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改改幹什麽?高良實話實說,王鐵錘聽到高良要和改改結婚,表麵上笑嗬嗬的祝福,還要備一份大禮,等高良一走,立刻給公社的田主任打電話說,田二茅坑,有人舉報,你們公社成分不好的知青,居然公開場合大肆舉辦封建婚禮!有沒有這回事?你查!立刻查!

舉報信還在我這兒呢,要不要我給你看看?還有,這種風氣很不好!

你們公社是自由王國嗎?誰給你的權力?誰讓你這麽做的?田二茅坑,我警告你,如果再有這樣的事情發生,我撤了你的職!起碼建議撤職!還有,這種壞思想、壞動向,你要時刻掌握,別讓人捅到我這兒來!以後注意,尤其要注意那些知青,成分不好的知青!如果他們也敢這麽做,你田二茅坑的腦袋等著墊桌腿!田主任被王鐵錘無端訓了一頓,自然想到了高良這茬子事情,從此以後,對高良的事情再不敢高舉著雙手了。

找到改改,高良說,咱這是妝新結婚呢,你別怕花錢,哥有錢呢。

改改聽高良這麽說,噗嗤笑出來說,那就聽你的了。高良陪著改改在縣城轉悠了大半天,改改一件衣服都沒買著。改改最後說,不合適,看不上眼。高良知道改改這是不想買,就是想跟他在一起,反倒是改改請他吃了一碗羊雜碎。最後,高良實在過意不去說,妝新要有妝新的樣子,總不能空手出來空手回去,這不是讓人笑話嗎?我把咱倆的事情都告訴王鐵錘了。改改一聽,責怪高良怎麽把這種事情告訴王鐵錘,但是立刻又說,衣服都不買了,就想照個照片片,說不準以後還有用呢,如果不在一塊了,還有個念想。又說,你去了北京,我連你的照片都沒有,老是想你,想著想著把你長什麽樣子都忘了。高良笑著說,怎麽能不在一塊呢?以後天天在一起,咱把照片掛在窯裏。改改欣然答應,兩個人找到延河照相館,正經八百地照了個合影。

從照相館門口剛出來,就碰到喬麥滿頭大汗地衝了過來,急切地一把抓著高良,半天緩不過氣。高良還疑惑說,喬麥,你怎麽來了?

喬麥快急哭了,等了老半天她才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說,高良哥,快,快,高坡出事了!在醫院呢!高良和改改一聽,不顧一切地往醫院跑。

手術室外,肖鐵軍和沈亞楠、呼延衝都守在門口,高良衝進來的時候,一頭撞在手術室的門口,呼延衝和肖鐵軍趕忙攔住他,高良抓住肖鐵軍滿是血的衣服大聲問,這,這咋回事麽?高坡呢?肖鐵軍黯然地低下頭來,呼延衝一臉的愧疚說,娃娃是為了保護工地的那點肉丸子,被人捅了!高良憤恨地捶打著牆壁。沈亞楠說,發現的時候,他已經躺在工地灶房了,沒有抓到人。高良盯住肖鐵軍,肖鐵軍不敢立刻回答,半天才嘟囔著說,良子,你別著急,等高坡手術完了再問他,當時現場隻有高坡一個人,那個偷肉丸子的已經跑了。高良沒有說話,孤獨地望著手術的門,改改走過去拉了拉高良說,哥,你別著急,高坡肯定沒事??沈亞楠也不失時機地勸說他,高坡隻是外傷,應該沒事。

高坡被發現的時候,李瘋子已經不見了蹤影。龐靜從工地回來,剛進灶房就看到一個人倒在地上,渾身是血,龐靜嚇壞了,這時聽到叫聲的喬麥跑進來。喬麥是赤腳醫生,看到躺在地上的高坡,趕忙檢查了高坡的傷口,緊急做了一些止血措施,她一邊止血一邊不停地叫著高坡的名字說,高坡,高坡,你醒醒,你別睡著了,高坡!

高坡!龐靜已經喊來了其他人,肖鐵軍看到高坡渾身是血,趕忙抱起來就往外衝,工地上有架子車,肖鐵軍把高坡放在架子車上,拉起就跑,後麵呼延衝、沈亞楠、喬麥也緊跟著,幫忙推著車,一邊在高坡的耳邊喊著,高坡,高坡!你別睡著,一會兒就到縣城了,一會兒就能見到你哥了??高坡就是靠著這個聲音的召喚力,一直堅持到了醫院。

高坡睜開眼,高良正焦灼地看著他,又心疼又著急。高坡叫了聲哥,聲音微弱。聽到他這一聲叫,大家終於鬆了口氣。過了兩個多小時高坡徹底醒來了,看著高良說,哥,肉丸子呢?高良說,肉丸子都被人拿走了。高坡的臉上頓時有些懊惱地哭出了眼淚說,李瘋子還是得逞了,他肯定把肉丸子全吃了!高良聽高坡說起了李瘋子,吃了一驚問道,你是說偷肉丸子的是李瘋子?高坡說,除了他還能有誰?高良的臉色凝重,好像怒火已經燃燒了起來,緊跟著問,拿刀捅你的也是李瘋子?高坡說,他用的是咱爸那把馬三刀,那把刀,太邪惡了!那麽多肉丸子,都喂狗了??高坡聲音雖然微弱,但是每句話每個字都像重錘砸在高良的心上,高良沉著臉,緩緩走出病房。

病房門口的肖鐵軍和沈亞楠看到高良出來,關切地詢問高坡的情況,高良悶悶地應著,而後對肖鐵軍和沈亞楠說,高坡醒了,一會兒想吃啥,你倆幫著買點,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改改看著高良腳步匆匆離去,慌忙追出手術室樓道,出了醫院的內門,一轉眼高良已經走到醫院的院子裏,改改趕忙從後麵追上去,又看到高良從院子裏取出自行車,從這邊衝過來。改改一把抓住自行車後座,急切地詢問,哥,你幹啥去?高良沒說話,撐住車子,回頭看著改改說,你鬆手,鬆手!改改不敢鬆手說,你不說清楚,我不讓你走!高良頓了頓說,我能幹啥?我出去一趟。改改說,我跟你一塊去!高良說,改改,你聽話,放手,我就去公社,我找個說理的地方!高良這麽說,改改倒不好攔著他了。改改心裏還是不放心,又問,真的去公社?

高良說,真的!高坡這是為了保護國家財產,這起碼是個二等功吧?

公社不能不管!改改想了想,走上來兩步說,那我也去!說著,就要坐在車後,高良趕忙說,不行,你等著。高良說完,腳下已經一用力把車子蹬出去了。車子風一般衝出醫院,改改看著高良越來越遠的背影,突然想起了什麽,又折身往另一條街跑去。跑過兩條街,再穿過一條巷子,文化館就到了。改改衝進文化館,迎麵就看到王鐵錘騎著自行車出來,王鐵錘穿著筆直的中山裝,領口的風紀扣扣得嚴嚴實實,自行車車把上掛著黑色的公文包,一派艱苦樸素的好幹部形象。王鐵錘老遠看到了改改,隔著老遠一捏刹車,踩著車腳踏慢慢滑過來了。王鐵錘本來要去縣革委會開會,改改直接從王鐵錘手上奪過自行車,取下他的公文包扔給他。王鐵錘被推到一邊的地上,改改一看也顧不得許多說,師兄,對不住了,借你車用一下,就一下下!王鐵錘趴在地上大聲吼道,孫改改,你搶人啊!這是革委會配給我的公車!連我都敢搶!你吃了熊心豹子膽了?反了是不是?孫改改搶來自行車,三下五除二地跨上去,一邊說,我就是借借,回頭還你啊!王鐵錘氣得對著改改的背影拳打腳踢,但是打不著,人已經跑了,就衝著改改的背影吼,女土匪!我跟你沒完!改改已經騎著自行車不見影兒了。王鐵錘這幾年發福了,跑不動了,平時一旦有機會就去坐吉普車,縣裏就那麽一輛吉普車,隻要空著,他就瞅機會去坐,也不告訴司機去哪兒,哪怕是在縣城兜一圈,他得去顯示自己在縣革委會的地位。王鐵錘這麽有地位的人去追一個女人,還在大街上,實在是有失身份!他從地上爬起來,瞄了兩眼周圍,拍拍身上的灰,重新整好衣服,打起精神,又昂首挺胸邁著闊步走了回去。

改改自行車騎得顫顫兢兢,磕磕絆絆,幾次差點巔下來,出了城抄了近路,突然遠遠地就看到高良衝著小王莊方向飛奔而去,改改也不猶豫,緊跟其後。等騎到小王莊的時候,改改卻見高良的自行車仍在路邊,慌忙四處尋找。此時,李瘋子正騎著驢往山上走,驢本來是用來馱糞上山,這個時節,驢比較閑,李瘋子也比較閑,老王隊長讓他去放驢。李瘋子覺得山下放驢太閑,瞅著機會學會了騎驢。李瘋子騎在驢背上,洋洋得意地唱著,向前向前向前,我們的隊伍向前進??順著歌聲,高良就找到了李瘋子。李瘋子看到了高良,對高良說,高副指揮,你騎自行車有什麽威風的,你不是老革命嗎?咱倆比一個,看誰先跑到山頭上!高良也不答李瘋子的話,向他衝過去,同時跳起來飛起一腳踢向了驢背上的李瘋子。李瘋子不是被高良踢下驢的,而是驢被高良衝過來後,一驚,一縱身,李瘋子從驢背上摔下來了,摔在地上的李瘋子又被驢一隻蹄子就踩過去了,李瘋子疼得齜牙咧嘴。猛然間,又見高良手裏抓著一把從醫院裏順來的鑷子向他紮過來,李瘋子身手倒還靈巧,高良舉著鑷子一頓亂紮,每次都被李瘋子驚險地避了過去,李瘋子邊躲邊大叫,高良,你瘋了?你他媽的怎麽見人就紮啊!高良沒理他,手上的鑷子反而更淩厲,李瘋子連滾帶爬,躲在一邊,高良緊追不舍。

這半山坡上,有棵杏樹,杏樹開花後,指頭大的杏子結滿了樹枝。

這杏子就成了娃娃們初夏的零食,一直吃到胃反酸,還在樹上趴著不肯下來,這些娃娃們和四大金剛看到樹旁邊李瘋子和高良打架,都圍攏過來。高良紮十幾下都沒刺中李瘋子,自己也急了,李瘋子滾到了不遠處的土牆邊,一翻身站起來了,兩個人都在大口地喘氣,怒視著彼此。高良停了一下,又向著李瘋子衝了過去,李瘋子趕緊伸出手說,停停停!高良停住了,定了定神,看著李瘋子。李瘋子狼狽之極,身上頭上臉上全是灰土,汗水從他的額頭流下來,高良怒視著李瘋子問,肉丸子是你偷走的?李瘋子知道自己抵賴不過就說,對,是我!高良的眼裏閃過燃燒的怒火又問,高坡也是你傷的?

李瘋子露出了一臉的無奈說,對!剛說完,高良再次向著他衝過去,李瘋子嚇了一跳,趕緊又抬起手說,等等,等等!高良,你聽我說,你弟弟要是不抓住我??高良也不管他再說什麽,向著李瘋子衝過去,兩個人在土牆邊開始拉鋸戰,李瘋子一邊躲避,一邊嘴裏央告著說,高良,這事是我不對。我當時也是一時衝動!咱倆坐下來好好掰扯一下這事!李瘋子想跟高良談判,又說,你放過我這一次,咱倆以後兩清了!高良壓根不理會他,鑷子閃著寒光,李瘋子害怕了說,你別逼我!高良說,是你先逼我的!就在高良逼近李瘋子,還有三尺左右的距離時,李瘋子摳著土牆的手向著高良撒了過去,竟然是一捧從土牆上摳下來的泥土,高良猝不及防,本能地閉上眼睛,一刹那,李瘋子發起反攻了,他摸出馬三刀,向著正眯眼睛的高良刺了過去!

哥——

高良聽到改改的一聲驚叫,同時感覺改改猛撲過來緊緊抱住了他,他什麽也看不見,改改緊緊地抱著他,兩個人突然地倒地??

也就是一瞬間,嘈雜的聲音傳來了,孩子們喊著,殺人了,殺人了——老王隊長的聲音在吼叫著,咋回事麽?咋回事麽!李建軍,你狗日的幹啥了?社員們從溝底跑上來,高良的眼睛這時候才慢慢地能睜開來,看到改改緊緊地摟著他,聲音微弱,喘著氣用盡全力一樣地祈求著說,哥,你別追了,別追了!改改說完後,像一朵飄飄****的雲,整個身子不由自主地往下滑。高良趕忙摟住改改叫著,改改,改改!高良的手突然感覺濕漉漉的,他伸手一看,驚呆了,手上全是血!改改的臉色蒼白了,已經沒了血色。高良警覺地看了一眼四周,李瘋子已經跑遠,周圍的孩子們嚇得四散而去,改改還在高良的懷裏掙紮說,哥,你別追了!高良更緊地抱住改改說,改改,別怕??

改改,沒事,哥不追了,哥這就帶你去醫院。高良緊緊地抱起改改,衝下山坡,一邊跑一邊說,改改,你聽話,別出事??別怕,有哥在呢,改改??這時候老王隊長也追上來了,已經在招呼周圍的社員們,都愣著幹什麽?快抬上,快抬上,送醫院,送醫院??人群裏幾個人畏手畏腳地走過來,高良不顧一切的把改改抱到自行車上,改改還有些力氣,扶住自行車,高良一邊扶著她,一邊跨上自行車,改改無力地抱住高良。老王隊長還要帶著人上前,高良衝著他們大吼,滾!滾——老王隊長和眾人都不由得讓到了一邊。高良蹬起車子,奮力向前衝去,臉上的淚水迎著風飛揚著。

高良趕到醫院,人已經昏迷,他抱著改改衝進醫院的,身上滿是血??改改的手術一直做到了深夜,沈亞楠和肖鐵軍守著他,不敢說話,害怕他再出事,高良表情痛苦地盯著手術室的門。過了很久,高良被叫進了側麵的辦公室,醫生告訴高良,外傷差不多都已經縫合了,但是,有一個特殊的情況——無法止血。原因是中刀的部位在腰際,刀子穿過腸壁傷到了子宮。如果要止血,必須立刻切除子宮,才能保住性命,可一旦切除子宮,改改以後就沒法要孩子。這對於一個女人來說,不能生為人母同樣是件殘酷的事。主治醫生沒法拿主意,隻能喊來高良,高良痛苦地看著醫生問,就沒有其他辦法了嗎?

醫生說,或許大點的醫院可能有辦法,但是,看病人的情形,怕是來不及送到別的地方了。高良抱著頭,痛苦地蹲在地上無法抉擇,醫生理解他的痛苦,但是必須要盡快做出選擇。醫生將手術告知單交給高良,那張紙如同一張判決書,不是宣告改改的離去,而是宣告高良為青春付出的最嚴厲的代價!

夜色深沉。高良站在延河邊,潺潺的河水如泣如訴,此時的他,如墜入延河河底,河水深不見底,他找不到岸,抓不到任何能浮出水麵的東西,他無助地窒息著。這河水甚至沒有月影,隻有無盡的黑暗,讓他無法走出去,也無法回頭??不知道什麽時候沈亞楠已經站在他的身後。沈亞楠什麽也沒說,隻是一直在默默地注視著他,看他流淚,沈亞楠輕輕地唉歎了一聲,高良回過頭,沈亞楠關切地詢問高良,改改的傷到底嚴重到什麽程度?高良的眼裏陡然湧起了淚水,和著淚水說,亞楠??是我把改改害了,如果不是因為我,改改不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是我親手毀了她,都是我??高良說著,突然情緒激動,抱著頭趴在延河岸邊大哭起來。沈亞楠吃驚不已,她第一次看到高良這麽動情的大哭,每哭一聲都像是在河水中翻騰,也在沈亞楠的心裏翻騰。沈亞楠看著高良,鼻子一酸,哽咽著說,你別這樣,高良,這不怪你,你聽著,李瘋子他就是畜生!

沈亞楠的話,把高良的悲痛引向了更深的憤怒和仇恨,高良瞬間憤怒地叫著,這輩子,我跟李瘋子沒完,沒完!沈亞楠等到高良冷靜下來,才慢慢地勸說高良。沈亞楠說,高良,現在這樣的結果,我們都不想看到,但是,你必須放過李瘋子,放過李瘋子就是放過你自己!高良不解地看著沈亞楠說,放過?我想放過他,但是他能放過我嗎?放棄鬥爭就是放棄自己!對付李瘋子,隻有比他更凶更惡!

否則他會變本加厲!你,高坡還有改改,就是活生生的例子!沈亞楠看到高良如此執拗,再次勸說他,高良,正因為如此,我們才要珍惜,尤其要珍惜改改姐,這個世界上,能為你去死的人,還有誰?

恐怕連我都做不到,安心照顧她,不用想其他的了。高良聽到沈亞楠這麽說,終於冷靜下來,看著延河水靜靜地在夜裏流淌著,突然聲調有些悲慟地說,如果沒有改改,我絕然不是現在的高良,也許早就餓死了,也許早就變成大混蛋了,更不會認識韓司令,不會拜師,不會有一技之長,不會懂得很多道理!因為有改改的愛護,才有了如今的我。是改改把我當親人一樣看待,我才不至於走上歪路,在最饑餓最難捱的人生路上,讓我感到了人間還有這樣的溫暖,活出了人的滋味,也正是因為改改的鼓勵,我才明白我媽臨死時給我說那句話的意思——活著!堅持著!不低頭,總會成為英雄!聽著高良的話,沈亞楠久久地歎了口氣,而後對著寬闊的延河說道,高良,你說的對,你和改改姐都應該活著,堅持著,不要向命運低頭,一定會幸福!高良看著沈亞楠,默默地點了點頭。

喬麥和沈亞楠輪流照顧高坡。改改醒來後,高良寸步不離地在醫院裏照顧她。改改一直認為高良是因為責任、因為師命才和她結婚,特別是受傷後,改改更把高良對她的好看作是高良內心的歉疚對她的補償。然而,事實不是這樣,高良起初答應師父是因為自己要紮根陝北,如今卻是因為真正地想好了要扛起照顧改改的責任,這裏麵除了對改改的愧疚,還有對改改的情義,改改受傷隻是一個契因,隻是一個讓高良重新認識他和改改之間情感的契因。從那時起,記憶仿佛為他慢慢打開了大門,改改和他的點點滴滴慢慢清晰起來,聚集起來。這時候,高良才發現,他這段時間想得最多的就是他和改改以前的事,那些事是他成長的足跡,他和改改其實早已相濡以沫。

高良說,小時候你就隻想著要照顧我,現在輪到我了,我一定能給你更好的生活,咱倆一定能過好光景!這種表白,在一刹那讓改改也失去了判斷力,淚水打濕了她過去的眾多疑慮,但也隻是一刹那。

高良看到改改的淚水,替她輕輕拭去說,改改,你別哭,哥這輩子欠你的,咱倆早該在一起了,害你等了這麽多年,哥咋能不明白麽?

說著緊緊地抱住改改。改改越加哭得傷心欲絕說,哥,你別瞎說,我不能讓你一輩子受委屈。高良說,我不委屈,咱倆以後還像小時候那樣,一起說書,一起過日子,哥是認真的。改改點頭,淚水已經打濕了高良的肩膀。過了幾天,改改說,哥,你還是趕緊回去看著大壩吧,過段時間就是汛期,萬一有個三長兩短的,就功歸一簣了。

高良說,哪有比你更重要的事?你放心,我給生產隊都安排好了。

改改隻好不再勸說。

在醫院住了不到半個月,改改就著急喊著要出院,沒幾天就不見了。一問高坡,高坡才告訴他,改改與護士聊天的時候,無意間知道了這次手術的過程,還有什麽比改改知道了真相更讓人驚心動魄的呢?高良和肖鐵軍、喬麥把縣城的大街小巷都找遍了,怎麽也沒找到改改。改改一出醫院,剛拐過街角,迎麵就碰到了馬隨娃,馬隨娃看到改改,遠遠地叫了一聲,趕著車子過來了,高興得合不攏嘴說,聽說你在醫院,正準備去看你哩。改改的心裏正冷得打顫,疼得抽筋,不知道往哪裏走,看到馬隨娃,愣住了。馬隨娃笑嘻嘻地把車子趕到改改跟前,改改強笑著,笑得兩行眼淚順著臉頰滑下來,決了堤,改改一抹眼淚,跳上馬隨娃的車,拿過馬隨娃手上的驢鞭,一鞭子抽下去說,走了!那顫抖的聲音裏,包含了多少的心碎與不舍。

王鐵錘不肯把改改的去向告訴高良,高良怎麽審問都不見效,王鐵錘就一句不曉得,高良看到他確實不知道的無辜樣子,也不敢多問。高良該找的地方都找了,該問的人都問了,可誰也不知道,誰也沒看見,就這麽憑空消失了。改改受傷住院的那段時間,呼延衝還特意派社員們幫高良把窯洞修整完了,在院子裏栽上了洋槐樹。

喬麥、沈亞楠和生產隊的婆姨們也幫著把屋裏布置好了,他們用他們的方式幫助高良。如今萬事俱備,隻等改改出院後,就和高良結婚,這也算是生產隊的一件大喜事。高良看著窯裏的紅被褥、新家具、紅窗花,看著暖窯熱炕頭,一下子不知所措了,每天都神情呆滯地坐在炕上,一個人說話,對著窗外彈三弦,三弦聲每一曲都哀婉沉怨,如一隻行走在荒原上迷途的羊,始終找不到回家的路,悲切的琴聲引得沈亞楠每日擔心不已。喬麥是赤腳醫生,當然知道護士們口中的子宮切除是什麽意思,她把這個意思悄悄告訴了沈亞楠,對於沈亞楠來說,這個消息無異於平地起驚雷,她理解高良,卻不知道該如何勸慰他。

過了兩天,高良一個人在石場背起了石頭,那些大石頭在他的背上,誠如他內心沉鬱的苦痛,壓在身上也壓在心上,他背著石頭,一趟又一趟,用這種方式在使勁地折磨自己,渲泄著他內心的悲哀、苦悶和憤懣。月亮慢慢地爬上了雲巔,把皎潔的銀輝灑了一地,他身上的衣服早已被汗水打濕透了。許多社員和知青們都悄悄地看著高良,肖鐵軍終於看不下去了,走過去,跟在高良的身後說,良子,你這是自虐,停停吧,沒有你這樣幹活的,這樣下去你就完蛋了。

咚地一聲,高良把石頭背到石堆前使勁扔了下去,石頭發出悶沉的碰撞聲,高良還要去背,肖鐵軍一把拉住他,這一拉,高良就像泄了氣的皮球,頹然倒在了石堆上,拚命維係的那點力量到底還是撐不住了。高良望著夜空,大口地喘氣,眼神卻深邃得讓人害怕。肖鐵軍在他的身邊坐了下來,看著高良,擔憂不已說,高良,你別這樣??我從來沒有見過你這樣虐待自己!你告訴我,到底怎麽了?

高良搖搖頭,呆呆地望著夜空,許久,才無比悲傷地說,你知道改改為什麽突然不見了嗎?她不會再見我了。肖鐵軍不知道高良和改改發生了什麽,但是對於高良這樣說卻無比詫異地問,為什麽?高良突然坐起來目光呆滯道,是我對不起她,是我對不起她??說著,又抱住自己的頭,懊惱地埋了下去。肖鐵軍很想再說點什麽,可是卻說不出來,他伸出手拍了拍高良的肩膀,歎了口氣說,你現在是所有人的希望,你攛掇大家修壩,別人不明白,我明白,你就是想證明自己,想為大家做一點事,想成為英雄!我們都想成為英雄!

對不對?高良搖搖頭說,這又有什麽用呢?就算我能做出驚天動地的大事來,我成了天下最大的英雄,又能怎麽樣?我什麽都沒法改變!我連改改都保護不好,改改,她這輩子都做不成母親了!肖鐵軍震驚地看著他,目光裏全是不可名狀的驚恐。高良自言自語著問,鐵軍,你說我是不是特混蛋?高良睜著一雙血紅的眼睛問肖鐵軍,肖鐵軍還在愣怔著,許久回過神了,憤恨地說,李瘋子這孫子,以後,我們見一次打一次!高良自嘲地笑了笑說,我想過了,這一切不怪別人,隻能怪自己!肖鐵軍怎麽也沒有想到,通過這一係列的打擊,高良會突然變成這樣?他看了一眼高良,這些石頭似乎將他磨礪得千瘡百孔,他有些不忍心,安慰高良說,我和呼延隊長去找過李瘋子了,那孫子已經跑得不見影子了。兩個人都躺了下去,枕著石頭。

石頭無語,夜月無聲。過了一會兒,肖鐵軍沉沉地說,你會後悔嗎?

高良看著那月亮說,人生充滿了缺憾,我們生來就是為了彌補這些缺憾,但是補了這個,又缺了那個??說完,高良開始給肖鐵軍講起自己小的時候,那時候對親情的渴望,在最饑餓最艱難的歲月,是改改給予了他一切,這樣的感受,肖鐵軍也許永遠不會明白。肖鐵軍反倒聽得有些潸然了就說,或許你做得對!我支持你,永遠支持你!高良坐起身,看著肖鐵軍,堅定地說,所以,無論如何,我都要等到改改回來!

高坡和改改的事件,老王隊長不敢包庇,呼延衝和肖鐵軍帶著生產隊的民兵去小王莊生產隊去抓李瘋子,老王隊長隻好向公社的田主任報告情況,田主任又派人到處抓李瘋子。公社發生如此大的事件,田主任自己心裏也沒有底,把所有的事情都撂下,把能組織起來的民兵全撒開,找了十多天,卻在眼皮子底下找不到他,李瘋子偷偷跑到公社悄無聲息地住在醫院了。

抓住李瘋子以後,田主任猶豫了。該如何處置他,這是一個考驗智慧的事情,從李瘋子的身上審不出什麽結果,他反咬一口,一臉委屈地說,高坡在工地灶房偷東西吃,我是見義勇為去抓高坡,高坡狗急跳牆先要滅口,我作為革命的一員,一定要抓個現行!像高坡這種黑五類子弟,這種事經常犯,要時刻警惕他!對他要嚴格實行專政!而且高坡打傷我,我為了讓國家的財產不受損失,用自己的鮮血和生命捍衛肉丸子,我在衛生院天天等著你們來給我送大紅花,沒有想到,你們卻把我關了起來,這是什麽道理?田主任看到李瘋子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睛都不眨一下,說得行雲流水,說得冠冕堂皇,竟有一種說不出話的無奈,在這個人麵前,他覺得他有些天真了。田主任打住李瘋子的話,嚴厲地說,李建軍,你還有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