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靜等人一股腦都想去兵團,畢竟兵團算是變相入伍了,那裏是祖國的邊界,說不準可以摸摸槍??但是,一打聽,去兵團的同學早就走了,他們學校算是遲了一步,更讓高良沒想到的是,他們學校所有的同學都要去陝北,這已是鐵板釘釘的事情。

送行的車站人來人往,高良、高坡、肖鐵軍、陳維亞,還有很多和他們同校的學生都擠在北京西站擁堵的站台上。高坡帶著高媛也過來了,小丫頭一直哭哭啼啼,高良好不容易安慰住她,一扭頭,看到了沈亞楠,所有人都在告別,唯有沈亞楠孤零零地站在角落,她的父母都下放了,沒有人為她送行??

火車又一次拉響了汽笛??沈亞楠看著窗外,神情冷漠,她故意坐在車廂的另一邊,這邊看不到送別的人,隻能看到蜿蜒伸向遠處的鐵軌。告別,那是別人的世界,沈亞楠看著鐵軌,心已經去了遠處。

但不是沒來由的,幾天前,班上開表決心大會,所有同學都上台發了言,有立誌要去東北兵團的,有立誌堅決服從組織分配的。高良最後一個上台發言,他說的卻是要回到陝北去,回到偉大領袖戰鬥和生活過的地方。很慷慨,很激昂,當時,同學們都愣住了,竇老師第一個站起來鼓掌,竇老師被高良的決心振奮得情不自已,而後第一個用力地鼓掌。誰能想到,高良的決心最終成了全班同學的決心??沈亞楠當時在想,如果高良去陝北,她也去,隻是沒有表態,填寫誌願的時候龐靜看到她寫了“延安”。

沈亞楠想到高良一個人來給她還手風琴的樣子,不禁心裏冷冷地顫了一下。他抱著沈亞楠的手風琴站在學校門口,他要親自問沈亞楠,為什麽要背叛?沈亞楠遠遠地看著高良徘徊在大門口,哭了——她決不能讓高良和其他同學們再流血,更不能讓李瘋子拿高坡和高媛威脅傷害高良。李瘋子已經完全瘋了,私人的恩怨逐漸演變為毫無意義的無休止的武鬥,她悄悄地站了出來,用自己來阻止更多的傷害。高良還不明白,他站在學校門口大喊著沈亞楠的名字,直到雪停了,而後把手風琴放在雪地裏,轉身失落地離去。偌大的天地,滿眼的雪白,手風琴躺在那兒,好像這潔白的雪地裏,留下的一塊無法抹去的傷疤。

當六十年代末的綠皮火車駛過黃河,駛過關中平原時,高良的心像是在半空懸著,逐漸落地,這種落地感讓他有種迫不及待想早點回到陝北高原的迫切。肖鐵軍、陳維亞他們除了對革命聖地的景仰,最深切的感受就是荒涼,冷。一行人從火車上下來就被冷著了,再換乘帆布卡車,更冷,風一股勁地往脖子裏鑽、袖子裏鑽、褲筒子裏鑽,同學們把帶著的衣服都裹在身上了,還是冷,冷比什麽時候都來得具體,來得深切。其他同學看著陝北高原的皚皚白雪,冷得縮成了一團,高良卻想到了毛主席的《沁園春·雪》,迎著冷風和黑夜,他站在卡車上,抓住帆布條,大聲吟誦著“北國風光,千裏冰封,萬裏雪飄??”同學們聽到他的背誦,也受到鼓舞,都站起來,跟著他大聲背誦“望長城內外,惟餘莽莽;大河上下,頓失滔滔。山舞銀蛇,原馳蠟象,欲與天公試比高。須晴日,看紅裝素裹,分外妖嬈??”車內的聲音洪亮而深沉,像是一道薄薄的曙光,逐漸落入黃土高原溝壑繁多的皺褶裏,逐漸照亮了那些山山峁峁。

早在三天前,孫改改已得知了北京知識青年下鄉插隊的消息,雖然沒有高良的確切消息,但從那天起,改改就每天都往汽車站跑,一連跑了三天,第四天,汽車站的標語掛出來了,“歡迎北京知識青年落戶延安”,也就是說,高良可能真的要回來了。改改心裏激**著一股暖流,順著人群往汽車站前麵的街道上擠,聽說縣裏的領導已經等在那兒了,改改可管不了那麽多,他們等他們的,她等她的。擠到第一排,這才鬆了口氣,一抬眼旁邊一位穿著中山裝的男人正笑嗬嗬地看著她,她這才意識到踩了人家的皮鞋。沒等改改開口,對方先說,你這個小社員力氣很大嘛!改改慌忙抬腳退了一下,旁邊一個戴著眼鏡的青年怒氣衝衝地看著她,剛想開口,被那個穿中山裝的男人製止了。

也就在這時,十幾輛卡車從公路上遠遠地駛來了,一線地排著隊,看不清車上的人,但車頭的大紅花卻格外地耀眼!“來了,來了!”

改改一下子跳起來,整個人擠到了旁邊男人的前麵,男人也看到了,當即拍著手招呼秧歌隊,鑼鼓聲!一刹那,汽車站熱鬧了,鑼鼓喧天,紅綢飄舞,十幾輛卡車依次開進了汽車站,工作人員趕緊快步迎了上去,改改也想跟上去,被剛才的眼鏡故意一擠,把她擠到了一邊,她也顧不得再去爭辯,隨著人群被擠進了車站內。

車站內知青們有序地下車,而後整齊地列隊,一個個都快凍僵了,純淨的目光看著這些傳說中的陝北老鄉。老鄉們也沒見過從北京來的學生娃,都好奇地張望著他們的穿著,有羨慕也有憐惜。改改好不容易擠到了車前,遠遠地聽見戴眼鏡的年輕人正在給學生們介紹,這是我們縣革委會的張副主任!改改側臉看了一眼,正是剛才自己踩了一腳的男人。那男人依然笑吟吟地握著知青們的手說,歡迎,歡迎,哎呀,這可都是毛主席派來的娃娃們啊,可把你們盼來了!

改改的目光反倒像是一位視察隊伍的首長,巡視著每一個知青的臉,挨個地尋找著,找到最後有些著急了,伸手拉住了旁邊一個剛從車上下來的女學生,用濃重的陝北話詢問,唉唉唉,你們都是北京過來的呀?女學生嚇了一跳,隱約聽到“北京”二字,便點點頭,剛要走,改改卻不撒手又問,那你看到我哥沒有?女知青搖頭。改改認真地重複說,我哥叫高良,高良啊,知道嗎?女學生有些懵,如果說剛才她還聽懂了一兩個字,那現在,她是一個字都沒聽懂,再加上改改心急,說話說得又快,手還緊緊抓著人家,女學生有些害怕,一臉的戒備,直搖頭,不等她再問,已使勁掙脫,快步走了。改改也不氣餒,繼續抓住一個人詢問著,這個人恰恰是李瘋子,身邊跟著沈亞楠。這一次,改改詢問的語氣和聲調都緩和了些,李瘋子本來很不屑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傻村姑,可一聽她詢問高良,反而詢問改改和高良是什麽關係?得知是高良的妹妹,李瘋子來了興趣,打量著孫改改說,高良啊?被人打死了!孫改改臉色一下變了,突然冒出這麽一句,她仇恨地看著李瘋子。站在一邊的沈亞楠看著孫改改,心裏早已猜出了八九分,從她認識高良起,孫改改的名字就在高良的口中未曾停止過,沒有想到在這個地方能夠親眼見到孫改改,反倒讓她心裏有些酸楚。沈亞楠走到孫改改跟前直接問,你叫孫改改吧?孫改改一聽,也愣怔著看著沈亞楠,端詳了半天沒覺得自己並不認識眼前這位漂亮姑娘,但是很快點頭確認。沈亞楠看著一臉壞笑的李瘋子,立刻對孫改改說,你哥在後麵呢,等等吧。孫改改還想說什麽,沈亞楠已經和李瘋子離去了。

孫改改雖然有些失落,但是從沈亞楠的口中,至少可以確認,高良確實要回來了,她沒有白等。然而,卡車一輛輛進來,又一輛輛出去,直到最後一輛卡車離開,改改也沒等到高良。此時,高良乘坐的卡車在路上拋錨了,車子一時半會兒沒修好,等修好,天都黑了,高良和司機一商量,決定直接去縣裏,改改又白等了一天。

從汽車站往回走,天已經黑盡了,街道上幾乎沒什麽人。剛走沒幾步,後麵傳來了汽車喇叭聲,改改往路邊讓了讓,一輛吉普車從後麵開過來,在她跟前停下來,張副主任的半個腦袋從車窗裏露出來說,小社員,你等到人沒有啊?改改有些氣憤地說,沒有!張副主任說,上來吧,天冷,還是先回家吧。改改遲疑了一下,然後毫不客氣地進了吉普車。坐在副駕駛上的眼鏡男人這才給她介紹說,這是咱縣裏專門接待北京知識青年的張副主任。改改一聽故意奉承道,哎呀,我咋命這麽好呢,出門就遇到這麽大的官啊。張副主任笑著跟秘書說,你看,這張嘴還是當年那個孫木蘭嘛。孫木蘭就是孫改改,張副主任早就認出改改了,文化館這幾個說書的人,張副主任自然也熟悉,又說,你放心吧,我剛才幫你看了一下名單,你那個叫高良的哥,丟不了。孫改改一聽張主任這麽說,放心了,但是還是有些失落,沒有能親自接到高良,怎麽說都覺得很失落,忽兒就想起,是自己當初親自送走了高良,沒有來接他,高良是不是會和她一樣心裏失落難受?

改改回了縣裏的文化館,此時,她的大師兄王鐵錘已經當上了文化館館長。高良在拜師前,韓司令就這三個徒弟,王鐵錘,張滿炕,孫改改。三個徒弟每一個都有響當當的名號,王鐵錘外號“車馬炮”,不光書說得好,吹拉彈唱樣樣精通,深得韓司令的器重,韓司令還把說書的大小事務都交給他管理,在四個徒弟當中,他的地位最高。

照理說,王鐵錘處在這樣的位置,應該知足,上輔佐師父,下帶好師弟師妹,可惜他自己不爭氣,高良入師第二年,他喜歡上了一個鄉下姑娘,叫三妹,三妹家裏看不上說書人,張口要七七八八的大彩禮,王鐵錘拿不出來,又舍不得三妹,逼急了動起了歪腦筋,趁著送文化下鄉,自己悄悄攬起了私活。比如誰家辦個紅白喜事或者祝壽啊滿月之類,請他說幾段,就是後來所說的走穴,漸漸膽兒也越來越肥,別人再找他,他也會主動提錢,哪知道夜路走多了真遇上了鬼,竟然被群眾告發了。這一告發,被抓了個正著!文藝要為人民服務,舊社會那是下等手藝,無非為了討活路;新社會講奉獻,說書人的地位也高了,何況韓司令這杆大旗那是旗幟鮮明地指明了說書人的光明大道。王鐵錘冒天下之大不韙,最後的結果隻有一個,那就是回鄉種地。這樣的結果,也是韓司令看在了十幾年的師徒情分。

重新變成了農民,他心裏終歸不甘心,高良受韓司令委托,私下裏看過他,王鐵錘還存一線希望,隻是韓司令始終不點頭。後來,風頭突變,王鐵錘看到求師父無望,跳出來第一個砍倒了韓司令的這杆大旗,“四舊還魂”“封建餘孽”“書霸”的三頂帽子直接給韓司令定了罪,同樣不留情麵,同時跟他師父脫離了關係,然後成了革委會的副主任,兼職文化館的館長。誰要是攔著,幫韓司令說公道話,一並定罪,一時,文化館烏煙瘴氣,那些平時不上串兒的小人物跟著王鐵錘組成了“新政權”,改改和其他老藝人們想了各種辦法為韓司令伸冤,最後落得自身難保,一個個要麽定罪,要麽調離,要麽被輪番批鬥。韓司令為了不讓王鐵錘繼續作孽,答應認罪,保了孫改改一幫老人,承認了自己的罪行,願意老老實實去改造,這才把事情慢慢平息下來,自此文化館成了王鐵錘的私家班子。

文化館的老人們大部分被王鐵錘折騰得苟延殘喘,年輕人又沒幾個能創作,王鐵錘要排樣板戲少不了他師妹的金嗓子,改改天天往長途汽車站跑,王鐵錘早打聽清楚了,那是因為高良要回來了!

王鐵錘的心裏有些虛,跟改改拍完桌子,又訴苦,說這些都是群眾的呼聲,群眾讓他這麽做,他也是沒辦法啊!孫改改不說話,但是心裏很清楚,這筆債遲早要算!改改抬起腿要走,王鐵錘在她身後拽住說,別以為高良回來了給你撐腰你想怎麽樣就怎麽樣,咱師父就是前車之鑒,你最好吸取教訓!孫改改怒視著王鐵錘說,你先想想怎麽向高良交待師父的事情吧!

知青的落戶分配按各個公社生產隊的大小、社員的多少,還有土地的多少,多的生產隊十幾個知青,少的也有七八個知青不等。

高良和肖鐵軍分到了旮旯村生產隊,知青辦的人員在名冊裏找了半天,找到了。他們幾個都在一隊,還包括沈亞楠,沈亞楠比他們先到,昨天已經被社員接到生產隊去了。高良和肖鐵軍聽到沈亞楠的名字吃了一驚,不確信,又問了一遍,結果答案是肯定的。工作人員的解釋是,一個班的同學分在一組,有利於同學之間的相互照應,當然,還有一個原因是有利於縣上和學校的溝通。意外的是,高坡被分配在了小王莊生產隊,肖鐵軍趕忙詢問這個生產隊還有誰?工作人員又翻看了一會兒終於找到了,嘴裏不自覺地念道,胡偉,劉忠國,李建軍??肖鐵軍驚詫地地看著高良說,李瘋子?!四大金剛?!工作人員不解地看著他們,高良趕忙說,能不能把高坡調到我們生產隊?工作人員臉一沉說,這是組織的決定,你們遲了這大半天,還挑三揀四的,這是來接受改造,不是享受待遇!高良知道對方誤會了,趕忙解釋說,這樣有利於團結,我弟弟還小,需要照顧。

對方直接說,高良同學,你的情況我也是清楚的,你自己尤其要注意表現,爭取和貧下中農融在一起,接受他們的再教育。知道嗎?

肖鐵軍還想申辯,被高良攔住了。

這兒正左右為難,院子裏響起呼延隊長爽朗的喊聲,娃娃們都回來了麽?人還沒進門聲音已經從外麵傳進來了。肖鐵軍和其他同學都沒聽明白,高良給他們解釋說,可能是接咱的老鄉來了。說話間出了門,一個裹著羊肚子毛巾的老漢正和張主任說話,兩個人都笑嗬嗬的,大嗓門,濃重的鼻音,也聽不懂他們說的什麽,感覺挺神奇,就像上次車子壞在路上,眼看天快黑了,司機在車子底下也是扯著嗓子邊修邊說,哎呀!一下子就沒有來曆了,娃娃們啊,馬下就好,馬下就好啊!正所謂一方水土養育一方人情,陝北方言自有它獨特的風情。肖鐵軍和同學們望著老漢和張主任對話,聽著倒是有趣兒但是就是不明白意思。高良卻聽得明明白白,老漢在抱怨張主任給他分的都是些啥女娃娃,一到莊子就哭鼻子,他忙的一屁股事兒,還得派婦女主任哄娃娃,老漢嘴裏的娃娃自然是和高良他們一樣的知青。高良正想著沈亞楠也不知道哭沒哭鼻子,張主任已經在院子裏喊他們了,老漢果然是來接他們,張主任對老漢說,你還挑三揀四了?這幾個正好是楞後生,你趕緊領回去!回頭又跟剛走出屋的高良和肖鐵軍等人介紹說,這就是旮旯村的生產隊長,呼延隊長!呼延隊長“哦”了一聲,拿眼打量了剛走出來的高良和肖鐵軍等人,隨即指了指院子門口的驢車說,上車!這話大家懂,不懂看手勢也明白了,高良便趕緊招呼肖鐵軍和其他同學出來。

高良幫著同學把行李搬上驢車,同學們還在整理,高良望著革委會的大門和兩邊的街道,一時竟有些失神,街道還是那條街道,大門還是那個的大門。恍然間,又看到自己陪著母親蘭花來到這道大門前的情形,小小的高良蹲在門邊,守著石頭的驢,一雙眼睛滴溜溜地看著門邊經過的行人;路邊的那棵大樹,是他和母親抱頭痛哭的大樹??呼延隊長和張主任扯完閑淡走出來,肖鐵軍叫了高良幾聲,高良沒聽見,還在發愣,肖鐵軍走到他跟前拉了拉他,高良這才回過神,跟肖鐵軍一起追上驢車。

孫改改趕到革委會時,張主任正要出門,兩個人在大門口碰了個正著。孫改改先入為主地喊了一聲,一張口清澈的嗓子比春風撲麵還沁人心脾,脆生生地說,哎呀,張主任,我咋又遇上你了?張副主任一看是孫改改,頓時笑了,和顏悅色地說,唉,孫改改,你要是有空哪天給我們說個書聽聽麽。孫改改,不是你們不讓說麽?

張副主任頓了一下又笑了笑說,哎呀,這事鬧的。唉,你哥找著了?

孫改改說,就是沒有找著,這才又來找你哩。張副主任這才想起,昨天到今天,他隻聽改改說她哥是要回延安下鄉插隊,還不知道叫什麽名字,就問,你昨天說了半天,你哥到底叫啥麽?改改說,叫高良!張副主任一聽對上號了,臉上的笑意也舒展開來說,哎呀,你可找對人了,你哥啊,一早剛走。孫改改一喜說,真的?張副主任說,騙你做甚?張副主任邊比劃比說,這麽高,人還長得挺俊對不對?改改不禁有些淚水盈眶地說,對著哩!肯定是我哥,他去哪兒了?張副主任說,旮旯村生產隊麽。你咋不早說了麽?改改嘿嘿地笑著,掩飾著激動勁羞澀地說,那你也沒早問麽,哎呀,怪我。

說著,已經轉過身往門外大步走去,邊走邊又回過身衝著張副主任喊,張主任,你是個好人,我要是有錢了就請你吃羊肉哩。張副主任看她這麽高興,就順著她的話應和著說,那你可記著啊,就算欠我了。

話未說完,改改已經跑出院子不見了蹤影。

木架子驢車一路顫悠悠爬上了山坡,呼延隊長趕著,也不看他們說,娃娃們都吃了沒?肖鐵軍和其他同學開始以為驢是來載他們回生產隊,沒有想到這驢車僅僅是給他們拉行李,路不寬,剛能磕磕碰碰過一輛驢車。同學們隻好跟在驢車後麵,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個個像是這山溝溝裏的俘虜,高良瞥了眼同學們,訕笑著湊近了呼延隊長說,幹大,我們從昨天早上到現在都沒有吃飯呢。陝北的小輩習慣稱長輩“幹大”,一是尊敬二是親熱,呼延隊長“哦”了一聲,也沒看高良說,真的啊?哎呀,這餓的咋行哩。高良心喜,呼延隊長又說,咱隊上也沒什麽吃的哩。這老漢不是逗人玩兒嗎?高良的臉色一詫,哽著了,怔怔地看著呼延隊長。呼延隊長臉上沒表情,如同說了件跟自己毫不相幹的事,但這件事卻跟高良他們息息相關,高良又回頭看了看同學們,大家也都看著他,一臉的無措、置疑和失望。高良不信,這都快過年了,咋會沒吃的呢?呼延隊長也不解釋,鞭子在半空中甩得脆響。然後不緊不慢地說,不信啊,到了就知道了。

車子還一直在往深山裏走著,還看不到一戶農舍家院,每個人心下都在打鼓。陳維亞拉著高良問,高良,咱這是要去哪兒啊?別陳維亞個頭不高,膽子也比別人小,四周荒涼,陳維亞心裏首先害怕起來,小心地問高良,這種地方能住人嗎?他也問出了大部分同學的心聲。除了高良,眾人對陝北的印象一直都是“巍巍寶塔山,滾滾延河水”的美好畫卷。但是,來到陝北還不到一天時間,那些美好的想象都被打破了,之前他們並不是沒有心理準備,而是這種準備完全不足。高良趕忙解釋說,我們祖輩兒都住這種地方,放心吧。高良的話隻是想穩定大家的情緒,他剛說完,呼延隊長接著說,住的地方也沒有,昨天晚上去的那幾個娃娃,都在羊圈裏哭鼻子哩!

肖鐵軍幾乎是本能地大聲重複了一遍——羊圈?!這也太嚇人了,這話比剛才說的更驚心,簡直是透心涼,晴天霹靂!幾個同學臉煞白,看著彼此,眼淚在眼眶裏打著轉。呼延隊長又不緊不慢地說,哦,羊圈裏暖和麽。同學們再沒聽進去他的話,他們想象著羊圈周圍,狼嚎聲不住地傳來??羊圈是人能住的麽?肖鐵軍和陳維亞茫然地看著高良,高良倒是一臉平靜,眼睛比什麽時候都明亮,他的心早翻山越嶺,在這片天地打滾撒歡,一片一片**漾開了。

呼延隊長的信天遊就在這時吼起來了——上一道道坡坡下一道道梁,想起我的那個二妹妹,好心慌??呼延隊長就這麽毫無來由地吼了幾句,天地恍若突然地豁然了,豁朗的心情冉冉上升變成了天,同學們本來都惶惶然不知所措,漸漸地,他們的情緒被這高亢粗獷的聲音帶動了,再看天,天高,再看地,地廣,再看山,山厚,天地寬廣,人心隨之也寬了,亮了。

驢車終於駛到了旮旯村生產隊的村口,後麵跟著的知青們也幾乎累癱了,這是名副其實的旮旯村——山挺,溝窄。一進村,抬頭看,像是兩座山馬上就要合在了一起。社員們老遠看到驢車進來,都筒著袖子走過來看熱鬧,他們看著驢車後麵走來的知青們,像看西洋景一樣,邊看邊幹咧咧地笑著,那笑是他們最豐富的情感表達。

幾個婦女說,這個好看哩;那個說一個比一個俊哩;這個說一個比一個白哩;那個說城裏人麽,吃白麵就白麽;這個說那你吃雪片子,看能白不??說話聲伴著小聲的笑語。呼延隊長吼了幾次,又衝著社員們瞪眼睛,後來真發火了,一頓臭罵,都看球甚了麽?沒見過毛主席身邊的娃娃啊?都回去暖被窩去,去去去!社員們這才慢悠悠地散了,隻剩些衣衫襤褸的孩子還好奇地跟著,像群湊熱鬧的麻雀,歪著腦袋,邊打量北京知青邊戒備呼延隊長。呼延隊長要是凶他們,他們就轟地散開,呼延隊長要是不搭理他們,他們又慢慢地湊上來。

這麽來來回回,反倒有了遊戲的樂趣,呼延隊長倒也不真的凶他們,他們才警惕地尾隨在後麵。除了高良,同學們都是第一次見識這樣的生產隊和社員,帶給他們的衝擊是巨大的,甚至可以說是顛覆了他們心裏關於陝北的印象。牛羊滿圈,山青水秀,一派田園風光才應該是陝北!然而,現實是從下汽車到旮旯村生產隊,如果不是親眼看到,他們想象不出深山的角落有一個村莊,想象不出社員們穿著破爛、補丁摞著補丁的衣服,想象不出一張淺褐色的、滿是土垢、粗糙的臉??更何況下一步,他們將在這樣的環境下生活,也可能變成這樣的人,他們一下子悲觀失望起來,一個個耷拉著腦袋,像是殘兵敗將一樣跟在呼延隊長的身後向羊圈走去。

高良幫兩個女同學提著包袱,背上還扛著一大包,走起路來不像其他同學那樣左搖右擺,生怕踩著牛糞羊糞,高良倒是跟那些社員一樣,表麵笑著,臉上不僅沒有愁苦憂怨,甚至沒有取笑或者看不透的東西。呼延隊長領著大家來到羊圈前,遠遠的,眾人便看到頭天晚上過來的幾個知青蹲在門口,陽光暖和地照在他們一個個垂頭喪氣的臉上,大家挨個蹲了一排,都靠著土牆,或撐著頭,或抱著膝,他們其實也看到高良、肖鐵軍和同學們,但誰也沒動,天氣太冷,他們把太陽當成了唯一的取暖工具,生怕一站起來,剛剛積攢的暖和氣又流失掉了。

高良一眼認出了沈亞楠,龐靜先跑過去,拉起沈亞楠,抱住了,又把自己的一件大衣披在她身上,沈亞楠頓時哭了起來,像是受了極大的委屈。高良一愣,不由地看向沈亞楠,又迅速移開目光。牆根下的幾個同學這時候也都站起來,看著高良和眾人,勞動委員蘇旭陽抱怨開了說,你們怎麽才來啊?我們昨晚就在這兒睡,到處都是羊糞的味道,還有狼的動靜,嚇死人了,比荒野還嚇人!蘇旭陽說完,旁邊幾個同學點點頭,剛要附和,肖鐵軍已經接過蘇旭陽的話說,這是個考驗!肖鐵軍看到大家不說話,繼續鼓勵著,哎,以前咱拉練的時候,不也是露營嗎?意思大家都理解,肖鐵軍看了眼已經止住哭泣的沈亞楠又說,那時候亞楠表現得最好,現在??肖鐵軍本來是想安慰沈亞楠,但聽著就有了批評的意思。肖鐵軍話還沒說完,高良從後麵走過來,放下行李的同時轉頭看了看四周說,這種地方遇誰都害怕。這就等於給沈亞楠一個台階,沈亞楠瞄了高良一眼,抹了眼淚。高良拍了拍肖鐵軍的肩膀轉過身對呼延隊長說,幹大,能不能找個窯洞,哪怕破一點的也行。呼延隊長頓時有些窘迫,這幾年,家家戶戶窮得叮當響,別說有閑錢挖窯洞,就是吃飯都成問題,眼下這個羊圈那還是幾年前生產隊為了養羊新挖的,雖說挖的是羊圈,這幾年沒有維修破爛了點,至少還是個遮風擋雨的地方。

呼延隊長為難地說,不是我不想給你們,實在是沒有麽。呼延隊長就把生產隊的情況說了一遍,高良也不為難他。

呼延隊長表麵上跟大家交流比較生硬,其實心裏一直盤算著,見大家對住的地方有意見,當即又換了個提案,對高良說,要不把同學們分派到各家各戶,等開了春再想辦法。這本來是個不錯的辦法,但同學們一聽,臉都變了,十幾雙眼睛一齊看向高良和肖鐵軍,意思擺在了臉上,不願意。高良知道呼延隊長提這個辦法其實更為難,這時節誰家多個人都挺麻煩,那等於多了一張嘴,很多社員毫無準備,再說這也不是長久之計。想了想,高良抬起腳跨進羊圈大門,走了一圈,羊圈還算寬敞,挨著兩孔土窯洞,高良看了一遍,心想呼延隊長沒有撒謊,同學們隻是從來沒見過這樣的住宿,不適應。轉過身就對大家說,這兒不錯啊。兩個人從羊圈裏出來,高良心裏也有底了,高良笑了笑說,哎,大家就當是集體宿舍,我覺得可以住。肖鐵軍便跟著高良說,同學們,咱來農村不是享受的,偉大領袖毛主席教導我們,自力更生,艱苦奮鬥!要是在北京,咱還找不到這麽破舊的地方體驗生活呢,你們說是不是啊?肖鐵軍做思想動員工作還真有一套,他的話很大程度起到了鼓舞大家的作用,肖鐵軍說完又看向了呼延隊長說,呼延隊長,住農民家就算了,我們就準備在這兒紮根了!肖鐵軍故意說得很堅定,同學們都釋然了,沈亞楠和蘇旭陽也跟著點點頭。再看高良,高良已經在頭上包上了毛巾,擼著袖子說,這樣吧,你們女生先在這兒呆著,我們男生把羊圈打掃一下。怕呼延隊長有顧慮,高良又給呼延隊長吃了顆定心丸說,我們也有手有腳,幹大,您放心吧,我們絕不給生產隊添負擔,不給您找為難。呼延隊長的神情一下子鬆弛了,說到底他擔心的就是這個,聽說前頭幾個生產隊和知青關係搞得不好,還吵架,他這邊心裏就一直懸著。如今聽高良這麽說,呼延隊長頓時笑了說,哎呀,還是毛主席身邊的娃娃覺悟高麽,說著卷了根旱煙吸起來,也沒急著走,一直看著知青們把行李都搬進了羊圈,這才放心,收起旱煙鍋在鞋底上磕了兩下說,娃娃們,你們先收拾著,我回一趟家裏,一會兒過來看你們。說得挺快,走得也挺快,肖鐵軍沒聽懂,拿眼睛問高良,高良笑了笑,一步跨出羊圈,衝著呼延隊長背影喊,您忙您的,我們自己收拾就行。

呼延衝一走,高良立刻召集大家開會,高良說,現在咱這幾個知青剛來旮旯村,對村情什麽的都不了解,我呢,以前生長在這兒,大概知道那麽一點情況——生產隊很窮,算是這條溝裏最窮的生產隊,既然來了,我們都要學會麵對這一切,其他的我也不會說,就聽鐵軍的吧。肖鐵軍咳嗽了一聲擺出司令的口吻說,這樣啊,高良是為了避嫌,覺得自己是黑幫子弟,有些話不好說,但是,意思我們都明白。既然大家都是對偉大領袖毛主席發過誓,要來這裏紮根接受教育,那麽,就拿出一點謙虛謹慎的態度來,眼前這點困難絕對不能難倒同學們,如果這點困難咱就喊苦喊累,我覺得不僅對不住起偉大領袖的期望,也讓咱的階級兄弟貧下中農們瞧不起,你們說是不是?肖鐵軍的話,得到了家的認可,大家都點點頭。肖鐵軍繼續說,在生活上,我覺得還得讓高良同學給大家多指導,畢竟他是從這兒走出來的本地人,跟鄉親們也有感情??大家要多聽高良的。有一點我強調一下,也事先講清楚,你們幾個是其他班過來的,我們和高良都是一個班,但是,必須團結,別讓老鄉覺得咱散漫無組織無紀律!眾人趕忙表示讚同,高良接著說,這樣吧,既然大家和鐵軍都這麽信任我,那我先說一下眼下咱的困難;我和陳維亞去幫女生把那邊的窯洞打掃好,鐵軍和他們幾個把咱男生這邊的衛生搞好,然後找點柴火取暖,晚上冷,女生去村裏找水,我們分頭行動!

高良說完,看到女生散去,大家準備開始行動,高良突然又想起了什麽,對著剩下的男生說,對了,還有一件事情,我必須說清楚!

我和李瘋子之間那是個人恩怨,跟組織沒有任何牽連,所以,誰以後要是再提沈亞楠叛變的事情,我就跟誰翻臉!高良說完,大家很有組織地開始行動。

旮旯村生產隊和別的生產隊情形有些不同,往年還能湊合過日子,今年天氣幹旱,收成不濟,加之公糧繳了一部分,能夠餘下的還要預備著青黃不接之需,所以生活就過得捉襟見肘。呼延隊長回到家,先在炕囤裏舀出二升小米來,裝在幹淨的布袋裏。他老婆韓秀一看,擋在門口就衝他嚷嚷,家裏這點糧食,今天裝點,明天裝點,以後吃風屙屁呢?呼延隊長瞪了老婆一眼,抖了抖布袋,抱在懷裏,推開老婆出了門。

呼延隊長把自己家的二升米擺在了隊部的桌子上,等於做出了表率,他家裏什麽情況,社員們都知道,隊幹們更清楚,從當上隊長,他就把生產隊當成了自己家,社員那就是自己家人,隊裏誰家缺吃的,他送一點,缺穿的,他幫補一下,弄來弄去,弄成了全生產隊最窮的人家。呼延隊長把隊幹部召集起來,隻有一個意思,北京來的娃娃們,那都是毛主席身邊的娃娃,人家大老遠來了,不能沒吃沒喝,要是餓壞一兩個,咱擔待不起!

幾個隊幹部看隊長拿來二升米,很清楚那可能是呼延隊長的家底了。隊幹部們互相看了看,一個一個出了門,呼延隊長也不著急,拿著自己的旱煙鍋獨自抽著,等著,煙霧在屋子裏繚繞。一鍋煙抽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