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良這麽說,一方麵安慰自己和沈亞楠,最主要的是心裏還存著那麽一絲的僥幸。
回到家,高坡正拉著妹妹高媛的手往一張紙上摁手印,高媛哭著,直往後縮,最後還是被高坡拽著,強行摁上了。高良走過去,拿起紙,看到是與黑幫爪牙高靖遠斷絕關係的聲明。高坡看到高良回來,嚇了一跳,但很快穩住情緒,狡黠地說,哥??正好,這都寫好了,你也順手摁一個吧。高良長時間地瞪著高坡,讓高坡有點畏懼,高坡趕忙換了一副口氣說,哥,這就是個形式。高良慍怒地看著那聲明書說,你連自己的父親都不要了?高坡聽出話中的味道來,見勢不妙趕緊劈手搶過聲明書,揣進自己懷裏,死死捂著。高良哪裏肯饒他這麽做,走過去就搶,高坡一邊捂著一邊說,哥,大家都這樣,你不這樣就成了大家的敵人,隻有這樣你才有活路。嘴上這麽說,但終究還是拗不過高良的鐵拳頭。
聲明書燒了。高坡覺得委屈,趁著高良給他塗紫藥水說,哥,我也是沒有辦法啊,你知道嗎?我媽跟你爸離婚了!高良還真不知道,高良成天和沈亞楠在一起,要麽拉琴,要麽滑冰,兩個人不參加誰的派係也不湊哪裏的熱鬧,還真什麽都不知道。但是高良不吃驚,他早想到了,像吳夢湘這麽不甘寂寞的人,怎麽可能讓高靖遠絆著拖了後腿呢?離婚是遲早的事情。高靖遠的問題一直沒交代清楚,又不主動交代,高良聽高坡說起才知道,高靖遠要被下放了,下放前擔心自己拖累幾個孩子,所以主動寫了這封聲明。高靖遠被關押在幹休所的舊倉庫,吳夢湘早防著高良會去找,但不會想到高坡會幫高良。當天晚上,高良潛進了幹休所,一直等到後半夜,幾個守倉庫的人都避到旁邊辦公室打瞌睡取暖,他才悄悄溜進了倉庫。
光線很暗。高靖遠輕聲問,高良,是你嗎?高良說,是我。高良走到高靖遠跟前,才發現高靖遠其實不是看到他,隻是感覺。高靖遠伸著手在摸,眼睛看著前方,眼裏蒙著一層渾濁。高良問他,你的眼睛怎麽了?高靖遠說,沒什麽,視力有些模糊,心裏也黑得很。
高良從懷裏掏出飯盒,給高靖遠打開來,高靖遠已經幾天沒回家了,一頓家常的飯或許就是無聲勝有聲的安慰,高靖遠聞到了土豆的香氣四溢,高靖遠喜歡吃土豆,特別地喜歡,在交待自己問題的時候,高靖遠說過,他最大的腐敗就是在地方工作的時候,曾經要求炊事長每周至少給他做一頓土豆。但是現在高靖遠卻吃不下,他拉著高良的手,就想知道,蘭花臨走的時候到底是怎麽說的。最近一段時間,高靖遠像是在走回頭路,不停地想起以前的事。高良說,她說讓我去找你。高靖遠心裏一痛,突然號啕大哭,那麽多年了,蘭花最信任的人還是他,蘭花當年是為了他,才要跟他離婚,他年輕氣盛,走了十幾年,一直記恨蘭花,連那片土地都記恨上了,一次都沒回去過。高靖遠越想越傷心,越想越哭得厲害,高良看著高靖遠,他還第一次看到一個大男人能這麽痛哭,也不知道怎麽安慰,隻好看著他,等他哭了一會兒,慢慢平和了,使勁把眼淚擦掉了,又穩了穩情緒,緩緩地說,高良,你媽是為了我才故意跟我離婚,還有那地方的人,養育了我,我也沒回報,我希望,有機會,你能幫我實現這個願望,回報這片土地的養育之恩。高良說,我盡力。高良其實隻是隨口那麽一答,從來沒有想過這句話,會成為日後他一生的精神追求。高靖遠拍了拍兒子肩膀說,高良,或許你還不能理解我現在的感受,但再過五年,十年,你就慢慢會理解。我知道你現在很失落,誰沒失落過啊?就算參不了軍,別的地方也照樣可以成為英雄。活著,堅持著,不低頭,總會成為英雄!這話是蘭花臨死前跟高良說的,這句話高良每每想起或者聽到,心都會沉下來,他並不知道,這曾經是高靖遠告訴蘭花的話,在革命戰爭年代,他無數次地用這句話告誡自己,激勵自己。高良說,你放心吧!高靖遠點點頭,這才開始吃飯,剛吃完,外麵的人叫了一聲,高靖遠,該走了!高良站起身,快步走到了倉庫門口,高靖遠在他身後輕輕叫了他一聲說,良子,喊我一聲大吧。高良一怔,想喊,到底沒喊出來,哽咽了一下,聽到門外汽車發動機的聲音,高良嘴唇翕動了一下,但是門口的人已經闖了進來。高靖遠慌忙推開高良,高良躲在倉庫後麵的破桌椅中。等高靖遠走了,高良翻了後窗出去,在大門口看著那輛汽車開了出去。高良繞到樹後,看到了高靖遠在卡車上蹲著,高良衝著大卡車喊,大,大——高靖遠蹲在汽車的車廂裏,雙手抓著欄杆,渾濁的目光順著聲音尋找高良,微微地笑了,那張飽經滄桑的臉露出苦澀的笑容。
高靖遠走了,但誰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裏。高良試了很多辦法,到處打聽他的下落,音訊全無,高靖遠像是突然從這個世界上憑空消失了。高良一遍遍地回想,最後隻記住了高靖遠的最後一句話:你媽做的雜麵好吃啊??
就在高良偷偷見高靖遠的那天晚上,肖鐵軍帶著一身的酒氣去拍沈亞楠家的大門,半天沒拍開門,幹脆順著門滑坐到了地上,一口一口灌著酒自說自話。肖鐵軍心裏苦悶,本來以為可以去當兵,結果沒驗上,加之他父親剛剛在審查的時候自殺,肖鐵軍處處表現突出這幾年,全部化為泡影。肖鐵軍認為,雖然高良也沒當上兵,可高良有沈亞楠。想來想去,把一切不痛快都歸咎到了高良,要不是高良,他和沈亞楠能成這樣嗎?他和沈亞楠是什麽關係?那是真正的革命戰友,從托兒所到高中的革命戰友!是馬克思與燕妮般的革命情誼,高良一個陝北來的小鄉巴佬,憑什麽搶走沈亞楠啊?憑什麽學習比他好啊?
肖鐵軍說著說著竟然哭了,說得正忘情,幾個巡邏的紅衛兵走過來,一抬頭人已經到了他跟前。對方打開手電筒,在肖鐵軍臉上掃了一下,譏諷著說,這不是肖鐵軍嗎?肖大司令這麽晚在女生家門口,哭哭啼啼耍流氓啊?肖鐵軍也看清了,那是李瘋子的人,李瘋子司令部四大金剛,哪個他都認識。肖鐵軍蔑視地看了看對方,這幾個小嘍囉他還真瞧不上。肖鐵軍扶著牆站起來,要走,幾個人互相使了個眼色,拿著繩子靠上來了,肖鐵軍異常地警覺起來。看著人靠近,他本能地一瓶子揮過去砸向四金剛,四金剛腦袋立時開了花。其他幾個人嚇了一跳,不敢輕易上前,都盯著肖鐵軍手上的半截子破酒瓶子躍躍欲試,肖鐵軍其實也嚇了一身冷汗,酒全醒了,臉也煞白了,幸好人在陰暗處,李瘋子的人沒看出來。肖鐵軍和這幾個人對峙了幾秒,暗暗活動了一下筋骨,趁著對方盲顧四金剛的空隙,轉身跑進胡同深處。
李瘋子一聽眼前的四金剛被砸得腦袋開了花!而且是在沈亞楠家門口,他沒吭聲,琢磨著。旁邊另外三個金剛不依,七嘴八舌都嚷嚷著要去找肖鐵軍報仇。這個說,不行,不能就這麽算了。那個說,撒野也不看看地兒,敢在太歲頭上動土,反了他了!又說有仇不過夜,趁熱要打鐵。說著就要衝出門,李瘋子的聲音就在這時不緊不慢地傳來,慢著!剛走到門口的人都站住了,回過頭看著李瘋子。李瘋子走到四金剛跟前,抬起手,在四金剛的肩膀上拍了兩下,而後不緊不慢地說,傷得好,回頭給你記功。站在門口的人都弄不明白了,睜大眼睛。李瘋子也不解釋,看著門口的幾個人說,你們幾個,去把沈亞楠請來。得了命令的那些孩子以為聽錯了,沒敢動,遲疑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二金剛反應過來了,衝著那幾個人說,愣著幹什麽?抓了沈亞楠,還怕肖鐵軍不乖乖送上門麽?門口的那幾個人這才恍悟過來,趕緊去了。
李瘋子對沈亞楠早已饞誕欲滴,得知沈亞楠父母被下放後,就開始派人在沈亞楠家周圍放暗哨,後來就直接變成巡邏。李瘋子多次邀請沈亞楠加入自己的司令部,都被沈亞楠拒絕了。怎麽把沈亞楠請到自己跟前,這是個頭疼的問題,尤其是高良的存在,簡直讓他發瘋,李瘋子還在絞盡腦汁怎麽辦的時候,肖鐵軍送上門來了——沈亞楠那就是和肖鐵軍串通好了襲擊紅衛兵,這罪名大了!
把沈亞楠抓來了,肖鐵軍肯定會來,說不定還有一個人來得更快,那就是高良,這樣他也等於一箭三雕了。高良送走父親,心裏突然空落落地,正在家裏拿著父親留下的褡褳出神,高坡衝門就問,哥,你怎麽還在這兒啊?高良說,我不在這兒能在哪兒?高坡趕緊拉著高良就走,一邊拉一邊說,哥,你快去吧,說不準還能趕上呢!
高良甩開高坡的手,有些生氣地看著他說,去哪兒?忙著呢!高坡隻好耐心地說,沈亞楠被李瘋子抓走了!高良一聽,愣住了,沒等高坡說完,一下子衝出了家門。
高良孤身要往李瘋子的司令部裏衝,在門口就被肖鐵軍一把拉住了。肖鐵軍帶著自己的人一大早圍了李瘋子的司令部,罵了一早上,罵得口幹舌燥,李瘋子就是不理他。後來雙方交涉,李瘋子勉強同意談判。高良要跟進去,肖鐵軍沒同意,事情由他惹出來,他要一人做事一人當!高良顯然並不把肖鐵軍看在眼裏,堅持自己要進去找李瘋子,肖鐵軍認為高良橫插一刀,等於破壞了他的戰略部署!肖鐵軍跳起來,揪著高良的衣領,一副要拚命的樣子說,我問你,你成天黏著沈亞楠,現在出事了,不要給我再添亂!高良看著肖鐵軍,心裏更加鄙夷,憤怒地說,肖鐵軍,亞楠為什麽被李瘋子抓走?
你心裏最清楚,你喝醉酒打破了四金剛的頭,你不招惹他,他能拿這個當幌子抓走亞楠嗎?肖鐵軍沒法狡辯,這是事實,高良既然已經知道了,但是當著這麽多人的麵還是讓肖鐵軍很難堪。肖鐵軍狠狠道,跟你沒關係!走遠點,別怪我傷及無辜!高良說,肖鐵軍,你惹出來的事情,讓亞楠替你頂包,你還算男人嗎?肖鐵軍翻臉說,高良你聽清楚,爺我一人做事一人當,今天你要是插手這件事,就是看不起我肖鐵軍!
如果肖鐵軍真能擺平這件事,也不至於在人家學校門口叫囂了大半天都沒采取一點實質行動,想來李瘋子也看出肖鐵軍就是一個草包,所以,根本不搭理他。肖鐵軍等於是被高良逼著進了李瘋子的司令部。進去之前,他在褲腰上揣了把刀,可還沒走到李瘋子的司令部辦公室,刀就被門口的人給下了,然後很不客氣地把他推到了李瘋子的跟前,隔著一張桌子,刀也被扔到了李瘋子的桌子上,這把刀正是肖鐵軍從高靖遠手上借去一直未還的馬三刀。
話說的再多也不過是虛張聲勢,高良等不住了,直接衝到李瘋子司令部門口的時候,正聽到了李瘋子和肖鐵軍談判,李瘋子說,我說了,我要見血,但不一定是你,肖鐵軍,你行嗎?不行就別硬撐著!肖鐵軍有些膽怯,猶豫著。高良就在這時衝著屋裏說,我來!
高良明白,李瘋子的意圖很簡單,要麽留下沈亞楠,要麽他和肖鐵軍,總有一個得流血——血債必須用血來償還。李瘋子眼睛裏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亮光,說到底他等的就是高良。他就是好奇,是什麽樣的力量和勇氣,讓沈亞楠對他的邀請置若罔聞?是誰讓她對一個叱吒風雲的司令如此傲慢和無視?沈亞楠看到高良進來,立刻責怪高良說,你怎麽這麽傻?快走啊!高良也不管外麵包圍了多少人,拉著沈亞楠走到門口時,門卻從外麵鎖上了。李瘋子在角落裏,陰陰地說,血債血償,不見血,誰也走不了,我這門也不是誰想來就來,想走就走!高良沒跟他多費話,走到桌邊拿起刀,當著所有人的麵,手起刀落,一刀紮進自己的大腿。在場的人猛地都震住了,連李瘋子也瞪大了眼睛。李瘋子再怎麽狠,也絕不會往自己的身上捅刀子,鮮血瞬間從高良的褲腿上流下來,洇濕了一大片棉衣。高良搖晃了兩下,硬撐著站住,沈亞楠一下子撲到高良跟前,迅速取下圍巾,一邊抱住高良,一邊飛快地替他綁住大腿。出血太多了,止不住,沈亞楠整個人都是哆嗦的,手是哆嗦的,連說話都哆嗦,大聲地呼叫著,快救人啊!
高良被沈亞楠和高坡等人扶到半路上,突然改變了主意要回家,太累了,走不動了。沈亞楠幾乎是用勁全力扛著他在走,高良看著心疼,家比醫院近。沈亞楠堅決不允,這是刀傷,怎麽能當兒戲?
如果不是沈亞楠哭著求他,他肯定不想去醫院。高良和沈亞楠走後,肖鐵軍就想順走馬三刀,被李瘋子奪了。李瘋子早看上了這把刀,肖鐵軍拿在手上,又不得不放下,不然他走不出司令部的大門。李瘋子要的不僅是馬三刀,還有肖鐵軍學校的那幫人。肖鐵軍當然不答應,這等於奪權,等於侵略,這是無恥的狼子野心。李瘋子誌在必得,跟肖鐵軍耗上了,他知道肖鐵軍扛不住,別看肖鐵軍嘴巴上還硬撐,遲早鬆口,就跟馬三刀一樣,他一看李瘋子的手下圍上來馬上就鬆手,李瘋子也吃準了肖鐵軍這點。肖鐵軍最終還是出來了,但是這得歸功於高坡,高坡帶著一幫小紅衛兵圍攻李瘋子的司令部,本想來個圍點打援,沒有想到卻把肖鐵軍給逼了出來。肖鐵軍虎著臉走出來,看著高坡說,你哥已經走了,要不是我,你連屍體都找不著!還不快滾?肖鐵軍一副大義凜然的樣子,還真把當時的高坡給唬住了。
肖鐵軍對這次事件不但沒有吸取教訓,反而把高坡當成了假想敵。他認為高坡擅自帶著初中部的紅衛兵前來,定是受了高良的暗中指使。初中部的人多,肖鐵軍不敢再小覷高坡。沒過幾天肖鐵軍帶著幾個人就把高坡的司令部收拾了,高坡見勢不妙,提醒肖鐵軍說,肖鐵軍,你敢動我一下,我哥絕饒不了你!肖鐵軍說,哥幾個,今天咱也考驗考驗這個小黑幫的革命意誌到底有多堅定。說完,五六個人用袋子蒙住高坡,一頓拳打腳踢,高坡帶著的幾個人不敢上前救助,直等到肖鐵軍打完走了,這才趕緊把高坡從袋子裏救出來。
高坡的鼻子和腦袋都破了,滿頭是血,手上身上到處是瘀腫,青一塊紫一塊。眾人扶著高坡回到家,高坡眼看著高良,像個電影裏臨犧牲前的英雄一樣,用盡最後一口氣力說,哥,是??肖鐵軍,你可要替我報仇啊!
肖鐵軍和高良的恩怨就從這次開始又接上了,這次事件,等於直接引燃了高良和肖鐵軍的戰爭,高良不可能就這麽算了,肖鐵軍就是要看看高良會怎麽做,他要把在李瘋子那兒丟的麵子撿回來。
高良看到高坡受傷,當時就要去找肖鐵軍,被沈亞楠攔住了,自從高良受傷,沈亞楠就搬到了高家,這是沈亞楠的決定,她是為了照顧高坡、高媛,出於沈亞楠自身的安全,高良也同意了由她來照顧高媛。高良的腿傷很重,沈亞楠不願意他這時候去找肖鐵軍拚命,但是高良很堅決,他囑咐沈亞楠照顧好高坡、高媛,隨後獨自出門去了。沈亞楠心裏極不放心說,高良,你的腿,還是等好點再說吧。
高良沒吭聲,徑自出了門。
高良從屋裏出來,像個影子,整整跟了肖鐵軍一天。到了晚上,高良跟到了肖鐵軍家。肖鐵軍派去監視高良的人回來了,也是一天,但偏偏不知道高良的行蹤,肖鐵軍鬱悶之極,他其實最想知道的不是屋裏的人都幹了些什麽,而是高良在哪兒。可派去的人顯然沒弄清楚他的意圖,跟他匯報說,高坡在家養傷,高媛也在家,還有沈亞楠也在高家,監視了等於沒監視,確切地說等於白忙活,沒一點用,反而烙心。肖鐵軍叫來陳維亞,繃著臉著對他說,高良不知去向,你趕緊去查!陳維亞帶著精兵強將跑了出去,四處追查高良。第二天一早,肖鐵軍剛出門,高良就從牆後閃出來,一板磚拍在了肖鐵軍的腦門上。肖鐵軍抱著頭,大聲哭叫,高良想再拍一轉頭過來,看到肖鐵軍蜷縮在牆角,肖鐵軍的母親跑了出來??
肖鐵軍挨了高良一板磚,回過頭就抓著高良一頓暴打,沈亞楠從肖鐵軍手上要回高良。沒過兩天,肖鐵軍又帶著人尋到了高家,肖鐵軍不放過高良,高良避出去了,高坡有沈亞楠護著,肖鐵軍拿他一點辦法都沒有,隻好收兵。高良避到外麵,也沒避多遠,就在肖鐵軍家的屋頂上,把肖鐵軍在家的樣子都看到了、聽到了。肖鐵軍在家可沒在外麵威風,外麵是一隻老虎,在家是一隻斷尾巴貓,怯懦得很。肖母在家才是老虎,脾氣火,嗓門大,動不動就衝著肖鐵軍掄掃帚,有時候也可能是雞毛撣子,反正什麽順手掄什麽,主要看心情。肖家孩子多,肖鐵軍在家是老大,還有幾個弟弟,最小的不到一歲,肖母成天圍著孩子轉,加之肖父剛剛自殺,一個女人拖著一群孩子,心情自然好不到哪去。夜晚,肖母一邊收拾家務一邊衝著肖鐵軍吼說,你爹一死百了,你還到處鬧事,明天哪兒都不準去!就在家帶著弟弟妹妹!肖鐵軍說,我一個大司令,怎麽能在家帶孩子呢?他說話的聲音其實也不大,但他媽還是聽到了,肖鐵軍說,我爹罪有應得!這些,這些都是餘孽!肖母也沒管沒顧,張口就吼,你以為老娘想要孩子?你明天要是再敢出去,我天天抱著孩子追到你的司令部!然後我一頭撞死!肖鐵軍臉上掛不住,不敢插話,又生怕他媽真有好歹,他比高良還要慘,還好這時候裏屋小,有個弟弟鬧著要拉屎。他媽順手抄起撥浪鼓衝著肖鐵軍砸過來,嘴裏又吼,還站著幹什麽?你弟弟屙**了,你站那兒等著老娘給你照相呢?肖鐵軍這才委屈地轉過身,拿了張廢報紙衝進了裏屋。
肖家的熱鬧,高良在屋頂看得反而提神了,看完了,睡了一宵,第二天一早,肖鐵軍出門了,肖鐵軍在前麵走,高良跟在他後麵,高良不高不低叫了一聲“肖鐵軍”,肖鐵軍一回頭,高良又一板磚拍在了他的腦門上。幾個紅衛兵從胡同兩頭圍攏過來了,高良哈哈大笑,眾人竟不敢靠近他。肖鐵軍摸著頭,閉著眼睛大叫,人都死哪兒去了?眾人這才一哄而上,把高良摁住,高良就沒打算跑。
眾人把高良五花大綁弄回司令部,肖鐵軍摸著自己的腦袋圍著高良轉了幾個圈,感覺高良這次對他手下留情了,不然,別說兩回板磚,一回他的命就沒了。肖鐵軍說,孫子,你不要了我的命,你就不怕我要了你的命?高良說,你的命,不值得我去要。肖鐵軍不想跟他貧,反而記起另外一件事情來問,你昨晚在哪兒呢?高良說,在你家屋頂!肖鐵軍的臉色就不好看了說,那我家的事情你都聽到了?高良說,你在我麵前還有秘密嗎?肖鐵軍騰地紅了臉,眼神也忽閃不定。高良看了肖鐵軍一眼,明白他心裏那點小心思,不以為然地說,這有什麽啊,我在家還不是當爹又當媽。肖鐵軍卻惱了說,你一個黑五類的狗崽子跟我比,你配嗎?高良笑了笑,想說你爹還不是自絕於人民,你跟我也半斤八兩。但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想著給他留點情麵。肖鐵軍也意識到了什麽,看著高良笑了笑,是那種壞壞的笑,說,高良,我也不想欺負你,我隻要一個公平,隻要給我一個公平,我願賭服輸,我輸了,從此我肖鐵軍都聽你的,你輸了,你必須永遠消失。高良問,什麽樣的公平?肖鐵軍笑了笑說,當然是軍事五項!
所謂軍事五項,就是步槍射擊、五百米障礙跑步,還有障礙遊泳,投彈和十公裏越野。這些項目,肖鐵軍成天帶著大家一起訓練,有絕對自信。步槍射擊不現實,肖鐵軍改成了彈弓。沒想到比賽一開始,高良連贏了兩局,彈弓,沒人是他的對手,這點肖鐵軍沒料到。接著是障礙跑,肖鐵軍跑不過高良,肖鐵軍有些急了,可高良也有弱項,遊泳,高良遊了半天還在原地打轉,肖鐵軍已經到對岸了,肖鐵軍本來投彈也輸了,可裁判是陳維亞,陳維亞故意把高良一顆投出去的手榴彈踢開,四項賽完,兩人打成了平手,勝負就落在了十公裏越野上。
路線是陳維亞事先設定,他還在後麵騎著自行車跟著,可以說,天時地利人和,肖鐵軍都占著了,勝的就隻能是他。勝了,他和高良的恩怨就可以了結,高良就可以消失了,肖鐵軍幾乎都已經看到他勝利後高良垂頭喪氣遠走他鄉的可憐相。陳維亞手上的旗子一揮,肖鐵軍和高良同時衝出了校門。
起初都較著勁往前跑,邊跑邊抬杠,後來跑上了山路,兩個人又把騎自行車的陳維亞拋得看不清影兒,隻能繞道去了終點。再往前,過了半山腰,高良還是很輕鬆,肖鐵軍卻漸漸體力不支,落到了高良後麵,高良邊跑還邊炫耀說,這才十公裏,再十個十公裏我也照樣跑下來,我當年在村裏放羊,天天爬這樣的山路,你肖鐵軍還在穿開襠褲呢!半天沒見回應,高良停下來了往後看,哪裏還有肖鐵軍,不知道啥時候就已經不在身後了。高良喊了兩聲,沒回應,又往山下瞄了幾眼,也沒看見,這時天已暗下來了,如果不盡快找到肖鐵軍,肖鐵軍很可能有危險。高良一邊往回跑一邊大喊“肖鐵軍”,也沒走多遠,突然看到了肖鐵軍像一隻樹懶一樣掛在山崖上,一雙手緊緊抓著山崖邊上的樹根,命懸一線,危險至極。其實兩人分開的時候,陳維亞早先為他預備了一條近道,肖鐵軍故意落後高良,抄了近道想超了高良,沒有想到這個近道是一個懸崖小道,肖鐵軍爬下去就陷入絕境了,上不來也下不去了,幸虧死死抓住了樹根,心裏狠罵陳維亞,又不好意思去喊高良。
高良慌忙取下自己的背包,從包裏拿出繩子,衝到樹前,在樹上繞了兩圈,又一頭綁在自己身上一頭扔向肖鐵軍,肖鐵軍沒接住,繩子掉在了半空,雙手抓著樹根眼看已經快撐不住了。高良也顧不得許多,幹脆把兩根繩子在手上纏了兩圈,順著崖石往肖鐵軍跟前滑,一邊滑一邊喊,肖鐵軍,你撐住,要是你掉下去了,我回去就說不清楚了!高良知道肖鐵軍掉下山崖不喊他救命是抹不開那麵兒。肖鐵軍不願意救他的人是高良,看著高良冒著危險來救自己,他的內心很複雜,說不清楚是因為他和高良的恩怨,還是因為輸贏。不多時,高良滑到了肖鐵軍跟前說,來,革命接班人,把手給我,快點!肖鐵軍遲疑了一下,還是把手交給了高良。高良拉過肖鐵軍,把繩子交給他說,現在咱倆綁一塊兒了,要死一塊死!兩個人終於爬上了山崖,月亮已經掛在半空了,肖鐵軍喘著氣,劫後餘生地看著月亮說,你贏了。高良看著肖鐵軍笑嗬嗬地說,輸贏重要嗎?兄弟!肖鐵軍一愣,看著高良,坦然了,高良剛才說的“兄弟”,肖鐵軍聽得真真切切,肖鐵軍要把司令的位置給高良,高良說,我對你的那個司令不感興趣,鐵軍,今天的事,你知,我知!肖鐵軍點點頭,心領了,接著說,天知,地知,毛主席他老人家知!
高良安全回到家,沈亞楠和高坡也高興,晚上,四個人圍著桌子,難得輕鬆地吃了一頓晚飯,高坡還想問他哥誰贏了,因為這事早就傳開了,高坡雖然受傷了,但是他的那些小夥伴並沒歇著。雖然沒有問出所以然來,但是高坡和沈亞楠知道,隻要高良能回來,那就是勝利。
高良和肖鐵軍鬥得你死我活的時候,李瘋子已經把雙方的情況摸得一清二楚。高良和肖鐵軍剛剛冰釋前嫌,李瘋子就開始行動了。
他命令四大金剛對付肖鐵軍,自己對付高良,起先是單打獨鬥,再後來是學校與學校,隨著人數不斷增加,李瘋子和高良肖鐵軍的戰爭也越來越激烈,越來越殘酷,兩個學校的人員都有不同程度的損傷。
高良幾次想阻止事態擴大,可事態根本不是他能左右的。械鬥帶來了的後果反而讓高良有些擔憂和後怕,他正跟肖鐵軍商議,如何停止這樣混亂的局麵時,高坡和高媛、沈亞楠都不見了。
一九六八年有兩件事情讓高良的命運徹底被改變了。
第一件事情是高坡和高媛在他和肖鐵軍四處尋找的過程中,突然回來了。兄妹倆回來之後,也帶來一個令他難以置信的消息,沈亞楠叛變了!沈亞楠不僅叛變了高良和肖鐵軍,而且投奔到了李瘋子的陣營,當起了李瘋子的宣傳部長。不僅如此,還認認真真地給高良寫了一封信,算是最後決裂的信件。從此,沈亞楠與高良和肖鐵軍這一陣營的人斷絕了往來,高良氣憤地將信件撕掉,高媛每天吵著要見沈亞楠,在高媛的心裏,沈亞楠已經無可代替。高良試圖追問沈亞楠,但是,沈亞楠隻是很冷地回了他幾句客氣話,一副勢不兩立的樣子。沈亞楠的背叛給高良沉重的打擊,給他年輕的內心留下了陰影,從此高良再也沒有聽到過公園裏的琴聲,生活似乎再也沒有了光亮。沈亞楠投奔李瘋子以後,雙方之間的爭鬥逐漸平息下來,繼而互不侵犯,相安無事。高良雖然憤恨沈亞楠的背叛,但是比起這種平靜,似乎更為難得。平靜還未喘過氣來,另一件更大的消息傳來,毛主席號召“知識青年到農村去,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很有必要??”這個消息,對於此時還沉浸在沈亞楠背叛陰影中的高良來說,無疑極大地轉移了他的情感痛苦。肖鐵軍和陳維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