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幹們回來了,各自手上端著吃的,有些是米,有些是油饃饃、黃饃饃,大小不一,卻也不少,呼延隊長看得直咽口水,心裏卻無比的欣慰,看來社員們都比他過得好點,年茶飯也差不多都備上了,這是好事。
呼延隊長笑了笑說,毛主席說,困難是暫時的,今年咱收成不好,所以派了這些天兵天將的知青娃娃來幫咱,明年,咱的日子肯定會好起來!呼延隊長本來是想寬慰大家,但話一出口,有個幹部突然抬起頭看向他了,這一看,呼延隊長嚇了一跳,頓時意識到自己剛才的話不對,天兵天將,那是什麽?封建思想!還毛主席派的,不得了了,呼延隊長自己嚇了一身冷汗,趕緊轉移話題說,我的意思是這些娃娃有知識有文化哩,能解決咱的大問題哩。這就把話題扯到知青們身上了,知青們是眼下最大的話題,也是生產隊麵臨的問題,呼延隊長趕緊結束話題,最後強調了一條,給老爺的,誰也不準欺負娃娃們,給老爺的,要把這些娃娃們當親戚哩!
他這邊咋咋呼呼地敲煙鍋,那邊水井旁生產隊的老光棍牛娃挑著水桶到水井邊擔水,見沈亞楠、龐靜和蘇旭陽三個人無助地站在水井上發愁。水井深不見底,不像其他農村水井,起碼井上有個打水的轆轤,這水井空****的用石板圍起來,若是不知情的人,走過去不定一腳踩空就掉井裏了,三個人正不知道該怎麽把水打上來,牛娃遠遠地放慢腳步走過來,盯著三個人笑著說,哎呀,這算是天女下凡了,哪兒來的這麽多俊女娃娃?說完挨個認真地看了一眼,倒把沈亞楠、龐靜和蘇旭陽嚇了一大跳,也沒聽懂他說什麽。龐靜稍微膽子大點,把沈亞楠和蘇旭陽護在身後,三個人動都不敢動,一直警惕地盯著牛娃。牛娃先把挑水擔子的掛鉤勾在桶上,擔子和桶甩進深不見底的水井,胳膊一用力,井底能聽到水聲,一攪,一提,滿滿的一桶水就提上來了,再重複剛才的動作,一擔水就穩穩當當地放在了井沿上。牛娃得意地擔上水走了,徒留三個人站在井沿上研究了半天也沒研究出道道來。三個人正商量著想找個老鄉借桶試一試,牛娃又回來了。
這一次他也不擔水,把兩隻桶放在井沿上,扁擔擱在桶上就那麽穩穩當當坐下來了,三個女生看得驚魂未定。看到三個女生還站在井邊好奇地看著他,牛娃心裏美滋滋的,張口就說,妹子,想喝水還是想跳井了?話裏有了輕佻的味道。龐靜指了指牛娃的水桶說,能不能把你的水桶借一下?牛娃一咧嘴,笑了說,借?能了麽。不過,你們一人讓我親上一口。這回聽懂了,三個女生臉色一變,沈亞楠拉了拉龐靜,龐靜還真有點不服氣了,反而往前走了一步,站在牛娃的麵前說,同誌,你怎麽這麽說話啊?我們隻是想借用一下你的水桶。牛娃也不惱不羞不臊,還是那般嘻皮笑臉地說,那就借啊,沒說不給你們借啊,我也就說親一下,又沒要你們怎麽樣,不少骨頭不少肉的,還便宜你們了。沈亞楠見遇上的是無賴,拉了拉龐靜說,我們走吧。龐靜更不走了,較勁似的說,我就不走,要是你不給借,你就別想再打水了。牛娃還真沒想再擔水,水甕已經滿了,這一趟是專門跑來看著三個女學生。牛娃退了一步說,要不這樣,讓我摸摸你們的手,摸一下也行,然後我把水桶借給你們。牛娃的話一說完,沈亞楠和蘇旭陽不由地往龐靜身後靠了靠,龐靜的臉脹得通紅,故意把聲音提高了,大聲地吼著,想都別想,你,你再這樣,我告訴你們隊長去!牛娃心裏很怕呼延隊長,但在三個女生麵前,他必須繃住了,反正隊長沒在這兒,牛娃來挑水之前,看到隊長召集隊幹部開會去了。牛娃一昂頭,故意裝出了一副理直氣壯的樣子說,去啊,老叫驢來了,他也得向著我,這世上哪有白借的東西?那你們幾個隨便哪個讓我也借借?龐靜嘟囔了一句“無賴!”牛娃卻嘿嘿嘿笑了說,咱生產隊沒有無賴,隻有社員,要不這樣,我今天算賠本了,就摸摸一個人的手!說著站起來走過去就要摸,龐靜和沈亞楠、蘇旭陽趕緊往後躲。就在這時,一塊土疙瘩突然飛過來,叭地打在了牛娃的腦袋上。這一土疙瘩又硬又準,不偏不倚把牛娃打得暈了頭,他轉身四處尋找,一邊怒罵,誰啊?哪個孫子?這時一個人影已經衝上來,對著他用力一推,差點把他摔倒,又就著手上的包裹劈頭蓋臉打在了他身上。三個女生這才看清,那是個和他們差不多年齡的女孩,黑黑的,俊俊的,一雙大眼睛,一眨一眨會說話似的,沈亞楠猛地認出來,那不是孫改改嗎?
孫改改一邊打牛娃一邊罵,死牛娃膽大包天,居然敢調戲人家北京學生,你等著,我這就找呼延衝去,把你碎慫不整治一下,你不知道天高地厚,要是活膩了,我現在就把你從井裏推下去,閻王爺興許給你當個媒人,預備了八百個女鬼給你當婆姨!三個女生聽不懂改改罵什麽,這一連珠串子話,一下子把牛娃給鎮住了,三個女生也一時傻傻地看著。牛娃一看是孫改改,見她緩了口氣空隙慌忙說,哎呀,改改啊??咋是你麽,我的妹子啊,你可冤枉我了,我正要幫她們擔水哩,開兩句玩笑話,你就來了。這點碎事,還告訴隊長?改改還是不解氣,拿著包袱捶他,牛娃不住地躲閃求饒。
沈亞楠和龐靜、蘇旭陽剛才還被牛娃欺負,這時候看他挨打的一副狼狽相,暗暗拍手。改改可不管牛娃求饒,一個勁地踢打他,直打得牛娃幾乎要跪在地上了,這才罷手說,你也不怕幹了這虧心事,一個響個雷把你劈進井裏!我警告你,要是再讓我看你對這些娃娃們動手動腳,我非剁了你的爪子!牛娃趕緊乞求說,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我就是說說,哪兒敢真動手麽。改改也知道牛娃不敢真動手,就圖個嘴上快活,改改也不再跟他計較,白了他一眼說,那行,你趕緊擔水給人送過去。牛娃忙不迭地答應說,我本來就是給他們擔水去呢。趁著牛娃打水,改改這才走過來笑著和沈亞楠、龐靜、蘇旭陽打招呼說,你們別怕他,他就是跟你們鬧著玩呢。改改這麽說,沈亞楠龐靜和蘇旭陽都放鬆下來,個個尷尬地謝改改,等牛娃擔上水走了,改改這才想起問沈亞楠他們住哪兒。
收拾好的羊圈有了家的味道,土炕是現成的,冰鍋冷灶可不行,必須把炕燒熱了才行。燒炕卻是件技術活,高良和肖鐵軍、陳維亞圍著炕洞燒了半天,愣是沒把炕燒熱,反倒被熏得淚流滿麵,一個個跟中了毒似的喊叫。改改趕到知青點的時候,高良和肖鐵軍、陳維亞正從屋子裏衝出來,他們這已經是第三次被煙熏出來了,濃煙彌漫了整個羊圈,幾個人扶著牆不停地咳嗽,抹眼淚,半天睜不開眼睛。改改一眼認出了高良,高良閉著眼正在濃煙裏檢討自己說,我媽修土灶全村都有名,可惜我那時候小,一點都沒學到。改改聽著高良的話,淚水刹那間湧了上來——高良哥!改改的聲音在空氣中顫動,高良正抬著袖子抹眼淚,睜不開眼睛,耳朵也聽得不真切,就迷糊地問,誰啊,誰啊?改改不管不顧地撲向高良,一邊哭著叫,哥,哥,是我啊!高良被撲來的改改也嚇了一跳,努力睜開眼,掰開懷裏的改改看著,又是一陣熱淚,不由得笑起來,改改,你怎麽跑到這兒來了?改改哇地一聲哭起來說,哥——院子全是改改的哭聲,旁邊的牛娃和知青們都看呆了,沈亞楠和龐靜、蘇旭陽一路緊追慢追也沒追上改改和牛娃,這生產隊的路坑坑窪窪,崎嶇不平,牛娃擔著水桶如履平地,她們三個人哪裏見過這種路,誰也不知道哪兒不小心摔一跤,就從山坡上滾下山溝了??剛進院子,看到改改和高良抱在一起哭,三個人頓時也愣住了。
改改哭完了,又笑著打量高良,看不夠似的,改改也不是小時候那個不諳世事的孫木蘭了,可眉宇間那股子豪氣和倔強絲毫不減當年。高良高興地拉著改改走到同學們的跟前,給她一一介紹了他的同學。介紹到沈亞楠時,改改想起來了,她們在車站見過,改改熱情地和沈亞楠打招呼。從知青點出來,改改就直奔呼延隊長家,走到河底的時候,她叫住牛娃,突然問他,牛娃!我漂亮還是那個沈亞楠漂亮?牛娃莫名其妙地看著孫改改,半天憋紅了臉才難為地說,你是黃饃饃,人家是白饃饃!改改噗嗤笑了出來說,那你是啥?
牛娃委屈地說,我隻能算是牛糞。這一問一答本身沒啥意思,但是在孫改改的心裏,卻已經千層浪萬卷雲,她覺得這話出來,又後悔了,幹嘛要比呢?改改也說不清楚,就感覺高良在介紹沈亞楠的時候不一樣,沈亞楠看高良的眼神也好像有其他東西,說不出來的感覺,時而篤定時而又很縹緲。
改改急衝衝找呼延隊長,呼延隊長正端著村幹部們籌集的口糧往外走,兩個人在門口差點撞上。一看是改改,呼延隊長高興得不得了,開口就說,哎呀,幾年沒聽你說書了,我這天天念叨哩,整天會戰會戰,會戰個球哩,把好日子都耽擱咧!這話也幸虧隻有改改一個人聽到,改改趕緊擋住他說,像個大隊長嗎?呼延隊長嚇得臉刷地煞白,知道這話不得了,趕緊給改改解釋說,今天火燒屁股,老是說錯話。改改笑了笑說,憑你這幾句,拿根繩子綁到公社也不冤枉。呼延隊長就嘿嘿嘿地笑著說,你咋跑來了麽?改改就一句話,要羊!改改說,你生產隊過去欠了我文化館不少費用,也到該還的時候了。呼延隊長又是一笑說,羊倒是有麽,那是公家的,我不敢做主嘛,你這一張嘴就要我的命了麽。改改說,這羊我今天非得要來殺了不可,人家知識青年大老遠從北京來,那是毛主席他老人家最喜歡的娃娃,那張副主任還得跑得歡歡的給他們又是扭秧歌,又是歡迎的,你倒好,把人都撂在冰窟窿裏,沒吃沒住,你這是故意整人!跟毛主席做對呢!再說了,就算沒這茬事,你生產隊來個上級領導,來個行吃的乞丐,也不能這麽待人!你老叫驢屁股上插上翅膀,要飛起來了是不是?呼延隊長被孫改改這麽一頓訓斥,臉紅脖子粗地想辯解,又找不到機會,隻等著孫改改說完,才蹲在地上沮喪地說,你看,我這一堆東西,就是剛剛籌集來的口糧嘛,我哪有膽子怠慢他們?還不是窮麽,你又不是不曉得哩。改改也知這生產隊的情形,隻好說,幹嘛早不做準備?反正我就一條,趕緊讓社員們幫我哥和學生娃娃們吃得飽飽的,睡得暖暖的!呼延隊長一聽迷糊了,你哥?誰是你哥啊?改改說,高良啊!呼延隊長想起來了,難怪覺得高良麵熟,原來就是當年跟改改一起說書的小子,一高興地返回屋子,打開廣播開關,拍了拍麥克風吼了起來說,啊,啊,各位社員同誌注意了,社員同誌注意了啊,各家各戶馬上派個勞力,到羊圈那邊幹活!聽到沒有,都到羊圈那邊幫知青娃娃們做生活了!
聽到沒有?聽到沒有?再通知一遍啊??呼延隊長的聲音像悶雷一樣在生產隊的溝窪上翻滾著,改改走到村口的時候,聽著呼延隊長的第二遍廣播,不由得噗嗤笑了出來。
聽到廣播後,社員們紛紛趕到羊圈。高良和幾個同學正在拌泥巴,攪來攪去不得勁,派來的社員們奪過他們手裏的鐵鍬,也不用安排,見著活就幹,反倒讓同學們隻能站一邊看,半天的功夫,牆刷了,標語寫上了,羊圈收拾了,窗戶紙糊上了,女生窯洞和男生窯洞都打掃幹淨了,土炕也燒起來了,水也挑滿了,柴火也碼好了。天近黃昏,窯洞裏亮起了煤油燈,羊圈大變樣了,跟先前的又破又爛截然不同,羊圈變成了兩孔溫馨的窯洞。社員們還在院子裏燃起了一堆火,通紅的篝火照耀著羊圈,也照耀著如釋重負的社員和知青們,也就在這時,有人喊,改改回來了!
改改也不知道走了多遠的路,滿頭大汗,急匆匆地趕回來,手裏提著個大布袋子,沉甸甸的。打開袋子,裏麵裝著大半袋蕎麥麵粉,高良聞了聞,吃驚地看著改改說,你哪兒搞這麽多蕎麥麵?改改一笑,顧不得擦汗,衝著門口的呼延衝招呼著說,呼延隊長,你還等什麽?餄餎床子呢?趕緊找個大盆子和麵啊!這麽一召喚,眾人都忙起來,窯洞裏頓時熱鬧了,灶上架起了大鐵鍋,熱氣騰騰,很快,餄餎床子裏塞了麵,幾個後生撲上去往下壓,跟打群架一樣熱鬧非凡。
北京的同學們還從沒見過這樣的陣勢,都好奇地圍看。肖鐵軍碰了碰高良悄聲問,高良,這算是迎接咱的儀式吧?高良笑而不語,一雙眼睛全落在了餄餎上,從床子裏壓出來的餄餎,又細又長,陝北人對它還有種叫法——拴心麵。意思是吃了這麵,心就拴住了,至於拴住的是吃餄餎的心還是離不開這裏的心,又或者兩者皆有的心,誰在乎呢,反正迎客也好,送行也罷,吃總是免不了,不然,哪有幹巴巴地迎、幹巴巴地送啊?陝北人的吃法多,名目也多,除了餄餎,喬遷新居還有一種不能少,就是油糕,按照風俗,新窯洞打掃完了,要見點油氣才能住人。知青點的羊圈雖說是舊居,但人是新人,況且知青們大老遠從北京來,沒有油糕終歸不圓滿。所以,旮旯村生產隊即使窮得丁當響,呼延隊長還是吩咐牛娃張羅了些油糕,不多,到底是一片心意。
趁著同學們吃餄餎、油糕,社員們一個個退出了窯洞。從昨天到今天,這算吃的第一頓飯,也確實餓壞了,肖鐵軍一說開吃,開始還細嚼慢咽,後來成了狼吞虎咽。一抬頭,才發現窯洞裏已經沒有一個社員了,一些同學過意不去了,停下了筷子,提議說讓老鄉們都吃點,一問高良,高良說,就這點麵哪兒夠大家啊,這是鄉親們的心意,別多想,都吃吧。話雖這麽說,同學們卻沒了心思,一個個放下了碗筷,看向了肖鐵軍,肖鐵軍端起鍋裏剩下的餄餎,遞到了高良手上,高良端著餄餎走出窯洞,院子裏隻有改改一個人在望著月亮,高良問,其他人呢。她才回過神,看著高良,心裏一圈圈地**著漣漪。一天了,改改其實也沒吃東西,但她不餓,高良回來了,她就隻顧高興了,感覺有了依靠。這兩年,改改一直不踏實,師父被打倒了,她能挺過來,全靠自己的潑辣和謹慎。改改說好到呼延家借住,高良送改改的時候,順便把帶給改改和師父的一大包禮物交給改改,兩個人出了院子,知青們都睡了。改改知道,高良肯定會問師父的事情,本想瞞著,沒瞞住先哭了起來,這才把韓司令被關牛棚的事老實告訴了高良。算起來,韓司令被關牛棚一年多了,跟高靖遠被送走的日子差不多,高良驚得瞪大了眼睛,盯著改改說,你怎麽不早告訴我啊?高良說著要去找師父,改改死死拉住了他說,不敢說就怕你這急性子,我已經看過了,師父好著呢,還把你回來的事情告訴他老人家了,老人家不讓你來見他。最後,改改說,哥,師父的話你要聽哩,過兩天,我再去問問他,我們倆一起去見師父。
高良不說話了,在冰灘上站了一會兒最後決定說,我明天就去!
韓司令下放後,安排在公社掏大糞。大清早,剛掏完糞從茅坑後麵出來,一位幹部恰好撞倒了韓司令的糞桶,褲子上沾了點糞水,對方抓住韓司令,又打又罵,本想一腳踢過去給這老頭致命一擊,結果沒踢著,自己站不穩,摔了個四腳朝天,不僅沾了滿身的糞水,還把自己摔得渾身疼痛,這位幹部惱羞成怒,再次向韓司令拳腳相向,旁邊的幹部來勸,越勸他越踢打得厲害。高良和改改趕來的時候,看到人頭攢動趕緊跑過來,一看被打的是師父,改改衝上去擋在了韓司令的麵前說,幹甚打人麽?他是老年人。那幹部正打紅了眼,又要衝過來,突然被人打翻在地,鼻血流了一臉,抬起頭看到了高良正握著拳頭,那幹部氣急敗壞地罵,你是誰家的孫子?高良也瞪著眼說,我是你爺爺,你先人老祖宗!說著,鐵錘一樣的拳頭已經沒頭沒腦地再次掄了過去,那幹部被打得毫無招架之勢,臉上萬紫千紅地開遍了花。
高良和師父韓司令誰都沒想到,久別重逢居然在禁閉室。韓司令在一邊的窯洞裏吼著良子,高良在另一邊的窯洞裏應著說,師父,你別怕,以前我不在,別人欺負你,以後我回來了,哪個孫子也別想欺負你!韓司令的眼裏陡然湧起了熱淚,又忍不住嘿嘿嘿地笑起來說,你這娃娃,咋回來就跟人打架啊,我還沒看清楚你哩,就給關進來了,多不劃算啊。說完,就聽高良在那邊說,師父,我哪知道那王八蛋居然對你下狠手,這人太壞了。韓司令又說,你倒是給我出了惡氣,可你怎麽出去啊?不值嘛!高良大聲說,值!韓司令聽得心裏一熱,身上也跟著一股子振奮就說,你小子還是沒變!
呼延隊長接到縣上的通知,趕緊跑來找肖鐵軍說,縣上讓我去公社處理高良打人的事,你們這些娃娃,咋跑到別的公社打幹部嘛,這可是個天大的事,搞不好給定個反革命啊,我還是找你商量一下的好。肖鐵軍和同學們正在修廁所,幹得熱火朝天,差不多已經完工了——早上高良走的時候,呼延隊長原本跟高良和肖鐵軍商量想在羊圈旁邊再給知青們修三孔窯洞,解決擁擠的住宿,但是眼下最大的問題是早上起床後沒地方上廁所。社員們上廁所,一般都在自己田地裏方便,肥水不外流,但是,高良和肖鐵軍認為,修廁所那是走向文明的第一步,必須修。呼延隊長便把村裏的楊石匠派過來了,怎麽修,修啥樣,都讓他跟同學們商量。
呼延隊長正跟肖鐵軍說高良的事,話說到一半,李瘋子帶著四大金剛來了。李瘋子是小王莊的知青,可旮旯村生產隊的事情,他很快就知道了。看到知青們把廁所修完了,正歡呼雀躍,他瞅了瞅廁所上的標語念著,男,鬥私;女,批修?這反革命標語誰寫上去的?你們的主謀是誰站出來!李瘋子的目的當然是高良,高良沒在,肖鐵軍站了出來。同學們麵麵相覷,也是高興昏頭了,沒想到這層,倒讓李瘋子這樣別有用心的人鑽了空子。楊石匠也嚇得不輕,站在那兒沒敢動。肖鐵軍說,是我讓寫的,怎麽了?李瘋子有些失望又有些得意,一揮手命令身後的四大金剛抓人,李瘋子大概是忘了自己是在旮旯村生產隊。四大金剛剛圍上去,呼延隊長見勢不妙,已經從旁邊衝過來掄起一把鐵鍬揮舞著,邊衝邊咬著牙罵,哪來的碎慫?敢在我們生產隊指手劃腳,滾,滾!李瘋子嚇壞了,從來沒見過這樣的陣仗,趕緊跑,一邊跑一邊喊,反了,反了,快點撤,快點撤!同學們哈哈大笑,呼延隊長提起鐵鍬,幾下抹掉了廁所上的字說,這事就當沒發生過!同學們會意點頭。接著又說,誰要是承認,我呼延衝第一個跟他沒完!同學們相互看看,心裏領著這份情。呼延隊長丟了鐵鍬一臉焦急地看著肖鐵軍說,娃娃,快走麽,晚了怕是要出人命哩!這時,大家夥兒才知道高良出事了。聽完事情經過後,肖鐵軍抖抖精神喊著,都走,一個不留,全都去救高良!又匆匆瞥了一眼眾人說,都收拾一下,每個人帶點幹糧,咱來個急行軍,去公社救高良。肖鐵軍說完,同學們趕緊衝進窯洞,各自背著挎包,跟著肖鐵軍和呼延衝跑出了知青院子。
天慢慢地暗了,一路的急行軍對於同學們來說是一種考驗也是一種激勵,大家的心裏都燃著一團火。趕到公社的時候,公社的拖拉機正拉著高良和韓司令要送到縣裏去。肖鐵軍學起了呼延衝,拿著一把鐵鍬,一馬當先擋在了道中,身後,旮旯村生產隊所有的知青,還有臨近生產隊肖鐵軍招呼來的一大幫知青都跟隨而來,手裏都拿著語錄和棍棒橫在路當中,個個喘著粗氣,滿頭是汗,虎視眈眈地麵對拖拉機,做好了決死的準備。
拖拉機被逼熄了火,被高良暴揍的幹部從車鬥裏跳下來,衝著知青們一副盛氣淩人的樣子說,你們幹什麽?要造反嗎?讓開!知青們誰也沒讓,誰也不說話。肖鐵軍看到拖拉機車鬥裏黑乎乎地坐了一群人,不敢肯定有沒有高良。高良這時看清擋路的是肖鐵軍等人了,立刻站起來喊,鐵軍,你們怎麽來了?這一喊,同學們安心了,振奮了,相互看了看彼此,微微地躁動起來。沈亞楠和龐靜原本累得不行,正坐在地上,聽到聲音也立刻站起來,眼睛裏漾起了亮光。
高良伸著頭看了一圈同學們,都在,頓時一陣感動,想說謝謝卻言不由衷地說,這事跟你們沒關係,都回去吧。肖鐵軍說,高良,是兄弟的,今天都來了,要死大家一起死,要活大家一起活,要抓大家一起抓,不能讓你一個人落單!
肖鐵軍的話其他幹部也聽到了,這群人原來是衝著韓司令徒弟來的,警告那些知青說,高良毆打攻擊革委會,那是板上釘釘的現行反革命!肖鐵軍嘿嘿嘿笑著,然後指著高良給幹部介紹說,你知道他是誰嗎?高良,你去北京打聽一下,他要是反革命,那還有真革命的人嗎?他在北京,手臂一揮,成千上萬的紅衛兵跟著他幹革命,你算誰呀?今天是我們事先知道了,明天要是讓所有的知青知道了,你這公社還不灰飛煙滅了?你聽我一句勸,早點放人,別惹事!肖鐵軍的話,幹部們將信將疑。肖鐵軍又說,這些過去的事情不扯了,你這樣公開破壞知識青年插隊落戶,那就是違反毛主席的指示!就這幾句,幾個幹部的心裏已經是驚濤駭浪。他們一猶豫畏懼,知青們先動手了,將高良和韓司令搶到知青隊伍裏,局勢出現了逆轉。
帶頭的幹部哪裏甘休,迅速將這些知青們包圍起來,韓司令和高良也被眾人緊緊地保衛在當中。
呼延隊長在這個時候跑來了,他年齡大了,腿腳不利索,一看雙方劍拔弩張,老遠就喊叫著,哎呀,天爺爺呀,這算啥事嘛,大水衝了龍王廟啊,自己人跟自己人幹起來了?呼延隊長說完,沒人理他,他就跑到那帶頭幹部跟前說情,這都是毛主席從北京派來的娃娃,我是他們的生產隊長,我叫呼延衝,你們都知道吧?對方顯然是不買賬,冷冷一句,不曉得。呼延衝也知道,眼前這些公社的人他也不熟悉,被潑了冷水,隻好去看韓司令,兩個老漢一見麵還聊上了,也不管外麵這些人拿著槍還是拿著棍棒。呼延衝說,哎呀,老韓,你這麽大個人物,咋成這樣了啊?那個說,呼延衝啊,你個老不死的還活著啊?落難的鳳凰不如雞麽。同學們聽不懂兩個老漢說什麽,但看他們笑得慈眉善目的,也跟著樂,喜滋滋地看著他們,都忘了還跟公社的人對戰著呢。
帶頭幹部在外圍喊著,不管是哪裏來的人,都立刻給我放人繳械!否則就不客氣了!肖鐵軍看出來,呼延隊長來,那是拖延時間,就拉了他過來說,叔,這兒跟你沒關係,你趕快走吧。陳維亞也跟著說,對啊,呼延隊長,今天也讓你開開眼界,看看我們是怎麽對待反革命的!呼延隊長和韓司令相攜著,神情也跟著昂揚了,肖鐵軍看了看高良正色說,高良,下命令吧。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高良,高良看了看大家,挺起了胸膛,一副大義凜然、決心赴死的姿態說,同學們,我沒想到,我們按照毛主席的指示來到這裏,第二天就遇到了假革命、反革命分子,這些反革命潛伏在我們人民政府內部,以各種名目壓迫人民群眾,這樣的假革命、反革命我們能坐視不管嗎?同學們高喊,不能!高良又說,這樣的假革命、反革命,我們能饒了他們嗎?呼延隊長和韓司令也跟著高喊,決不能饒!群情激昂,大家的情緒很快被高良煽動了起來。高良立刻接著說,所以,我們必須和這樣的假革命、反革命鬥爭到底!把這群害群之馬清除出人民的隊伍之中,現在,聽我口令,占領這個拖拉機!呼啦一下,同學們衝了過去,很快從幾個民兵手中繳過了槍,跳上了拖拉機,民兵和司機從沒見過這樣的陣勢,都嚇得不輕,不等同學們繳槍已經有兩個人跑掉了。同學們取得了暫時的勝利,都在拖拉機上唱起了歌,紅色的歌曲淹沒了黑暗的夜空,整個公社外都是歌海,帶頭幹部看局勢不對,剛要溜,肖鐵軍一橫槍攔在他的麵前厲聲道,想跑?
綁了!
同學們的革命熱情突然被點燃,驚動了公社裏其他的幹部,聽到動靜後,都迅速跑出來了,幾個公社的領導和武裝幹部迅速出動,知青們再一次被包圍在拖拉機的周圍。局勢有了新的變化,高良和肖鐵軍一看真要動手,熟練地一拉槍栓,這才發現,槍裏根本沒子彈,這些槍壓根都是嚇人的,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隻能裝作有子彈的樣子,頂在最前鋒。呼延隊長和韓司令一看同學們被圍,趕緊撿了兩塊石頭站到了拖拉機旁邊。戰鬥一觸即發,突然,一個小青年跑來在公社領導耳邊低語了幾句,那公社領導一轉臉匆匆進了革委會大院子,再出來的時候,那公社領導舉起了手,同學們以為他要下令進攻了,都做好了拚死一戰的準備,結果,他手一揮,說了三個字,都撤了!
語氣十分的失落和惱怒。黑夜裏,公社大門口突然地安靜了幾秒,所有人都怔住了,以為聽錯了,那公社領導有些不耐煩,又提高了一點聲音說,都撤了!同學們愣了兩秒,猛然地,爆發了一片震耳的歡呼。
整個事件發生了奇怪的逆轉,改改在高良被抓後,趕忙跑到縣上去找張副主任,張副主任聽完改改的匯報,立刻把電話打到了公社,把公社革委會的主任狠狠罵了一通——你文件都學到屁股裏了?他們都是革命小將,你吃了豹子膽了?誰指使你這麽幹的?公社革委會主任還想狡辯,張副主任就一句話,你要是敢動這些知識青年一下,你小子想想後果!
事情平息後,高良才認認真真地看著韓司令,師父胡子拉茬,頭發蒼白,衣服補丁綴著補丁,師父老了。高良眼睛一紅,撲通跪在了韓司令跟前,韓司令抱著高良的頭,他枯瘦的手拍著高良的背,陡然地心酸了,陡然地感動、心疼。韓司令拉起高良,看著高良,徒弟長高了,壯了,眼睛裏的光沉澱了,厚實了。師徒二人說了一夜的話,改改就在門外守了一夜,後半夜,改改睡著了,韓司令沒叫醒她,卻把高良給他的軍大衣披在了改改身上。高良一早看到改改,嚇了一跳,改改蹲在門口早已凍僵了。高良把改改抱進屋,幫著給她搓手搓腳,然後在屋子裏生起了一堆火,改改慢慢恢複了知覺??
改改說,高良哥,我怎麽覺得在做夢呢?高良抬起頭看著改改說,你怎麽那麽傻呢?昨晚上回來了怎麽不進來呢?改改確定了這不是夢就說,我怕師父,師父說不讓我見他。
師父韓司令被下放後,確實說過不讓改改見他的話,不僅說過,還特意寫了和三個徒弟劃清界限的絕交書。一年多了,改改每次來見韓司令,韓司令都躲在屋裏,不見。改改怕師父傷心,韓司令則怕孫改改見了他更傷心。師徒倆見麵,說兩句話便隔著一道門,師父在門裏,改改在門外。改改知道師父為什麽在他們之間豎起這道門,那是為了保護他們,所以,改改不敢不聽師父的話。高良說,你真傻,師父說不讓你見他,你就不見了?改改心裏說,你才傻呢。
兩個人在這破屋子裏說話,韓司令早已出去工作了,他每天除了掏糞,還要打掃衛生,公社人多,公社的廁所糞也多,春夏還好,見天挑,到了冬天,零下十幾度的天氣,廁所裏凍了厚厚的冰層,掏起來得用鐵鍬砸,不容易。韓司令有時候一天也掏不了幾趟,就這還有監工在旁邊不停地催。這監工就是昨天被高良暴揍的那個幹部,幹部正對著韓司令指手畫腳,高良從背後走上去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幹部經昨夜一場驚心動魄的爭鬥,也不敢小瞧了高良,高良就主動跟他攀談起來,真是不打不相識,問起高良的老家,隻說是杜梨樹村人,高良本想以後他對師父客氣一些,哪怕自己認個錯也行,哪知道說起杜梨樹村,幹部驚乍乍地問,你是杜梨樹村的啊?
那老石頭你認識不?高良說,他是我幹大哩。那幹部說,哎呀,真是不打不相識哩,我是石頭的外甥麽,李玉勝啊。高良再仔細一看,想起來了,可不是嘛,小時候幾個孩子還打過架呢。這一來,關係是真的勾拉上了。李玉勝說自己當兵回來,就分配到這個公社,昨天也是急急忙忙衝撞了韓司令,以後啊,你師父就是我師父!你放心回去吧!要是韓司令有啥事,你盡管讓我舅舅來罵我。高良不禁有些感動了,也開玩笑地說,我那石頭幹大,我還不敢見他,我去北京前,可把他給害苦了。看到韓司令還在掏糞,李玉勝當即說,師父,以後你就別幹這個了,好好歇著養身體,高興了給咱說兩段書就行了!老韓笑笑,手上沒停。高良知道師父的脾性,二話不說,也跳下了糞坑,師徒倆齊心協力,很快挖空了糞坑??
李玉勝招呼韓司令、高良和改改在公社的灶房吃了熱乎的早飯,高良執意要送改改回文化館,改改隻好跟著他一起回去。縣文化館還是幾年前的樣子,隻是有些蕭瑟,幾片遺落的樹葉在翻滾著,家家鎖門閉戶,聽不到一聲樂器的響聲。高良在院子裏久久佇立著,目光裏滿是回憶——當初,要不是這個大院,要不是韓司令,要不是改改,他恐怕早就餓死了,所以,文化館對於高良來說,是成長的故鄉。佇立了很久,也不知道改改說了啥,轉身已經不見了人,走到韓司令曾經辦公的地方,就聽到王鐵錘訓斥改改的聲音。
王鐵錘把桌子拍得啪啪直響,聲音破門而出,孫改改,我已經忍你忍到極限了!你別以為仗著曾經是我師妹就把我不當回事,把單位不當回事,我還不信治不了你。高良的手搭在門把上,沒推,就聽見改改平靜地說,你誰治不了啊,你誰啊,敢把自己師父掀翻了,你還有什麽幹不出來?這話猶如晴天霹靂,高良身子一震,眼圈陡然紅了,一股氣血騰地衝上了頭頂,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直衝了進去,硬是把眼眶裏的淚又生生地憋了回去。王鐵錘看到高良直愣愣地站在門口,很快訕笑著招呼說,哎呀,這不是師弟嗎?你什麽時候回來的啊?咋不早點說一聲,我好去接你麽!高良沒吭聲,王鐵錘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