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實交代,爭取寬大處理!李瘋子說,你們不要聽高良的一麵之詞!

這個人要時刻警惕著,你們不要被他老實的外表迷惑,這個人隨時都有複辟的可能性,他的一條腿永遠站在反革命的一邊!田主任再也聽不下去了,他低估了這小子,滿口的革命口號,說得比廣播還順溜,這明顯是把他當猴耍。田主任壓住怒氣說,那好,你捅傷孫改改,這是事實吧?小王莊的社員都是人證,這個你總沒法抵賴吧?

李瘋子清了清嗓子說,高良這個人,你們要時刻提防著,他爸是什麽人,你們應該早就清楚吧?他爸的問題,到現在還沒有徹底查清楚,你們有沒有做出態度?我問你,高良在這裏一會兒打壩一會兒打窯洞,他想幹啥?是不是要反革命為他爸重新翻身做準備?田主任,你們不查清楚,那就是反革命同夥??李瘋子的話沒有說完,田主任狠狠地拍了拍桌子,大聲訓斥,李建軍!我現在問你的問題,不是什麽高良的父親!你想清楚了,你不僅捅傷了高坡,還捅傷了孫改改,這個事實永遠沒法抵賴!先說,你和高良到底有什麽恩怨?

李瘋子看到田主任上火了,先裝得老實起來了,遲疑了一會兒,嘴裏哼出兩個字:女人!田主任聽到李瘋子這麽說,繼續讓書記員記錄,李瘋子深深歎了口氣說,我和沈亞楠,那是從小一起長大的革命伴侶,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前幾年,高良突然轉學過來,橫插一杠子,無事生非,那簡直是橫刀奪愛,棒打鴛鴦!田主任立刻打斷他的話說,你想清楚再說,我們已經調查過所有人,包括沈亞楠。李瘋子一聽,住嘴了,眼睛眨巴眨巴,眨了幾下捂著肚子又喊道,哎喲,我這肚子啊,也被高良紮傷了,你們怎麽不去抓他啊?好人為什麽沒有好報啊?田主任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說,李建軍,你和高良在小王莊打架的時候,很多社員都看到了,他沒有傷到你,你現在還有一次機會,說出實話,我們從寬處理,如果還是這樣狡辯,對不起,明天我就讓人送你到縣裏,然後再送到北京,讓公安處理。李瘋子最怕的就是公安處理,一旦公安處理,肯定就會判刑。李瘋子趕緊說,別別別啊,我交代,我交代還不行嗎?

審完李瘋子後,田主任特意請高良來一趟公社。對李瘋子的處理意見,他征求了許多人的意見,包括老王隊長和呼延隊長。田主任說,當前,打壩的事情是頭等大事,李瘋子的事情,該怎麽處理,我的意見是公事公辦,立刻送到縣革委會,移交上級組織,當然,這樣的後果是遣送回北京。高良,我知道你是受害人,我這樣的處理方式,不知道你還有沒有意見?田主任這麽做,等於把這個考驗智慧的問題交給了高良。又說,這件事情這麽長時間沒有上報縣革委會,原因是一直沒有抓到李瘋子,也請你諒解。高良悶著頭,聽田主任訴了半天苦,說他如何艱難地抓李瘋子,故事曲折而充滿了傳奇色彩。等田主任說完,高良說,這件事情暫時不要上報到縣裏。

這句話讓田主任心裏一直緊繃的弦鬆弛下來,等於高良提前把結果告訴了他,他感慨地說,高良,我算看明白了,你這個娃娃,看問題看得透徹,思想也有高度,你這是為咱全公社考慮呢!高良悶著頭說,李瘋子打傷高坡和改改,這是公認的事實,這總不能否認吧?

田主任說,高良你放心,這是鐵打的事實,清清楚楚!他自己也承認了,白字黑字!我是想說,你能顧大體,識大局,我要感激你呢。

隻是我這個公社革委會主任,權力太小了,上麵公婆一大堆??高良自然知道田主任話外之意。田主任又緊接著說,像李瘋子這樣的人,就算不上報縣裏,也得給他一個教訓,剩下的你就別操心了,關他個一年半載,打打他的囂張氣焰,讓他好好反思反思,也該受到懲罰!高良趕緊說,算了,放了吧。聽到高良這麽說,田主任更驚詫了,看著高良說,實話說,就算是這事發生在我身上,我也做不到你這境界。高良低著頭,自嘲似的說,那又能怎麽樣?放過別人就是放過自己!我為了保護高坡,高坡受傷了;我為了保護改改,改改殘廢了。這段時間我想了很多,尤其是我和李瘋子之間的恩怨,我們之間真的是因為沈亞楠嗎?其實也不然,或許李瘋子就是另一個我自己!隻有善良才能抵消這種罪惡,我慫了,我一直想當英雄,從來沒有想過,普通生活中,哪有那麽多機會讓你當英雄呢?我和李瘋子鬥爭了這麽多年,又怎麽樣呢?誰贏了?受傷害的說來說去都是身邊最親最愛的人,我不爭了,我放棄吧,我不想讓身邊的人再受到傷害!

田主任聽到高良這麽說,也沉默了,是啊,這種爭鬥隻能消耗掉彼此的青春和熱血,與其爭個你死我活,不如退讓一步,腳踏實地地向前看。又問,高良還有什麽要求?高良說沒了,臨走之時突然想起了什麽說,高坡見義勇為的事情怎麽辦?田主任明白高良的意思,遲疑了一下。高良說,高坡見義勇為我不是非得要這個獎勵,我和他都不是這樣的人,我隻是想證明,他是清白的!田主任說,如果不上報縣裏,那麽這個獎勵就沒法給,不過,我可以以公社的名義給他開一個證明,就算個公社的二等功,怎麽樣?高良說,隻要有證明就行。又問,我和改改的結婚證怎麽還沒有下來?田主任有些慌亂地說,一方麵這事沒有先例,縣裏也不好定奪,另一方麵,那要等改改找著了,你們相互在生產隊開個證明,這樣再去申請,應該沒啥問題了,紮根是好事嘛。高良知道這是田主任在搪塞,可也不是沒有道理,他很清楚,尤其是他和改改的事情上,總有一雙手在阻礙他,就說,我去找王鐵錘!田主任趕忙攔住說,高良,我曉得你和王副主任認識,但是你也不能一次又一次賣我麽。高良說,賣你?田主任說,你這越級找領導,你讓我咋弄麽?我也不曉得你們的事情,可是你去找一次王副主任,我就被上麵的領導罵一次,我看我這官,遲早被你給弄掉了。高良看著田主任灰心喪氣的樣子,也明白了什麽。王鐵錘這個兼職縣革委會副主任,雖然是兼職,平時也沒什麽事情讓他兼著,為了能夠早點說得上話,他全力以赴把改改塞到天盡頭,高良詢問過改改的下落,王鐵錘搪塞說,這是地區統一分配,自己都沒有權力過問。高良從王鐵錘處問不出所以然,隻能等待。這件事情後,王鐵錘把田主任大罵一頓說,田二茅坑你咋回事?又有人舉報你們公社成分不好的知青又有反撲的苗頭,還要腐化我們文藝女青年!你查!馬上查!田二茅坑我警告你,再有這樣的事我撤你的職,起碼建議撤職!還有,這種壞思想壞動向你要時刻警惕!尤其要注意那些成分不好的知青!田主任自然知道王鐵錘有所指,隻能把高良和改改的事情壓住了。臨走之時,又勸高良說,你再等一等,等政策鬆了,等幾個月,再說了改改現在也找不著麽,你放心,到時候我田二茅坑給你們主持婚禮當媒人!

李瘋子被放出公社的窯洞時,一臉的茫然站在院子當中,看著田主任繃著臉聲音有些顫抖地說,我可聲明啊,我是北京來的知青,要秘密處決我的話,你們必須有組織的信件!我要看!田主任鄙夷地看了他一眼說,看啥看?走!自己上路!這話讓李瘋子忐忑不已,臉色蠟黃地看著田主任,腿都邁不開了,旁邊的幾個民兵卻笑著看著他,李瘋子不解地詢問,是長路還是短路?還是黃泉路??田主任回頭看了他一眼說,李建軍,你也有害怕的時候?李建軍趕忙說,我不怕!為了革命我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了,但是你得讓我死個明白!田主任早就不想看到他那副嘴臉,煩躁地說,滾!滾回你的小王莊去!李瘋子不確定看著田主任說,就這麽完了?田主任氣狠狠地說,老子真不想這麽完了,老子公事公辦了半輩子,要是以前,你小子最少得給我去勞改!有人向我求情,讓老子放了你!李瘋子趕忙問,誰啊?到底是誰啊?田主任沒好氣地大聲說,高良!聽到是高良,李瘋子好像聽錯了一般,呆住了。

田主任把李瘋子行凶的馬三刀交給了高良,高良看著父親這把曾經血染沙場的馬三刀,感慨不已,也不知道高靖遠現在怎麽樣了,在什麽地方。當天晚上,高良寫了兩封信,一封給高媛,另一封卻是給吳夢湘,他告訴吳夢湘,自己要在陝北結婚的事,主要還是想請她幫忙打聽父親的下落,不管怎樣,隻要知道高靖遠在哪裏,高良就一定要去看看他。自從回到陝北,高良反而更牽掛起高靖遠,仿佛是陝北的這片土地和這裏的人,讓他更了解了父親,理解了父親。能讓一個男人真正長大的是父親。雖然與高靖遠相處的時間很短,但是,在高良的心裏,高靖遠其實已經成了一個他很難逾越的地平線,無論是否活著,他的心裏,總能尋找到一種叫勇氣的東西。

過了一段時間,李瘋子主動跑到打壩的工地現場,拿著一瓶酒來找高良說,高良,我們談談!兩個人各自喝了半瓶子酒,李瘋子鼓起勇氣說,高良,對不起,你贏了!高良慘淡地笑了笑說,我們都沒有贏,我們都是失敗者!李瘋子說,我想交你這個朋友!顯然李瘋子說這樣的話,那是經過怎樣的思想鬥爭。高良說,對不起,李建軍,我們不可能做朋友,歸根結底,是我高良沒有你能耐大,我先慫了,從此你我再也不要有任何交集!李瘋子說,高良,我這個人還真沒有佩服過幾個人,你是一個!高良笑了笑說,用不著,我是個陝北人,愛憎分明,既然恨過了,我隻能要求我自己,從此不再仇恨!僅此而已。李瘋子看著高良執拗的樣子說,行,高良,我欠你的,會還你!

我說到做到!高良說,我說了,誰都不欠誰。李瘋子說,高良,其他的都不說了,你想要什麽?我都答應,高坡我會對他好的。高良,高坡已經調其他地方了??李瘋子,我想要的很簡單,從此以後,你我就當不認識,井水不犯河水!李瘋子,好,我答應你。高良說著,拿出那把刀,看著李瘋子說,這把刀,我收回了。李瘋子說,這本來就是你的東西,就當是物歸原主吧。看著李瘋子離去,肖鐵軍和陳維亞詢問高良為什麽要放走李瘋子?就應該讓他長記性,這孫子,真該卸了他一條腿,讓他這輩子永遠不能作惡!高良說,那又能怎麽樣?讓他死了和活著沒有多大區別,讓他活著,飽受良心的折磨,他會更痛苦!好人的敵人不是壞人,是自己!肖鐵軍和陳維亞打趣高良,怎麽越來越哲學了?高良說,拋開這些個人恩怨,我們現在的敵人是這座大壩!幾個人又埋著頭,在大壩上幹起活來。

因為高坡的事情,高良給田主任提出了給高坡換個生產隊的要求,田主任知道自己沒有這個權限,就提議讓高坡去牛排長家,牛排長隻要答應接受高坡,縣革委會的人也會買賬。牛排長聽說了事情的前因後果後,責怪高良沒有早點把高坡送過來。安頓好高坡後,他就趕緊回了生產隊,他把能找的地方都找了,就是沒有改改的任何消息,他隻能繼續在旮旯村生產隊等著,一邊把心思都用在了勞動上,鋤地打壩扛石頭漚肥,隻要還有一點力氣還有一點時間,他都絕不閑著。

照顧高坡的這段時間,喬麥和高坡相處得特別好,一度讓高坡產生了學習赤腳醫生的想法。喬麥回到生產隊後,看到沈亞楠依然十分關心高良,就告訴沈亞楠,改改和高良不可能在一起了,改改等於是廢人,就算高良這麽執著地娶她,她也不會嫁!又說,你和高良也不可能在一起,你們倆一個拉手風琴,一個彈三弦,不可能在一起。沈亞楠還真小看了喬麥,但是,畢竟是一個旁人的閑話,並未在意。有一天,肖鐵軍去找高良,卻在高良和改改的新窯洞裏發現了喬麥,喬麥一個人躺在炕上發呆,肖鐵軍驚詫不已,喬麥更是難堪,責怪肖鐵軍怎麽不聲不響地進來。肖鐵軍反問喬麥躺別人家炕上,那是會被人誤會的!喬麥反而理直氣壯地告訴肖鐵軍,像高良這樣的男人,誰不喜歡啊?我也喜歡,可憐他。肖鐵軍震驚不已,以為喬麥糊塗了,突然發現屋子裏全是酒味,肖鐵軍趕忙給喬麥捂好被子,灌了半碗溫開水,一直等她醒來,還是不甘心,就問喬麥,你真喜歡高良?喬麥知道自己失口了說,我喜歡誰你管得著嗎?你是我大還是我媽?這話讓肖鐵軍鬱悶了很長時間。為了這事,肖鐵軍與高良也別扭了很長一段時間,麵對肖鐵軍心裏的疑惑,高良告訴肖鐵軍,自己雖然單身,但是已經把改改當成了自己的婆姨,那都是喬麥的一廂情願而已。肖鐵軍還覺得很別扭,尤其是喬麥毫不顧忌地關心體貼高良。高良隻得對肖鐵軍發誓自己絕不會對喬麥有任何想法,自己的處境肖鐵軍一清二楚,為什麽反倒生出這種煩惱?

也鼓勵肖鐵軍如果喜歡喬麥,不妨努力做好打壩的事情。肖鐵軍雖然相信高良的話,可這件事情畢竟搞得他很煩惱。喬麥本來也是回鄉知青,看到高良和知青們學習,對知識的渴望讓她特別想接近這些知青,時常找借口來接近高良,喬麥的舉動引起了女知青們的注意,誰都能看出她對高良的好感,這種情感反倒令高良非常煩惱,最後終於想出一招,讓喬麥跟著肖鐵軍去學英語。這樣,很快把喬麥的注意力轉移到了肖鐵軍的身上,起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這樣一來,肖鐵軍對高良的誤會也消散了。得了空,高良就去看師父,師父得知改改失蹤,非常痛心,但是警告高良,先回去打壩,改改要是真想見你,她自己會回來!高良臨走,看到師父兀自一個人掉眼淚,這是他第一次看到師父落淚。

回到天盡頭,改改整日鬱鬱寡歡,一個人會一整天坐在窯洞裏唱著民歌解心焦——

明沙梁梁草灘灘,一個人走的灰灘灘。你走那天刮了場風,怪模式樣不好盛。太陽落在西沙坡,你出遠門想死我。早知哥哥出遠門,我誤下營生和你盛。盒子槍好打馬好騎,朋友好交難分離。棗騮兒馬掏沙路,你活活扔下連心肉。你走南來我走北,一根腸腸往斷絕。

你走那天刮了場風,笸籃籃扣住你鞋底蹤。日在當天月在西,我整整送你四十裏。還有心送你四十裏,黃風刮在三春起??

唱著唱著,天黑了,月亮也出來了,仿佛坐了一個世紀,窯洞的氣氛怪異起來,月光照著的地方,水汪汪地鋪展開,冰冷如霜;月光照不著的地方,黑漆漆地包裹著,森森徹骨,後半夜,改改下炕了,穿好鞋子,從包袱裏拿出高良給她買的圍巾,重新梳了頭,把圍巾係在脖子上,又整了整衣服,拉開門出去了。

黃河就在天盡頭的村子旁,一抬腳就能聽到黃河的嗚咽聲,她沿著黃河岸子一邊走,一邊唱著——飄葫蘆開花顛倒掉,想起親親撬棍撬。蕎麥林林香毛草,想你想的活不了。胡麻開花蘭上蘭,想起親親難上難。白天想你不想吃,黑夜想你偷的哭。肝花想斷心想爛,骨石碼碼想的反長轉。肝花想斷心想瘋,眼裏流出了麻漓漓冰。想你想的眼發花,土圪塄當成了棗騮馬。想你想的眼睛紅,貓蹄蹄認成了你的蹤。想你想的睡不著,枕頭上的眼淚流成河??

改改的聲音那麽清澈幹淨,清粼粼的,如月光流瀉,伴著月光和黃河水,一路流淌著。九曲黃河萬裏沙,浪淘風簸自天涯。改改的天涯就在這黃河裏,脆格生生的聲音衝破水聲,衝破了這夜色??

改改醒來的時候,已經躺在了熱乎乎的炕上,她以為自己已經和黃河的水遠去,就像一場夢。馬隨娃守在門口,在炕沿上放了一碗熱稀飯,聽著改改窸窸窣窣醒來,總算放心下來,他的渾身濕透了,把改改從黃河裏拉扯上來,他沒敢去找赤腳醫生,害怕這件事情被人知道,改改以後何以麵對社員們?改改剛出院,身子弱,一邊走一邊就昏了過去,整個人直接躺進了河裏??

改改醒來的第二天的一早,屋子裏飄散著熱騰騰的暖氣,馬隨娃看她醒了,趕忙說你等等啊,我給你下麵條。改改不知道,昨天晚上醒來以後,喝了一碗稀飯,又累得昏睡過去。馬隨娃就那麽一直守在門口,守了一夜,一大早自己拿著擀麵杖擀好了麵條等改改醒來。馬隨娃迅速切好麵條,一手拿著筷子一手把麵條扔進了鍋裏,看得出來,這是一個經常做飯的男人,鍋裏翻騰著,馬隨娃一邊攪著麵條,一邊說,肯定餓了吧?我這手藝一般,你別嫌棄,吃飽了以後就啥都別想了,你這麽好的人,應該好好活著!改改低下頭輕聲說,你幹嘛不問我為甚?馬隨娃兀自往鍋裏打了兩個雞蛋說,哪個人沒有難過的坎啊?過去了,就啥都不想了,你看我,從小小兒麻痹腿把子就壞了,說好的婆姨也跑了,我恨不得天天跳黃河哩,可我還當上了隊長哩,人這一輩子,熬一熬就能過去哩。改改的心裏一熱,臉紅了,不知道說什麽,再看馬隨娃,已經在往起撈麵了,麵條亮鋥鋥的,冒著熱氣,馬隨娃的腦袋氤氳在霧氣裏。他一邊撈麵一邊說,誰都能尋死覓活,但是你就不行,你孫木蘭是誰啊?咱大陝北響當當的女英雄,聲音脆格生生的,能把男人的心給化了,你說咱這地皮上的人哪個不知道你孫木蘭?馬隨娃說著,把荷包蛋撈進去,又把預備好的酸菜湯澆上說,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以後我還說不清了,你呀,就是咱大陝北天上的百靈子,能飛哩,落在咱天盡頭生產隊,那就是寶!改改聽馬隨娃這麽說,反而不好意思了,臉紅撲撲地落著淚。馬隨娃把麵遞給改改繼續說,趕緊吃飽了,吃飽了就啥也別想了,就給咱社員們說一段書,你說你這腦子裏啥大事沒有裝過啊?還在乎這點事?馬隨娃並不知道改改發生了什麽事,但是,輕描淡寫幾句,改改心裏暖了。又掉著眼淚聽著馬隨娃說著,不住地點頭,埋著臉把麵吃完,吃飽了,就不想死活的事情了。

在馬隨娃的精心養護下,改改的傷逐漸恢複了。快到秋天的時候,改改想走,但不知道該怎麽向馬隨娃開口。馬隨娃知道改改心裏擱著事,反而主動提起來。送到生產隊的村口,兩個人都不願意開口,改改心裏其實很感激馬隨娃,別看馬隨娃是個跛子,但心眼實,待人接物有禮有節無可挑剔,不僅關心體諒改改,而且特別尊重改改。

天盡頭生產隊老老少少都服他,那是因為馬隨娃這些年在生產隊用心經營和陝北男人的悍性。能對改改這麽好,改改心裏當然知道馬隨娃的想法,隨口就說,隨娃,你也該找個婆姨了!馬隨娃就笑說,自己雖然是一個跛子,可也想找個自己願意的人。改改就說,你看,我這個人已經廢了,誰也不想害,你也了解我,以後就打算這麽一個人過一輩子了。馬隨娃想勸她,又找不出什麽話,剛才的一頓激烈鬥爭,讓他一下子思想感情混亂得很,急忙說,你啥時候回來?

改改看著馬隨娃慌慌亂亂的樣子,又恓惶又可憐,那麽剛強的漢子,在改改的麵前顯得那麽卑微,或許這就是愛的樣子吧。改改不忍心了,可嘴上還是硬了硬說,也許就不回來了,你也別等我。說完,扭過頭就掉眼淚。一個剛強的漢子,被改改一句話打擊得灰心喪氣,但是臉上還裝著笑臉,蹲在地上低著頭。改改走出去老遠,又不忍心了,也沒有回頭說,隨娃,我要是能活著回來,咱倆就一搭過吧。

馬隨娃好像沒有聽清楚一樣,霍地站起來,追出去幾步,看著改改遠去的背影大聲喊著,改改,我等你啊,一輩子都等著你啊——改改背著行李要回宿舍,才剛走過院子,後麵就有館裏的人叫住她說,王副主任讓你去辦公室哩。王副主任當然是王鐵錘,王鐵錘有個習慣,喜歡站在窗戶邊往外看,他的辦公室位置正好能看到文化館的院子,穿過院子才是文化館的排練室、庫房、樂器室、會議室、宿舍。王鐵錘平時主要是看誰誰遲到早退了,誰和誰湊堆兒說話了搞小山頭了,誰誰家鬧家庭矛盾了,誰誰接待陌生朋友了,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其實在他心裏都是大事,必須盡收眼底,這樣才能有利於他自己把握全局,運籌帷幄。改改一進門,啪地把行李拍在了凳子上,拍了拍身上的灰土。王鐵錘皺著眉說,你這三天兩頭往回跑 ,這次又是為什麽?改改也沒看他說,不為什麽,不想去了。王鐵錘一愣,改改卻沒停,繼續說,以後我就在館裏上班,你愛找誰下鄉找誰去,反正我不去了!王鐵錘吃了一驚,腦子裏迅速劃過一道閃電,王鐵錘最擔心的就是改改不去,訕笑著說,為啥啊?

毛主席的文藝路線不能說不走就不走了!你這不能沒有一點組織性紀律性啊。改改說,我就沒有,怎麽了?改改這麽說,王鐵錘臉上卻陪著笑說,好好好,你沒有也行,那我怎麽給上麵交代啊?改改說,我病了,這總算理由吧?王鐵錘裝出一副苦口婆心的樣子說,改改,我是你師哥我才這麽慣著你,你自己要知道好歹,在館裏,你不去排練也不去幹活,跑生產隊,你又不老實待著,你讓我說你什麽好啊?

王鐵錘顯得特別語重心長,他知道改改性格潑辣,但底子單純重感情,王鐵錘這麽一說改改果然沒兜住,漏底了,本來就是回來養幾天。

說到底,改改其實也沒打算真留下,她就是氣不過王鐵錘跟防賊一樣防著每個人,還沒進門就把她叫過來訓一頓。王鐵錘懸著的心落地了,踏實了,就說,你要養幾天就養幾天吧。王鐵錘把話說得比春風還和煦,改改一出門,王鐵錘一個電話又打到了天盡頭,把馬隨娃又是勸說又是訓斥說,你一個大男人,怎麽能讓自己的女人想跑就跑呢?說了半天,最後的結論是,你放心,改改的事情我幫你!

但是你也要爭氣哩,別老慣著這女人??

黃蒿溝大壩的工程進度雖然慢,但是在高良的堅持下,依然有序地進行著,每個生產隊抽調的人手逐漸減少,主要的問題還是後勤供應不足。呼延衝著急,高良更上火,眼下又是農忙了,各生產隊也有意見,田主任頂著壓力,確實是看高良想幹成這件事情,幾個人輪流去糧食局要糧食,最後都空手而歸。最後,田主任頂不住了,當著高良的麵說,散夥吧,我這個公社主任,就這點慫本事,新官不理舊事,給誰說麽,算逑了,散夥!高良一聽也急了說,想散夥,沒門!田二茅坑,我高良做事,哪有做半拉子的事?誰都別想散夥!

田主任說,老子就散夥了,你想咋?高良說,老子就不行!兩個人在工地上上火對罵。可罵完了以後,兩個人都被拉到隊部,然後蹲在隊部門口,互相悶著抽煙,抽完了也心平氣和了。雖然說田主任比高良官大一級,但是,有了牛排長這層關係,兩個人相互之間親切了許多,說話也隨意些,可田主任畢竟是公社主任,高良和他較勁完了就後悔了。看著田主任要走,高良說,等吃過飯再走麽!這等於是先開口道歉了。田主任推著自行車說,老子敢吃你的飯?那還不得把老子也吃了?高良就嘿嘿嘿地笑著說,你小氣不?跟個女人一樣。田主任氣得瞪著高良,看他穿著爛衣服,蹲在地上哪裏還像個知青,簡直就是個乞丐!就有些不落忍說,跟你這號半吊子,老子也變成二杆子了!解決眼下的糧食問題也不是沒有辦法。高良眼前一亮說,就曉得你有辦法哩,快說麽,要打要罵你等咱大壩打完了再說。田主任說,張副主任最近在咱縣上哩。高良意外地說,誰?

張副主任?田主任說,嗯,現在是咱臨縣的革委會主任了,正兒八經的大縣長!田主任說完,跨上自行車就走。高良看著他的背影,突然覺得田二茅坑還可愛得很。

王鐵錘這幾天絕對是春風得意,全地區的農業工作會議在縣裏召開,他這個縣革委會的副主任,雖說隻管文化,與這次會議毫無關係,但是能接觸到地區那麽多領導,整個會場,隨處可見的就是王鐵錘的身影和笑臉,緊緊跟隨著馬副專員,讓所有的人都誤認為馬副專員與王鐵錘之間有特殊的關係,而王鐵錘恰恰需要的是這樣的聲勢,他需要馬副專員幫他走到更高的權力位置??

張主任回到招待所,沒想到高良卻在他屋裏。招待所這幾天戒備森嚴,門口的值勤不見牌不許進,高良隻得從後門翻牆進去。張主任一看到高良就迫不及待地詢問他黃蒿溝大壩的情況,高良口稱,好得很好得很。張主任笑著說,要是真好,你也不用翻牆進來找我,到底啥事?高良笑著說,我就是來看看您,自從您走了以後,我就一直想著您,想讓您去看看咱的大壩哩。張主任一聽心裏頭篤定高良找他就是為了糧食。張主任笑著擺擺手說,行了,說吧,要多少?

張主任雖然調到了鄰縣,最後還是答應最大限度幫他解決了糧食問題。從招待所出來,高良心裏好像一塊石頭落了地,輕鬆多了,走著走著突然想起來,下午走得匆忙,忘記去生產隊開介紹信,沒有介紹信他住不了縣裏的旅店,最後還是決定去改改的宿舍湊合一夜,改改受傷住院時,高良就暫住在這裏。

天已經黑盡了,文化館的大門緊閉,小門虛掩著,高良推開小門跨了進去,穿過院子,在改改的宿舍門口站住了,不經意地卻聽到了宿舍裏麵傳來微小動靜,很輕,但是混亂,伴隨著粗重的氣息,像是有老鼠,又不像??高良心裏突然地有些竊喜,難道是改改回來了?就在這時,他聽到了屋裏嗚嗚的聲音,壓抑的像是被人捂著嘴發出來的聲音,高良一驚,顧不得許多,一腳踹開了門。屋子裏漆黑,高良馬上看到了,王鐵錘壓在改改的身上,正在扯改改的衣服,王鐵錘顯然沒看清楚踹門進來的是誰,還衝著背後吼,你他媽誰啊?

出去!王鐵錘話音剛落,高良抄起炕邊的凳子,一凳子結結實實地砸在了他身上。王鐵錘還沒回過神,高良第二下劈頭蓋臉又砸來了。

第三下,王鐵錘還是沒看清是誰,連挨了三下,王鐵錘抱著頭邊罵邊往門口跑,跑出門看清楚了,是高良!高良舉著凳子像瘋了一樣再次砸過來,王鐵錘嚇得趕緊躲說,高良,住手,我是你師哥!高良在氣頭上,舉著凳子追著他,一張臉怒火衝衝說,打的就是你孫子!

王鐵錘哪裏敢逗留,抱著頭說,誤會,誤會!邊往院子裏跑,高良還要追,改改趕忙大聲止住他,哥——高良猛地一下站住了。

高良扔下凳子回過頭,看到了改改的衣衫和頭發都淩亂著,臉上滿是淚水,局促地站著,淚眼汪汪地看著他。高良走過去認真地看著改改,改改已撲進了他的懷裏,哇地大哭起來。高良心裏一陣心酸,不由得抱住了改改,淚也順著臉頰滑落下來。改改的哭聲裏滿是委屈傷痛悲憤,在他的懷裏一邊大哭一邊發抖,高良趕忙安慰她,改改,別怕,有哥呢!孫改改哭得越加傷心和委屈,好像丟失的孩子一下子找到了自己的家一樣。高良抱著改改說,別哭,別哭,都怪哥沒有照顧好你,以後再也不讓這些壞蛋欺負你了,好不好?孫改改一邊哭完,抹了淚,捧著高良的臉,好似怎麽也看不夠的樣子說,哥,你怎麽突然來了?高良也顧不上回答她的問題,反問孫改改,你去哪兒了?我找你找得好苦啊,你為什麽要躲著我?孫改改說,哥,你別問了,你都瘦了。高良聽到孫改改這麽說,竟然也忍不住淚水,改改心疼地趕緊給他擦掉淚水。高良說,改改,咱回去吧,回咱旮旯村生產隊,新房都好了,大家都等著看新媳婦,等著我把你帶回去呢。孫改改搖了搖頭說,哥,你聽我說??高良說,我不想再等了,改改,現在就和我回去,我們馬上就結婚!改改說,哥,你別這樣。

高良不由分說,改改,我怕我這輩子後悔,我怕就像以前一樣,不知不覺就把你丟了,我不想這輩子有這樣的遺憾!聽著高良的話,孫改改的眼淚再次潸然。高良緊緊地抱住孫改改,生怕這一刻就再次丟失了,不見了??最後,改改掰開高良,認真地看著他說,哥,你就當我死了好麽?高良,不行,你還不相信我嗎?這麽多年我們在一起,難道??孫改改遲疑著,她的表情複雜,內心激烈地掙紮著。最後,她緩緩地點了點頭說,高良哥,我已經覺得自己很幸福了,我已經知足了,我已經感受到你對我真的有情,但是??高良也不管她說什麽,拉住改改說,走!

高良將他和改改的結婚照片放在窯洞裏的桌子上,他的所有行李都已經搬到了窯洞裏。改改盤著腿坐在炕上,看著高良一個人在腳地上忙乎著擦桌子,擦櫃子,整理衣物。高良一邊收拾一邊說,你身體不好,以後就別撲著幹活,以後這些小活我都承包了,唉,這些都是生產隊的巧手婆姨們送的,咱先貼上了。孫改改不說話,看著高良笨手笨腳地把那些紅剪紙都貼在窗戶上,屋子裏立刻喜慶起來了。孫改改說,哥,歪了,歪了。高良心疼地說,歪了我重新貼一下,你別動啊。正說著,肖鐵軍和沈亞楠、龐靜等人走進來,各自都提著禮物。肖鐵軍人還沒進來,聲音先衝了進來說,喲,新娘子回來了?你可不知道,你一走,把我們良子可急壞了,逮著誰給誰發火,好像是我們把新媳婦給他藏起來了一樣。高良說,你別胡說啊。孫改改就說,鐵軍,謝謝你,還有亞楠,讓你們在醫院裏伺候我那麽多天,沒有謝你就走了。沈亞楠說,改改姐,隻要你回來就好。肖鐵軍趕忙插嘴說,就是嘛,你可別在這麽跑掉了,影響咱總指揮心情,就是耽誤打壩呢。龐靜急了說,哎哎哎,高良,這些都是其他村子的同學送來的禮物,趕緊收起來吧。肖鐵軍說,我看著就眼饞啊,早知道這麽送禮我就先結婚去了。孫改改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