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幹笑了兩聲,反倒看不出高良的意圖和表情,高良徑直走到一把凳子跟前拿起來試了試,不等王鐵錘說什麽,用力砸下去,嘭的一聲,王鐵錘本能地抬起手護住了腦袋,凳子砸在了他的手臂上。改改眼疾手快,一個箭步衝到門口關上了門。

王鐵錘這一凳子挨得不輕,高良還要再砸,王鐵錘護著頭滾到了一邊,邊跑邊嚷嚷,高良,你可想好了,我現在是文化館館長,還掛著縣革委會副主任哩!你想清楚,你打的是誰!高良哪裏聽得進這些話,照打不誤,邊打邊罵說,你還革委會,你都革到自己師父頭上了,你他媽算人嗎?王鐵錘就怕高良跟他動粗,看到高良他心裏就發怵得緊。高良舉著凳子追王鐵錘,王鐵錘繞著桌子跑,邊跑邊說,師弟,你要是再打我,你就是反革命!高良反問,你憑什麽代表革命,誰給你的權利?王鐵錘心裏沒底,也說不過高良,隻能跑。高良說,一個連師父都不認的人有啥權利革命?你今天要是不給我個說法,我先革了你的頭!欺負師父和師妹,咱倆今天就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王鐵錘求饒了說,師父真不是我定成的封建餘孽弄去改造的,是上麵,上麵!王鐵錘喊著,那凳子再次砸下去,王鐵錘躲不過去,背上狠狠地挨了一下,凳子也應聲碎掉了??

從文化館出來,再走幾分鍾就到一個叫二道街的老街道。依稀記得當初,高良逃出杜梨樹村時,在這兒吃的那碗羊雜碎,暖到心疼。高良將一碗羊雜碎推給改改,改改看著高良說,哥,你真有錢吃羊雜碎?高良說,當然了。兩個人邊吃邊聊,改改這才把王鐵錘怎麽回來,怎麽打倒了自己的師父的事情全交代了。改改說,師父也勸過她,不要和王鐵錘計較,他就是想回來,他回來了,起碼文化館不會落到其他人手裏。改改這麽說,高良也明白了師父的心意,兩個人吃完後,匆匆去了杜梨樹村生產隊,時隔了五六年,母親蘭花和老長工爺爺的墳頭長滿了枯草,泥土板結,蕭條得讓人心涼,高良有些愧疚,把枯草一一撥了,培上了新土,給兩人燒了紙,在蘭花的墳邊坐了下來。細想起來,讓高良下決心回陝北的是高靖遠,高靖遠在高良的心裏播下了一粒種子,而後知識青年下鄉插隊的號召成了種子的雨露陽光,正如韓司令說的,這既是形勢,也是命運,命裏該你小子要為這片土地做點什麽。做什麽呢?高良不知道,很茫然,他相信時間遲早會告訴他,這片土地遲早會告訴他。

從杜梨樹的好漢坡下來後,高良直接回了旮旯村生產隊。這兩天,同學們一直跟著楊石匠修廁所,挖窯洞,高良耽擱了一天半,恨不得馬上回去趕緊幹活兒。窯洞的輪廓已經畫好了,同學們拿著工具累得筋疲力盡。他們還從沒幹過這麽高強度的活兒,連想都沒想過,一時也難以適應,不到前半晌,幾個同學就吃不消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渾身跟散了架一樣。最讓肖鐵軍難以理解的是,旮旯村生產隊的人隻吃兩頓飯的生活習慣。楊石匠說得很直白,冬天吃多了浪費,言簡意賅。這裏麵當然也有具體原因,糧食緊張是主要的原因,冬天農閑,多吃一頓那就要多消耗更多的糧食。糧食緊張,生活自然得過成算盤珠子,什麽時候吃幹的,什麽時候吃稀的,什麽時候吃好的,什麽時候吃孬的,心裏都該有本賬,就說冬天,田間地頭沒什麽農活,消耗不大,社員們差不多就把晚上這頓省下了,反正夜長晝短,天黑得早,一摸黑都早早上了炕,躺著比站著經餓,煤油也省了,吃兩頓飯就成了生活習慣。楊石匠反倒奇怪地問,你們北京人吃三頓飯?可不三頓嗎?早中晚三頓。楊石匠沒有說話,但是眼神裏無限的羨慕。

晚上,高良和幾個成分不好的知青要進行學習,要進行思想教育,呼延隊長跟高良說的時候有些不好意思,高良倒坦然說,這我知道,應該學。高良回來後,沒有見到沈亞楠,一問才知道,沈亞楠被李瘋子帶走排練節目了,高良特意給龐靜和陳維亞打了聲招呼,叮囑兩人去接一下沈亞楠。

隊部在村東頭,院子挺大,但光禿禿的。高良推開門跨進屋,呼延隊長剛教育完生產隊的幾個地富分子,正吧咂著旱煙鍋等他們,油燈照著呼延隊長,把他的影子放大了貼在牆上,時而清晰時而模糊。

高良瞅了瞅呼延衝說,幹大,今晚咱學啥啊?呼延隊長說,說書唄。

呼延隊長脫口而出,他想聽書早就想瘋了,自從得知高良就是當初那個說書的小娃娃,那心裏天天跟貓抓似的。高良半天沒有反應過來,愣怔著說,這可不行,第一天,萬一讓人知道了咋弄?呼延衝馬上說,誰知道?知道能咋?還敢告我黑賬?咱莊上沒有那號人!高良想了想說,要不過兩天,這才剛開始就弄這,萬一呢?呼延衝這才點點頭,拉了拉身上披著的羊皮襖子,又問高良,那你說學啥?高良想了想說,老三篇吧。念一篇《愚公移山》咋樣?呼延隊長便笑起來說,能行。

呼延衝敏捷地跳下炕,去側麵的窯洞拿語錄,高良打量了一圈隊部,和高良一樣成分不好的知青陸續進來了,除了沈亞楠,還有丁國慶和劉楓。不一會兒,沈亞楠也匆匆趕來,在桌子邊坐下。高良擔憂地看了她一眼,沈亞楠若無其事地拿著筆記本,做好了準備。

呼延衝掃了一眼知青們,努力清了清嗓子說,革命工作是毛主席交給我的偉大而光榮的任務,我不能馬虎,所以,一定要按照毛主席的指示辦。呼延隊長的話說完,掃視了一下幾個人,高良看出端倪,立刻舉起胳膊喊,一定要按照毛主席的指示辦!高良起到了帶頭和翻譯陝北土話的作用,其他人跟著喊,一定要按照毛主席的指示辦!

呼延衝又說,你們要真心改造,從內心深處爆發革命。知青們就大聲說,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爭取勝利! 呼延衝聽到知青們的口號喊得比他的內容還豐富,還響亮,一下子覺得還是這些知青娃娃們的文化水平高,口號熟練,讓他非常受用,他很高興地壓了壓手臂,眾人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像一群嗷嗷待哺的羊羔子,等待他的下一步指示。呼延衝接下來開始讀《愚公移山》了。老三篇對所有的人來說都耳熟能詳,滾瓜爛熟,並不稀奇,可在呼延衝這兒就十分的稀奇,呼延衝的陝北口音比較濃重,比如第一句原文是,我們開了一個很好的大會。呼延衝出口就是,俄們開了一個可好的大會。每個字都讀得很認真,但是知青們聽著就發愣,呼延衝一開口就用陝北話把語調帶跑了,有種往下滑刹不住車的感覺,溜溜地往一邊跑。幾個知青忍住不敢笑,隻能憋著斂著,幸好有高良做翻譯,大家邊跟著讀邊皺眉,心裏有驚疑也有忐忑。心驚肉跳地把《愚公移山》讀完,每個知青的手心裏都是一把汗。回去的路上,丁國慶偷偷地問高良說,我大概數了一下,一篇文章,他讀錯了十五處,這樣行嗎?劉楓也跟著說,是啊,這可是老三篇啊,這可是歪曲??

高良當然也知道,同學們說的是事實,同學們擔心出事。高良正色地說,呼延隊長雖然讀錯了,但是精神內涵傳達到了,既然讓呼延隊長教育我們,就證明呼延隊長的思想覺悟比我們高!這麽一說,大家就拋開了思想顧慮。丁國慶說,拋開其他的不說,陝北話讀起來倒是別有韻味。丁國慶就和劉楓兩個人一邊走一邊學,劉楓說,解下不?丁國慶故意說,解不下。劉楓說,恓惶啊!丁國慶說,一達達裏。劉楓說,碎腦娃娃!丁國慶想半天想不出來了,趕緊央求高良給說一個,高良笑了笑,給丁國慶連說了兩個,糊腦慫!灰小子!

丁國慶一愣站住了,高良說得太快,他沒聽清楚。旁邊的劉楓頓時哈哈大笑,笑得丁國慶有些不好意思,纏著高良再說一遍,高良放慢語速又說了一遍,糊腦慫,灰小子。這回丁國慶聽清楚了,反過來問高良,什麽意思啊,高良說,糊腦慫就是傻子,灰小子就是傻小子。丁國慶說,劉楓是糊腦慫。劉楓也不依不饒說,丁國慶是灰小子!三個人說著笑著,隻有沈亞楠不說話。

夜晚的陝北村莊寒風凜冽,天空卻異常明淨,山窪上的雪映襯著星光月光,把山路照得透亮。丁國慶和劉楓走在前麵有說有笑,高良走在中間有意放慢腳步。沈亞楠投奔李瘋子後,很多同學故意疏遠她,他聽著沈亞楠的腳步,莫名地為沈亞楠感到惋惜,也覺得她有些淒惶,那種近在咫尺又遠在天邊的距離感無處不在。快到知青院子的時候,高良再次放慢了腳步,沈亞楠也放慢了腳步,看丁國慶和劉楓已經進了院子,各自回了窯洞。高良在院門口停下來,沈亞楠走了上來,高良說,亞楠,以後你不管有什麽困難,首先應該想到的是自己的同學。這話聽不出是關心還是責備,沈亞楠一怔,看著高良的背影。高良並未回頭就說,不要獨來獨往,大家??都很擔心你。沈亞楠心裏一熱,顯然,高良嘴裏的大家也包括高良。

沈亞楠頓時一陣感動,一下子心裏慌亂地不知道怎麽應他,看到高良還站在那兒,沈亞楠趕忙說,謝謝你。說完,小心翼翼地從高良旁邊走進了院子,沒走兩步,高良像是又想起了什麽說,哦,還有,過去的事??你別放心上,別覺得對不起誰,來這地方,要保護好自己。沈亞楠頓了頓,聽完高良的話,眼裏陡然湧起了淚花,慌忙掩飾著抬腳要走,突然又想起來,她在小王莊看到高坡,就說,高良,我看到高坡了,你要是有時間,就去看看他。沈亞楠的意思很明確,高坡的境況不怎麽好, 高良心裏一緊,連忙問,他怎麽了?沈亞楠的話說出口,隨即就有些後悔,很快又說,也沒什麽??他也挺想你。

也不等高良再問,就匆匆回了窯洞,留下高良在院子裏愣怔了半天。

高坡的被分配到小王莊生產隊,對高良來說,等於埋了一顆定時炸彈。他回到窯洞,男知青們都醒了,其實也都還沒怎麽睡著,旮旯村生產隊的貧窮讓他們震驚,更讓他們害怕,誰能想到一個生產隊會窮成這樣,一個家會窮到吃不起一頓白麵,甚至要一家人用一床鋪蓋。貧窮是知青們看在眼裏最深刻的感受,可是為什麽會這麽窮呢?難道就沒有辦法嗎?知青們在追問也在自問。而自問的結果也讓他們得出一個結論來,也許,這就是毛主席讓他們來這裏的理由,讓他們把知識帶到這裏,讓他們用他們的知識解決這裏的吃飯問題。當然,他們來這裏主要的還是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接受貧下中農的思想改造,教育完了,改造好了後,他們不就應該用文化知識解決這裏的吃飯問題,改變農村的貧窮麵貌,這就是辯證唯物主義。一方麵,農村在改造他們,另一方麵,他們也要做好改造農村麵貌的準備。

肖鐵軍看到高良回來,坐起來摟著被子說,我們剛才就吃飯問題已經討論過了,大家一致的意見是自己做飯。高良看著肖鐵軍和眾人,肖鐵軍也不掩飾地說,自從到了旮旯村,呼延隊長就和其他生產隊一樣,安排了他們到社員家裏搭夥。但幾天吃下來,大家發現了問題。肖鐵軍振振有詞地說著,高良耐心地聽著。肖鐵軍說,首先,大家跟社員們的飲食習慣差距很大,很簡單的例子,他們以前基本上吃的都是白麵饅頭,到了這兒,別說白麵饅頭,有兩個軟糜子窩窩頭,已經算不錯了,就這還是從社員們口中撥來給了我們,社員們就吃少了,咱是一天三頓飯,社員們是兩頓飯,這咋做?還有第二個問題也順帶出來了,生產隊窮,社員們本來就不夠吃,還得拿出部分糧食招待咱們,等於增加了社員們的負擔,這就是跟社員們搶吃搶喝,社員們又不好意思給咱吃得太差。第三個問題就是知青們鬧肚子、水土不服的問題,咱們從搭夥開始,幾乎每天都有人鬧肚子,不得已,就偷偷靠帶來的餅幹罐頭充饑,能充幾天呢?

肖鐵軍一口氣說完,其他男知青們躺在炕上你一言我一語,高良也認真地考慮了一會兒,看著大家說,都同意自己做飯?眾人點頭,高良說,既然這樣,那就先試著做吧,也算是自力更生,艱苦奮鬥。

得到了高良的支持後,大家不禁興奮起來,高良也清楚,如果敞開了肚子吃,這些知青非得把生產隊社員的口糧吃完了不可,馬上就是年關,他不能不為社員們考慮,何況知青們都是長身體的年齡,決不能這麽快就垮下來。第二天,肖鐵軍又把意見同樣跟女知青們說了說,大家都沒有意見,接著就忙乎著修理灶膛。到晌午,呼延隊長便派人來,把高良叫了去,高良實情相告,知青們來農村,那是接受改造,不是享受生活,更不能給社員們添負擔。這話說得實在,呼延隊長有些過意不去,但是又沒有更好的辦法,卷著旱煙盤算了半天,勉強同意了。

距離過年已經越來越近,按公社的指示,各生產隊都要再搞一次生產大會戰,算是社員們年前的最後一次勞動,內容是繼續修理梯田,給地裏送糞,為春耕做準備。雖說比不上春種秋收的勞動強度大,但是相對來年的春耕,卻是極其重要的一個環節,趁著年前把梯田修好,把土疙瘩耙鬆軟,都蓋了肥,等開年,土疙瘩才能變成沃床,春耕才能踏踏實實地動起來。

旮旯村的知青們本應一起參加勞動會戰,但是因為住宿問題,高良帶著他們專心修挖窯洞,呼延隊長也不強求,隻要能安心住下了,以後有的是勞動鍛煉的機會,就讓楊石匠指揮著知青們在羊圈裏勞動。

小王莊生產隊大會戰進行得如火如荼,戰旗成天地在山上飄揚,被北風鼓動得呼呼作響,兩個生產隊緊挨著,老王隊長鬥誌昂揚,特意給知青們也分派了任務,簡單,就是送糞——把生產隊牛羊圈裏的肥料送到山上田裏去。小王莊生產隊總得說來,比旮旯村生產隊的日子要好過很多。李瘋子正躺在炕頭玩馬三刀,嘴裏吹著《東方紅》,一聽送糞,忽地坐了起來,愣住了說,我背啊?二金剛有點神經兮兮地說,不是,驢背。李瘋子鬆了口氣說,驢背?那就跟我沒關係嘛。二金剛說,王隊長非得讓你去!李瘋子就說,找我幹啥?

我又不是驢!二金剛嘿嘿地笑著說,可驢得有人趕啊。李瘋子來到知青點以後,就發現社員們缺少文藝活動,於是借口給社員們排練文藝節目,這個理由既能理直氣壯地躲避勞動,又能理直氣壯地把沈亞楠喊到小王莊來。聽到要趕驢送糞,李瘋子皺著眉頭抱怨上了說,煩死了,你說驢怎麽這麽笨啊?王隊長也真夠麻煩的??李瘋子說到王隊長,腦子裏又開始繞來繞去活潑起來,他問二金剛,這生產隊的驢都是啥成分啊?回頭得查查,我一個根正苗紅的知識青年,不能去趕地主富農家的驢!二金剛愣了半天說,哥,那幹活的事咋辦?李瘋子一擺頭說,叫高坡去,他跟驢的脾氣差不多,正好接受一下改造。

李瘋子把高坡派了出去,還吩咐二金剛去把沈亞楠再喊到小王莊來,準備為生產隊排練文藝節目。沈亞楠得了命令,隻好去了小王莊,沈亞楠前腳走,高良和肖鐵軍後腳就跟了過去,說好了要去看高坡,肖鐵軍當然不會讓高良一個人去。

高良和肖鐵軍到了小王莊,看到高坡正一邊哭一邊奮力地扛一毛口袋糞。這糞袋起碼五六十斤,高坡扛得顫顫巍巍,搖搖晃晃,好不容易走到驢跟前,剛要往驢背上放,驢就警覺了,不配合還一再地躲,高坡放了幾次,愣是沒放上去,折騰了幾次一點辦法沒有,隻能無助地哭鼻子。旁邊玩撲克的三金剛和四金剛嫌他慢,一邊笑一邊說,你要是連一口袋糞都送不到田裏,晚上咱就都別吃飯了。

這陝北的肥料是人畜糞便拌著泥土的混合物,攢到滿坑就捶打一番,毛口袋則是羊毛編製起來的,看起來笨重,但是耐用,要把這東西送到山上去,那得費很大的勁,高坡學了兩天,才學會怎麽扛這毛口袋。聽著旁邊的三金剛和四金剛罵罵咧咧的樣子,高坡也不敢強嘴,心裏著實委屈得很,也隻能扛著糞口袋往驢跟前走,邊走邊憋著氣跟驢說,驢呀,你別躲,讓我把這袋肥放你背上??看驢沒躲,高坡高興了,瞅準驢背一下子把糞口袋扔上去,幾乎是用上了全身的力氣,用得極猛極快,驢看到糞口袋突然過來,本能地就往一邊躲,這一躲,高坡和糞口袋又撲了空,不僅撲了空,還一起摔出去了。

摔得很慘,摔得滿手滿臉都是糞。高坡覺著委屈了,連驢都欺負他,越想越傷心,頓時整個人有些崩潰,也不管了,幹脆坐在地上哭起來。

哭聲把旁邊的三金剛都逗樂了,三金剛看著他笑說,看來你今晚是吃不上晚飯了。高坡一聽,又爬起來去扛口袋,邊哭邊扛,剛扛起口袋一角,口袋突然地輕了,回頭一看,原來糞口袋被高良扛在肩上,然後一腳踩住驢的韁繩,將驢逼在牆角,而後用力一推,糞口袋穩穩當當地扛在了驢的背上,高坡看呆了。肖鐵軍走到三金剛和四金剛跟前,一把搶過他們手上的牌,撕成了兩半,兩人麵麵相覷,看著高良和肖鐵軍,愣怔著不敢動。肖鐵軍拿了鏟糞的鐵鍬試了試手,兩個金剛呼啦丟了牌都跑了。肖鐵軍有些意猶未盡,追著兩人的背影吼,哎,王八蛋,小爺還沒訓話呢,你們跑什麽啊!高良說,窮寇莫追。肖鐵軍隻好訕訕地停住腳步。

兩個人幫高坡把糞送到山上田裏,高坡泥手擦得滿臉糞花。一路上,高良不停地安慰他,說高坡才來農村,不懂農活很正常,不要著急,又教他跟驢要好好相處,慢慢就知道驢脾氣了。肖鐵軍回頭看了一眼驢,驢跟在他們後麵很溫順,肖鐵軍說,哎,高良,這驢跟你好像親得很吔,什麽都聽你的。高良瞥了他一眼,又瞥了眼滿麵愁容的高坡說,當然了,我來小王莊它也來,你說聽話不聽話?

這是玩笑話,高坡噗嗤一聲笑了,肖鐵軍這才反應過來,他知道高良是想讓高坡開心,也不生氣,抬起手擂了高良一拳笑著說,你敢罵我,塞你一嘴牛糞啊。兩個人這麽打鬧著,高坡的眉頭才漸漸地舒展了,臉上露出了笑容。

高良想把高坡調到旮旯村生產隊,旮旯村雖然窮,但沒人會欺負高坡,這完全是出於對高坡安全的考慮。李瘋子虐待高坡,高坡身上全是傷,還不敢告訴別人,怕李瘋子再打他,不給他飯吃。高坡才十五歲,以前在家裏養尊處優,被吳夢湘寵得跟小少爺一樣,加之學習又好,他自己也傲氣得很,現在挨了打餓了肚子都不敢吭聲,隊裏分派給李瘋子活,也全轉派給他。高良心裏一陣心疼,先把自己兜裏的錢和糧票都掏出來給了高坡。高良說,千萬別餓著,高坡不要,高良就一股腦兒地直往高坡兜裏塞,高坡拗不過他,拿了兩張,其他的又硬還給了高良說,哥,我用不了那麽多,你這兒熟人多,用得著。高坡長大了,知道體諒人了,高良心裏倍感欣慰,卻又很不是滋味。回生產隊的時候,肖鐵軍建議說,唯一的解決辦法就是把亞楠派到小王莊,把高坡調到旮旯村。肖鐵軍這麽一說,高坡不說話了,高良也陷入了矛盾之中。肖鐵軍的這個建議以前也提過,高良也很清楚,李瘋子這是拿高坡當人質。後來,肖鐵軍又說不如請呼延隊長和小王莊的王隊長私下解決。高良原本也這麽想,但是一打聽,呼延隊長和老王隊長那是冤家死對頭,根本沒有商量的餘地。

另一個就是請縣上知青辦協調,但這條也不一定行,最穩妥的辦法就是人換人,要想讓李瘋子放人就隻能用沈亞楠交換,肖鐵軍當時還跟高良說過,實在不行,他跟沈亞楠談。

肖鐵軍和高良把高坡送回高坡借住的曹大爺家後,又從李瘋子的窯洞院子裏接到了沈亞楠。李瘋子整天黏著沈亞楠,說到底還是怕沈亞楠跟高良和好如初。天黑了,山路時隱時現,肖鐵軍和高良、沈亞楠往回走,趁著這個機會,肖鐵軍便東拉西扯先和沈亞楠說起了李瘋子,說想不通沈亞楠幹嘛老跟李瘋子這種人在一起。沈亞楠故意躲開這個話題,肖鐵軍卻偏偏要說。最後,沈亞楠被逼急了才生氣地看著肖鐵軍說,你以為我想跟他廝混在一起嗎?我就是不想看到你們因為我,再跟李瘋子打架!高良愣住了,肖鐵軍也愣住了。

但是,肖鐵軍認定這是沈亞楠為自己背叛找理由。肖鐵軍略帶譏諷地說,是嗎?那你算和平鴿了?沈亞楠卻在這時憤怒地說,肖鐵軍,你別把所有的責任都推到我頭上!如果不是你那晚上喝醉了酒,哪有後來這麽多事?你不去招惹這個李瘋子,事情哪裏會變得這麽複雜?沈亞楠突然像爆發了一樣,衝著肖鐵軍發起了火來,繼續大聲指責著說,肖鐵軍,你以為我想跟著他嗎?你知不知道他當初埋了地雷等你們上當?你知不知道李瘋子下了多大功夫要把你們置於死地?你就隻知道闖禍,弄下爛攤子大夥兒幫你一塊收拾!李瘋子想幹什麽?對,他是想把我拉進他的司令部,如果我不去,高坡和高媛還能好好地活著嗎?我不背叛你們,行嗎?!沈亞楠一股腦兒地說完,說得又快又急,連珠炮似的,把高良和肖鐵軍嚇住了,兩個人不是不知道李瘋子幹的那些事,但他們怎麽也沒想到沈亞楠背負著這麽多的事,沈亞楠說完蹲在地上哭了起來,肖鐵軍和高良頓時無措了,也不知道怎麽安慰她,等她哭了一陣,高良才走到她跟前說,亞楠,別哭了,不管有什麽事,你得跟我和鐵軍商量,別一個人擔著,你還有我們啊。高良說完,一時內心說不出的酸楚。沈亞楠擦幹眼淚站了起來,心情好了許多。但是,高良卻懊悔起來,那些風風火火的過往,使他對沈亞楠的誤會變成了對自己的痛恨。肖鐵軍借機低沉地說,或許我真的不了解,你別介意。沈亞楠抹了淚說,我沒什麽。肖鐵軍有些躊躇,但他還是想把高坡的事提出來,於是就說,我跟高良商量過了,想把高坡調到旮旯村,他在那邊,整天挨打受氣,不是長久之計。你覺得怎麽樣?沈亞楠突然淩厲地看著肖鐵軍,肖鐵軍低著頭,高良慌忙阻止說,不用,我再想想,總會有辦法!沈亞楠直截了當地說, 好,那我去小王莊。高良趕忙補救說,鐵軍不是這個意思。沈亞楠用有些顫抖的聲音說,別解釋,如果想讓高坡來旮旯村,隻有我過去!其實,在肖鐵軍之前,李瘋子已經跟沈亞楠提過這個方案了,但是被沈亞楠拒絕了。李瘋子說,亞楠,你想好了,當初你是怎麽來我們這兒的?別到時候再給你一個牆頭草的罪名!隻要有我在,高坡永遠別想離開小王莊一步!但是,沈亞楠還是沒想到高良和肖鐵軍為了高坡寧可拋棄她。肖鐵軍說,亞楠,你可能不知道,高坡身上全是傷,我們都知道是李瘋子幹的,他在那兒等於成了李瘋子的人質。此時,沈亞楠心裏隻是堵著氣,梗著勁兒,前麵的話都沒聽進去,就聽到後麵的人質的話,也沒等肖鐵軍說完就打斷了說,所以你們也把我看成了人質,讓高坡回來,就等於交換人質?那你們有沒有想過,我過去還是人質?聽到沈亞楠的責問,肖鐵軍一愣,高良在旁邊解釋道,這主意是我出的,跟鐵軍沒關係。肖鐵軍嘟囔了一句說,咱也沒說讓亞楠去小王莊啊。

但是此時,沈亞楠已經聽不進去高良和肖鐵軍的解釋了,發狠地說,高良,你永遠記住,要是能把我送到小王莊,換回你弟弟高坡,我願意!沈亞楠說完,衝進了黑夜。

淒冷的夜風,裹挾著枯草的氣息,時隱時現的月光,灑下這個冬天最後的冰霜。女生窯洞裏傳出一陣綿長憂鬱的手風琴聲。回到旮旯村知青點,高良就打消了用沈亞楠換高坡的想法,他覺得自己狹促,自私了,聽著沈亞楠的琴聲,羞愧難當,知青們誰也不知道她奏的是什麽歌,但高良知道,沈亞楠奏的是《流浪者之歌》,沈亞楠把所有的傷感、失意、委屈、惋歎都奏進了這首曲子裏,甚至還有憤懣。沈亞楠在女生窯洞裏拉著手風琴,高良拿著自己的三弦出了門,男知青們都以為高良肯定是去跟沈亞楠琴瑟和鳴了,哪知高良拿著三弦進了呼延隊長的家,打算今晚給他說一段。高良要說書,呼延隊長的家裏很快塞滿了人,當年聽過高良和改改說書的社員們早盼著了,也不用呼延隊長通知,馬上傳遍了全生產隊,窯洞裏已經擠得水泄不通。高良撩起弦音,說了一段《王巧兒翻身》開口就道,為人在世不可欺,休笑窮人穿破衣,山林樹木有高低,田中花朵開不齊??這段故事說的是古代一戶財主,生了三個女兒,唯有小女王巧兒嫁給一個破落秀才,遭到娘家人嫌棄,後來勤勞致富之後,以德報怨的故事。說得精彩,一屋子社員都癡癡地聽著,直到高良說完了,眾人還杵著不舍得離開。一段書說完,高良反倒舒坦了,沒那麽煩悶焦慮了。沈亞楠即使肯去小王莊,高良也不能讓她去了。

高良隻能另想他法。說完書,呼延隊長按以往的規矩給高良準備了二升米,高良沒要,生產隊的社員現在窮得連過年都難,他要是拿去了,等於趁火打劫。高良不要米,便想到了高坡的事,高良記得呼延隊長來接他們的時候,跟張副主任很熟,兩個人在院子裏說了半天話,看起來關係很不錯。高良把高坡的事一說,呼延隊長居然答應了幫忙。

第二天一早,呼延隊長就帶著高良去了縣裏,知青們分派到生產隊,雖說都帶有口糧,但畢竟不夠,生產隊多少都要補貼點,其他就看工分了。多一個知青,生產隊就多貼一點,反過來,少一個知青,生產隊就少貼一點。糧食是生產大計,社員們幹活本來就是掙工分,所以,不管從糧食還是工分考慮,生產隊長都會同意一個知青的調動,這麽想,呼延隊長才有了去縣裏的把握。可事實真沒他們想得那麽簡單,呼延隊長和高良趕到縣城,張副主任剛剛送走了小王莊生產隊的老王隊長和李瘋子。張副主任不認識李瘋子,一說老王隊長帶著一個知青後生剛走,高良就猜中應該是李瘋子。小王莊生產隊的來意竟然也是要調人,他們要調沈亞楠!小王莊先下手為強的招數,讓旮旯村生產隊被動了。高良努力給張副主任解釋,把高坡在小王莊村生產隊的遭遇告訴張副主任,張副主任思慮了很長時間,高良趁機又說,把高坡調到其他生產隊也可以。張主任也很為難,鄭重地告訴高良,這種事情如果對方不放,我也沒有好辦法,這已經上升到了原則問題,如果沈亞楠不去小王莊,高坡也不能走。

高良趕忙說,沈亞楠堅決不能調到小王莊!這事最終不得不緩一緩,兩人無功而返。

毛驢架子車緩緩行駛在山路上,呼延衝一邊趕驢,一邊唱著信天遊:

騎上駱駝趕上集,高的高來低的低;一路上我想了你七八回,你還說我是賣良心的鬼!

路上路下你常常來,我給你縫上一雙牛鼻子鞋。

麻柴棍棍頂門風刮開,你有心思咱慢慢來??

一曲唱完,歌聲和情思都被呼呼的北風吹進山溝山峁裏。呼延衝看著高良還是悶悶不樂的樣子,試探地問他,高良,這沈亞楠跟你啥關係啊?高良說,她是我同桌同學。呼延衝又問,那高坡呢?

高良說,我弟弟。呼延衝說,那誰親麽?高良說,這咋比嗎?呼延衝哈哈笑起來說,還是弟弟親嘛,當哥哥的怎麽能看著自己的弟弟受氣哩?高良想了想說,幹大,這個道理我清楚,可是我也不能為了自己的弟弟,把亞楠送到危險的地方吧?呼延衝又笑起來,看著高良煩惱的樣子就說,你對那女子有意思哩!高良說,你別瞎猜了。

呼延衝不再問了,趕了一鞭子毛驢,把塵土都送到了天上。

回到知青點,高良便與其他知青一起投入到修挖窯洞的工程中,呼延衝為了加快進度,派了一些社員前來幫工,肖鐵軍看到高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