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天沉沉的,知道事情沒有談成,隻好安慰高良,高良奮力挖土,直到累得躺倒了,昏睡了,才感覺心情沒那麽糟糕了。第二早上,高良和男知青們都早早起床開始幹活了,生產隊來幫忙的社員們也都陸陸續續趕過來了。人聲嘈雜,卻不見女生窯洞裏的動靜,開始大家以為女生們昨天幹活累壞了,肖鐵軍開著玩笑讓丁國慶把他的大鬧鍾貢獻出來給女生。正說著,劉楓跑出來了,頭發也沒梳,神情慌張,站在女生窯洞門口大喊,高良,鐵軍,你們快來看看龐靜和沈亞楠啊。高良緊張地問,怎麽了?劉楓說,都上吐下瀉一晚上了,她們現在都起不了床。高良和肖鐵軍一對視,趕緊丟下手裏的?頭和鐵鍬衝進窯洞。

女生窯洞裏五個知青倒了四個,除了劉楓,其他的四個都臉色蒼白躺在炕上,一個個顯得有氣無力。高良迅速地看了眼沈亞楠,沈亞楠緊閉雙眼,臉色蠟黃,旁邊的龐靜也奄奄一息地呻吟著,高良一把抓住劉楓,急切地問,劉楓劉楓,這是咋回事?劉楓急得團團轉,快要哭出來了一樣說,昨天晚上,幾個人都上吐下瀉,折騰了一晚上,今天早上就成這樣了。高良又抓著沈亞楠的手,涼得像一塊剛從河裏撈出來的冰塊,高良趕忙招呼男知青和社員們,一麵吩咐陳維亞趕緊找呼延隊長借驢車,一麵背起沈亞楠衝出了窯洞,其他的男知青們也七手八腳把龐靜、蘇旭陽和史紅旗抬了出來。

陳維亞找到了呼延隊長,驢車倒是很快過來了,可旮旯村就隻有一輛驢車,裝不下四個病人。高良和肖鐵軍隻能再找來一輛手拉車,手拉車得靠人拉,靠兩條腿跑。高良二話沒說,把沈亞楠放上車拉起就跑,山路崎嶇,肖鐵軍和牛娃跟在後麵幾次提出換一換,高良都沒答應,硬是鼓著一口氣直接把沈亞楠拉到了公社衛生院。

醫生給出的結論是食物中毒,對於這個結論,大家夥兒都吃了一驚,怎麽可能啊?高良正要問醫生,是不是診斷錯了?劉楓隻好老實交代說,我們昨晚都吃了你妹妹送過來的油饃饃,可能是那個東西??

高良想起來,昨天上午他不在的時候,改改來過。改改得知高良去了縣裏,把吃的東西放下後就趕回去了。高良疑惑,肖鐵軍和幾個男知青辯解說,我們也吃了呀,怎麽好好的?先醒來的龐靜和蘇旭陽立刻想起來了說,不是改改的油饃饃,而是一瓶有點過期的豬肉罐頭,沈亞楠餓了,沒熱就吃了,她們幾個也吃了點,問題肯定出在這瓶過期的豬肉罐頭上!也是餓極了。高良看著沈亞楠昏睡不醒的樣子,心裏難受極了,回去的路上,看到一個老大爺偷偷摸摸地在賣餜餡,高良便把肖鐵軍身上所有的錢都要了去,跳下了車,給女知青們買了餜餡,呼延隊長和牛娃都看出來了,隻有肖鐵軍還懵懵懂懂。這餜餡就是一種麵裏包了紅豆、砂糖或者紅棗的餡餅,傳說當年李自成進北京的時候,所有將士包裏都背著這東西,算是一種很特別的幹糧。高良把餜餡送到病房,交給蘇旭陽,自己並沒有立刻走,而是在門外久久地等待著,一直到淩晨,沈亞楠醒來高良才離去。

高良對沈亞楠的情義,女知青們都看在眼裏,沈亞楠吃著高良留下來的餜餡,眼眶裏不由地噙滿了淚花,說不出是甜還是澀。

一大清早,呼延衝剛衝進茅廁,突然聽到院子裏吵吵,呼延衝蹲在茅廁裏越聽越不對勁,抓著一塊土疙瘩跑出來一瞅,院子裏突然多了許多人,男的女的,個個都拿著農具,凶神惡煞地瞪著他,呼延衝仔細看,一個都不認識,便大聲問,你們幹甚了?咋個事麽?

李瘋子這時從人群裏走出來,輕蔑地說,我們是小王莊的知青,來找沈亞楠,你把沈亞楠交出來!李瘋子盛氣淩人地說著,呼延衝上前一步一把揪住李瘋子的衣領,另一隻手慌忙扔了土疙瘩,瞪著李瘋子說,你個碎腦娃娃,跟我要人,你憑什麽?呼延衝的話音剛落,人群裏一陣躁動,一個同樣裹著白羊肚子手巾、吸著旱煙的老漢走了出來,圍著的知青和社員們都主動給老漢讓開了道,老漢低著頭,眉頭高高地皺起來,冷冷地說,人沒了,自然跟你要!呼延隊長一看是小王莊的老王隊長,真沒有想到這個知青娃娃咋能把這個老東西搬出來了。呼延衝心裏格登一下,莫名地矮了半截,軟了勁。李瘋子繼續囂張地說,今天你們要是交不出人,我們就不走了!呼延衝的語氣有些遲緩了說,人,我們這兒沒有,憑什麽跟我要?李瘋子更加咄咄逼人說,人是你們這兒丟的,自然要找你,我聽說你們隊的社員把沈亞楠毒死了,是不是有這種事情?呼延衝一聽,神情詫了一下,隨即看著李瘋子說,笑話!我們生產隊跟那娃娃無冤無仇,為啥要毒死她?娃娃,你紅口白牙可不敢想說啥說啥哩。李瘋子說,人在你的生產隊無論是消失了還是毒死了,你都要負責!狡辯什麽啊?呼延衝正被問得啞口無言、手足無措的時候,肖鐵軍和知青們聽到消息後衝進來,眾人帶著農具,把小王莊生產隊的人圍在中間,旮旯村生產隊的民兵排長趙兵也帶著牛娃、福定和一些社員們趕了過來,又在知青們的外麵圍了一層。一時間,呼延隊長的院子,裏三層外三層圍滿了人。肖鐵軍手上原本提著一把鐵鍬,這時候把鐵鍬往肩膀上一扛,另一隻手叉在了腰上說,呦嗬,這是打上門來了啊?

李瘋子沒理肖鐵軍,早看出呼延隊長麵善好拿捏,特別嚴肅地對呼延衝說,既然你說沈亞楠不是你們毒死的,那她現在人在哪兒?呼延隊長說,公社衛生院哩。呼延隊長剛說完,肖鐵軍走過來說,犯得著跟你說嗎?你哪根蔥啊?讓小爺看看你是誰啊?李瘋子看肖鐵軍幹涉,臉色頓時變了,大聲吼著,肖鐵軍,你給我閉嘴,沈亞楠出了事你們誰都脫不了幹係,每個人都要付出代價。李瘋子這是虛張聲勢,他的話頓時把所有人都震住了。呼延衝的老婆韓秀哇地一聲大哭起來,這一哭,旮旯村的人心都亂了。呼延隊長煩躁地罵自己婆姨,老子還沒上山哩,你哭喪幹甚了?李瘋子看到首先亂了陣腳的呼延衝,得意地笑了,下一步還要擺布高良,借此把沈亞楠調到小王莊生產隊。趙兵這時候踟躕著走到呼延隊長跟前低聲問,隊長,咋辦?今天人家都打上門來了,不掛花咋能對得起這份禮嘛?趙兵的意思是要動手,呼延衝還有些猶豫,沒等他想好怎麽辦,老王隊長很鄙夷地看了他一眼說,咋?要以多欺少啊?呼延衝一聽,心裏更亂了,慌亂不安地說,驢毛塞了你耳朵了?你要的人不在我這兒。

老王隊長強勢地揚長聲調說,我們村的知青也說了,是誰毒害的沈亞楠,這件事必須得給一個交代。小王莊的人群裏就有人喊了“孫改改”的名字。又喊道,孫改改是高良的師妹,孫改改毒害了沈亞楠,高良就脫不了幹係!把高良交出來!李瘋子就等這一聲喊,“孫改改”

的名字一喊出來,李瘋子順勢大聲叫嚷道,聽說是那個叫孫改改的人下毒害了沈亞楠,你得把凶手交出來!李瘋子顯然不知道孫改改是什麽人。呼延衝猛然地鬆了口氣,不由得嘿嘿嘿笑起來說,這個人不是我們生產隊的人,我也不認識。李瘋子一愣,轉頭看向了老王隊長,老王隊長在鞋幫子上敲了敲煙鍋說,可事是從你這兒出的,你得負責找人!呼延隊長又被壓得張大嘴巴說不出來,老王隊長繼續說,如果你不找人說清楚這事,那就隻有讓我們生產隊的人調查調查,到時候別再說我欺負你啊。

就在這時,高良從人群裏擠進來了。肖鐵軍和幾個知青們相互看看,臉上都揚起了笑容,高良對著重新點起煙鍋的老王隊長笑了笑,不急不緩、不卑不亢地說,你們憑什麽跟我們呼延隊長要人呢?

老王隊長看著高良,也笑了,饒有趣味地咂了兩口煙,也穩住氣息說,那娃娃是人家的人,也就是我們生產隊的知青,自然跟你們要人了。

老王隊長顯然沒搞清楚狀況,糊裏糊塗被李瘋子裹挾了。高良直直地看著老王隊長口氣嚴肅而淩厲地說,誰告訴你沈亞楠是你們小王莊生產隊的知青?文件呢?誰又告訴你孫改改毒害死了沈亞楠了?

如果不是,你就是挑撥知青和社員的關係,是冤枉好人,那是要坐班房!高良一口氣問了三個問題,老王隊長愣怔了一下,舉著煙鍋的手在空中頓了頓,但很快地,他把煙鍋送到了嘴裏,趁著吧咂吧咂抽兩口煙的功夫,鎮定看了看身後的李瘋子,聲音也不自覺地反問起來,李建軍,這是咋回事?李瘋子有些慌,知道事情就要敗露了,趕忙說,高良,沈亞楠是我的宣傳部長!高良說,等等!高良沒等李建軍把話說完就打斷了他說,李瘋子,那是過去,那是在學校!什麽宣傳部長不宣傳部長的,你以為你還是那個造反派的司令啊?做夢呢吧?高良接著對老王隊長說,李建軍這個司令,你認嗎?

你們小王莊生產隊是生產隊呢還是李建軍的司令部?老王隊長心裏一驚,拿著旱煙鍋子的手抖起來,慌忙大聲反駁說,當然是社會主義農村生產隊哩!高良趕緊說,那好,李瘋子,那你就是教唆生產隊挑起群眾矛盾,破壞農業學大寨,破壞人民公社!你居心何在啊?

院子裏的知青和社員們早忘了來這兒的目的,一個個杵著棍棒、鐵鍬、?頭,似乎都在看一場精彩的審案,高良是法官,呼延隊長是原告,李瘋子和王隊長是被告,比剛才李瘋子和老王隊長咋咋呼呼訛詐呼延衝更精彩。李瘋子還極力地想辯解說,我這是為了工作!為了沈亞楠的改造和未來。李瘋子胡亂地找著借口搪塞老王隊長,老王隊長雖然不說話,但是憋了一肚子氣,高良笑了笑湊近老王隊長,低聲說,您是王隊長吧?這個人,你要警惕,他這是第一次利用你,他整日不幹活不參加生產勞動,欺負弱小的同學,公社和縣裏的人都知道了。現在,為了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不惜犧牲我們貧下中農的鮮血和汗水,狼子野心啊!高良這麽說,王隊長和呼延衝都不說話了。李瘋子急了,惱羞成怒,衝過去一把抓住高良的衣襟,狠狠地指著高良的鼻子說,姓高的,你別忘了你弟弟還在我手裏,你要是不交出傷害沈亞楠的凶手,我們現在就來個你死我活!高良撥開李瘋子的手,笑了笑說,李瘋子,你我之間不要牽扯其他人!李瘋子看著眾人,硬著頭皮應了下來說,好!時間!地點!你來定!

眾人散去後,呼延衝叫住高良說,打架這事,你們誰都不準去!

肖鐵軍說,這是私事,你就當不知道。呼延衝怒氣衝衝地說,不準去就是不準去!肖鐵軍沒有想到,剛才還軟綿綿的呼延隊長,怎麽突然對待自己人一副凶神惡煞的樣子,表情很是不屑。下午,在知青點勞動休息的空檔,高良主動去找呼延隊長,呼延隊長蹲在隊部抽了一天的旱煙。說起小王莊生產隊,呼延衝似乎有難言之隱,高良麵前,呼延衝不得不告訴他,他不是怕那幾個知青娃娃,是勁不上老王隊長那頭騾子!從呼延衝的口中,高良這才得知,小王莊欺負旮旯村多年,隻因為一條穿過小王莊和旮旯村的河水。在農村,河水就是農業的生命線。過去,每年夏天兩個生產隊之間經常因為爭水鬥毆,不是你堵了我的灌水口就是我堵了你的灌水口,就為了多澆幾畝地。一條河從上遊到下遊,不知道要撥多少道口子,撥到下遊,水自然就少了。小王莊和旮旯村正是這條河的最下遊,兩個村相隔不遠,小王莊在上麵,旮旯村在下麵,原本也勉強夠用。但是後來,小王莊村修了大量的梯田,在河道多開口子,又把水攔腰一截,搞成水壩灌溉梯田,旮旯村缺水澆地,自然起了衝突。兩個村鬥了快二十年了,可畢竟小王莊在旮旯村前麵,地又多,還是川地平地,旮旯村在地勢上吃虧,鬥來鬥去,最後還得看人家臉色,上遊的日子越過越好,他們的日子越過越難,自然也比人家矮了一頭,人窮誌就短,在老王隊長跟前,也就直不起腰來。旮旯村缺水,缺得太憋屈。到呼延衝當上生產隊長,鬥爭更甚,最後牛娃的父親被失手打死,相互才收斂了些,但是,水的矛盾依然沒有解決。

呼延隊長之所以如此畏懼老王隊長,那是因為老王隊長捏著旮旯村生產隊所有人的七寸,如果因為兩個生產隊的知青,再加深兩個生產隊的矛盾,那就等於雪上加霜。高良和肖鐵軍表麵答應不參與爭鬥,但是,對於高良來說,早點與李瘋子有個了斷,對以後插隊的生活更有利,所以,高良更迫切地想和李瘋子了解個人恩怨。

地點選在了兩個生產隊之間的穀子地裏,朔風挾裹著地裏的枯草,風裏還夾雜著山坡陰處的雪粒子,風,硬得很,像柔軟的刀子,橫衝直撞地撲麵而來。從穀子地往下走幾步,就是一塊平展的地方。

之所以選擇這個地方,那是因為穀子地的旁邊有一棵老杜梨樹,這樣,雙方都能夠容易尋得見。高良和肖鐵軍、陳維亞剛到,李瘋子便帶著一群人從山腰跑過來了,人數不少,看起來足足有二十多人,每個人手上都抄著家夥,殺氣騰騰的,一眨眼便衝到了三個人的跟前,很快把他們團團圍在當中。

高良和肖鐵軍、陳維亞背靠背站成了三角形,三個人都握著手中的棍棒,做好了應戰的準備。在李瘋子看來,這場爭鬥高良已經輸了,不免有些得意忘形。正當李瘋子想要圍毆三個人的時候,突然從山梁的後麵跑來一大群人,呼啦啦地衝下來,把李瘋子的人再次圍住了。丁國慶、張曉峰,徐耿帶著頭,早就聯合了分布在其他生產隊的同校知青,人數上遠遠超過了李瘋子的散兵遊勇。李瘋子和四大金剛頓時有些不知所措,外麵的張曉峰高喊,高良,你們沒事吧?高良回應著說,沒事,辛苦大家了!李瘋子有些恐懼地看著周圍,看著高良。高良打量著李瘋子,平靜地說道,我都說了,這事是你和我之間的個人恩怨。李瘋子說,既然個人恩怨,幹嘛帶這麽多人?高良說,帶人來,那是你先幹的事情。行了,咱也不說這些了,今天就你和我兩個人,了斷我倆之間的矛盾和恩怨!你沒有意見吧?李瘋子有些不安地看著周圍,從人數說來看,他已經落敗了,不得不說,高良,既然這麽說,那還是老規矩。高良說,好!

今天你我無論生死,以後決不再互相糾纏,從此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還有,以後絕不準再欺負高坡!李瘋子笑了笑說,行!兩個人說定了,眾人閃在各自的陣營裏,中間留出空地來,隻剩高良和李瘋子。李瘋子暗暗摸了摸褲兜裏的馬三刀,回頭看了看四大金剛。張曉峰和丁國慶也帶著知青們退到了高良的背後,肖鐵軍取下別在褲腰上的鐮刀遞給高良,高良沒接,笑了笑說,用不著。

你們看好四大金剛就行。

高良和李瘋子很快扭打在一起,看似在打架,開始的階段倒像是摔跤,很難分出勝負來。肖鐵軍帶頭組織知青們唱起了革命歌曲,嘹亮的歌聲衝上雲霄,他想用這樣的方式鼓舞和支持高良,四大金剛聽到肖鐵軍他們唱歌,也趕緊領頭唱起了革命歌曲,歌聲此起彼伏,一時間在蒼茫大地上匯聚成一片歌聲的海洋??高良就在這片歌聲的海洋裏越鬥越勇,慢慢顯出了優勢。十幾首歌曲過後,李瘋子落敗了,摔在地上的李瘋子半天也沒爬起來,他的眼睛和額頭上青一塊紫一塊,鼻孔裏也是鮮血,喘著粗氣,仰躺在地上站不起來,望著天,胸脯還在急劇地起伏。高良已經舉起了手,驟然地,歡呼聲響起來。

烏拉——

烏拉——

歡呼聲如浪潮般湧起來,肖鐵軍和陳維亞高呼著撲向了高良,知青們一邊在沸騰、雀躍,另一邊的四大金剛和眾人在沮喪、歎氣。

李瘋子微微抬起頭,看了眼不遠處的高良,又躺下來。四大金剛撲過去,看著滿臉傷痕的李瘋子不住地安慰他,建軍,咱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李瘋子沒吭聲,手已經伸進了褲兜,不動聲色地掏出馬三刀,向高良奮力地衝過去。高良正被肖鐵軍等人擁簇著, 歡呼了一會兒, 接著又一起唱起了勝利的歌曲,沒有人再注意李瘋子, 突然人群中傳來一個女孩子的聲音——小心!但是,這聲音已經被歌聲淹沒了,李瘋子跌跌撞撞地衝進人群,接近高良的時候,刀也亮了出來,寒光逼近高良的一刹那,突然,一團黑影向著李瘋子飛了過去,不偏不倚,正好打在了李瘋子頭上。“啪”地一聲,李瘋子身子一頓停,栽倒在地上,手上的馬三刀也掉落下來。四大金剛慌忙上前,將李瘋子搶出人群,這邊,高良和眾人這才反應過來,等轉過身來的時候,四大金剛已經將李瘋子慌亂地扶著逃下了山坡。

大家這才看清,救高良打破李瘋子頭的人是一位漂亮姑娘。姑娘急中生智,抓起地上的一塊土疙瘩扔向了李瘋子,冬天的土疙瘩,凍得跟石頭一樣,李瘋子被拳頭大的土疙瘩砸中腦袋,血流如注,這才落敗而逃。高良扶著肖鐵軍的肩膀走了過去,看著姑娘,很感激地敬了個禮——高良很清楚,如果不是眼前的這位姑娘,那一刀肯定躲不過去。肖鐵軍要幫著高良道謝,姑娘卻不領情,快步離去,趕著羊向另一個山坡走下去。高良努力睜著眼,認出這個姑娘叫喬麥,是旮旯村生產隊的回鄉知青,呼延衝派她給生產隊放羊,要不然也沒有這麽好的準頭。喬麥有一副好嗓子,愛唱信天遊,高良遠遠地聽過幾次,跟呼延隊長一打聽,才知道她的名字。暮色籠罩著高原,禇紅色的斜陽藏入山背後。高良和肖鐵軍相扶著往回走,這時,一曲信天遊從對麵的山梁傳過來了——走頭頭(的那個)騾子(喲),三盞盞(的那個)燈,(哎喲)戴上了(的那個)鈴子(喲噢),哇哇(的那個)聲。

白脖子(的那個)哈巴(喲)朝南了(的那個)咬,(哎喲)趕牲靈(的那個)人兒(喲噢)過來(的那個)了??

如果改改的歌聲是天上的雲彩,是雨後的彩虹,那麽喬麥的聲音就是山澗潺潺的泉水,是流淌的小溪。肖鐵軍還是第一次聽到這麽好聽的歌調,心裏怦然一動,馬上問高良,良子,這啥歌啊?高良說,這就是信天遊《趕牲靈》。肖鐵軍“哦”了一聲,其實還是有些迷惑。

高良說,就是信由天生,歌由心生,把心裏想的都唱出來??高良說著,遠遠地聽了起來。肖鐵軍也靜靜地聽了起來,邊聽邊琢磨著高良的話:信由天生,歌由心生,信天??遊。肖鐵軍不由得竟坐在路邊專心地聽,很快歌聲戛然而止,兩個人又意猶未盡地慢慢地往回走,肖鐵軍心裏的暖意叢生,話也多了起來。

新窯洞修好了,要搞個合龍口儀式,這是楊石匠嘟囔了一句,高良也想搞,但是不能搞成過去那種舊形式。過去陝北合龍口,窮點的也要炸油糕,稍微好點的光景,還請戲班,請說書人來。高良想搞個合龍口的儀式,一方麵想犒勞一下這半個多月的辛苦,另一方麵也是正式紮根的宣言。儀式還是要搞,比如在新窯洞門上掛一條紅綢掛上主席像,在院門外放一串鞭炮。畢竟是喜慶的事,新窯洞又是為知青們修的,體現的是知青們落戶的決心,張曉峰是知青中的高才生,當即又在窯洞外的牆上寫了副標語——響應毛主席號召,決心紮根旮旯村。

旮旯村的太陽從山尖尖上剛剛冒出頭,知青們已經在院子裏忙開了。高良把合龍口的日子定在了沈亞楠、龐靜她們出院的當天,趁著她們還沒回來,高良帶著肖鐵軍和幾個男知青把院子打掃幹淨,把桌子抬到了院子裏,桌子上也擺好了紅棗、瓜子、餅幹、罐頭,雖然不多,倒也不俗。社員們聽說知青們要合龍口,都跑來看熱鬧,牛娃等的就是合龍口能吃口肉喝口酒,看高良帶著男知青們站在桌子前,就衝著高良吼,高良,你們這也算合龍口啊?沒有油糕味道嘛。

牛娃一問,肖鐵軍和其他幾個知青疑惑了,不明就裏,但聽出來牛娃的話裏有取笑的意思。肖鐵軍碰了碰高良說,他說的啥意思?是不是取笑咱寒酸?高良瞄了眼牛娃,順勢也瞄了眼周邊的社員,幾個社員的眼裏確實也有些失望的神情。高良笑了笑說,對社員們大聲說,咱現在是新社會,那就得新辦法。話是這麽說,可眾人還是有些不甘,牛娃不服氣地加大聲量說,合龍口要暖窯,暖窯要有酒,還要聞到油糕味了,要不然這窯洞能把人冷死。陝北合龍口,與紅白喜事等同重要,牛娃早就等著這一天了。高良心裏清楚,牛娃這麽說,那是前段時間修窯洞的時候,高良當著呼延隊長和眾人的麵誇下的海口。呼延隊長眼睛發亮,問高良,有肉?高良斬釘截鐵地說,有!我來想辦法!可是因為女知青中毒事件,高良就把這事給耽擱了。一時,高良被晾在院子當中,一雙雙眼睛巴巴地盼著,趙兵看高良為難,連忙打圓場說,高良,你別聽他胡說,他自己想吃,故意激你哩。高良剛想說什麽,牛娃和福定等人已經躁動起來了,牛娃失望地說,高良,你要是不合這個龍口,我們也不來了,也沒啥麽,富也能過,窮也能過,這就是咱老百姓的日子,哪像你們北京人,沒過過窮日子。牛娃和福定幹巴巴失望地笑著。肖鐵軍其他知青都不知道什麽規矩,高良走到一邊和他們解釋了一遍,這合龍口在陝北就是大事;新窯洞修好以後,要暖窯,要喝酒,要吃油糕,要和大家夥慶賀;表麵看是祭天祭地祭土地爺,實際上就是圖個紅火。

肖鐵軍出口就說,那就紅火唄!不能讓老鄉們失望。可拿什麽紅火?

高良想變個法兒,但是吃吃喝喝的事情不能少,否則以後怎麽紮根,怎麽融入社員群眾當中?正當高良為難的時候,有人從人群裏擠進來,手裏提著一袋子糜子麵,大聲說,這不是油糕麽?肖鐵軍趕緊跑過去,接過口袋看了一眼,糜子麵?肖鐵軍不認識,但是看著喬麥把一袋子糜子麵放在桌子上的那種闊綽感,頓時油然而生出對喬麥的崇敬和仰慕,一向有點咋咋呼呼的肖鐵軍,瞬間連語氣也變得溫柔而卑微地說,這咋做啊?喬麥睥睨著掃了他一眼說,我幫你們,得費點時間,早點找點清油。高良看了桌子上的糜子麵,感激地看了喬麥一眼,剛要說什麽,改改從人群裏喊著,不就是二斤清油嗎?

就算開水咱也得把這糕炸出來!改改聲音豪邁而清脆,高良看到改改笑吟吟地走了過來,清晨的曙光照在她的身上,院子裏突然閃亮起來。

改改走到高良的跟前,把大籃子遞給高良,高良一看籃子裏不僅有預備給知青們生活的二斤清油,還有蔥薑蒜、食鹽醬油醋等等,最惹眼的是,還有一塊大肥肉,足有四五斤。高良感動得不知道說什麽好,就聽牛娃在人群裏喊,哎呀,孫木蘭一來,咱還愁沒油糕麽?

霍然地,剛才還沉悶不已的院落,一下子活躍起來了,社員和知青們的眼神有了光,有了色彩。改改聽到牛娃的話,回過頭看著社員們,聲音擲地有聲,牛娃說的沒錯,咱合龍口暖窯,不僅要有油糕吃,還要有酒!這個窯必須暖,毛主席派知識青年來了,那是給咱送知識來了,咱心裏能不熱乎?!對不對?社員們大聲叫著,對!

改改隻想著紅火熱鬧,高良拉開改改說,這是我們知青的事情,你瞎摻和啥麽?還誇了這麽大的海口,哪來這麽多錢?改改看著高良愁苦的樣子,突然噗嗤笑了出來說,哥,你天不怕地不怕,怎麽突然這麽小的事情就把你難住了?高良說,不是難住了,我得替大家考慮以後的日子,掌櫃難當,這才開頭呢!改改說,哥,你別愁眉苦臉的,你忘了?咱不僅有酒,還有酒窖呢!改改這麽一說,眉頭一挑會心地笑了笑,高良猛地想起來,確實有酒,不僅有酒,還不少呢!

油糕的事情由喬麥一個人就承辦了,肖鐵軍給她做幫手,高良和改改就朝杜梨樹生產隊方向走去,抄山路近,從小在縣裏走鄉串戶跟著師父說書,改改和高良都能找得著每一條羊腸小道。路上,高良依然含著熱淚,不住地給改改回憶當年他想拜師的時候,曾經從酒窖裏偷過一瓶酒送給師父。這也是當初師父收下他的原因之一,沒有這酒,他也不會知道他是高靖遠的兒子。又說起石頭幹大釀酒也是先人們傳下來的手藝,須要那杜梨樹的水,加些杜梨樹山上秋霜殺灑過第一遍的杜梨果兒,那杜梨果兒隻有到了秋天霜灑過,才能熟透了,沒了青澀的味道。杜梨樹永遠在告訴高良的童年,很多美好的事情,隻有守得住才能長久,而杜梨花卻是他見過這世上最美的花??又說,收成好的時候,石頭幹大才偷偷釀酒藏起來,也不知道還有沒有了。

高良嘮叨了一路,好像有說不完的話,不由得腳步也快了,翻過一座山,剛好就是好漢峁,高良在母親的墳前停了下來。改改走出好遠又折回來,看見高良跪在一座墳前,趕緊把挎包裏的瓜子花生捧出來放在了墳前,兩人在蘭花墳前重重地磕了幾個頭,又走到旁邊老長工爺爺的墳前,也磕了頭。這才繼續趕路。

杜梨樹村依然如斯,路還是以前的路,窯洞也還是以前的窯洞,高良走進村子,生產隊裏卻鮮有認識他的社員,都隻跟改改熱烈地打招呼,詢問改改怎麽不說書了?改改就笑著說,上麵不讓說了,有廣播呢。又問,石頭在家嗎?社員便跟她說,在家死著哩!這話表麵意思有點恨意,但是實質是很親熱的話。杜梨樹村大部分人家,高良都還認得,一路踩著小時候的記憶,一路積攢著熱淚。石頭的家在村子的最高處,如今看來卻不是那麽高了,從石頭家院子外的鹼畔上,可以望見整個村子的樣貌,甚至能看到高良自家的院子,高良站在鹼畔上,望著母親曾經用?頭挖出的窯洞,陡然熱淚盈眶。

石頭佝僂著腰從大門口走出來,看著改改和高良,看了好一會兒,猛地,認出了高良,眨巴著眼睛,張了好幾下嘴巴,哽咽著說,這,這是咱高良?良子?說話間,老淚已然灑落,而後是嚶嚶地哭了起來,高良幾步走上前拉住石頭的手,含著淚笑著說,幹大??高良說完,緊緊地抱住石頭幹枯的身軀,泣不成聲地說,幹大,是我麽,我回來了??

昔日的調皮搗蛋到處惹人嫌的渾小子,如今變成了高大壯實的知識青年,石頭欣喜不已,更多的還有欣慰,慌忙吩咐婆姨做飯。

高良要拒絕,被石頭擋住了,哪能不吃飯呢,再忙也不在這一會兒功夫。石頭恨不得留下高良,再給他殺隻羊呢!石頭婆姨趕忙將剛剛生好的豆芽,撈出來炒了,又把準備過年的一點肉全拿出來也炒了,石頭婆姨跟改改一邊做一邊說,你們那旮旯村生產隊窮啊,你要是餓了,就回來吃飯嘛,石頭又說幹脆讓知青辦的人把你調咱生產隊嘛,咱生產隊也有知青哩,又說,咱這還是你的家麽。高良不住點頭,不住地應答。石頭就罵婆姨,光顧著高興說話,飯都鹹了,婆姨說高良回來,啥東西都可勁地往裏放了,忘了。說完大家又是一陣笑。

一直到天黑了,石頭才記起高良要酒哩,酒在自己私藏的酒窖裏,偷偷拿出一壇給高良抱上,而後一直送出村口??

高良和改改回來的時候,已經是大半夜了,改改住在呼延隊長家裏沒走,等著第二天一早暖窯的日子。喬麥倒是比誰都起得早,她要看著發酵好了軟糜子麵,而後和好生糕,這一道道程序雖然簡單,但是做起來卻挺費時間,肖鐵軍跟著打下手,被喬麥嫌棄說他笨手笨腳。這兒預備好了,改改把昨天帶來的肉加了些土豆、酸菜、粉條,一起燉在一起,算是真正的陝北大燴菜了。這兒預備著菜即將熟了,油糕也開始炸了起來,一大早的院子裏熱鬧起來,龐靜等人一進院子,就衝著高良喊,高良,聽說你昨天跟你師妹去山裏釀酒去了啊?我們還以為你來接亞楠呢,昨天等了一天!改改聽龐靜這麽一說,看著高良,高良趕緊說,你這是什麽話,為了這酒,我們跑了三四十裏山路呢,要不然咋能趕上今天這麽大事情呢?說話間,陳維亞和肖鐵軍已經把大燴菜和油糕還有酒都擺上了桌子,但是一抬眼,一大早來圍觀的社員們都不見了,隻有呼延隊長坐在角落,吧嗒吧嗒地抽著旱煙,一臉凝重,也不參與這邊的話題。高良把請社員們的任務交給肖鐵軍和喬麥,然後有些歉意地走到了呼延隊長跟前問,這不是說好給我們暖窯嗎?人都哪兒去了?呼延隊長說,他們就是咋咋呼呼看你說話算數不?誰好意思吃啊?高良說,這不昨天說好暖窯吃油糕喝酒嘛,我們準備了這大半天,白準備了?幹大,你別凶大家,快叫人來,要不然油糕都硬了!呼延隊長木訥地低著頭,也不說話,過了一會兒才扔下一句話,你們先吃喝吧,回頭跟你說個事,就這!說完站起來拍了怕屁股上的土,走了。眾人也非常納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也都沒了吃吃喝喝的興致。

高良和知青們的盛情難卻,社員們每家出一個人參加暖窯,這也算是隆重的節日。呼延衝沒有去,他一個人迎著溝槽裏的冷風在前後莊子轉悠,用牛娃的話說,老叫驢今天像個沒魂的鬼一樣。晚了,莊子裏還傳來社員們劃拳喝酒的聲音,呼延衝蹲在村口,也不知道該幹啥,心裏的事壓得他不敢睡覺,月亮出來了,月色皎潔,一溝槽的銀暉,映襯著旮旯村的山山峁峁。這夜色,在呼延衝看來,就像鹵水,他被泡在裏麵,又苦又澀,把他扔進這毒水裏的人是公社的田主任——田主任清早把呼延衝喊到公社,劈頭蓋臉就是一頓訓斥,呼延衝也生氣了說,田二茅坑,你吃了炸藥了?我生產隊到底咋了?你說清楚麽。呼延衝也是被訓急了,才喊出田主任的外號來。田主任被呼延衝扔來這麽一句,一下子也才清醒過來說,抓人!

不抓人以後咋能管得下這些碎腦娃娃了?剛來,就給我弄出日天的動靜來,以後咋管哩?呼延衝說,我還沒聽清楚!田主任瞪著呼延衝,隻好耐心地說,你生產隊的那幾個知青娃娃,帶著大幾十號人,打群架!這事縣裏的知青辦都知道了,全縣的人都曉得了!你還裝不曉得?呼延衝說,真不曉得!田主任說,這下曉得了?老叫驢,你給我聽好了!田主任也急了,呼延衝喊他的外號,他也不能落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