錘其實就是想把改改說給馬隨娃當婆姨,馬隨娃的腿因為小兒麻痹帶著殘疾,可這絲毫不影響人家當天盡頭生產隊的隊長,王鐵錘打聽到馬隨娃是地區馬副專員的侄子,聯姻的心思就這麽種下了。

馬隨娃人挺善良,就是喜歡改改說書,除了腿有殘疾,走路有點跛,在生產隊還是個能人,耕種收割樣樣不落,天盡頭雖說遠在黃河岸邊,在他的帶動下,生產隊的日子倒也不差。馬隨娃聽說改改要到他們生產隊當知青蹲點,高興得不得了。每次來接改改,他都帶著時興水果、罐頭和餅幹,改改不願意去,他也不惱,執著地等著消息。王鐵錘把話給他挑明了,但他不強求改改,改改一推辭,他放下東西就走,來來回回,每次都說不著急不著急,反倒讓改改心裏不落忍。

改改想趁著和高良去杜梨樹村探探高良的心思,她覺得高良什麽都沒變,隻有對她的感情變了,路上,她再次撲進了高良的懷裏,高良抱著她,她的心便有了一種落水的感覺,漸漸地往水下沉,改改在心裏希冀的這種感覺錯了。兩個人又走了一段路,改改落到了高良的後麵,改改又漫不經心地叫了聲哥,高良好像也是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沒停腳步說,今天怎麽了?怎麽怪怪的?不像你。改改遲疑了一下說,哥,我要是出嫁了,你高興嗎?高良停住腳步看著她說,這是什麽話?改改執拗起來問,你就說高興不高興?高良似乎沒有怎麽想,就順口說出,當然高興啊。改改的心驀然地揪緊了,疼起來,再也說不出話。空氣有些奇怪,高良似乎察覺改改的情緒,看著改改一個人低頭在前麵直衝衝地走著說,改改,你到底想啥呢?

改改不敢多想,話幹脆利落,不再獨自猜測了說,哥,你是不是跟那個沈亞楠好上了?高良愣了愣神,看著改改的背影,猶豫了一下說,你聽誰說的?改改聽到高良這樣的回答,心裏已經有了答案,一時覺得自己索然無味,責怪自己的患得患失和自尋不快。最後又忍不住說,哥,我心裏就隻有你一個男人。高良毫不猶豫地說,哥知道呢。高良的話有些風輕雲淡,但是這風在改改的心裏卻是冷冷的擰著,是深沉的烏雲。改改的心亂了,連走路都不穩了,差點滑下旁邊的山坡,高良立刻拉住她,她本能地抽回胳膊,定了定神說,哥,我不是要為難你,我也要去蹲點插隊。高良覺得很意外,立刻問她,去哪兒?這是什麽時候的事情?又馬上說,非得下去的話,不如就來咱旮旯村生產隊!改改慘淡地笑了笑,沒再說話,心沉得很,高良看到改改不高興,就挨個給她介紹這些下鄉插隊的同學,想逗改改開心,改改一有搭沒一搭地聽著??但是,今天聽到兩個人在窯洞裏演奏手風琴,其他同學則攛掇著高良也來一曲,改改就再也聽不下去了,走到溝底,眼淚忍不住往下掉,看到呼延衝,改改趕忙擦了眼淚。呼延衝也沒說什麽,別人的難腸事,他一個老漢也解不了她的憂愁,就說,孫木蘭,你這又是唱又是哭的,這是哪一出麽?

孫改改噗嗤笑了出來說,《薛仁貴和王寶釧》,咋了?呼延衝說,你回吧,你幹媽估計還等著哩,有啥難腸事,日子長了以後再說。

孫改改點點頭,跟著呼延衝上了鹼畔。

陳維亞一大早醒來跑廁所,推開門嚇了一跳,門口站著呼延隊長,身後還跟著十幾個民兵。陳維亞不明白地看著呼延隊長說,隊長,你們這,這是幹啥?呼延隊長嚴肅地看了陳維亞一眼,語氣生硬而堅定地說,把人都叫起來!陳維亞想都沒想說,都睡著呢。呼延隊長直接下令,進去,全抓起來!一點過渡都沒有,呼延隊長就這麽吼了一聲,民兵們都懵了,不明就裏,相互看著,遲疑了半天,不得不全衝進了窯洞。呼延隊長有他自己的小算盤,公社隻說抓人,同時借機可以給這些碎腦娃娃敲敲警鍾。聽到消息的改改也跑來,看到一院子的知青,開口就問呼延衝,隊長,這咋回事麽?咋說抓人就抓人哩?總得講出來個一二三,是吃錯了喝錯了?還是說錯了走錯了?別說改改,就是民兵隊長趙兵,雖然抓了高良他們,心裏也是過意不去,偷偷問呼延隊長,這咋回事麽,昨天晚上還一起喝酒唱歌,這時候爬起來就抓人,這不成白眼狼了嗎?呼延隊長不管誰說誰問,一概不吭聲。他不吭聲,生產隊來圍觀的社員也都不敢多問。人都抓齊了,呼延衝一個人在窯裏吼著,讓那個碎慫給我進來!

高良聽到聲音,看了眼趙兵,趙兵點點頭,高良覺得很好奇,也不畏懼,兩步跨進門。

高良進了窯洞,呼延衝正在炕上抽旱煙,滿窯都是嗆人的旱煙味,窯洞的一麵掛著毛主席標準像,另一麵牆上貼滿了標語。高良看了眼還在生悶氣的呼延隊長,也不著急,對著畫像兩眼淚汪汪地舉起了拳頭,先向偉大領袖毛主席致敬問好,而後信誓旦旦地對著標準像匯報自己的思想動態說,偉大領袖教導我們,與天奮鬥,其樂無窮!

與地奮鬥,其樂無窮!與人奮鬥,其樂無窮! 這些年,我和李瘋子已經不是簡單的個人矛盾,而是深刻的階級矛盾,是壓迫與反抗的鬥爭,哪裏有壓迫哪裏就反抗!李瘋子利用手裏的權力,對我和同學們進行壓迫,稍有反抗就進行打擊報複,這種敵我矛盾已經到了不可調和的程度,怪我自己太幼稚,還幻想著他能在革命聖地改過自新,其實根本不可能!李瘋子的身上處處有享樂主義、官僚主義、形式主義,甚至個人英雄主義的思想在作祟,致使他脫離了群眾,脫離了人民,甚至搞山頭主義,惟我獨尊!當然,我首先要深刻檢討我自己的問題,沒有做到待人以誠而去其詐,待人以寬而去其隘,沒有有效地團結一些思想落後的同學,幫助他們,糾正他們的缺點,我覺得還是我思想覺悟不夠高,偷偷背著群眾領袖呼延衝同誌去打架,沒有聽從呼延衝同誌的教導,沒有遵守插隊的紀律,在群眾中造成了很壞的影響,沒有遵守呼延衝同誌的指示,一個人單獨行動,悄悄和李瘋子等一幫人做鬥爭,這是個人英雄主義,背離了作為一名知識青年的基本原則,是嚴重的個人主義,不聽話主義!錯誤能幫助人頭腦清醒,從今以後,我??高良夾雜著語錄說了一串,呼延衝開始還聽得挺樂嗬,後來有些變味了,趕緊阻止他說,哎哎哎,你說的是啥?不聽話主義是甚主義?嚴肅點!高良摸了摸腦袋,呲著牙想了想說,就是,自由散漫嘛。呼延衝將旱煙鍋扔過去,不偏不倚被高良接在了手裏,舔著臉笑了起來。呼延衝指著高良罵起來說,你小子還有心情笑,要是出了事,你哭都來不及!高良走到呼延衝跟前,把旱煙鍋端端正正地遞在呼延衝的手裏說,就為這事?來,抽這個。高良的煙還是剛才從丁國慶那兒要來的紙煙。高良掏出一根遞給呼延衝,又給自己塞了一根,兩個人各自點著了,屋子裏立刻煙味繚繞起來。

兩個人抽完煙,呼延衝先繃不住了問,那你說咋辦?高良說,幹大,你是隊長麽。呼延衝說,我這隊長,就是個和稀泥的,這次是實在和不下去了。高良說,我們這些碎腦娃娃,能有啥主意了,都是瞎咋呼呢。呼延衝說,你要是想不出來,我一會兒就把你們都送到公社去,你自己看著辦。高良趕緊說,幹大,我這不是想著呢麽。

高良瞅了一眼滿臉愁苦的呼延衝,笑了笑說,幹大,咱倆先得團結呢,得認清誰是敵軍誰是友軍。呼延衝瞪了他一眼說,我還沒老糊塗呢。

高良嘿嘿笑著說,你跟老王隊長爭了半輩子,我跟那李瘋子從北京打到這旮旯村生產隊;老王隊長捏著咱生產隊的七寸——水!那李瘋子捏著我的七寸——我弟弟高坡!所以,公社的田主任偏三向四,處處針對咱倆,打狗還得看主人哩,你要是把我們都送到公社,那你不是打自己的臉嗎?呼延衝看著高良,突然笑了笑,然後慢悠悠地說,你小子腦子可以,還真分得清是非黑白。但是,你小子說這些,屁用沒有,說重點。高良看呼延衝是故意試探他,也敞開了說起來,我觀察了一下,今年生產隊的重點任務是修梯田,對吧?呼延衝點了點頭。高良繼續說,咱生產隊今年肯定修不過小王莊生產隊了,這個你心裏比我清楚。去年的糧食生產任務,小王莊生產隊肯定也比咱生產隊強,是不是?呼延衝沒有說話。高良繼續說,咱處處不如人,自然腰杆不硬,這就像一個班裏的好學生和差學生,如果這兩個學生打架,錯的永遠是差生。所以,要想扭轉這種眼前的困境,必須進行長遠的規劃,一磚頭下去,必須得見紅!呼延衝起身,歎了口氣,準備出門,高良正說到勁頭上,看他興致索然地要走,趕忙拉住。呼延衝說,我是來跟你討個主意,你這牛皮吹得還沒完了?

我今天還真不是聽說書來了!高良趕忙說,幹大,幹大,我這不是吹牛,重點還沒說出來呢!呼延衝耐著性子說,行,說重點!高良立刻鄭重地說,打壩造田!簡單的說就是把山溝分段橫築壩梁,擋住暴雨後的洪水,讓泥漿沉澱成良田。高良說的辦法,呼延衝和老王隊長以前都搞過,但都是築了些小壩,實際上沒有任何作用,相當於玩的是空城計,小王莊數量上還比旮旯村多兩個,勝在了數量。

高良是舊事重提,剛提出來就遭到呼延隊長的反對,高良說,要打就打個全公社最大的淤泥壩,造福咱旮旯村大隊的後代,隻要這個淤泥壩建成了,那小王莊生產隊十年之內肯定趕不上咱旮旯村大隊。

我已經看過咱生產隊的地形了,我的計劃是,遠山造成森林山,近山造成花果山,溝底打壩淤泥灘!呼延隊長光聽聽也美氣,問他想在哪兒打壩。高良說黃蒿溝。呼延隊長笑著對高良說,哎呀,到底是說過書的人,這牛皮吹得跟上了肥料一樣,噌噌地往天上竄。我讓你想辦法應付田二茅坑,你給我嘩嘩嘩吹個沒完,還真把這當你文化館了?

高良還想再說,牛娃氣喘籲籲跑進來說,叔,打聽清楚了。呼延衝問,咋個情況?牛娃說,修梯田去了。呼延衝笑了笑又問,都去了?牛娃說,小王莊村的男女社員,還有那些知青都去修梯田了,沒去公社。呼延隊長一聽,鬆了口氣,然後正色地瞪了高良一眼,衝著窯洞外院子裏的知青喊了一嗓子,都嫑給老子在外麵杵著了,全給我修梯田去!呼延衝喊完,披上一件破爛的軍大衣出了門,背影偉岸而高大,院子裏閑著看熱鬧的社員們看到呼延衝出來,都一哄而散,高良從窯洞裏攆出來,想跟上去,呼延衝轉過身對著他吼著,拿把?頭去,跟著我幹啥?高良隻好點了點頭,出了院子。

孫改改從縣城出發,到天盡頭這個陌生的村莊,要穿過很多山溝和山梁,雖然是另一個縣,但是方向與旮旯村生產隊一樣,她故意避開了旮旯村生產隊的路,走了另一條路,昨天,她看著高良和其他知青們去修梯田,突然覺得自己一個人在生產隊呆著有些多餘。

她總不能跟著高良一起去修梯田,陪著他一起去修梯田的是沈亞楠,她連旮旯村的社員都不算。改改想著想著,就覺得失落得很,望著旮旯村生產隊的方向,眼眶也不由得濕潤了。趕驢車的馬隨娃說,改改,你給咱唱個歌吧。改改趕忙收斂起情緒來,放開嗓子唱著:三十三顆蕎麥九十九道棱,

什麽人遺留下個人想人,

這山山望見那山山高,

你把妹妹閃壞了??

這曲調和詞兒都讓馬隨娃感到一股奇怪的氣氛襲來,調子裏有著百轉千回的哀惋,詞兒也讓人揪心。馬隨娃能聽出味道來,但是不敢多加猜疑,畢竟,他與此時的孫改改還隔著千山萬水。

第一天出工回來,高良找不到改改了,詢問呼延衝,隻說回了文化館,高良沒再追問。呼延衝把他們全趕到山上修梯田,他還能撐著,肖鐵軍和其他人連連叫慘,幾個同學的手就腫了,打起血泡,累得骨頭架都散了。第二天,一大半的人都趴下了,動一動,渾身哪哪都疼。陳維亞說,這哪兒是勞動,簡直是受刑,但是還得爬起來,硬撐著上山。呼延衝看著大家一個個累得跟逃兵似的,發狠地說,你們不幹活,就給我找事,不把你們弄趴下,你們的思想就有動向!

按照呼延衝的想法,思想問題必須用體力勞動來抵消,同樣,體力勞動能夠有效地解決思想問題。男生受不了,女生也受不了,大家的勞動都被呼延衝定了量,幹不完,那就拿不到工分,這套完整的工分法,把所有人都框進了隻夠喘氣的絕境。高良要比別的知青耐勞一些,畢竟是在這個地方長大的孩子,幹活也利索,幹完了自己那份,也幫著沈亞楠刨土,平地。龐靜趴在炕上詢問沈亞楠不累嗎,沈亞楠說,當然累了,渾身疼,感覺身上沒一塊肉是自己的,都丟山裏了。龐靜哭喪著臉說,你還有高良幫你呢,我們咋辦?以後的日子可怎麽熬呢?沈亞楠倒是沒想這些,而是想起孫改改離開旮旯村之前,帶她爬上旮旯村最高的山頂,站在這座山頂上,可以看到通往山外的路,也是通往北京的路。改改給沈亞楠講了很多高良的事情,還有他們一起說書的事情。改改說,高良就是從那條路坐車離開了延安。沒離開前,她一直以為會跟著高良說一輩子書,覺得那樣也挺好,沒想到生活會改變。改改說這些的時候沈亞楠的心裏有些局促。沈亞楠說,我真羨慕你和高良有這麽長時間美好的過往。

改改笑了笑說,那時候我們都還小,等長大了才知道,其實在高良的心裏,他一直把我當妹妹。沈亞楠沒有說話,眼神裏是狐疑,還有慌亂,而後鎮定地說,改改姐,高良從來沒有忘記你。改改撲閃著眼睛笑了笑說,別辜負了高良哥,他心裏想著的人隻有你。沈亞楠還要辯駁說,我,背叛過他??改改笑了笑說,我從小跟他一起長大,他想什麽我最清楚,也最先曉得,以後,你們好好的。沈亞楠看著改改趕忙問她,那你呢?改改說,隻要高良哥好,我就好。

沈亞楠看著改改微笑著,豁達的表情,心好像被什麽突然地紮了一下,疼起來,但在沈亞楠看來,那笑著實讓人心痛。沈亞楠一時不知道說什麽好,拉住改改說,那你以後就是我的親姐姐了。改改不辭而別後,沈亞楠每天走出窯洞,都要看向那座山頂,一看,便覺得改改站在山上看著她。

呼延隊長和老王隊長在田主任的施壓下,同意各自生產隊的知青寫一份檢討書交上去,這事就算糊裏糊塗地過去了,畢竟生產任務要緊。但是,檢討書交上去之後,意外出事了,老王隊長帶來的知青檢討書,不僅字跡一樣,而且內容也一樣,田主任震怒不已,必須調查清楚原委,臨時任命呼延衝來調查這件事情,呼延衝也借機,美美地奚落了一頓老王隊長。

高坡知道抄寫檢查書的時候,他偷懶,全抄成一模一樣,又害怕李瘋子等人折磨,不等天亮就跑到旮旯村生產隊的知青點,沈亞楠一早起來,在院子裏看到蹲在角落裏瑟瑟發抖的高坡,也不知道他是什麽時候來的,頭發眉毛上掛著薄霜。看到沈亞楠,高坡張大嘴巴哇地一聲哭出來說,亞楠姐,我哥呢?你快救我啊。知青們頓時都跑出來,高良把高坡拉到自己跟前,高坡的身上全是傷,一張臉一雙手凍得通紅。沈亞楠給他找了點吃的,他端著碗一個勁地往嘴裏塞,都顧不上說話,看得大家個個動容,又是心疼,又是義憤填膺。肖鐵軍氣憤地拉著高坡要去找李瘋子拚個你死我活,陳維亞也跟著要走,高坡則不安地看著高良,眼淚汪汪地說,哥,咱不鬥了行不?所有知青的心都震了一下,他們都明白這樣一個道理,在高良和李瘋子爭鬥的整個過程中,高坡是最大的受害者,李瘋子在高良手上吃了虧,在高坡身上就會十倍百倍地找回去,這件事如果沒有個了斷,高坡肯定會麻煩不斷,甚至還有更大的凶險。高良摸著高坡頭上的傷,沉重地說,這口氣,哥一定給你出!這話把高坡嚇著了,不由得拉住高良的衣角,滿眼驚恐地望著他說,哥,別打了,我怕。高良不忍心看到高坡如此驚恐的眼神,拉過高坡的手說,別怕,有哥呢!

吃過早飯,高良帶著高坡去了小王莊,肖鐵軍和幾個男知青要跟著,高良沒答應。高良拉著高坡走進小王莊生產隊隊部的時候,老王隊長正拿著放大鏡一個人偷偷地坐在桌子後麵看報紙。老王隊長覺得,用放大鏡看書看報紙有一個很大的好處,那報紙上的意思就能夠理解透徹了,這叫“字大一倍其義自現”,這個效果且不論有沒有科學依據,他自己確信無疑。老王隊長隨時掛在嘴邊的話是——我這兩天研究報紙呢!這一句話,就奠定了他在社員們心中的地位和威望。報紙是什麽?那是喉舌,老王隊長等於每天都跟喉舌打交道,不像呼延衝整天跟牛啊羊啊打交道。老王隊長唯一遺憾的就是報紙太少了,學習得不夠,他對報紙的需求如饑似渴,李瘋子答應給他找“內參”,但是,這些所謂的內參,都是李瘋子從北京的學校的拐角旮旯裏找出來的過去的舊報紙,即便如此,這些舊報紙對於老王隊長來說也顯得非常珍貴,這樣,老王隊長對李瘋子就有了種盲目的信任和縱容。

高良拉著高坡走進隊部,王隊長趕緊把報紙收了,眯著眼睛看過去,看清楚是高坡。王隊長皺起眉頭說,高坡,你不去修梯田,怎麽跑這兒來了?高坡委屈地看了一眼高良,高良說,修梯田?你看他現在這個樣子能幹活嗎?說著把高坡的袖子褲腿都卷起來,老王隊長這才看到高坡的胳膊腿上全是青一塊紫一塊的傷,一些地方破了皮,一些地方腫得跟發酵的麵團一樣。老王隊長吃了一驚,倒沒想到是挨的打,張口就說,這娃啥病啊?凍著了?趕緊的,把糜子杆兒煮煮,洗一洗。糜子杆兒煮煮洗一洗能治凍瘡,這是老陝北人民間的法子。高良看老王隊長的臉都快貼到高坡的手上腿上了,知道他眼神不濟,緩聲說,王隊長,我是旮旯村生產隊的知青高良,也是高坡的親哥哥,高坡從昨晚上到現在不敢回知青點,他是被你們生產隊的知青李建軍趕出來了,這事你管不管?老王隊長又吃了一驚,看了看高良說,怎麽會發生這事啊?你先別著急,你叫高良我知道,和孫木蘭說書的嘛,都是鄉裏鄉親的,上次和李建軍打架的就是你嘛,田主任那兒我也沒追究。老王隊長的這一串話,把高良帶到了另一個方向,意思高良當然明白,緊接著說,咱也不說別的,高坡在你們生產隊,生命受到了威脅,要麽我帶走找公社田主任評理,田主任不管我去找縣裏張副主任,張副主任不管我去找毛主席!

老王隊長一聽,表麵上裝得有些慌了神,嘴上也跟著說,哎哎哎,你這娃娃別這麽衝嘛,咱倆無冤無仇,你也別害我啊,有話慢慢說嘛,你這點小事,動不動驚動毛主席他老人家,像話嗎?高良站住了,老王隊長繼續說,你們的事情,我也清楚,說到底,是你們知青內部的事情,我們外人也不好插手,你要理解哩。再說了,接受改造是大方向,你這高坡也算是重點接受改造的對象,有沒有反思自己的問題?高良馬上說,人在你們小王莊生產隊,如果出了人命,也算內部的事情?你覺得你還能脫得了幹係?今天,你我之間的談話,必須形成紀要,你我簽字上報知青辦,還有,王隊長,不管我家高坡什麽成分,教育他都有嚴格的規定和程序,如果有人要是體罰他,公報私仇,我高良就算這輩子啥事不幹,也要和他鬥到底!

老王隊長不急不緩地笑了笑說,娃娃,你看你,又急了,什麽紀要啊、鬥爭啊,我說了,咱鄉裏鄉親嘛,這樣,我馬上去找李建軍談一談,讓高坡單獨去老鄉家住,老曹對他的印象不錯,也是貧農,對他的思想改造有好處,你覺得這樣行嗎?老王隊長畢竟是多年的老隊幹,對於這種突發事件,在這種交涉中,已經想好了方案,高良表麵上咄咄逼人,但是早已被老王隊長牽著鼻子走了。高良想了想又問,那以後要是再發生類似事件咋辦?老王隊長笑了笑說,高良,你逼我也沒有用,我能做到的就這些,如果你不服從我的安排,你隨便找誰都可以,當然,我盡量安排高坡和李瘋子不要在一起幹活,這也是看在你的麵子上。這軟的硬的都擺在這兒,高良自然不能不識好歹,點了點頭,表示認同。老王隊長笑嗬嗬地說,還有啥問題,咱好好說,別動不動就去找毛主席,他老人家真的很忙,怎麽能到處添麻煩呢。高良不是不識好歹,老王隊長的話也聽進去了,還得感謝老王隊長的照應,而後把高坡送到老曹家,老曹夫婦是一對善良的老人,對高坡也好,高良把身上的糧票都塞給高坡,這事暫時算是個結果。

按舊曆,從臘月二十三,陝北的新年就算正式開始了,一直到年後的二月二,整整的四十天,陝北人要把年過得完完整整,滿滿當當。雖說是新社會,以前的老規矩不能用,但祖祖輩輩流傳下來的傳統,黃土地上的人們還是沒舍得都丟了,多多少少保留了下來。

臘月二十三,要送灶馬爺上天庭,臘月二十四,要裁對聯寫大字,臘月二十五,要做上幾身新衣服,臘月二十六,割上幾斤豬羊肉,臘月二十七,做好豆腐殺隻雞,臘月二十八,婆姨臉上把粉擦,臘月二十九,家家蒸出老燒酒??生產隊識字的人少,知青們就擔負起為大家寫對聯的任務,對聯多,牛圈豬圈、草料房、倉窯、炕牆,甚至茅坑口上也要貼個“出入平安”,生豆芽磨豆腐,還要預備過年的黃米饃饃和油饃饃,再怎麽窮,也得給娃娃們添置一兩件衣服,至於那些肉類的奢侈品,也因各自的日子而定,這一切預備好了,就到了正月,基本不動大灶火,正月初一不出門,初二拜丈人,初四初五走親戚,初六餃子過小年,初七初八趕廟會,初九初十把書聽??陝北的年,更完整地展現了中國傳統文化的年俗,一年的結尾和一年的開頭,首尾呼應,圓圓滿滿。

陰曆臘月十五,已經是陽曆年的二月,知青們就開始陸陸續續地回京,大部分知青想回家過年,旮旯村生產隊除了高良、沈亞楠、肖鐵軍、丁國慶和劉楓,其他的人都回去了,走了六個,剩下五個。

正巧喬麥和呼延隊長給他們送肉來了,生產隊殺豬過年,村裏的家家戶戶都分了一點,知青們反倒分得最多,足足有兩寸寬,也算是慰勞第一次沒在家過年的年輕人。喬麥也沒閑著,帶了些剪紙,貼在窗子上,過年的氣氛就被點燃了——愚公移山啊,張思德啊,白求恩啊,還有金雞報曉啊算是對來年的祝福,惹得肖鐵軍也要跟著喬麥學,喬麥嫌他笨手笨腳,就是不教,倆人就在院子裏鬥嘴打鬧。

按學習計劃,高良、沈亞楠、丁國慶和劉楓每天晚上的思想教育不能停,但畢竟過年,呼延衝和高良商量後,把他們的學習改成了高良說書,一舉兩得,也算是給社員們謀了點福利,高良連說了幾天後,便是大年三十了。除夕晚上,喬麥特意帶了米酒和知青們一起守歲。劉楓看著喬麥帶來的米酒說,你這是給我們一起送的呢,還是專門給肖鐵軍一個人送的呢?喬麥大大方方地說,都送,都喝吧,我跟你們一塊過年。肖鐵軍高興地喊著說,好啊好啊。這樣就,就叫紅火!高良說,好了,咱得謝謝喬麥,來,把米酒分開了,端起來,對,國慶,還有你呢,別是想家了吧?丁國慶說,咱幾個,除了鐵軍,身份都一樣,沒什麽家不家的,這兒就是家!高良說,國慶說的對,一個個都是這麽大人了,走哪兒都是家。今天過年,我就多嘮叨幾句,不管別人怎麽樣,我,亞楠,國慶,劉楓,我們和別人不同,所以,來年要更加努力!不管在什麽情況,什麽年代,什麽地方,我們要始終抱著紮根熱土、改天換地的決心!還是那句話——活著,堅持著,不低頭,總會成為英雄!高良的話讓在場的人都沉默了,高良看到氣氛不對,趕快又換了一個話題說,剛才是序幕,現在正式開始:新年快樂!沈亞楠接著說,新年快樂!肖鐵軍和喬麥、劉楓、丁國慶也跟著一起喊:新年快樂!

清晨,第一縷曙光染紅了天際,新年的炮竹剛剛作響,旮旯村生產隊突然傳來一聲巨響,伴隨著巨響,大地震動了一下,窗戶紙被煽動得呼呼有風。社員們都被驚醒了,衝出了窯洞,一些人順手還拿起了鐵鍬、棍棒,甚至菜刀,衝到了村道旁邊,互相驚詫地詢問出了什麽事,都忘了這是新年的第一天,忘了道賀,驚恐地四處探望著,打聽著。連衣服都沒有穿整齊的牛娃和福定首先很確定地說,這是炸彈的聲音!這是人群裏第一個比較確定的答案,沒有人質疑,反而順著這個答案繼續詢問,這麽大的炸彈聲,肯定是開戰了,要打仗啊?趙兵說,要打仗那也得先占領了小王莊生產隊,他們生產隊離縣城近嘛。又說,這不知道是老蔣還是美帝,按這速度和陣勢,應該是美帝派老蔣的飛機扔來的炸彈。牛娃就對這種看法產生了疑惑,詢問民兵隊長趙兵說,你憑什麽說是美帝啊?美帝那麽美,沒這麽壞,肯定是老蔣!趙兵說,毛主席都說了,美帝亡我之心不死,不管是美帝還是老蔣,膽敢來侵犯,那就讓他有來無回!但是,這爆炸聲過後,四周又安靜了,連鳥鳴都沒了,風似乎也停了,除了社員們激烈的討論聲,似乎也沒誰能給出確定的答案,趙兵嘟囔著說,炸彈可是進攻的前奏啊。他這麽一說,眾人更加不知所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