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詢問,哎,喬麥呢?肖鐵軍說,她啊?回家學英語去了。真是夠神經的,還把自己學的那幾句英語跑到學校裏給娃娃們教呢,好像自己是個外國友人一樣。龐靜說,這喬麥確實有意思,學了幾句英語,前天我看她出去放羊,給那些山羊說的都是英語,你們以後可別老逗她了,她要是認真起來,還真嚇人。說著就看了一眼高良,高良笑了笑。孫改改說,學習是好事啊——我給你們倒水去。沈亞楠坐在孫改改旁邊拉住她問,改改姐,身體好點了沒?孫改改也拉住她的手說,好點了,我身體從小練出來了,這點病不礙事。肖鐵軍迫不及地地說,不礙事那就趕緊把事兒辦了吧,咱今年全遇到倒黴事,你們倆給咱衝衝喜。龐靜也跟著說,鐵軍說的對啊,起碼讓咱肚子吃飽一次,現在工地上大家天天餓得嗷嗷叫,根本也沒有心思幹活啊。肖鐵軍幫著高良貼好了窗花,跳下來。改改把炕上的水果啊小點心啊給大家分開了吃,然後說,高良哥,你先去工地上看看吧,別把大事誤了。高良想了想說,也行,你和亞楠、龐靜她們坐著聊聊天,我去一會兒就回來。鐵軍,咱先走。肖鐵軍一聽,狠狠地抓了一把花生在自己的兜裏,跟著高良出了門。
路上,肖鐵軍情不自禁地說,高良,自從你上次跟喬麥說過以後,這丫頭還真的變了。高良笑了笑說,你得拿出一點真才實學,得用心教她,她才能把你放心裏。肖鐵軍,也對,我就怕她走火入魔了。
高良笑說,那不正好,你們一對小神經病。肖鐵軍突然記起什麽說,唉,有件事我得告訴你。你前天走了以後,李瘋子來過了。高良問,他來幹什麽?肖鐵軍說,給你送了件大禮,不過讓我先沒收了。高良說,啥啊?肖鐵軍說,半導體唄。這小子也不知道從哪兒聽說你結婚了,送過來這麽貴重的東西。高良吃驚地說,你收下了?肖鐵軍說,幹嘛不收啊?他要天天送我天天收!唉,我們先征用幾天,等你結婚的時候,我在包裝一下給你送過去。高良說,那就送你了,你也好給喬麥顯擺。正說著就看到工地上,呼延衝正苦惱地蹲在那兒吸旱煙,煙灰落了一地。高良好奇地詢問,幹大,怎麽歇著了?呼延衝說,不歇著咋辦?總不能讓大家夥兒都餓著肚子吧?這樣吧,咱帶著所有的社員,都去縣裏要糧食去,我還不信了,他們就能等著我們幹活餓死?旁邊的趙兵也跟著說,對啊,良子,今年大家為了打壩,把莊稼耽誤得不輕,也就剛夠把去年年底挪用的倉庫糧食給填補上,再這麽下去,怕是沒人幹活了。高良笑了笑胸有成竹地問呼延衝說,幹大、老趙你們知道我昨天去縣城見了誰?兩個人互相看了看,呼延衝沒好氣地說,誰不知道你見了婆姨,今天帶回來了!趙兵跟著猜測說,總不能見了財神爺,給咱送糧食吧?高良嘿嘿笑著說,你猜對了,我還真的見了財神爺,答應給咱糧食了!呼延衝說,你小子可別這兒說書了,這麽多人,要是沒有糧食,看大家不把你的這張臭嘴給撕了?高良笑說,要不是我這張臭嘴,你們吃啥啊?嘿嘿嘿,你們堅持幾天啊,糧食很快就到,財神爺說,糧食盡快先撥二十噸,如果不夠,後麵再補過來。而且是直撥!呼延衝納悶地看著他問,你,找到誰了?高良故作神秘地說,你猜唄!除了咱倆,誰還最想修這個壩?呼延衝說,張副主任?真的是他?高良嘿嘿笑著說,張副主任雖然調任臨縣了,但是老惦記著咱這個大壩呢,今年他們縣的糧食大豐收,我一見他,他就知道我要幹什麽??沒等高良說完,呼延衝立刻大叫道,太好了!社員們,咱有糧食了!聽到呼延衝的叫聲,工地上的社員們歡呼起來。高良跳上大壩中央揮了揮手說,剛才,大家都聽到了,糧食的事情大家都不要擔心了,我們有偉大的毛主席思想指引,有延安精神的鼓舞,全國形勢一片大好,我們全縣全公社的形勢也是一片大好!相信我們一定能夠靠自己的雙手,盡快把這座大壩修起來,大家有沒有信心?社員們跟著喊,有!工地上立刻沸騰了起來。
高良從工地回來,看到窯裏的腳地上正蹲著一個乞丐,抱著海碗狼吞虎咽地刨飯,高良彎著腰看了看乞丐,那乞丐躲開他的目光,高良正納悶,改改又盛了一碗麵條走過來,站在乞丐的旁邊,看他快吃完了,又往他碗裏添滿。乞丐這才抬起頭來,一雙淚眼看著高良和改改。高良有些不敢相認,又看了看改改,確認了——眼前這個滿臉皺紋、頭發篷亂、胡子拉碴、衣服又髒又破的乞丐,眉宇間分明是張滿炕!高良依然不敢相信地蹲下來問,二師哥?是你嗎?
二師哥張滿炕的淚水滑落下來了,他的嘴裏鼓鼓囊囊,神情卻委屈得像個孩子,見到高良,竟然哭了起來。高良拉起張滿炕,百感交集,怎麽也沒想到二師哥會落魄成這樣,還沒來得及問,張滿炕已抱著他大哭起來說,師弟啊,你可回來了,我總算見著你了,師弟啊,師哥想你啊,你怎麽現在才回來啊,師父不見了,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們啊??誰能想到,當年意氣風發的張滿炕會變成這樣呢。
時過境遷,他們的人生都在命運的這條大河裏翻騰得沒了原樣。
車馬炮的手指,急先鋒的嘴,孫木蘭的嗓子,閻王爺也灰。車馬炮王鐵錘樂器樣樣精通;急先鋒張滿炕長書說得好,長書短書最接近師父韓司令;孫木蘭一副好嗓子滿縣城找不出第二個來;後來高良和改改說的鴛鴦對,轟動一時。韓司令的四個徒弟,就像他故事裏的人物一樣,個個充滿了傳奇色彩。他們在說著別人的故事,也在演繹自己的命運故事。高良剛剛說書的那一年,他記得師父給他說過一句話,師父說,要對自己吃飯的手藝心生敬畏,否則那些坎坷的故事就會印證在自己的身上。雖然當時在高良看來,那是嚇唬人的話,但現在看來,師父的這句話,讓他們每個人都嚐到了苦頭,也包括他自己。
張滿炕也曾經風光過幾年,而後偷偷調到地區文化館後,開始還時不時地上台有演出,腰杆子確實比在縣文化館硬朗,可不久,由於師父被打倒,他也受到了牽連,他又好說,嘴上沒個把門的,背上的罪名連年累月的多起來,張滿炕覺得自己特別冤,他就是個說古朝的說書人,怎麽就成反革命了呢,還沒完沒了地被批鬥,最後讓他去看大門。禍從口出,言多必失。張滿炕感受最深切的就是這八個字,他把這八個字刻在心上,慢慢地,嘴巴除了吃飯喝水就是出口氣,沒其他用處了,當年能把死人說活的堂堂鏈子嘴張滿炕也就成了“張啞巴”。
張滿炕結結巴巴說了很多話,他把這幾年沒說的話都說了,高良和改改默默地聽著。說到師父對他的避而不見,改改趕忙說,師父對他們三個都避而不見,師父是怕連累他們??三個人就這麽說著,哭一陣笑一陣,感慨一陣。月亮不知道什麽時候出來了,天和地都蒙起了一層瑩亮的光華,如霜亦如水,照著窗戶上的大紅“囍”
字,屋子裏繾綣起一抹子柔情蜜意,一抹子恬澹溫馨。三弦聲就在這時響起來了,清脆的弦音嘈切錯雜,如急雨,如私語,如大珠小珠落玉盤,弦聲中,高良和改改、張滿炕仿佛又回到了從前,他們在窯洞裏說著書,唱著民歌,那些星星都聽得出神了??
高良和改改第二天便帶著張滿炕去找師父,師父仍然在掏糞,李玉勝說過幾回要給他換工作,可韓司令不答應,掏糞有掏糞的自在。
韓司令剛從公社的廁所出來,一抬頭,張滿炕、高良和改改一排兒站在了院子裏,都恭恭敬敬地看著他,韓司令怔了怔,眼神從每一個人的臉上認真地看過去,看完了,點點頭,臉上的笑容衍開了說,都回來了?高良說,都回來了,師父,二師哥也回來了。話音剛落,張滿炕便嚎了起來,那聲音韓司令聽得出來好歹就說,滿炕啊,你廢了。高良和改改還沒聽明白,張滿炕卻已經抱著師父的腿不止地哭,泣不成聲。張滿炕心裏明白,師父說他廢了,他再也不是急先鋒,他的一張鏈子嘴,當年妙語連珠,口若懸河,如今卻連一兩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全乎。他有時候也會想,這是不是對他的報應?如果他不偷偷調到地區文化館,背叛師父,哪會是現在的下場?在地區文化館出事後,他也想過調回縣裏,可跑回來一求王鐵錘,王鐵錘卻把他趕出了門。
張滿炕的悲傷摻雜了太多的不甘和委屈。韓司令對他的這幾個徒弟,哪能不知道呢,嘴廢了,能好好活著就行。韓司令這幾年越發地顯老,精神頭精力勁都大不如以前,但越是看得多了,經曆得多了,他反而越是淡泊了,他的心裏有一片諾大的天地,卻是風輕雲淡。安撫住張滿炕,韓司令招呼三個徒弟在公社院子一角的小花壇邊坐了下來。張滿炕看著師父的滿頭白發,動情地說,師父,你跟我走吧,我雖然是個看大門的,但是,也能吃得上喝得上,以後我給您養老。韓司令笑了笑說,一張嘴就假話!你自己都這情形,我不給你添麻煩。張滿炕隻好黯然低下頭來。高良趕緊說,師父,我跟改改把窯洞都給你備好了,你跟我們一搭過。我和公社田主任商量過了,同意你到我們公社來。韓司令還是笑了笑,又搖搖頭說,不行,我哪兒也不去,就守著這個公社的廁所,看這世道,我肯定能守出樣子來,你們放心吧。韓司令的話讓高良一時悵然不已,改改卻著急地說,師父,這怎麽行啊?你想守著,我們怎麽辦啊?韓司令說,你們各自活命吧,我守著廁所好得很呢,身上的臭味,就都聞不到了。韓司令的話裏透著悲涼,高良和改改、張滿炕一怔,齊齊地看向了師父,他們從師父的話裏都聽出了其中的味道。師父即便用豁達麵對著他的境遇,他的心裏仍舊有著說不出來的寂寥。
韓司令的脾氣徒弟們都知道,三人訕訕離去。從公社一步三回頭地出來,看著張滿炕走遠,改改拉著高良說,哥,我??我想求你一件事。高良大大咧咧爽快地說,啥事啊?別說一件了,十件八件都沒有問題。改改的臉倏地紅了,烏亮的眼睛看了高良一眼,又不好意思地垂下臉來,眼神裏有了些無處安放的窘迫,嬌羞著,卻又柔情婉婉地說,哥,我想說書,就和你說,說咱的鴛鴦書,就咱兩個!高良怦然一動,心裏禁不住湧起萬千思緒,但馬上收起來說,這有什麽難的啊,走,現在就去。
高良和改改帶著三弦爬上延河岸邊的高山峁,從那裏可以看到縱橫交錯的丘陵溝壑,連綿起伏的山巒,不遠處還有黃河水奔流而去,蜿蜒的河道一直伸向遠方。漸晚,西北風急急忙忙地奔撲著,高良彈了一段前奏,扭頭看了看改改,改改早想好了,就說她們倆第一次登台說的那個書。那個書,對於改改來說,印象深刻。對於高良來說,同樣永生難忘,那是高良第一次和改改獨自登台,也是第一次在那麽正式盛大的場合說書,那是全縣召開農業大會,觀看節目的除了參加會議的各公社代表,還有全縣級各部門的領導,韓司令放著大徒弟二徒弟不用,偏偏讓兩個小的上場,高良和改改當時不過十二三歲。高良也不畏懼,就算是斷頭台那也得上,張口就來了一段說——
拿起三弦定好音,說段新書眾位聽。心中歌兒唱不完,想說的新書數不清。唱歌要唱《東方紅》,說書要說心中最愛的人。偉大領袖毛澤東,我的讚歌永遠也唱不盡??
隻要開了頭,下麵就好說了,結果反倒相當成功,會場裏一片雷鳴般的掌聲,縣上領導都站起來為他們鼓掌,鴛鴦對也就從這兒紅遍了整個高原。最後結束的時候,高良緊張得尿了褲子,什麽時候尿的都渾然不覺,反被兩個師兄笑話了一路。
高良一聽改改要說那個,開玩笑了說,你還想要我尿一次褲子嗎?改改卻沒笑,很認真地說,哥,我就是想重新說一遍,我怕我把當時的哪個細節給忘了,我就是不想忘記。改改的話有些傷感,高良沒留意,站起來把三弦交給改改,自己往後退了兩步,又往前走了兩步,走到了“幕前”,然後對著麵前的山巒溝壑深深地鞠躬。
三弦聲響起,高良看了看改改,改改用手指輕輕彈起了三弦,手指跳動,弦聲鏗鏘。高良擺好姿勢,一張口,宛如回到了從前——各位幹大幹媽,各位領導,我和改改是韓司令的徒弟!你們問我師父為啥沒來啊?是這樣的,我師父前幾天做了個夢,夢到自己老家的穀子滿山,成堆成堆的小米堆得把自家門口都堵住了,滿村子的人都出不來門,老半天推啊推,才推開個縫兒??高良在幕前說著,改改在旁邊一邊彈三弦,一邊應和著,三弦聲和說書聲沿著山路一直彌漫到山溝山峁,那聲音似乎有了翅膀,撲棱棱飛上天,又飛進河裏,飛到過去,又飛到現在。改改的手指躍動著,那淚水也跟著滴落在琴弦上,高良的目光中也蒙了一層淚霧,那些快樂的時光,屬於他和改改,那是他們一輩子的快樂與苦難摻和的印記,永遠也抹不去。
從山峁說完書回來,天已擦黑,改改拉著高良回了文化館,她用紅紙剪了兩個“囍”字貼在窗戶上。高良不明就裏的看著她擺弄一切,而後還拿出不知道什麽時候存放的酒,給高良和自己都斟滿了舉起來,高良也舉起酒杯來。改改說,哥,你別嫌棄,我就是想找個隻有咱倆人的地方,這就算是成親了。高良趕忙說,我得明媒正娶,風風光光??高良的話還沒說完,改改立刻說,哥,我什麽都不要,隻要能跟你在一天、一小時、一秒,我這輩子就沒有遺憾了。
高良說,你這說的什麽話啊?我們以後要天天在一起呢。孫改改說,高良哥,不說了,我想喝酒。孫改改然後拿起酒杯,緩緩直起腰來,高良會意,把酒杯端起來。兩個人很默契地喝完。孫改改說,哥,我今天真的特別高興,從來沒有這麽高興過,我就當今天是咱倆的好日子了。高良點點頭說,從今以後,你就是我高良的婆姨了!改改笑著點點頭說,高良哥,我對不起你。我這輩子沒有辦法給你生娃娃了。高良說,我知道,我願意,隻要咱倆能在一起,有沒有孩子又有什麽關係?孫改改又喝了一杯說,可我不能讓你絕後。高良說,改改,師父都怎麽教你的啊?他老人家最煩的就是封建迷信了,什麽絕後不絕後的?偉大的領袖還沒孩子呢,為了革命的事業,我們隻要能相依相伴,革命道路一定能走到底??聽著高良這麽說,改改突然抿著嘴笑著說,哥,咱倆就像是一個人一樣,所以,你絕後了,就等於我絕後了,知道嗎?行行行,你別生氣好不好?今天是咱倆的好日子,不能生氣。高良說,好,那就不生氣!你現在這樣都是我害的,如果你還因為這件事情心裏糾纏,那我這輩子都不得安生了,改改,我既是你老漢,又是你哥,你必須聽我的!孫改改聽著高良的話,眼淚婆娑。接著,點點頭,眼淚滴落在酒杯中。高良看她這樣就說,怎麽哭了?大喜的日子,不能哭。改改說,我是高興的,這輩子能遇到你,改改現在死了都心甘。高良埋怨她說,剛還說著呢,大喜的日子,怎麽又死啊活啊的?咱都得好好活著。話又說回來了,你以後得多包涵我,我這個人成分不好,跟了我要受苦受委屈哩,你可要擔待呢。改改一邊點頭,一邊抿著嘴笑著,接著又喝了一杯。
孫改改鼓起勇氣說,如果在一起,對你不公平,妹子對不起你,我會一輩子覺得欠你的。高良瞪了她一眼說,這個時候,已經遲了——要是不在一起,我高良這輩子都會後悔!孫改改說,好,那我們都不說了。然後又給高良滿上酒。高良慢慢地喝完,放下酒杯,朦朧中看到改改在燭光下柔美而動人地笑著,改改一伸手,高良將她擁入懷中。月兒掛在窗戶的“囍”字上,星星眨著俏皮而羞澀的眼睛。
高良醒來的時候,陽光將整個窯洞照得透亮,窗戶上的“囍”
字依然鮮亮耀眼,高良叫了兩聲“改改”,窯洞裏沒有回應也沒有改改,他穿上衣服下了炕,以為改改或許出去了,或許馬上就會回來了。然而很快,他看到了改改放在桌子上的紙條,紙條遮住了改改和高良第一次登台的那張照片。高良拿起紙條,看到了上麵歪歪斜斜地寫著幾個字:哥,我走了,永遠不要去找我,對你不公平,我不能害了你。高良拿著那張紙條,手在顫抖,而後叫了一聲“改改”,衝出窯洞。
高良衝出屋在文化館到處找,在大街上到處找,在延河岸邊到處找,一直找到師父的跟前,撲通一聲跪下了,韓司令拉了他半天也沒把他拉起來。韓司令說,這事不怪你。高良搖頭說,師父,我既然決定和改改過日子,就沒有想過其他,可她為什麽還要這樣?
韓司令說,你不要怪改改,她是為了你好。她身體成了那樣,師父能理解她。你和別人不一樣,改改過去經常說,我哥高良啊,就是和別人不一樣,哪兒不一樣?她覺得你身上長著翅膀,其實是她從那個時候就覺得你與別人與眾不同,有想法,有抱負!高良說,師父,請你相信我,我對改改是真心的,我要是有一句假話,我高良現在就不得好死!韓司令看著高良,有些不忍,但是又不得不說。他說話的聲音很沉重,很緩慢,像是給高良說,又像是給自己說,師父相信你哩,改改也相信你哩,她真不能和你在一起了。這是一般女人沒法做到的,她是塊金子,在你心裏發光,你永遠記住她的恩情就行了。高良說,師父,我就是想和改改一起過普通人的小日子啊!
韓司令歎了口氣說,良子,對於男人一輩子來說,要遇到很多女人,有些女人需要感恩一輩子,她教會了你做人;有些女人要感激一輩子,她教會了你如何去愛;有些女人要感動一輩子,她教會了你如何放手;有些女人要感慨一輩子,她教會了你責任??可能隻有一個女人你才會去娶了當婆姨,如果每個讓你內心觸動的女人你都想娶,那你就錯了。高良不解地說,我錯了?韓司令點點頭說,你跟著我學說書,那些書裏的故事都太理想,而且簡單,其實這世間,唯有情字難以道得清說得明。改改之前已經猶豫了那麽長時間,這次離開的並不是突然,你應該有心理準備,她不想讓你太難為難過,才又回來。
所以,還是為了你。你如果再去找她,隻能讓她更痛苦。如果她能回來,自然會回來,如果不回來,你就不要再等,這是命,你得認。
師父從來不信命,但是,唯有感情這樣的事情,必須信。高良聽到韓司令一口氣說了這麽多,最後沮喪地說,師父,我仍然覺得改改沒有走遠,她應該還在,好像就在山坡上等著我,好像就在文化館,也好像就在旮旯村生產隊等著我哩??韓司令看他恍惚的樣子問他,你要幹甚?高良說,我得去找她,她一個人,我怕她萬一再遇到了王鐵錘,萬一吃不著喝不著的咋辦?她隻會說書,外麵又不讓說,要是被抓了咋辦?師父??韓司令看著高良言辭閃爍的樣子趕忙喊他,良子,你回來!改改說得很明白啊!你別去了!高良沒有聽師父說什麽,直接向公社大門口跑去??
高良從改改宿舍取走了他和改改第一次登台演出的照片,照片上的改改還是小姑娘,高良逢人就問,您見過照片上的女孩嗎?她是孫改改,以前在文化館說書的孫木蘭,您見過她嗎?高良從大禮堂一直問到縣招待所,又返回來守在禮堂門口,看到眾多開會的人出來,他就挨個問。路過文具店,他買了一遝白紙,一支毛筆,高良寫了近百張尋人啟事,天一亮,便順著街道,一根電線杆一根電線杆地貼,貼滿了大街小巷的每一根電線杆,那些電線杆就像是他的接收器,他就蹲在文化館門口,一雙眼睛探照燈似地掃過每一個路過的人,等待電線杆上的尋人啟事給他發來改改的消息。王鐵錘每次看到高良,總會悄悄地繞開去,實在繞不過去了,王鐵錘把高良拉進了自己的辦公室,王鐵錘看出高良這段時間精神恍惚,他害怕高良跑到各種會場去給自己丟人,就把高良摁在自己的辦公室關上門。高良先問他,改改呢?王鐵錘說,你倆都結婚了,你問我我哪兒知道?我還要問你呢,改改是我文化館的人,你結個婚把人弄丟了,我怎麽向組織交代?高良執拗地說,是你藏起來了!王鐵錘說,我要是知道,我立馬變成驢!高良說,我現在看你就是一頭驢!
王鐵錘被逼急了說,你聽好,我說了,你可別告訴是我說的!去年的時候,改改要嫁給一個男人,具體這個男人是什麽情況,她沒告訴過我,但是原因我知道,因為這個男人能給她家裏很高的彩禮,你也知道,改改家的情況,她大就指望改改出嫁了,給剩下的兩個弟弟娶媳婦。高良聽了這個話懵了,過了一會兒才說,那我去找她大她媽。王鐵錘趕忙說,別去啊,去了也沒有用,她大她媽已經把彩禮給花完了!高良不聽這些,愣著頭出了門。王鐵錘慌忙給生產隊掛了個電話,高良自然白跑了一趟。改改父母態度很生硬,就一句話,改改出嫁了,不能告訴你嫁哪兒了!萬一你曉得了,去找改改,改改以後怎麽見人?我們以後怎麽見人?高良還要爭辯,生產隊長已經帶著民兵,不由分說,將高良拉了出來,恍惚間,他看到呼延衝也來了,呼延衝吆喝著,跟那些民兵和生產隊的人爭辯著,高良掙紮了一下,而後就昏厥了過去??
高良被呼延衝帶回村,他竟昏厥了兩天,誰也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肖鐵軍以為高良是累的,沈亞楠卻有些索然了,心裏不由地劃過一絲難以言說的痛,然而,她到底不如喬麥坦誠,從呼延衝接回高良,喬麥就把高良拉到了衛生室,堅持說高良是她的病人,不許外人打擾。高良醒來後,告訴肖鐵軍,改改突然不見了,改改的家人說把改改已經嫁到別的縣了,還不告訴他嫁到哪兒,聲音有些悲切。喬麥就在旁邊冷冷地說,希望改改姐能夠找到一個好男人!
改改悄悄回了天盡頭,一個人也想通了,心裏也坦然了敞亮了。
馬隨娃看她一個人冰鍋冷灶,委實心疼的緊,一大早就來幫她燒炕做飯。馬隨娃一來,窯洞裏的煙霧已經散去了,馬隨娃看到改改似乎經過了很長的思想鬥爭,精神很是不好就問,你怎麽曉得我回來了?馬隨娃說,我,我天天村口看著哩。看到馬隨娃說的很羞澀,改改不由得笑起來,笑得馬隨娃更不好意思了,過了一會兒抬起頭來,目光像著了火一般,聲音卻低沉地說,你走的時候說的話還算數嗎?孫改改想起了什麽,看著馬隨娃那麽認真,遲疑著,久久地看著他把柴禾塞進灶火裏,一會兒又去切土豆,但是,一直等著她的回答。孫改改故意問,什麽話?馬隨娃說,你說,你要是能回來,就跟我一搭過哩!我??天天做夢你能回來哩。孫改改說,我跟原來不一樣了。孫改改看著馬隨娃一臉的認真,不想說,但是又不得不說,隨娃,我謝謝你一直對我這麽好,可我覺得你應該找個更好的婆姨,我不夠好,我有過男人了!我不值得你這樣。馬隨娃笑了笑說,有過男人我曉得麽,要不然你也不會這麽死心塌地地跑回來,黃河水向東流呢,人要向前看呢。我對毛主席發誓,我馬隨娃真的是看上了孫改改這個人了,我啥也不圖,隻要你這個人。哪怕讓我一輩子伺候你,我都高興了。我願意,我覺得值!孫改改聽著馬隨娃的話,突然哭了起來,背過臉說,我??我不幹淨了!我有過男人了!馬隨娃說,這算什麽事?我也是過來人,隻要以後跟我一心過日子就行!馬隨娃抓住孫改改的手,一臉的堅定說,我想戀你當婆姨,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了,我馬隨娃也不是隨隨便便說話的人,你可以去周邊生產隊打聽一下我的為人??你是不是嫌棄我是個瘸子?孫改改趕忙說,不是,不是,隨娃,我??馬隨娃也有些急道,你倒是說啊?到底什麽原因?彩禮?我有!還是我這個農民配不上你?我也有文化哩,還給生產隊學校兼職當老師哩!孫改改說,我曉得??我不是那個意思??馬隨娃說,那你到底啥意思啊?是不是覺得我和你們館長,那個王鐵錘走得近?我告訴你,我和他是兩種人,我雖然是個瘸子,但是我也能看得清他的麵目,他就是個投機分子,你放心,我看上你,喜歡上你,跟他一點關係都沒有!孫改改看著馬隨娃一臉的真誠,沉了沉氣說,你真想知道?馬隨娃應了一聲,抓著改改的手期待著。改改鼓起勇氣說,我生不了娃娃了??
改改說出這個話,確實用了十二分的勇氣,而後不敢看馬隨娃,馬隨娃問,你那相好的就是因為這個不要你了?改改說,不是??是我不想和他好了,不想害他。馬隨娃聽著孫改改的話,突然笑了起來說,我不怕絕後,我家老二早給我過繼了個娃——你這個女人,我要定了!孫改改聽到馬隨娃這麽說,一臉的慌亂,轉過頭看著他高興無比的樣子,感動地點了點頭。
窯洞還是那個窯洞,可物是人已非,高良站在自己親手挖的窯洞裏,什麽東西都沒變,和改改的結婚照還擺在櫃子上最醒目的位置,同學們、社員們送的禮物也還在桌子上,唯獨不見改改。高良拿起結婚照,端詳著照片上的這對新人,改改的笑容像三月的桃花般明媚,臉上透著一抹幸福的紅暈。高良不由得伸了拇指摩挲著改改的臉,鼻子一酸,眼淚忍不住在眼眶裏打轉,他把照片揣進自己的內衣兜裏,秋風叩吟著窗楞,高良拿起三弦,慢慢地彈了起來,弦音寥落,沒有說書聲附和,弦聲如徹夜的滴漏,一聲一聲,響了一個晚上。
第二天一早,高良收起了自己的東西,屋子裏漸漸地透進了晨光,高良把東西都打捆堆在了炕上,又環視了一圈屋子,眼光落在了窗上的“囍”上,大紅的“囍”在橙紅的陽光中反而有些發暗,高良的心突然又疼了一下,忍不住伸出手,想把“囍”字撕下來,可剛觸碰到紙他的手又不由得停住了,想了想,到底沒撕。
高良提著行李退出屋,關上門的那一刻,他的心裏一陣陣揪緊了的疼,鎖上門,轉過身卻看到喬麥背著小藥箱站在院子中間,直挺挺地看著他,高良沒說話,埋著頭往外走,喬麥笑盈盈地問,高良哥,你病好點了嗎?高良點點頭,也不搭話,準備走。喬麥趕忙說,高良哥,你等等,我有話要說哩。高良說,藥都吃過了,你放心吧。
喬麥說,我是不放心你,看起來活蹦亂跳的,可是心病難治——哎呀,我還以為你高良是一條漢子,能拿得起放得下啊,原來你才是個軟弱無能之輩。高良奇怪地看著喬麥,有些生氣,但是馬上不再理她。
喬麥趕緊又說,高良哥,改改姐不願意跟你結婚,你就沒有想過其他女人?高良瞪了她一眼說,你什麽意思?喬麥說,你想紮根農村,紮根咱旮旯村生產隊,也不一定非得和改改姐結婚。高良厲聲說,你別給我張嘴就胡說!喬麥也滿不在乎地說,反正我心裏想什麽就說什麽,你要怪我那就心裏慢慢怪去,我就覺得改改姐也不配你,你倆用情都太深了,如果稍有不慎,那就是你死我活,你就別想了。
真想結婚,我幫你找個更好的。高良說,我沒時間聽你廢話。喬麥說,我話還沒有廢完呢——我的意思是,你現在突然被改改姐甩在半路上,你多沒麵子啊,這新窯洞也打好了,人的精神頭也上來了,這突然涼下來,心裏肯定不好受。高良說,不用你擔心,謝謝!喬麥說,不客氣!你這樣的男人,哪裏找不到好婆姨,你怕啥啊?唉,要不這樣,既然結婚的事情都準備得齊齊整整了,那咱不如就把事兒辦了,咋樣?就等於讓大家夥兒紅火一下。高良怒視著喬麥說,你要是閑得沒事,給我去工地幹活去!喬麥也滿不在乎地說,工地上幹活的人都把腦袋擠破了,我才不去呢。我的意思是,我就在咱旮旯村生產隊給你找個婆姨,跟你好好過日子,肯定也不比改改姐差,保準你滿意,我做赤腳醫生也認識了不少漂亮女娃,你要是不嫌棄,我這就給你做個媒人,你看咋樣?高良氣得不得了,指著喬麥說,喬麥我告訴你啊,你現在就給我住嘴!你要是再敢提改改的事情,我現在就抽你倆大嘴巴子!你信不信我把你這赤腳醫生的活兒都給你撤了?!還有,改改她永遠是我婆姨,她不回來也是我婆姨!做鬼也是我婆姨!高良真的生氣了,揚起手要打喬麥,喬麥嚇得不敢說話了。高良走出去幾步又想起來什麽說,還有,以後,你少在我跟前晃**胡說八道!不高興!聽到沒有?喬麥嚇得不敢說話了,努力點著頭。高良說完,轉身就走。喬麥看著高良的背影,有些失落和沮喪地大聲喊,你還沒問我給你介紹誰家女娃呢麽!
高良回到工地後拚命地幹活,似要把耽誤地活都補回來,又像是要把心底傷心的地方補全了,他的心底有個無底的窟窿。沈亞楠找了個理由詢問高良說,快元旦了,大家想搞個文藝演出,想聽我們倆的手風琴。高良說,我不參加了。沈亞楠說,大家最期望的就是我們的演奏。高良直接說,我不想再動樂器了。高良對誰都是一副公事公辦又拒人千裏的樣子,針插不入,水潑不進,蒙著頭幹苦力活。不僅如此,他還意外地學會了抽煙,呼延衝咬著旱煙杆走過來的時候,看到高良也在吞雲吐霧就說,什麽時候學了這毛病?說完了,在他旁邊蹲下來,兩個人都望著工地,吧嗒吧嗒地抽著煙,好一會兒,高良才愁苦地說,看來年前是沒法完工了。呼延衝倒坦然,看了他一眼說,急什麽?這事業得慢慢幹,日子還長著呢。高良在盤算,過了年,就馬上是春耕,春耕完了就是夏天,到了夏天就是汛期,無論如何必須得趕在汛期前把大壩修好。算起來是沒錯,可畢竟已經是翻過年的事兒了,少說還有半年的時間,呼延衝知道高良心裏有事,不駁他,又填了一鍋子煙絲說,放心吧,我心裏有數,肯定能趕上。高良聽呼延衝說心裏有數,又沉默了,自己也不知道再說什麽,就那麽抽著煙,看著遠處壩頂上的一朵雲。呼延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