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始料未及,內心裏陡然湧起羞愧、自責、心酸、欣慰,一股腦的感觸全在心裏翻騰,翻騰來翻騰去,眼淚就下來了,兒子是好兒子,自己卻不是好父親。高靖遠說,不怪你,不怪你,怪我。

吳夢湘趕到醫院,就在病房外聽到父子倆的說話。她沒進去,隻把做好的飯菜交給高媛,自己走了。這一大早,她所聽到的不比高靖遠少,受到的震動也不比高靖遠小,高靖遠隻知道高良是因為不想他們離婚才走,吳夢湘知道的遠比這個多,高靖遠流了淚,吳夢湘也流了淚。吳夢湘流著淚走出醫院,心裏其實也有對高良重新的認識。吳夢湘不喜歡他,但愧疚還是有。幾個小時前,高坡帶著妹妹高媛找她,兄妹倆想讓她去看高靖遠,怕她不去,高坡這才把以前高良替他背黑鍋的事全抖露了出來。高坡說是看她不喜歡高良,才想著幫她,才在高良的飯裏下藥讓高良拉肚子,才偷她的錢讓她以為是高良幹的,還有拉斷廣播線那回,也是高坡要去放風箏,出了事,高坡縮了,高良把全部責任攬了過去。高坡背著他們幹了那麽多出格的事,高良居然隻字不提,吳夢湘的震動絲毫不亞於高靖遠。

吳夢湘回了家,給高靖遠做了飯菜,送到病房門口又聽到高良的話,吳夢湘再鐵的心,也化了,想來想去,她恨的不是孩子,她恨的是高靖遠的過去!

高靖遠看到飯菜明白了,這車把他一腦袋的麻煩全撞沒了,雖然受了傷,但高良不走了,吳夢湘也回來了,值了,因禍得福了。

自從高良回來,一大攤子的爛事,他怎麽解決都可能顧此失彼,他的陣地從來沒有這麽不堪一擊過,要麽傷了吳夢湘,要麽對不住高良??高媛在床邊把兩個哥哥的事情一說,高靖遠釋然了,他也確定,高良完全能夠改變和成長。

高靖遠一高興,傷好了大半,沒幾天就鬧著要出院,吳夢湘強不過他隻得給他辦了出院手續,心裏也知道過於逼著自己的男人,最終無非兩敗俱傷。像高靖遠這樣的人,還從沒見過他大白天躺在**。吳夢湘本來還打算讓他回家再休養兩天,第二天高靖遠就高高興興上班去了。高靖遠回到幹休所,頭上還纏著繃帶,見到老首長就可勁兒地誇高良,好像他趕著上班就是為了跟老首長誇兒子??

誇著誇著高靖遠想起來了,撞車的時候高良好像叫了他一聲大。從知道有這個兒子起,高良還從沒叫過他一聲大,高靖遠平時嘴上雖說不介意,但心裏到底梗著,倆父子同在一個屋簷下,整天別說熱臉貼冷屁股,就是把心掏給他也沒見得好,高靖遠硬氣了一輩子,臨老了,兒子麵前軟了。

高靖遠打心眼裏想讓兒子叫他一聲大,這一聲不僅是稱呼,更是血緣、親情的認可,原本想著不著急,畢竟孩子不是自己身邊長大。

現在兒子叫了,那就是認他了,接納他了。叫了嗎?高靖遠當時恍恍惚惚也不確定,嘴上卻很肯定。

弦聲響起,高靖遠看向窗外,幹休所院裏的大榕樹下高良正在給老幹部們說書。書聲和著朗朗弦音,高良侃然肅色,手上的弦鼓崢崢如雷道,我的胸中怒火燒,我的三弦是武器,上山下鄉去工地,揭露美帝滔天罪,每天多說一段書,頂剝美帝一層皮,挖掉他的蛇眼狼牙蠍子心,要大家認清這害人精。我說的是反美帝國書一段,臨完再高呼:美國佬,滾出去!巴拿馬人民反帝鬥爭定勝利!

一段書落,老幹部們炸了,紛紛拍手叫好,幾個聽得興起,又叫讓高良再來一段,高良正了正身子,衝著眾人一笑,又撩撥起琴弦。

弦音從人群中傳來,高靖遠望著高良,一時竟有些發愣,仿佛看到了年輕時候的自己,那時的他也有一張這麽神采飛揚、朝氣蓬勃的臉,高良的一顰一笑又像極了他當年的樣子,但是舉手投足卻又有著韓司令的影子,高靖遠想起韓司令,心裏不由地緊了一下。韓司令把高良交給他,豈止是希望高良吃得飽穿得暖,那是希望高良跟著他以後有出息,有大作為,這是韓司令的願望也是蘭花的遺願,更是他高靖遠的責任。高良不喜歡讀書,又性格倔強,高良不想讀書總不能捆著他去吧,萬一又跑了??他患得患失地想著。所有的患得患失都是因為愛。所幸高良自從他出車禍後也確實踏踏實實留下來了,和吳夢湘也相安無事,高靖遠多少有點欣慰,可高良不去讀書,成天就這麽晃**終歸不是事兒。

高靖遠沒辦法,高良自己倒是有了主意。在幹休所給老幹部們說說書,陪老首長下棋,那都是有目的的,啥目的?當兵!高良想當兵那是從小的誌向,過去不說,隻顧著想吃飽肚子的事,現在幹休所有這麽多當過兵的老家夥,想當個兵,那還不容易?幹休所的老幹部們每一個人都是一部戰鬥史,他們聽高良說書,也給高良講他們的經曆,這些經曆充滿了熱血,充滿了九死一生和驚心動魄,高良聽著像聽故事,故事就成了夏天裏的風,胡亂地在他心裏碰撞,層現疊出,此起彼伏,碰來撞去,高良的思想就從以前的想說書變成了想當兵。這一腔熱血要是化成了戰士上陣殺敵,那就是個響當當的英雄!

老幹部們都是從戰爭年代走過來的英雄,他們的身上都有著對祖國無比堅定的信念和忠誠,還有對生死榮辱無比坦**的堅持與豁達。高良以前不知道這些,也沒感受過,和老幹部們處在一起久了,才開始耳濡目染,受他們的熏陶,從身體到思想發生了變化,這些熏陶可以說是春雨,潤物細無聲,也可以說是種子,悄然地在泥土裏生根發芽。高良文化有限,說不出來,但他能感受,能思考,當想當兵的念頭有一天自己冒出來,他突然想到了,影響他感染他的是老幹部們做為軍人凜然而生的榮譽感和自豪感,這種榮譽感和自豪感高靖遠有,老首長有,幹休所的老幹部們都有。高良想當兵的念頭隨即也更坦然地從心裏冒出來,發了芽,長了葉子,蹭蹭地往上竄。

高良帶著三弦,每天都給老幹部們說兩段書,都是短書。高良每次說之前都先把琴嘣嘣地彈上一段。三弦這東西有個特點,聲音大,渾厚,和陝北漢子的豪爽性格很像,一個聲音出來,半座山都能聽見。高良一彈起來,老人們就慢慢聚攏了,所以,高良一般開說前都先彈,彈也不是亂彈,彈革命歌,邊彈邊唱。說書人,嗓子第一,高良的嗓子沒有師妹孫改改好,但也敞亮高亢。高良一嗓子出來,整個幹休所都能聽見,高良先唱一段熱熱嗓子,一是告訴大家,他要說書了,二是等大家聚攏,三是調動大家的積極性。說完書高良扶著老首長往回走,幹休所的林蔭道人少,幽靜,陽光被兩旁的大樹擋在了樹冠之上,隻有些奇形怪狀的光斑在地麵隨著風忽明忽暗,忽大忽小,靈動、俏皮得很。爺孫倆的話頭就這麽打開了,再往下就扯到了韓司令,老首長自然也認識韓司令,從韓司令又扯到了高良,高良學啥都成,可就是一樣,文化太淺,中書短書可以,長書不行。

說到高良的文化,老首長問他,韓司令怎麽不讓你上學呢?高良說,師父為了讓我上學沒少費勁,辦法想了不少,軟的硬的,最後拿繩子捆我,我都不去,最後隻好放棄了。聽 高良這麽說,老首長明白了。高良對老首長說,以前我隻想著,隻要會說書就什麽都有了,到北京了,我可不敢這麽想了。老首長說,那你怎麽想的?高良說,我現在哪兒也不想去,你不是打了一輩子仗嗎?你肯定有辦法,讓我去當兵。隻要讓我去當兵,我每隔幾天就來陪你下棋給你說書,你看行不?老首長哈哈大笑,高良一口氣,把想說的都說了。這要是高靖遠,隻怕想想都會臉紅,絕不好意思這麽說出口。老首長笑完了問高良,你為什麽要當兵啊?高良想了想,為了聽從祖國的召喚,為了保衛邊疆,保衛祖國,保衛毛主席??這些都是廣播裏成天說的內容,高良學了幾句,有點不好意思,又嘿嘿嘿笑著補充了一點說,您和老高同誌都是當兵的,我一個男人,總不能天天拿著三弦說書吧?那不符合曆史規律。高良說完,老首長又樂了,老首長一樂,說明他說的事有門兒。高良問老首長,同意了?老首長點點頭說,同意了。兩個人跨進屋,高良抬起手伸到了老首長的跟前,他就要條子,好去部隊報到。部隊的人認識黃爺爺,但不認識他高良,說話不如條子管事,這點他是從石頭隊長那兒學來的,在他心裏條子那就是聖旨。老首長沒明白,高良一說,老首長又忍不住大笑起來,什麽叫無知者無畏,這就是了。老首長說,送你去部隊我是一點意見都沒有,可去部隊得有基本條件啊。老首長說的基本條件是,文化、年齡。過了這兩樣,然後才是政審,高良政審肯定沒問題,革命後代嘛,根正苗紅,可文化、年齡他一樣都占不上,這就是問題。高良說,我十六了。老首長說,那是虛歲,正兒八經才十四了。還有你文化層次還沒初中畢業,我們部隊需要那些有文化、思想過硬的革命同誌。就這兩條,高良都挨不上,沒等老首長說完,高良連說了幾聲停,一臉的煩惱和失落。老首長走過去拍了拍高良說,你想當兵啊,可以,先去上學,等學好了老漢保證推薦你!還是你最喜歡的炮兵部隊。高良一聽,不幹了,當兵還得去上學,這轉了一圈又回來了,感情幹什麽都得上學?不上學就屁事做不了了?

你們當年鬧紅,有幾個人上過學?高良不服氣,老首長聽出來了說,不服是吧?老漢就讓你服一次,服了你就給我乖乖上學去。高良狠狠心說,行!

高良和老首長的棋盤就擺在大榕樹下,方城之內,一見高低。

幹休所的老幹部們聽說老首長和高良有賭局,都圍了過來,還帶高良也算幹休所的名人了。棋局未開,老人們就議論開了,有人說老首長棋高,有人說高良聰明。高靖遠夾雜在人群裏悄悄看了一眼,嘿嘿地笑著。老首長的棋下得很普通,高良剛到北京的時候,他還把從長工爺那兒學來的路數教老首長,沒過多久,他的棋就跟老首長不相上下,老首長要是不悔棋,盤盤都得輸給他。今天是賭局,當然不能悔,這樣看,贏的就隻能是高良。高良一高興,眉眼裏藏不住的得意,老首長一看撇嘴說驕兵必敗!老首長1947 年在晉察冀參加晉南反攻時,有一支國軍師就是這樣,以為憑著精良的裝備和多於他們幾倍的兵力就能吃掉他們,結果戰鬥打到一半,老首長突然來了招釜底抽薪,國軍頓時被打得丟盔棄甲潰不成軍,不到一個小時,死的死,降的降,戰鬥結束,粗略一算,幾乎全軍覆沒。所以“驕兵必敗”是老首長深信不疑的定律。高良急不可耐地擺好棋,老首長說,開始吧。高良做了個承讓的手勢,老首長也不客氣拿起炮率先走出了第一步。

這就算開局了。兩個人一開始倒還按部就班,到了中場,棋局便呈現了一片膠著的狀態,再仔細端詳,老首長的局勢就有些不妙了,處處在高良的挾製之下不說,盤河馬還有被吃掉的危險。高良的得意就在這時又浮現了,眼睛都在發亮了,太得意了。老首長緊盯著棋盤,額頭微微有了些細汗,保馬丟車,保車丟馬炮,任誰遇到這樣的情況那都得三思。老首長思考了很久,突然,他拿起自己的馬吃掉了高良的馬。啪地一聲,高良的馬不見了,老首長的馬占在高良馬的位置上,鮮紅的四個點蹶蹄子似的,有點小得意。圍觀的人一下子懵了,高良也懵了,高良不服就嚷嚷起來了說,唉,馬都是走日字,你怎麽走目啊?高良一叫,眾人醒悟了,馬走斜日象飛田,老首長的馬竟然走的是目,多一格,一格之差,吃了高良的馬還解了自己的圍。高良想評理,可沒等旁觀者說話,老首長黑著臉,慢悠悠說了,我那是普通馬嗎?我那是千裏馬!這就沒法評理了,高良看了看棋盤,還有勝算,想了想,算了,就當送老頭一匹馬。高良說,好好,你是千裏馬,我是病馬。

高良這麽說其實是有些委屈有些無可奈何,但他還是把事情想簡單了,老首長的馬是千裏馬,這棋還能是普通棋嗎?接著,老首長的兵一步步過了河,過河的兵當車使,這是老話,高良不敢大意,剛盯上,老首長的兵又往後退了一步,這回大家都看清楚了,過河兵還能往後退?沒道理啊!不等高良說話旁觀的老頭們先嚷嚷起來了,老首長瞪了老頭們一眼,也不急,又慢悠悠地說,我這是特種兵,知道什麽是特種兵?讓他前進就前進,讓他後退就後退。我帶過的兵,沒有一個不聽指揮的!這一說,旁觀的老頭們不敢吭聲了。

很快,高良就招架不住了,棋下得相當淩亂。高良說,老漢,我怎麽感覺整個棋盤都是亂的啊?老首長說,那是你心亂了,你看我,亂過一下嗎?老首長不僅不亂,還越下越來勁,越下越樂在其中,樂此不疲,完全有一種調兵遣將打遊擊戰、蘑菇戰、運動戰的架式。

高良委屈地說,你這是按你的套路規矩來,當然不會亂了。這話有申訴和抗議的意思。老首長不屑地說,那你也可以按你的規矩來啊,隻要能說出一二三,老漢絕不攔著。老首長剛說完,高良就迫不及待地將象飛過楚河,壓在了老首長的另一匹馬上,一眨眼,老首長的馬就沒了。高良也有理兒,你那是千裏馬,我這是小飛象,長了翅膀了。旁觀的老頭們總算看出來了,感情這爺倆不是下棋是較勁呢,老首長損失了馬,轉手就拿炮轟了高良的炮,那可不是一般的炮,隔了千山萬水,是高射炮。這一炮,直接把高良轟懵了,轟疼了,轟得不想玩了,不玩還不行,不玩就算輸。高良就在這時被點燃了鬥誌說,行,你來真的呀,那咱都來真的。高良把袖子一擼,臉上的神情有了當年高靖遠衝鋒陷陣的架勢。旁觀的老頭們也振奮了,這爺倆是在下棋嗎?這是要幹架啊!一個說,這都啥玩意兒啊,看得我心髒突突地跳。另一個說,你倆還是別糟蹋象棋了,幹脆摔跤得了。兩人也不理別人說什麽,赤膊上陣,刀光劍影,下到最後,隻剩下了各自的將和士,將士不離九宮山,這是規矩,看來這盤棋隻能和了。圍觀的老頭們可算鬆了口氣,一個個臉上都鬆弛了,高良的神情也緩和了下來。可老首長還盯著棋盤,高良不解地說,老漢,這還咋下麽,和棋了啊。旁邊的老頭也納悶說,是啊,老黃,和棋了!

老首長沒動,神情裏透著堅定,狠狠地盯了棋盤一會兒說,輪誰了?

高良不屑地盯著棋盤說,輪你了。老首長就抬起屁股抓過高良的士吃掉了高良的將。高良一下子傻了眼,不由地抓起自己另一個士,兩隻眼珠子都掉在棋盤上了,哭笑不得地說,老漢,你也太狠了,你用我的士吃了我的將,這是什麽規矩?老首長不緊不慢地說,還不明白嗎?你這個士是我培養了多年的臥底,你說仗打到最後他不發揮作用行嗎?當然不行,戰爭年代,臥底通常是嵌在敵人心髒的釘子,是一場戰爭的關鍵!高良輸了,明天就得去上學,這是兩個人說好的賭約,再不願意,也得說話算數。看著老首長揚長而去,高良氣得抓起臥底士狠狠踩了幾腳。可氣歸氣,不服歸不服,必須認賭服輸。

高良以前在杜梨樹村讀過幾年小學,學校老師給他的印象總是不問青紅皂白,動不動就找蘭花告狀,或者遇屁大點兒事就責罰他,拿他做壞榜樣,惹別的孩子嘲笑他。這些上學的記憶讓他一直對學校排斥和恐懼,形成了他不想上學的重要因素。這一次,老首長親自出馬,不就是上個學嗎?咱社會主義的學校,哪個敢不收孩子?

撿好的學校去!沒費什麽事,上學的事解決了。高靖遠一臉的不好意思,覺得讓老首長親自出馬,跌份了。老首長想起來說,看起來我贏了這小子,其實是這小子贏了我,嘿嘿嘿,老漢喜歡這娃。高良上學,最高興的莫過於高靖遠。他給兒子準備了新書包,還送了輛自行車給他。看著兒子站在鏡子前背著書包,高靖遠長長地舒了口氣,心裏的一塊石頭落地了。高靖遠想,等明天,把高良送進學校,他就給韓司令寫信,告訴他高良上學的事,讓他也高興高興。高靖遠還是高興得太早了,給韓司令的信還沒下筆,學校的電話就打到了他的辦公室——高良逃課了。打電話的是高良的班主任王老師,王老師沒說高良怎麽跑的,為什麽跑,隻說從課堂上跑了,高靖遠一著急,也沒顧上問,就衝出辦公室去找。

高良其實就在老首長的屋裏,從學校出來,他回了幹休所,憤憤不平地控訴,本來去學校之前,他還想著好好學習天天向上,畢竟能上這個學校那是黃戴恩的麵子,高坡也說是最好的中學,他夢想中的學校。可一進教室,他就看到了他的冤家對頭——肖鐵軍和他的那幫幫凶。班主任王老師把他帶到教室,然後很嚴肅地說,同學們,今天我們班來了位新同學。高良剛剛介紹完自己,肖鐵軍就和他的那幫同學大喊他,高老師好!這一喊,全班同學哄然大笑,高良沒在意,不屑地走到自己的座位前,強撐著。王老師把他的座位安排在一位漂亮女生旁邊,就在他往下坐的時候,後麵的同學突然抽走了他的板凳。這同學是肖鐵軍的鐵哥們,因為長得黑,肖鐵軍他們叫他陳黑人,本名陳維亞,已經因為和平鴿事件兩人交過手了。陳維亞這一抽,高良坐空了,整個人摔在了地上,連帶桌子也七扭八歪。教室又響起了一片哄笑,聲音比剛才還大。高良從地上爬起來,臉紅了。王老師敲著教鞭說,肅靜,肅靜!教室裏安靜下來,高良也不好發作,隻得拉過板凳自己坐下來,心裏終歸憋著火,老師講的什麽,他也沒聽進去,不是不想聽進去,是聽不懂,高良以前隻讀了幾年小學,突然跳到中學,隔了幾級,又斷了那麽多年,自然聽不懂。迷迷糊糊上了一節課。

第二節課剛上課,高良推門剛進教室,一盆水唏哩嘩啦落在了他頭上。本來這是孩子們的遊戲,但是這樣的捉弄對於高良來說是奇恥大辱,更何況還當著全班同學的麵,當著正準備上課的竇老師的麵。他也不問情由,書包也沒拿,走了!高良一走,肖鐵軍等人終於算報仇了,和平鴿的事情,他們幾個沒少挨揍,個個臉上都洋溢著勝利的笑容,眼睛裏閃著狡黠的優越感。

老首長聽著高良控訴了半天,笑嗬嗬地奚落他,你看看你,多大的個兒,還讓一幫小孩兒給趕出來,我都替你害臊。高良一怔,猛地回過神了,這一走,等於逃跑,那幫碎娃娃該樂瘋了。這也太失策了,以前,兩個師兄欺負他,他多大?十二!師兄多大?

二十!四兩撥千斤他都沒退縮過。他有些懊惱地說,我哪知道啊,我一點準備都沒有。看老首長笑咪咪的,高良就涎著臉湊過去說,老漢,要不商量一下,你給小高同誌說一聲,別讓我上學了,我就在這兒上班得了。老首長沒反駁,嘿嘿笑了兩聲說,這個我說了不算,在這兒是你大管著我,不是我管著你大。不過,我覺得你如果學都上不好,在這兒更幹不好。老頭不愧是帶過兵的大領導,不輕不重地把態度表明了,高良要申辯,老頭的眼睛卻看向了外麵,又說,再過半小時,你大肯定來找你!高良一聽,便不敢再磨蹭,騎著自行車瞅空跑了,溜得是比兔子還快。

下午,高良回到了學校,倒不是他想通了要上學,而是不想讓老首長看笑話。高良戴著頭盔,去的時候已經上課了,恰好又是竇老師的課,竇老師帶著同學們讀《海燕》——在蒼茫的大海上,狂風卷著烏雲。在烏雲和大海之間,海燕像黑色的閃電。竇老師讀得很投入,抑揚頓挫,聲音裏充滿了力量和熱情。高良就在這時站在了門口,頂著頭盔,喊了聲報告,竇老師沒回應,他在全神貫注地讀書——看吧,它像個精靈,高傲的,黑色的,暴風雨的精靈。高良又喊了一聲報告,竇老師被打斷了,很不高興地脫口就問,怎麽又是你?語氣有些不耐煩和嫌棄的味道。同學們都看著他頭上的頭盔,一個個偷偷地笑著,高良不管不顧地頂著頭盔走進來坐下,邊走邊說,您是老師還是學生?如果您是學生,我就當沒聽到,我就進來了。如果您是老師,您的學生被人欺負了,您不聞不問,怎麽還有心情在這兒讀課文呢?高良的話裏,夾雜著濃重的陝北口音,竇老師沒怎麽聽明白,也沒有理他,繼續讀《海燕》,情緒有了一種提不上去的感覺,總覺得缺了點啥,半天想清楚了,於是對高良說,高良同學是吧?你來朗讀吧。

高良站了起來,也不知道讀什麽,竇老師剛才就讀了一句。高良拿起書,本來想說不會,可一抬頭,看到了竇老師的眼睛,馬上把話咽了下去,用濃重的陝北口音重複這剛才竇老師的句子,讀完了,停下來。教室的氣氛就有些怪了,同學們起初還在等他的下文,很快,有人反應過來了,小聲笑了,接著,大家都反應過來了,笑聲頓時響成了一片。

肖鐵軍是班長,平時頑劣霸道,但是學習也是數一數二。老師喜歡學習好的學生,肖鐵軍始終忌恨和平鴿的事情,所以總與高良找事,比如課堂上老師提問,高良本來好好坐著,肖鐵軍一個眼色,旁邊就有同學引導老師喊著,高良同學知道!高良被老師點名後,答不上,站起來個頭兒跟老師差不多,又一口陝北話,老師一聽,不懂,臉色不悅,久而久之,無論老師和同學對高良的印象都極差,高良苦撐,三五節課下來,也倍受打擊,倍感丟臉,自己就撐不住了,呆不下去了,逃課也成了家常便飯。

肖鐵軍一石三鳥,他不僅校內課堂上針對高良,在校外更甚。

放了學,肖鐵軍就跟換了個人兒似的,不是班長,就是個孩子王。

高良算啥?一個小鄉巴佬還敢對我拍磚頭?肖鐵軍帶著陳黑人等人,拔高良自行車的氣門芯,堵高良回家的路,高良處處受氣。高靖遠親眼看見高良有次放學回來,自行車輪胎癟了,衣服和書包破了,手上還蹭破了一點皮,這哪裏是從學校回來,就像從戰場上回來的!

高靖遠要去學校,高良攔住了,說跟學校沒關係。再問,高良啥也不說了,隻讓高靖遠別管,說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處理。高良從母親去世那天起就明白,以後的事隻有他自己去麵對,所有的苦和痛隻有他自己去承擔。

高良不是怕肖鐵軍,是煩,煩他們沒完沒了地挑事消耗他的精力。高良去找老首長,想跟老頭商量商量,換個考驗他的法子。可老頭沒答應,老頭說沒得商量,畢業證拿來,馬上送你去參軍。要是拿不來,那就回學校呆著。我老漢介紹的兵蛋子,那絕對不能慫,得個頂個的棒。這是坦誠話,高良心裏知道,就算不為自己,也得為這老漢爭口氣。再說,高靖遠也給老漢下了死命令,他要再逃課,唯你這老漢是問!

高良不能為難老漢,也不能為難高靖遠,後來他也拔了肖鐵軍自行車的氣門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拔完了氣門芯,高良壓了張紙條給肖鐵軍,公園湖邊見!

傍晚的小公園,湖水如鏡,偶爾有風吹來些許少年的惆悵。

高良把自行車停在一棵柳樹下,在湖邊坐了下來等肖鐵軍。肖鐵軍的事情不解決,他這課也沒法上,高良想好了,這次要來個徹底了斷,不管付出多大的代價。不一會兒,肖鐵軍帶著陳維亞和七八個同學過來了。隔著湖岸,幾個人把車子往旁邊一靠,徑自走了過來,身後的陳維亞等人緊緊跟隨著。高良望了一眼,心裏也有底了,經過幾番較量,這些小孩的底,他也摸清楚了。大部分人的眼神是飄忽的,猶豫而膽怯的神情。等肖鐵軍等人走近,高良就笑著說了,肖大班長,我還真佩服你的號召力,今天就是想把你我之間的事情徹底做個了斷。肖鐵軍一聽也笑了說,爽快,那咱也別費事,你想怎麽了斷,自己挑吧,或者你離開我們班,其他的好說。

肖鐵軍也就這麽一說,冠冕堂皇地亮明了自己的正義之師的名號來,高良說,要離開不是我說了算,也不是你說了算,但有一樣兒,我這人喜歡明刀子明槍,背後暗箭傷人的事,我煩。肖鐵軍說,好啊,咱也不打落水狗。這就算開戰前約定了,不能背後暗算,點到為止。

有了這個約定,高良有了底氣,趁勢問,那你倒是說說,我是礙著你走路了還是搶著你鍋裏飯了?你要是說得出來,我的錯,我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