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實現。可等他興衝衝地滿懷希望跑到幹休所,那裏早已物是人非。
這個昔日為老幹部們提供安享晚年的地方,此時卻一片安靜,安靜得有些詭異。
高良在幹休所沒找到老首長,同樣也沒找到高靖遠。他迫不及待地衝進院子後,突然停了一下,他突然有種不好的感覺,具體是怎樣的,說不上來,院子裏亂糟糟的,就像剛剛被洗劫了一般,空得有些駭人,一股風卷殘雲般的濃烈氣息。
高良一進屋,就與全副武裝的高坡撞了個滿懷,吳夢湘也在,她最近半年總是見不著人影,此時正拿著毛巾給高媛擦眼淚,高媛一邊哭一邊看著高良,半天說不出一句整話,隻是“哥,哥,哥??”
地委屈叫著,似乎不知該如何告訴他剛剛發生的一切。高良掃了眼屋子,沒看到高靖遠,心裏頓時不安了,還沒問,高坡已取下挎包,狠狠地拍在桌子上說,哥,咱爸剛被帶走了!高坡的話語中帶著憤懣,重點不是咱爸,他們是誰?高良自然清楚,高良的心一沉,看向吳夢湘,吳夢湘穿著和高坡很相似的綠色軍裝,這讓高良十分地意外,看來母子倆早就在同一條戰線上了。高媛好不容易穩住了情緒,抽噎著說,哥哥,你快想想辦法啊。話還沒說完,高坡就炸了毛,衝著她直接大吼說,哭什麽哭,有什麽好哭的,他這是咎由自取,自絕於人民。高良唰地盯向高坡,眼神淩厲,心裏其實也知道高坡是怨恨高靖遠的問題影響了他的革命前程。高良剛張開嘴,吳夢湘搶了話頭,吳夢湘剛才聽到高坡的話心裏也震了一下,但很快就過去了,她看到高良的臉色,看到高良要教訓高坡,立刻護住了自己的兒子說,高坡說的沒錯,你爸的問題組織上調查了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他的反動材料有半間房子那麽多,誰也救不了。吳夢湘用半間房子形容高靖遠的反動程度,她真正想要表達的其實也不是多,而是最後那句話:誰也救不了他!這算是給高靖遠的問題做了個總結,也算是給高良提了個醒。高良好像沒有聽清楚一樣說,他能有什麽問題?
吳夢湘一怔,不由得看向高良,高良的目光如一把刀,正冷冷地看著她,吳夢湘語塞了。高坡一順口接著說,他的問題多了!
高坡和他媽跟唱雙簧似的,一唱一和配合默契,高良麵子上冷著,心裏更冷。喘氣的工夫,高坡毫不掩飾地說,別的不說,就他和那個老首長攪和在一起,也夠他這輩子受的!高良心裏格登一下,臉色變了說,老首長怎麽了?高坡說,黑幫頭目!早被抓起來了。
高坡這麽說,高良總算明白他為什麽在幹休所沒找到老首長,為什麽問幹休所的工作人員個個避諱躲閃,高良的心裏猛然一緊,腦子裏頓時響起了無數的聲音:黃爺爺這麽大的年紀經受得住這麽大風波嗎?還有他大高靖遠??高坡繼續說道,哥,我勸你還是早點想辦法跟他們撇清關係吧。吳夢湘故作好意地說,高良,這是非常嚴肅的問題,我希望你能夠盡快認清形勢,表明態度。高坡不失時機地指點他,哥,你要認真想清楚啊。高良怒不可遏地大吼,閉嘴!
吳夢湘和高坡都嚇了一跳,訝異地看著高良,高良已經急紅了眼說,我不管你們抓誰,不管他們什麽罪名,都跟我沒有關係,沒關係!!
我隻想知道我什麽時候當兵!我要當兵!他崩潰的嘶吼嚇愣了吳夢湘母子,瞬間空氣凝結了,高良噙著眼淚沒有讓它們掉下來,一轉身衝出了屋子。
屋子裏就這麽安靜了,高坡怔怔地望著吳夢湘,好像等待指令。
吳夢湘緩了緩神,慢慢起身,帶著冷酷輕蔑又果斷的神情說,高坡,高媛,以後不許你們再叫他哥哥。你們必須和他也劃清界線!高坡惶惑地應了一句,而後爬到窗口向外瞅了瞅,沒看到人,這才暗暗鬆了口氣,討好地說,媽,你放心吧,他已經瘋了。
高良騎著自行車一口氣衝到了學校的軍管處,主管征兵的軍代表將他轟了出去,他隻好推著自行車離開,又一陣風衝進了學校,學校也有征兵名額,隻是少之又少。主管征兵的軍代表將任務分派給竇老師,兩年前,竇老師犯了錯誤,差點瘋了,還是他幫著擋了一道,這兩年,竇老師翻過身,又成了學校革委會的副主任。竇老師平易近人,幾乎沒擺什麽架子,說話也相當地客氣,拍拍他的肩膀說,高良同學,你的情況我們都知道,現在的形勢不同,今年咱們學校征兵的名額有限,最主要的是政審層層把關,非常嚴格,要不你再等等?高良似乎等不及了,十分不解地說,既然我的情況你們都了解,為什麽我不行?竇老師無奈地歎了口氣,欲言又止不知道說什麽好,想了想主動提到了兩年前高良幫他的事,又無奈地說,高良啊,這份情誼老師永遠記著,可是你要知道,老師也很想幫你,隻是這件事情老師說了也不算啊。高良思索了半天逼急了說,那誰說了算?竇老師耐著性子,聲音極盡溫和地說,高良同學,你先別激動別著急??高良沒等竇老師說完就嚷嚷著說,我就是為了當這個兵才努力學習,我等了一年又一年,就是為了有朝一日穿上軍裝。男兒何不帶吳鉤,收取關山五十州!我是有信心和決心的!竇老師勉強地笑著,高良也不緩口氣地說,你們說我不達標總得給我個說法吧,老首長說過,我一定能夠當這個兵。竇老師當然知道老首長是誰,他的臉色陡然一變,馬上將高良拉到一邊低聲說,高良,千萬別再說老首長了,更不要提你爸!竇老師的嘴唇都在顫抖,噤若寒蟬地看著高良,高良還想再說什麽,看著竇老師的樣子,突然停住了,而是語氣平和地說,謝謝您。接著轉身失神地往門外走,竇老師還在他身後說,高良同學,你不要氣餒,毛主席說了,革命工作隻有分工不同,沒有高低貴賤之分,隻要你的內心是革命的,走到哪裏都是祖國的一個兵!竇老師的話,語調帶著關切,帶著溫暖和潤的氣息, 但是,這樣的安慰對高良來說,毫無意義,回家的路上,耳邊隻有母親臨終前的那句話——要活著,堅持著,別低頭!總會成為英雄!高良在心裏默念了一遍,堅持著,哪怕隻有一線希望,高良在心裏對自己說。
高靖遠被打倒的第三天下午,一直等候著在幹休所門口的高良終於見到了父親。老首長的這個黑幫爪牙高靖遠,毫無張牙舞爪、青麵獠牙的氣焰,而是滿臉的晦氣和沮喪,胡子拉碴的,頭發亂篷篷的,衣服也撕破了,破落到高良實在難以相認,但是他很快將自行車推過來,故作輕鬆地說,上車吧。高靖遠趕了兩步跳上兒子的自行車。風,無比的料峭,天,也有些凜冽。高靖遠抓著高良的後襟,抓得很緊,父子倆挨得極近,高良能夠感受到父親高靖遠想要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樣的緊張和窘迫,但是一路上誰也沒有說話。
家裏隻剩下了高媛一個人,高良給父女倆做了飯菜,自己卻一口也吃不下去。高靖遠看著兒子,心裏很不是滋味,知道是自己連累了他,張了張嘴,想說又不知道說什麽,一雙筷子在碗裏撥拉了半天,又把視線轉向女兒。高媛早餓了,正捧著碗大口地撥拉著飯,高靖遠夾了一筷子菜放到她碗裏,低沉地歎了口氣說,良子,爸對不起你。高良抬起頭,眼睛慢慢地看著高靖遠,高靖遠沒看他,隻是看著高媛,高靖遠的鬢角已經花白。高良的眼裏蒙起了一層淚花,閃動著,卻沒有溢出來,卻不住地往下沉。高靖遠又寬慰他說,想入伍是好事,我當了一輩子兵,還是沒有當夠,哪怕是當個普通的兵也行。人生就是這樣,回不去的時光才是最好的時光。高靖遠說得很慢,一字一頓,本來是想勸慰高良,可聽著卻充溢著他難言的感慨,很無奈,很傷感,很惆悵,也很無力。高良終於委屈地開口了說,你們答應我的!我現在畢業了,可人呢?憑什麽別人能入伍,我就不能?高良的話一聲比一聲高,充滿了憤怒和屈辱,高靖遠的心也一陣比一陣疼,他歉疚地低下頭,語調深沉地說,因為你是我的兒子!高良還是第一次在高靖遠的麵前像個孩子一樣衝著他又吼又叫,高靖遠的心是疼痛的,手止不住地顫抖。高媛看著高良說,爸爸,哥哥哭了。高良一抹眼淚衝出了家門。
街上到處關門閉戶,難得看到一兩個人,隻有隨處可見的標語,被風吹著,刮著,卷著,壓抑地發著呼呼的聲響,燈光和月光都晦暗得很,照不多遠,照的也不全是路。但學校始終燈火通明,遠遠就能聽到熱情激昂的歌聲和口號,同學們聚集在教室裏,辦公室裏,熱血沸騰地呐喊著。按照規定,交了申請的同學需要通過一輪輪的政審,最後合格了才能推薦給部隊。初審是由肖鐵軍負責,憑著一腔熱血,肖鐵軍這兩年迅速成為學校造反派的小司令,高良的申請資料自然也由他初審,竇老師的意思是他並沒有收到高良的初審資料,那麽問題隻能出在肖鐵軍這裏。高良在樹下沒等多久肖鐵軍就出來了,身後跟著陳維亞和幾個同學,浩浩****,整齊劃一,肖鐵軍也不知道從哪裏找來了一件皮大衣掛在身上,顯得很不合身,他是可以要模仿某位元帥的衣著打扮。肖鐵軍邊走邊壞笑著說,怎麽樣?老革命,這兩年你在革命隊伍裏到處亂竄,現在想起咱自己的根據地了?肖鐵軍以為高良來找他是想主動投城,可高良的臉上絲毫看不到這樣的意思。高良說,肖鐵軍,我就問你一句,你和我之間的恩怨早就解決了,為什麽現在還要拿這種下作的手段暗算我?
肖鐵軍一愣,臉上的笑容凝固了,看著高良,神情冷峻地說,高良,你把話說清楚,我肖鐵軍是那種人嗎?肖鐵軍話沒說完,高良抬起胳膊,把肖鐵軍抵在路邊的樹上,速度非常的快,肖鐵軍的手慢慢伸向自己的褲兜。高良說,那我入伍初審是怎麽回事?剛說完,陳維亞等人已經從周圍湧過來,烏壓壓十幾個人,肖鐵軍一個手勢,陳維亞等人站住了,十幾雙眼睛齊刷刷地看著他們。肖鐵軍裝出一副大將風度的微笑緩著氣說,你想清楚,你要是敢動手,恐怕你出不了學校!高良看了看旁邊的陳維亞等人,鬆開了手,他知道肖鐵軍說的一點不假,肖鐵軍現在在學校擁有眾多的追隨者,肖鐵軍揮揮手,高良就會成為眾矢之的。高良往後退了一步說,回答我!肖鐵軍拍了拍手,撣了撣袖子上的灰,端著架子說,高良,你的問題自己應該很清楚,老首長被打成黑幫頭目了,你爸也是他的黑爪牙,你覺得自己的問題能說清楚嗎?高良反駁說,我有什麽問題?肖鐵軍說,你是黑幫子弟,就這一點你就沒有資格入伍,而且你跟老首長關係也不一般??肖鐵軍的話其實正是高良入伍政審過不了的最大障礙,高良這才恍然大悟,隻是他一直沒法麵對而已。
肖鐵軍一直想將高良為己所用,他也明白高良是一塊燙手的山芋,利用不好,很容易擼了他這個小司令。高良在這轟轟烈烈的兩年時間裏,一直是“逍遙派”,他和沈亞楠不參加任何派係的爭鬥,這讓肖鐵軍始終覺得臥榻之側有人在安睡!肖鐵軍說,高良,你和老首長的事情我們都調查清楚了,你也不用再狡辯,你放心,我這個人隻看未來不計較過去,我的司令部裏始終給你留一席之地,你認真想想吧!這是給高良一個台階,高良自然也知道肖鐵軍的目的,立刻說,我隻想當兵,做不了將軍!說完轉身要走,肖鐵軍又叫住了他。肖鐵軍一直有個心思,他喜歡沈亞楠,可沈亞楠成天地就跟高良廝混在一起,特別是近兩年,肖鐵軍當了學校的小司令,跟沈亞楠反倒疏遠了,在他看來,拉攏來高良自然就能拉攏到沈亞楠。
肖鐵軍又說了一個提案,想去部隊也可以,你勸沈亞楠加入我的司令部,我缺一個宣傳部長。高良看著肖鐵軍,目光冷得跟身邊刮來刮去的風一樣說,卑鄙!高良說完轉身離去,身後肖鐵軍卻不動聲色地獰笑著,那表情被扭曲的黑夜隱入風中。
手風琴聲在湖麵上流轉,三九的天氣,湖麵上早結了厚厚的一層冰,高良坐在石凳上靜靜地聽著沈亞楠拉琴,琴音哀怨,高良望著遠處,心情就跟琴聲攪和著糾纏不清。一會兒,湖麵熱鬧起來了,忽拉拉地來了兩撥人,準確地說是三撥人,一撥是肖鐵軍,帶著他們學校的革命小將,另一撥是鄰校的著名造反派司令李瘋子,帶著他們學校的革命小將,還有一撥沒露麵,就藏在湖邊的草坡下,是高坡,也帶著他們初中的那幫剩餘的孩子,似乎在等著鷸蚌相爭漁翁得利。沈亞楠歎了口氣,收起琴說,他們又來了。他們已經不止一次地來到這個湖麵了,湖麵結了冰就像是給了這群熱情亢奮的年輕人一個天然的聚集地、一個天然的爭鬥場所。高良望著遠處,像是沒聽到沈亞楠的話,心神還在他的世界裏。好半天,高良帶著悲愴地說,亞楠,告訴你一件事,我可能去不成部隊了。沈亞楠一驚,驀地轉頭看著高良說,為什麽?高良說,我的政審有問題??沈亞楠心裏一沉,關切地說,什麽問題?在沈亞楠的印象裏,高良的根正苗紅是她無法相比的,此時,高良也當不成兵了,沈亞楠心裏暗暗地向高良投去同情的目光。
湖麵上鬧哄哄的聲音傳了過來,兩撥革命小將已經拉開了比賽的架式。高良曾經與李瘋子交過手,大串聯的時候,原名李建軍的李瘋子第一個“拿下”校長,而後打傷校務主任,伏擊了教務組長??
李瘋子的名號也逐漸叫響。李瘋子比肖鐵軍的勢力大得多,但李瘋子不滿足,一心想收編肖鐵軍,肖鐵軍當然不幹,收編不成,自然你死我活,最終都覺得自己最革命,革命最徹底。滑冰是近段時間才興起的方式。沈亞楠不僅學習好,手風琴拉得好,冰也滑得好,從小就被學校的男生們稱為“冰上公主”。滑冰說到底比的是靈活度,在這點上,肖鐵軍明顯有些弱勢。這是個賭局,肖鐵軍要是輸了,就會被李瘋子收編。
一聲哨響拉開了鬥勢,兩撥人一邊比唱歌一邊比滑冰。肖鐵軍的隊伍唱《東方紅》,李瘋子的隊伍就唱《大海航行靠舵手》,肖鐵軍的隊伍唱《軍歌》,李瘋子的隊伍就唱《學習雷鋒好榜樣》,滑冰的人起初很多,一大群,擁著擠著都往終點衝,但滑不到一半,人數就拉開了,再到快終點的時候,留下的人就更少了,肖鐵軍到底還是輸了,他輸了就等於他們學校輸了。沈亞楠和高良在亭子裏遠遠看著,有些惋惜笑了笑。李瘋子高興地衝著肖鐵軍喊,肖鐵軍,你認輸吧,喊聲爺,革命隊伍的大門永遠向你敞開!肖鐵軍不認輸,看了遠處的沈亞楠一眼,狠了狠心,決定再賭。肖鐵軍衝著李瘋子喊,李瘋子,這才是預賽,你別得意,我們的“冰上公主”還沒上場,到決賽了,我們肯定贏。肖鐵軍這麽喊,還特意地指著亭子這邊的沈亞楠,等於直接把沈亞楠推出來了。遠處的沈亞楠一愣,不知道該怎麽辦,這些學生曾經都是她的同學,他們大喊著,沈亞楠——沈亞楠!沈亞楠看著高良,高良也有些不服氣地說,咋能讓李瘋子收編了!說著拉起沈亞楠從湖心亭走了下來。
高良和沈亞楠的加入無疑是給肖鐵軍帶來製勝的轉折。沈亞楠馬上換上龐靜的滑冰鞋,就像換了一個人,拉手風琴的沈亞楠才情外溢,穿上滑冰鞋的沈亞楠靈動幹練,還有學習的沈亞楠、唱歌的沈亞楠、嬉鬧的沈亞楠,沈亞楠是多才多藝的。沈亞楠最終贏得了比賽,她在湖麵上像一隻飛翔的雲燕,在人群中穿梭,在冰麵上飛舞,連李瘋子都看傻了,李瘋子看得垂涎欲滴,一雙眼睛有了別樣的意味。
高良和肖鐵軍也在看著沈亞楠,然眼睛裏除了緊張,對這兩個人來說,此時學校的榮譽更為重要。沈亞楠贏了,就等於肖鐵軍勝利了,等於學校榮譽保住了,等於李瘋子收編肖鐵軍的計劃落空了。
肖鐵軍和李瘋子的隊伍離開後,高坡像個小大人一樣給高良分析了這場比賽的整個過程,分析的結果當然是肖鐵軍以後的日子不好過了,他哥的日子也不好過了,惹了李瘋子這個危險人物,以後不會有什麽好日子。一是勸他哥出山,現在的革命形勢一片大好,他哥要是願意,振臂一呼,擁護者無數。二是勸他哥離開沈亞楠。
肖鐵軍和李瘋子都盯著沈亞楠,他哥要是再摻和,遲早被沈亞楠害死。
高良聽完高坡的分析還了高坡一個忠告,肖鐵軍和李瘋子的事不要摻和太多,不要到時候哭著鼻子去找他。高良不惹事,但是不怕事。
高良剛要去接高靖遠,高靖遠自己回來了,每天的批鬥使高靖遠慢慢垮下去了,但是,回家還要裝作精神十足的樣子。自從家裏出了變故,吳夢湘就再也沒回過這個家。吳夢湘在工廠找到了自己理想的事業,找到了實現她夢想的舞台,她沒受高靖遠的影響,相反,她成了廠裏最積極的革命者——女司令。她威風凜凜,獨一無二。
吃過晚飯,高靖遠看著高良說,你等下進來,我有話給你說。高良怔了怔,這才發現高靖遠是跟他說話,點了點頭。高靖遠站起身一個人先回到了自己的臥室,臥室冰冷,高靖遠在桌子邊坐了下來,等著兒子,想起了蘭花,渾濁的淚不由得在眼眶裏打轉。高靖遠站起身,從牆邊的櫃子裏翻出一個繡著蘭花的褡褳,褡褳很破舊了,但洗得幹幹淨淨,高靖遠把褡褳遞給高良說,這是我從延安離開的時候你媽給我做的褡褳。高良接過褡褳,眼圈子紅了說,我媽也有一條一模一樣的褡褳。高靖遠知道,他走的時候啥也沒拿就拿走了這個,本來就是一對。高靖遠看看兒子,又看看褡褳,眼圈一熱說,我知道,所以,交給你。希望你入伍以後,永遠記住革命傳統,不要忘記我們從老百姓中來這條真理。“入伍?”高良抬起頭吃驚地看著高靖遠,他不相信自己聽到的是這兩個字。高靖遠鄭重地點點頭,從兜裏拿出了一張紙遞了過來。高良看了一眼,卻是一份聲明,斷絕父子關係的聲明。屋子裏的空氣突然地凝結了,高良看著高靖遠,高靖遠也看著高良。高靖遠從出事以後,就開始後悔一件事情——把高良接到北京,如果高良沒來北京,說不定早就穿上軍裝,如果高良跑回去那次自己不逼迫,說不定孩子就回到陝北了,如果自己不認他,說不定就不會成為他的絆腳石了??高靖遠越想越多,越想越亂,後來幾條線扭集成一條:不該認高良!如果高良不是他兒子,高良就能當兵。高靖遠想來想去,下了很大的決心才寫了這個聲明,每個字都蘸著一個父親的愛和血。他感覺手上的筆重如千斤,一個字一個字落在紙上,這張紙就變成了一把刀,一刀下去,鮮血淋漓,他和兒子的關係就斷了。高良看著高靖遠複雜的神情說,你這是幹什麽?高靖遠說,這是我的聲明,明天你拿著這個就可以順利通過政審了。高良怒視著高靖遠,狠狠地把聲明攥成了團,厲聲說,斷絕父子關係?你就是為了這個把我從陝北拉回來的?高靖遠身子一震,抬起頭看著高良,高良的臉脹得通紅,大聲說,我跟你有父子關係嗎?我承認過嗎?高靖遠萬萬沒想到高良會有如此強烈的反應,一時怔住了,神情也慌張起來說,高良,你先別激動。看著兒子手足無措的樣子,高靖遠定了定神又說,我知道你很難接受,但是,這是目前唯一的解決辦法。高靖遠說完再補充了一句,就算我們真的斷絕了關係,難道在情感上,我們就斷絕了嗎?這隻是一個形式。
然而高良對高靖遠的這種說辭毫不領情,高良盯著高靖遠,一字一頓地說,我不想欺騙組織!高靖遠又一怔,突然地不知道說什麽才好,遲疑了一下,又軟軟地說,高良,都這個時候了,你還跟我較這個勁幹什麽啊?高良說,你不會理解!說著把紙團塞進嘴裏,看著高靖遠,一口一口嚼著,眼裏盈滿了淚花。
夜繾綣著清冷,梧桐樹掛著濕霜,空****的枝椏擎著半空的一闕彎月,像是舉著一塊吃過的餅在暗爐上烤,烤又烤不熟的樣子。風,倒是無處不在,也不悍猛,不帶聲兒地刮著寂寥。高良和沈亞楠誰也不說話,安靜地吹著冷風望著寒月,日子也就像是在這月缺月圓中慢慢劃過去。天波易謝,寸暑難留。高良不想放棄當兵,可如果要用斷絕父子關係來換取,他做不到。高良和高靖遠一起生活了四年,這四年,他看清了高靖遠是怎樣的一個人,也慢慢理解了高靖遠,逐漸開始在心裏原諒高靖遠。即使沒有和高靖遠生活的這幾年,他也做不出為了當兵出賣親老子的事,他對高靖遠的感情說不清道不明,很微妙也很複雜。
高良試探地對沈亞楠說,如果我跟我爸斷絕了關係,就可能去當兵。沈亞楠沒等高良說完,猛地打斷了他,一雙清澈的眼睛盯著他說,如果是以親情為代價去實現你的夢想,你覺得這個夢想還有價值嗎?高良想說什麽,沈亞楠又說,而且,你是伯父最親的親人。
高良的心一下子敞亮了,說到底,他要的隻是一個支點、一個心理安慰,沈亞楠跟他的想法一樣,那他就覺得自己做得對。但是,他還是有那麽一點點的不甘心。
武裝部的同誌到學校正式征兵那天,高良舉著血書撞進了辦公室,他用自己的鮮血寫了十四個鮮紅的大字:誓死保衛毛主席,革命紅心照千秋!非常的豪邁壯觀,一排征兵的軍代表都被他震撼到了,學校的、部隊的、武裝部的,眼睛都放著光看著他。武裝部的同誌聽了高良的誓言,當即翻出高良的資料,看了看說,高良同學,你的成績非常優秀。這句話響亮無比,幾乎就是認可加讚賞的意思,如果照這句話的意思,高良當兵應該就沒問題了。可問題偏偏出在肖鐵軍身上,肖鐵軍鐵青了臉,不僅鐵青了臉,還拍案而起說,高良你這是在要挾部隊同誌,高良的問題要再研究一下。這一研究,高良當兵再沒了下文。諷刺的是,肖鐵軍也沒當上兵。肖鐵軍和他的好哥們陳維亞都被刷下來了,老天爺跟他們開了個玩笑,政審沒問題,可他們的身體卻有問題,肖鐵軍的視力沒有達到要求,陳維亞則是身高和先天性心髒病,兩人最後也落選了。人算不如天算,一切塵埃落定,這一年的征兵工作結束後,高良反倒安穩了。
高靖遠被打成黑幫爪牙後,他對於身份逐漸有了清醒的認識。
在這點上,吳夢湘比他敏銳的多,吳夢湘拿著一紙離婚協議書站在他的麵前,態度非常堅決地說,我絕不能跟曆史有問題的人生活在一起!高靖遠是曆史的黑點,吳夢湘是時代的紅點!吳夢湘在這個時代紅得全然忘我,紅點怎麽能跟黑點在一起呢?吳夢湘不僅強硬地跟高靖遠離了婚,更帶著一群追隨者抄了自己的家。吳夢湘右手叉著腰左手握著紅寶書貼近胸膛,意氣風發地說,要從靈魂深處爆發革命!一群追隨者趕緊掏出筆記本記錄下來,吳夢湘又說,要從自己做起,與一切階級敵人做鬥爭!吳夢湘看到眾人佩服的目光,不由得挺起了胸脯又說,比如我吧,大家都知道,我已經徹底和前夫高靖遠劃清了界限,為什麽?吳夢湘說著環視了一圈身邊的追隨者,眾人一臉的敬佩,吳夢湘接著說,高靖遠不是一個人,是一個群體,你們的身邊肯定有各種高靖遠,他們是我們最大的敵人,我們活著就要和他們鬥爭到底!吳夢湘的話有了總結的意味,等於把這次行動推向了**。頓時,那些追隨者們都興奮起來,跟著她高喊,鬥爭到底!聲音一浪又一浪將所有的人都吞噬了。
吳夢湘從胡同口出來碰到了高良,高良和沈亞楠推著自行車剛回來。吳夢湘停住腳步,一臉勝利地看著他說,高良,你該交代的要老實交代,別像你爸!高良說,我沒什麽可交代的!吳夢湘一怔,有些措手不及,沒想到高良張口就堵了她的話,這要是平時,吳夢湘肯定不會罷休。但現在,吳夢湘有自己的打算,她要想辦法通過高良收集高靖遠的材料。吳夢湘想了想說,別回答得這麽快,這是你立功贖罪的最好機會,別被高靖遠這個頑固派影響你的政治前途。
高良的神情頓時凝重了,對吳夢湘的話反感起來,吳夢湘卻渾然不覺,說完輕蔑地笑了笑,帶著人走了。沈亞楠吃驚地看著吳夢湘走遠,一直看著她消失在街角,這才回過頭問高良,她怎麽這樣啊?
高良沒吭聲,推著車子慢慢往前走。沈亞楠緊走了兩步追上高良,輕聲問,她讓你交代什麽?高良說,她讓我寫揭發高靖遠的材料。
沈亞楠一下子瞪大了雙眼,脫口說,可她是你爸的妻子啊。高良說,現在還有妻子丈夫、父親兒子嗎?高良的聲音很平靜,但是卻很冷,鬱冷如冰。沈亞楠一時說不出話來,跟著高良往前走,突然地又想起來了,急切地說,不好了,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伯父不是要遭殃了?
高良心裏一熱,看著沈亞楠笑了笑說,亞楠,你放心吧,不會有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