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如果你非要跟我過不去,那對不起,我還真沒怕過誰!肖鐵軍沉吟了一下,他的手一直揣在褲兜裏,很不屑又目空一切的樣子說,高良,非要說為什麽讓你離開我們班,我隨隨便便就可以找幾個理由,你學習太差了,影響了我們班的形象。你願意聽嗎?你願意聽也不願意走!高良沒吭聲,看著肖鐵軍,肖鐵軍繼續說,還記得第一次見麵吧,你把我們哥幾個都打了,鴿子是你打死的,你總不能抵賴吧?高良總算明白了,肖鐵軍這是記著仇呢,記著那一磚頭拍他腦門上的仇呢。高良笑了笑說,原來是這樣?行,肖鐵軍,肖大班長,你不就是在賭一口氣嗎?瞧好了!高良邊說邊從旁邊地上撿起一塊磚頭,這塊磚頭還是他先前特意撿了放在腳邊不遠處的,為的是以防萬一,萬一打群架,腳邊有個稱手的家夥總好過手無寸鐵。高良撿起磚頭,笑咪咪地看著眾人,肖鐵軍還算淡定,但他身後幾個人卻已經變了臉色,緊張了,蓄勢待發著,如臨大敵。高良一磚頭拍在了自己的腦門上,嘭的一聲,磚沫四濺,鮮血頓時順著高良的額頭流了下來。肖鐵軍一驚,到底是穩住了,他身後的人卻嚇了一跳,本能地往後縮了縮,眼裏有了更加不確定的東西。血還在流,高良手上拿著剩下的半截子磚,看著肖鐵軍,臉上依然掛著笑,肖鐵軍心裏一動,他還是小看了高良,至少在這件事上,他沒有高良的膽氣。

高良說,我欠你的,還給你,還有沒有了?肖鐵軍一怔,有些遺憾,心知高良已經把話說到這份兒上,他如果再沒完沒了,那他就小家子氣了。肖鐵軍端起架子,頭不由地往上昂了一昂說,高良,我還真沒想到你會用這種方式威脅我,但我接了。不過我也不希望以後再和你有任何恩怨。旁邊的陳維亞一聽,不依了說,怎麽就結束了?

你跟他的恩怨結束了,那我的呢?陳維亞要跟高良論恩怨,高良看著陳維亞說,陳黑人,教室門上的水是你放上去的吧?你還要我給你潑一身嗎?陳維亞臉一紅,惱羞成怒地說,高良,別以為你能拚命、個頭大就在這兒囂張,告訴你,哥幾個都不是嚇大的!高良一笑,有些嘲弄和輕蔑。陳維亞仗著手裏的一條鐵鏈子,向高良衝過去,沒兩下就被高良摔趴在了地上,陳維亞吃不消了,趴在地上齜牙咧嘴地叫喊,你們幾個,怎麽還在那兒站著,上啊!跟來的同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遲疑著。肖鐵軍睨了一眼陳維亞,有些掛不住地說,行了,都別丟人現眼了。隨即兩個同學轉身扶向了陳維亞,其他人也轉身走開了,高良雖麵不改色,心裏卻暗暗鬆了口氣。肖鐵軍說,高良,今天的事情就到這兒了,以後我們井水不犯河水,我肖鐵軍說一不二,也請你記住了,別擋路,不管是什麽事。高良說,好!

肖鐵軍跨上自行車,一溜煙衝了出去,身後的同學們跟著風一般不見了蹤影。

湖邊安靜下來了,高良他照著湖水,看到了自己的臉、額頭上的血已經凝結了,他蘸著湖水擦去血跡,又擦了把臉,額頭上的包就顯出來了,不算大,但也不小。高良用手輕輕摸了摸,疼得吸氣,風一吹,涼嗖嗖地疼。剛要跨上自行車,琴聲就從湖麵傳了過來,高良一怔,嘎地刹住了車,四下望了一眼,卻沒看到人。琴聲悠揚,在空中流淌,就像湖麵的漣漪,**漾著,泛著粼粼波光。高良一時有些癡迷了,他還從沒聽過這麽柔美的曲子,是什麽曲子呢?什麽樂器拉的呢?人在哪兒呢?高良扭著腦袋,又張望了一圈。琴聲就在這片湖上,可瞧不見人蹤影。高良循著聲音,轉過湖畔,看到了湖心的亭子,他不由地走過回廊,像是被琴聲牽引,漸漸地,他看到了一個女孩的背影,女孩正背對著他,邊拉琴邊輕聲哼唱。

夕陽的餘暉淡淡灑在女孩身上,像披著一層雲霞。高良靜靜地聽著她邊哼唱邊拉琴,直到她把曲子拉完,這才禁不住鼓掌,女孩轉過身看到了高良,很奇怪地說了句, 怎麽是你?高良這才認出來,女孩是他的同桌——沈亞楠。高良對沈亞楠並沒有太深的印象,不過兩人卻有幾段小插曲。高良第一天上學,沈亞楠就和他在學校門口撞上了,沈亞楠掉了手套和帽子,還是高良撿到後很有禮貌地還給了她。那時,高良還不知道自己會是沈亞楠的同桌。高良跟肖鐵軍在教室裏發生衝突,要不是沈亞楠暗中叫了聲,老師來了!他可能不會在今天解決問題,早就被肖鐵軍在教室裏教訓了。

沈亞楠瞅了一眼高良頭上的傷,欲言又止,高良反問她,你這是什麽曲子?好聽。沈亞楠說,《山楂樹》。高良說,我從來沒聽過這麽好聽的曲子。高良說著,眼睛落在了沈亞楠懷裏抱著的手風琴上,怯怯地問她,你抱著的是什麽樂器?其實高良見過這種樂器,縣文化館裏也有,但沒人會彈拉,高良也就沒放在心上。沈亞楠說,手風琴。高良重複了一邊就說,能讓我拉一拉嗎?沈亞楠點點頭,一邊取下手風琴,一邊大著膽子問他,你頭怎麽了?高良尷尬地說,沒什麽,騎自行車撞樹上了。沈亞楠便沒敢再說什麽,隻突然地笑了笑,高良卻一愣,看到了沈亞楠嘴角漾起的酒窩,也笑了笑接過沈亞楠遞過來的琴,學著沈亞楠的樣子,輕輕地試了試音問,是這樣嗎?沈亞楠有些詫異,不由地問,你學過?高良說,沒有。但是,我覺得我應該會拉!說的時候,已經試著拉了一下,但是曲不成調,這讓沈亞楠微微地有些失望。他停了一下,重新又拉起來,這次,他拉的是《東方紅》,調子很流暢,沈亞楠驚呆了,難以置信地看著高良。高良的手指按在鍵盤上,很自然而靈動,雖然不是《山楂樹》,但這麽短的時間就能拉彈出《東方紅》,讓沈亞楠著實吃驚。一曲《東方紅》拉完,高良把手風琴還給沈亞楠,沈亞楠還不確定說,你騙我,還說沒有見過手風琴。高良說,是沒有見過有人拉,你是第一個。

沈亞楠說,你以前不是學生嗎?高良說,不是,我是說書的。說完,高良將手風琴交給沈亞楠,而後轉身離去。沈亞楠看著他的背影,一臉的疑惑,似乎在琢磨高良說的那些難懂的陝北話。

晚飯後,高良用三弦彈一段《山楂樹》,不是手風琴的味道。

第二天,他便把幹休所的手風琴借回了家,一連拉了幾遍便熟了。

不由得想起亭子裏沈亞楠拉琴的樣子,手法自然地舒緩下來,拉出的曲子也漸漸跟沈亞楠的接近了。一曲《山楂樹》拉完,高坡興奮地使勁鼓掌說,哥,你這是哪裏學來的,太好聽了。又羨慕地說,我們學校的很多同學都在學手風琴,手風琴是無產階級的樂器!高良看了看自己的那把三弦說,那才是無產階級的樂器!你說是三弦好聽呢還是手風琴好聽?高坡幾乎想都沒想,毫不猶豫脫口而出說,當然是手風琴好聽!高良心裏一擰,覺得有些失落。《山楂樹》在屋子裏回**,高靖遠有些驚詫,本想再詢問他受傷的情況,手裏還拿著紫藥水,高坡從屋子門口露出個頭來說,爸,你知道嗎?我哥的同桌是沈亞楠,是手風琴公主!我哥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鳥槍換炮了,把三弦換成手風琴了!高良還是第一次聽說沈亞楠是手風琴公主。

第二天早上,高良騎著自行車上學,高靖遠的自行車前後座搭著高媛和高坡。在胡同口,高坡一眼認出了沈亞楠,趕緊給高靖遠介紹說,爸,她就是手風琴公主。高靖遠一看,原來是這個小丫頭片子,他認識,父母是從部隊轉業到地方的水利專家,孩子規規矩矩學習好,鄰裏都誇呢。高靖遠看著這幾個孩子,心裏頓時寬慰了說,唉,丫頭,高良是我兒子啊,你給我看好了,別讓他再上課逃跑,知道嗎?

沈亞楠應了一聲看著高良,高良羞愧地低著頭,尷尬地紅了臉。

高良基礎知識薄,不僅影響自己學習的積極性,還影響班級的成績、班級的榮譽,甚至影響班主任王老師的名譽。王老師是學校最好的老師,他教的班一直都是學校最優秀、成績最好的班級,王老師接收高良的時候,內心其實挺自信,但是一個月過後,看到高良毫無進步,有些氣餒了,過去還從來沒有遇到過這麽差的學生,他把肖鐵軍和沈亞楠叫到自己的辦公室,很認真很嚴肅地和他們談論了這個問題,王老師說,以後高良同學的問題由你們倆負責——學習由沈亞楠負責,從小學開始補,做好傳幫帶!紀律就由肖鐵軍負責,時刻給我盯死看牢!

分工完畢後,沈亞楠和肖鐵軍也頭疼,還沒想好怎麽幫他,他下午又逃課了。從學校出來,騎著自行車一口氣奔到了郊外的山林,那裏有一個軍區的營地,他輕車熟路。爬上山坡,高良在一片雜草叢中匍匐下來,山下的樹林外有一條通往駐營地的路,再往前就是崗哨。高良掏出望遠鏡,望著遠方的崗哨,幾個士兵正在訓練,雖然隔得很遠,但高良還是看見了,他們正在踢步、臥倒、起立??

他越看越羨慕,心裏也發誓,無論如何也要當兵!看了一下午,又垂頭喪氣地轉到了公園。《山楂樹》在湖麵上回**,高良靠著亭柱,聽著沈亞楠拉的《山楂樹》發呆,沈亞楠有些好奇,也有些索味,又拉了一段,她停了下來,看似不經意地問他,高良,你下午到底去哪兒了啊?你下次再不聲不響地逃課,我就告訴你爸和老師了。

高良一怔,回過神來神秘地說,我要是告訴你,你可別告訴別人。

沈亞楠點點頭。高良看看左右說,我去郊區了,那兒駐紮著一支部隊,天天訓練呢。沈亞楠吃驚地看著他問,你去那兒幹什麽?高良本來想告訴沈亞楠他想去當兵,但話到嘴邊,他突然改變了主意,話頭一轉問沈亞楠,你最大的理想是什麽?沈亞楠看著高良,想了想沒說,反問高良,你呢?高良的眼睛放著光彩說,當然去當兵,到祖國最需要的地方保衛邊疆。高良說完,自己不由地也被振奮了,感動了,覺得每個字都沉甸甸的,帶著力量,淩雲壯誌,鏗鏘有力。

轉過頭再看沈亞楠,沒有想到沈亞楠也低聲說,我也是。高良聽到沈亞楠的話感到非常意外,他怎麽也沒想到沈亞楠居然也想去當兵,他以為沈亞楠會說當音樂家,起碼不會像他一樣??沈亞楠接著說,我和你一樣,我也想去當兵!女兵!沈亞楠特意重複了兩句。顯然,沈亞楠的話,並非一時興起,而是長時間考慮。高良趁著熱勁追問她,亞楠,其實我現在就想去當兵,可是老高不讓我去,我都快急死了,你得幫我想想辦法,我年齡還差一點點,還有學校的畢業證還沒拿到。高良一口氣說完,把自己的思想根源都展了出來。沈亞楠一下明白了什麽笑著說,這個我可幫不了你,高良,你要是真想當兵,那我們一塊兒去吧。高良意外地看著她說,一塊兒?沈亞楠說,是啊,難道你想一個人去?高良說,我比你大啊!沈亞楠說,你別忘了,咱倆要是畢業的話,那是要一起畢業!聽沈亞楠這麽說,高良的神情一下子頹唐下來,沮喪地低下頭說,那我還要等多長時間啊?沈亞楠笑了笑,眼睛裏閃爍著星星一般說,用不了多長時間,你放心,我們一定能一起戴上大紅花去邊疆。沈亞楠笑起來的樣子特別好看,是那種能把霧霾化成晴天的光,高良看著她,感覺心情從陰轉晴了,定定地說,那就說好了,一起去!沈亞楠跟著說道,好,一言為定!

夕陽把最後一縷餘暉收進了書包裏,連自行車的聲音裏都帶著《山楂樹》的曲調。高良一進院門就喜形於色地叫著肚子餓,等他把自行車停好,一抬頭,愣在那兒。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臭小子,怎麽不認識了?師父韓司令就站在他的麵前,高良不顧一切地衝過去大叫著,師父,您怎麽來了!到北京這差不多一年時間,高良對高坡高媛說的最多的就是他師父,自從跟了師父他就沒餓過肚子;他師父會彈很多樂器;他師父會說長書短書還會自己編書,他師父的陝北說書能抵一支部隊,所以叫韓司令;毛主席都接見過他師父。

而後說得最多的是他師妹孫改改,改改嗓子好,唱信天遊沒人接得了;改改心眼兒好,總是省下幹糧給他吃,他和孫改改一起說鴛鴦書,還給縣長說過書,改改的外號叫孫木蘭。但高良一般不提他兩個師兄,偶爾輕描淡寫提一兩句。

韓司令來了,高靖遠特意多做了兩個菜陪著他喝酒,老首長黃戴恩聽說韓司令來了,也高興,趕緊打電話讓高良過去拿了幾瓶茅台過來。黃戴恩年齡大了,又進了醫院,早就戒酒了,平時老友送的好酒他都攢著,遇上高興的事便拿出來,助個興。不知不覺兩個人就喝掉了大半瓶,話題全是高良。高良上學了,跟弟弟妹妹相處融洽了,這讓韓司令懸著的心總算落下了。但他清楚自己的這個徒弟,哪兒是這個高團長能收服了的,就問他,這小子我還拿捏得住,你老實告訴我,他到底咋樣?高靖遠其實心裏一直想讓韓司令做做高良的思想工作,韓司令要是不提,他自己也不好說,哪有管不住自己的兒子主動請人幫忙的?說出來都慚愧得很。就說,高良現在迷上了部隊,一心想當兵,老首長也答應了,隻要他好好學習一定讓他如願,可高良雖說上學了,卻成天吊兒郎當,不是逃課就是打架,我也拿他沒辦法,倒不要求他像高坡一樣學習好,但至少別整天闖禍啊。高靖遠的話韓司令聽明白了,說到底還是上學的事,韓司令當年為了這事也跟高良拗了很長一段時間,但那時高良小,不懂事,現在,不小了。韓司令想了想,趁著酒勁說,這娃娃,過去覺得他是你的根你的苗,我把他當自己孩子看呢,寵著他也縱容了他,放心,這事交給我。

屋子裏,高良看著手上的鞋墊有些出神,鞋墊是改改托師父帶給他的禮物,繡著紅豔豔的山丹丹,一起帶過來的還有幾斤羊雜碎,看到羊雜碎高良高興得手舞足蹈,直嚷嚷,我就知道改改猜著我嘴饞了。高良看著改改捎來的東西,心裏有些不是滋味,改改是最牽掛著他的人,什麽都想著他,吃的,穿的。上次他走的時候,改改哭得難舍難分,邊哭邊還勸他跟高靖遠走。改改說,高良哥,你應該跟著你大去北京,隻有在那樣的天地你才能長成一個真正的男子漢。改改還說,我也不想讓你走,我怕你走了就不回來了。如果還是想不通,想留在咱這山疙瘩,那我陪著你,陪著你從這兒跳下去。

改改說著指著眼前的山崖,這山崖下去隻有粉身碎骨的份兒。高良當時正站在山崖邊和韓司令還有高靖遠對峙,他不想去北京,可師父、高靖遠,還有石頭隊長、牛排長都逼著他走,逼急了,他就站到了山崖邊大喊,你們再逼我,我就從這跳下去。如果不是改改,高良興許就跳下去了。他想著改改,忍不住拿著鞋墊翻來覆去地看,就仿佛那些針腳藏著改改的悄悄話,那些山丹丹花就像改改在笑,改改把心思都藏在了這雙鞋墊上了。高坡看著出神的高良說,哥,那是定情信物吧。高坡小小年紀,心思倒鬼得很。高良瞥了他一眼,收起了鞋墊說,瞎說啥啊,看你的書去!高坡卻沒有看書去,反而笑嘻嘻地又問,哥,你說,改改和沈亞楠,誰漂亮?高良瞪了他一眼,有些生氣地說,你小小年紀,滿腦子都想啥呢?

一晚上,高良都在盤算著師父來了,一定陪師父在北京好好逛逛,玩幾天。北京有很多好吃的、好玩的,高良也熟悉了,陪師父沒問題,可惜師父這次來是開會,並不是來專程看他,要不然也能把改改帶著一起來。一大早,高良騎著自行車等在賓館門口。開會的代表都有政府安排住宿,韓司令也不例外。高良沒等多久,就看見韓司令和幾個參會的人出來了,都是一色的文化人,韓司令走在中間卻格外地顯眼,舉手投足間透著的那股子坦**與豁達。高良遠遠叫了一聲師父,韓司令便跟旁邊的人打過招呼,笑吟吟地走過來。高良把自行車一掉頭,抬腳跨了上去,背對著師父說,師父,你坐上來,我帶你去逛逛,北京好多地方你都沒去過,還有好吃的東西!韓司令一把拉住車子,幾乎是下意識地,臉上卻著急了說,唉唉唉,你小子,這什麽時候啊,你不上課了?高良說,師父您來了,我就給自己放假了。韓司令頓時黑了臉,一瞪眼說,你這是什麽話?師父來了耽誤你學習了?高良一愣,還沒回過神,韓司令已經轉身往賓館去了,背影有些冷。高良連忙停好車子追了上去說,師父,我不是這個意思。韓司令硬著心腸往賓館裏走,心裏其實也是滿肚子酸澀,沒來北京的時候天天念著這個徒弟,來了就真想多看看他,又一想,利用這幾天治一下高良的毛病不是更好?韓司令聽高良解釋,並沒停下步子,頭也沒回說,那就趕緊去上學,別整天在這兒跟沒事人似的。高良其實已經明白師父為啥生氣了,還在跟著解釋說,我不就是想帶您玩玩嗎?韓司令卻更怒了說,我都多大了,還跟你去玩?

我來一趟就是為了玩?高良身子一震,不由地嚇了一跳,師父的話每個字都讓他冷得不敢近前,高良心裏有些委屈,不明白師父為啥發那麽大的火,想著想著,鼻子酸酸的,幽怨地看了一眼師父的背影,小心地說,咋回事嘛,半年不見了還不好好說話,一說話就跟冒火星似的。韓司令沒理他,走到賓館門口站住了說,回去,別再找我了!

說完就踏進了賓館,高良想跟進去,卻被門口的衛兵攔住了。

雪,紛紛揚揚落了下來,北京的冬天,風裏夾雜著凜冽愁緒,雪裏裹挾著無故的焦灼。高良縮著脖子徘徊在賓館門口,從上午到下午幾個鍾頭了,師父進去了就再也沒有出來過。高良後來才知道,韓司令他們的會場就在賓館裏麵。韓司令抱著自己的三弦站在窗口的紗窗後躊躇,看到高良在冷風中執拗地守著,冷得直哆嗦,韓司令心疼,但還是狠了狠心,哆嗦著手拉上了窗簾,眼淚無來由地灑落。

到了傍晚,雪越下越大了,大片的雪花紛擾著路邊的燈光,而後撫慰著幹燥的大地。高良的頭發、身上已經鋪了厚厚的一層雪,凜冽的風夾著雪花像小刀一樣割在臉上,他心裏反而是暖和的,他知道,師父離他這麽近,好像一伸手就能摸到,他衝著賓館的燈光喊著,師父——他知道師父一定聽得見,他的聲音有些顫抖地說,師父,我想您,您來了就見了我一麵,我想帶您到處走走,您別生我的氣,我求求您,您見見我,我想您!雪依然無聲地下著,幾個窗口站起模糊的人影,都黑黢黢的看不清臉。喊了幾嗓子,也不見韓司令露麵,高良扶過自行車,抹著淚,又回頭看了一遍窗戶,每一個都離他那麽近,又離他那麽遠。即便如此,高良還是每天早早地趕到賓館,一呆就是一天,韓司令再也沒露麵。第四天,高良在胡同口被沈亞楠堵住了,算起來,他從韓司令來北京的第二天就沒去上學,連逃了三天課,沈亞楠堵著他,一臉嚴肅地說,高良同學,你怎麽回事?三天沒去上課了,你就算不上學了,也得給老師說一聲吧?高良說,誰說我不上學了?沈亞楠說,那就跟我去老師那兒解釋清楚。沈亞楠要去拉高良,卻被高良一把掙脫差點摔倒,雪地裏本來就滑,高良趕緊一把拉住她,旁邊的高坡和幾個同學頓時吹起了口哨,高良臉上有些羞臊。同時瞪了高坡一眼,高坡跟同學這才笑著跑開了。沈亞楠一氣,也加快腳步走了,高良有些歉疚地追上去說,我不是逃課!沈亞楠奇怪地看著他說,整天在街上溜達,還說自己不是逃課?高良隻好說,我師父來了,我就想見見他,這是我的革命生涯中重要的一段曆史,忘記過去就等於背叛!沈亞楠看著他委屈的樣子,突然笑起來說,老革命,你師父幹嘛不見你?

高良搖了搖頭,沈亞楠說,如果我是你師父,看你整天吊兒郎當,當然不高興了!沈亞楠這麽一說,高良立刻說,我沒去上學,那也是有客觀原因和曆史原因的,這不能怪我呀,客觀原因是,我壓根聽不懂課;曆史原因是,我小學都沒畢業。這怎麽能怪我呢?沈亞楠說,所以,你得拿出一點真誠和決心來。高良沒懂就問,啥意思啊?

沈亞楠想了想說,這事就交給我吧。等我好消息,我保證你師父高高興興離開北京。高良看著她的背影,一臉的不在乎。

第二天一大早,沈亞楠交給高良一封信,用一個信封裝著,高良偷偷看過了,是王老師、竇老師、肖鐵軍,還有沈亞楠對他的評語。

沈亞楠說,這是我們送給韓司令的禮物。高良躺在**,正在想著怎麽交給師父,高媛匆匆跑了進來說,哥,快點,你師父走了!高良拿著信,騎上自行車不顧一切地追上師父,高良趕來的時候,高靖遠和韓司令正在道別,他丟了車子撲進了師父的懷抱,哭得像個小小孩,邊哭邊說,師父,您不能不要我,我什麽時候都是您的徒弟,都是您的兒子!高良一哭,韓司令和高靖遠都忍不住流了淚,寒風瑟瑟,韓司令摟著高良卻感到陣陣暖流,而讓他更欣慰的正是沈亞楠送給他的禮物——王老師寫道,高良同學是位很有革命智慧的學生; 竇老師寫道,高良同學是毛主席的好學生; 班長肖鐵軍潦草地寫了幾筆,高良是位很有革命情義的同學; 學習委員沈亞楠認真地寫道,高良同學一定能夠取得更大的成績,最終獲得人生的勝利!

高良大聲讀著那封信,讀完了又將信折好放進信封,交給韓司令。

再看著韓司令,韓司令眼裏已然寫滿了欣慰,接過信封,非常珍惜地折疊起來,揣進自己的內衣口袋,有了這份禮物,他放心了,然後說,良子,隻有好好學習,你才能當上兵。師父等著你穿上軍裝!高良說,師父,您放心!我發誓,我一定不辜負毛主席,不辜負師父您的期望!

送走韓司令後,高良就像換了個人,把所有的心思都用在了學習上,毛主席說:“世界上怕就怕認真二字。”高良認真了,困難就退縮了,知識向他敞開了大門。兩年後,高良以全班第三名的成績初中畢業了,順利考上了高中。成績好了,高靖遠就有了非分之想,或許高良能成為更好的苗子,軟磨硬說又讀了兩年,眼看就要畢業了,突然上麵來了新的指示,一刹那間,上課的時間不是上課的時間了,上學的時間也不是上學的時間了,大街上到處張貼起大字報來,老首長不知所蹤,高靖遠惶惶不可終日,整日愁眉苦臉。接著,沈亞楠的父母也被送到不知名的地方,大人們像是在捉迷藏,引得孩子們到處尋找,首先想要藏起來的是那些老師們,被抓到的老師必須受到捉迷藏規則的懲罰,當所有的人都在這種規則中運動時,高良的當兵夢就變得渺茫了??

起初,高良很不甘心,比他更不甘心的是沈亞楠。沈亞楠的父母被下放後,她當兵的路徹底被堵死了,她即使不甘心卻隻能麵對。

高良不同,他內心深處還是留著一絲的希望,那就是找到老首長,他或許能和沈亞楠一起走,從哪個方麵來說,他倆都算最優秀的學生。

隻要革命意誌矢誌不渝,隻要有保衛祖國的雄心壯誌,夢想就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