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支書又說,尤其是你這樣剛當上生產隊長的年輕人,帽子還沒有摘掉,要爭取組織的關注,積極表現才能有機會投入組織的懷抱,要注意,要有紀律性,早請示晚匯報,那是對組織的起碼尊重,對不對?高良隻能說,對,太對了。老王支書過了一會兒慢悠悠地說,我雖然不管生產了,但是,生產的事情,那必須都得經過我這兒才行,你說對不對?高良說,那是必須的。老王支書想了想說,我說哪兒了?

高良笑了笑說,對不對?老王支書說,哦,對??你別搗亂,我想了幾天了,你們生產隊的問題最多,也最大,如果你們生產隊的問題不解決,大家都跟著遭罪,搞自由主義、山頭主義!高良隻好說,對??老王支書說,你也別光說對,你發表一下自己的看法,表個態。

高良認真地說,都聽支書的。老王支書說,沒其他的了?高良肯定地說,沒了啊。老王支書顯然並不滿意,嘿嘿嘿地對著高良笑著,高良也衝著他笑,似乎有很多話都心照不宣。

高良給老王支書匯報完工作,就收到了吳夢湘的電報,寥寥的十個字:家有急事,高良高坡速回。兄弟倆也沒耽擱,匆匆趕了回去。

小四合院沒有任何變化,高良站在院門口,突然有種陌生的感覺,想起當年自己跟著高靖遠第一次站在這個院門口的情形,遲疑著,生怕腳底被往事滑到一樣。這時,高媛已經向他跑來了,一撲就撲到了他的懷裏,傷心地哭著說,哥,你怎麽才回來?高媛長高了很多,已經是姑娘了,高良有些不好意思地輕輕摟住妹妹,剛要說什麽,高坡在旁邊數落她說,多大的人了,哭啥呀,跟死了人似的。沒想到高媛抬起頭,淚眼潺潺地說,哥,咱爸死了。一股涼意瞬間從高良的心口傳遍全身,他一把抓住高媛的手臂,看到了她手臂上的黑紗,來不及多說,快步衝進屋子,高坡也趕緊跟了進去。吳夢湘站在客廳當中,神情淒然,屋子裏擺著高靖遠的遺像,高靖遠的骨灰放在遺像的下麵。高良愣愣地看著骨灰盒,高坡忍不住撲通跪了下去,叫了一聲“爸”大哭起來。高良默默地走過去,跪在地上,鄭重地磕了三個頭。此時,他反倒心安了,並非是悲傷的東西,也或者是比悲傷更為悲傷的欣慰。吳夢湘告訴高良,高靖遠是因為在改造時突發心髒病去世,高良在心裏盤算著,這或許是父親最好的結局吧。

高良沒有一滴眼淚,但他很清楚,父親高靖遠雖然與他相處時間不長,但是把能給與的愛都給過他了。高靖遠把他與這個世界上的關係重新建立了起來,讓他的人生飽滿而充盈。

春寒依然料峭,夜色冷清。吳夢湘能夠感受到,孩子們都長大了,對於世界的認知已經不像小時候了。吳夢湘說,高靖遠的遺物中,有一封給高良的信。高良說了聲謝謝,信封皺巴巴的,信紙也有些髒兮兮的,但是字跡卻能看得很清楚——高良我兒,雖然我們父子人在兩地,卻心向北京,敬祝我們心中的紅太陽毛主席萬壽無疆,萬壽無疆。聽說你響應偉大領袖毛主席“知識青年到農村去”的號召,正在接受勞動教育,我感到非常高興,希望你努力改造自己的思想,提高自己的無產階級覺悟,爭取早日回到革命隊伍中去。又,聽說你插隊的地點在陝北,我為你感到高興,能有機會重新回到陝北,回到祖國需要你的地方,我就放心了。也不知道你什麽時候能夠收到這封信,我這一輩子為你做得太少,甚感愧疚,同時,對你母親也有歉意和悔恨,所以,希望你能盡快長大懂事,不要記恨於我。

人生的路很漫長,希望你永遠記住,活著,堅持著,不低頭,總會成為英雄!最後,我有個請求,如果有能力,希望你能照顧好自己的弟弟妹妹,不要讓他們過於驕縱,不管怎麽樣,他們是你在這個世界上最後的親人。珍重。天快亮了,信就寫到這裏,我也要去參加勞動了。偉大領袖毛主席萬歲!偉大的無產階級革命萬歲。父高靖遠。

此時此刻,高良才默默留下了淚水。第二天,高良主動找到吳夢湘,說起高靖遠的骨灰,高良堅決要帶回陝北,而吳夢湘則希望考慮考慮,她昨天說了那麽多,就是希望能把高靖遠的骨灰留在身邊,兩人不再爭吵,麵對著高靖遠的骨灰都冷靜下來,誰也不願再爭吵一句。吳夢湘帶著高坡去買衣服,高良就帶著高媛去了國營食堂改善夥食。要了一桌子飯菜,高媛卻不吃,高良覺得浪費,高媛說,哥,我就是想讓你請我,然後你自己吃,我聽高坡說你們一年半載都吃不到肉,我還點了紅燒肉呢,快點吃啊。高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你這小腦瓜子到底想什麽呀?哥是好長時間沒見你,早就想著你嘴饞了,唉,這些都是你小時候最愛吃的東西啊。高媛就給高良的碗裏夾肉說,我愛吃的,你肯定也愛吃啊,我其實經常吃,你也知道,我媽現在可是廠裏的大官,哪兒還能缺我一口吃啊?高良不好意思了說,也是,那我真吃了?實話說吧,上次吃肉還是給村裏做媒人的時候,社員給送來的豬頭肉,那個香啊,吃了一晚上嘴巴都是油,舍不得擦啊。高媛趕緊將端上來的紅燒肉給高良又夾了一塊放在碗裏。高媛像個小大人一樣看著高良吃飯說,慢點吃啊哥,全是你的,香不香?高良說,真香??高良埋頭吃得頭都不抬,高媛就在旁邊哭了起來,一邊哭一邊給哥哥夾肉。高良頓了頓,抬起頭納悶地看著她說,高媛,怎麽哭了?唉,是不是我吃的太多了,你心疼了?

那你也吃啊。高媛噗嗤笑了起來,又把夾給她的紅燒肉放在高良的碗裏說,不是,我就是覺得我哥太可憐了,你知道嗎?我媽每個月都給高坡寄錢呢??他倒好,就顧自己吃,你多可憐啊,連肉都吃不到??高坡真是自私,怎麽不給你分點啊!高良笑了笑說,隻要他能吃飽就行,他長身體呢,應該多吃。高媛立刻說,哥,我也想讓你多吃??再要一碗!高良趕忙說,唉唉,不敢要了,再要就吃不完了。高媛說,吃不完打包回家繼續吃!嘿嘿嘿。高良吃飽了,有些不好意思地看著高媛,高媛反而像個大人一樣,把桌子上剩餘的全打了包裝在飯盒裏。路上,高良問高媛,為什麽不給我寫信啊?

高媛說,我要看看你到底想不想我。高良說,當然想了,我就你一個妹妹。高媛說,你胡說,你有幾個妹妹自己心裏清楚,要不然過年都不回家。我都知道了,你師妹沒了,你也該跟亞楠姐結婚了,有個女人照顧你,我也放心。被高媛逼得沒有辦法,高良隻好說,我和亞楠還需要革命考驗。高媛不解,覺得高良那是別有用心了。

回到家,高媛又纏著高良詢問下鄉插隊的生產隊是什麽情形?真有那麽好讓你連親妹妹都不想?高良說,不好!但是確實是我最愛的地方??冬天很冷,夏天很熱,山不高,水很少,長不出多少莊稼,那邊的人都不說普通話,甚至廁所都不分男女,但是,這裏卻是中國革命的搖籃??不過,這一切都在改變!聽到高良這麽說,高媛神往起來,馬上要畢業了,她也要去大陝北!高良立刻阻止她說,你媽現在身體也不好,你不能把她一個人留在北京,堅決不行!高媛雖然嘴上答應,但是心裏想什麽,高良也拿不準。

高良心裏牽掛生產隊的事情,吳夢湘看出來他想早點回去,特地做了一桌子豐盛的飯菜,還有一瓶酒算是送行。吳夢湘看著高良坐下來,趕緊端起酒杯說,高良,你爸雖然去了,但是,這個家不能散,我們還要繼續在革命的道路上前進,你們還要繼續做無產階級的親兄弟,希望你們能在革命的陽光下,成為棟梁,成為英雄!高良猶豫了一下,跟著高坡和高媛一起喝了下去。吳夢湘接著說,高良,前幾天,我可能說話有些著急,你不要介意,其實我的本意不是那樣,所以,趁著高坡和高媛都在,咱一起商量一下你爸爸骨灰的事情。吳夢湘這麽一說,高坡和高媛都不說話了。又說,高良,你先說吧,然後我們再一起商量,我們充分發揮革命的民主主義。高良說,我的理由很簡單,落葉歸根。高靖遠同誌不管是什麽原因離開了我們,但是,他始終是我的父親,我從來沒有斷絕過跟他的父子關係,而且我也是長子,讓他回到陝北,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吳夢湘說,我知道,你的意思我也能理解。可是,高靖遠同誌不僅是你的父親,也是我的丈夫啊。高坡,你覺得呢?高坡看了看高良,又看了看吳夢湘,一副沒有主意的樣子說,我當然,當然尊重遺孀的意見??

吳夢湘又看高媛說,高媛,你呢?高媛說,我覺得應該讓他葉落歸根,把他一個人丟在北京,萬一哪天誰想起了,還得拿出骨灰來批鬥,到時候連骨灰都找不著了??吳夢湘立刻反駁說,怎麽能找不著了呢??高良,我可以給你保證,你父親絕不會再讓任何人玷汙!

高良獨自端起酒杯喝了說,我隻想問你一句,當初,你和我大,幾乎到了離婚地步,為什麽他死了,你卻揪著他的骨灰不放?這有意義嗎?高良的話像一把刀一樣刺在吳夢湘的心上,吳夢湘立刻撲簌著眼淚,然後掩飾性地喝了一杯酒笑了笑說,既然你問到這個問題,那我就來告訴你吧。我不是不愛高靖遠,而是接受不了他的欺騙,尤其是你的出現。我一直以為他不愛我,可後來發現,根本不是那樣,你父親高靖遠所有的心思都在工作上??我覺得我在他心裏的地位還不如你??吳夢湘這麽說,高良突然明白了什麽,他還是第一次見到吳夢湘像個小女人一樣說出這番話來,他緩緩地舉起杯來,對著吳夢湘說,對不起,是我誤解你了。吳夢湘慘淡地笑了笑說,沒什麽,現在你也長大了,老高也走了,我這才明白,自己太任性,直到失去了老高,才知道,一個人的珍貴??吳夢湘抹了一把淚看著高靖遠的遺像說,所以,我一直在想,他的死還是跟我有關係,如果我能給他多一點溫暖和關愛,也不至於此,希望你能耐理解我,也原諒我。高媛聽到母親這麽說,終於哭了起來,撲進母親的懷裏。

高良說,他已經走了,一定會原諒你。高良喝完酒,看著高坡,又看了看吳夢湘說,既然這樣,我同意讓他留在你身邊。其實,這幾年插隊,讓我體會更深的還是那句話,人生最難的不是如何去愛去恨,而是去包容和原諒,原諒別人也原諒自己。

高良和高坡要坐上回陝北的火車時,吳夢湘突然趕來了,她將一個大布包遞給高良說,高良,我們還是各自帶一半吧,這樣他在天之靈也能舒服點。又說,你說得對,他心裏可能最想去的地方就是那大陝北了。高良想了想,吳夢湘說的也對,便不再說什麽,站直了,向著吳夢湘深深地鞠了一躬,萬語千言都在這一躬裏了。鞠完躬,高良抱著大布包拉著高坡上了火車。兄弟倆從車窗裏探出頭,一齊向著吳夢湘再三揮手。火車開動了,吳夢湘的身影漸漸遠去,高良還在揮手,剛才是向吳夢湘揮手告別,現在卻是向北京揮手告別。

火車開出半個多小時後,高坡一抬頭看到高媛站在車廂行道裏。

高媛一早就不見了蹤影,給吳夢湘說她去找同學,現在居然在火車上,高坡驚得一下子站起來,愣怔地盯著高媛,嘴裏直叫高良說,哥,哥,這咋回事?高良也怔住了,不由得站起來,目瞪口呆地盯著已經提著行李的高媛,高媛一臉得意,笑嘻嘻地,走到高坡跟前,推開高坡,自己一屁股坐在高坡的位置上,傲嬌地瞪著兩個哥哥說,沒見過這麽漂亮的女知青啊?高良驚得不輕,慌忙坐下來,看著高媛說,你膽子也太大了,給你媽說了嗎?高媛又一撇嘴說,你覺得她能同意嗎?我要是不大膽一點能脫離苦海嗎?高媛曾經報名去陝北插隊,吳夢湘堅決不同意,沒有想到她想出這麽一招。高良無奈,臉上卻故意橫著說,下一站你就下去,我給你買票回北京。高媛以為高良會非常歡迎她,沒有想到要趕她走,也來了勁說,你要是下一站讓我下去,我就臥軌自殺。我不活了!高良被噎住了,心裏雖然知道她說氣話就說,你都這麽大了還這麽任性,就算到了陝北,我也管不了你。高良的話明顯鬆動了,高媛心裏一陣竊喜,趕緊跟他哥撒嬌說,哥,求你了,別讓我下去,我人生就任性這麽一次好不?

我向毛主席保證聽你的話,還不行嗎?高良趕緊說,這可是你自己說的?高媛肯定地說,隻要你別讓我回北京,你說什麽都行。一邊說一邊笑嘻嘻地湊到她哥跟前,一副耍賴的樣子。

兄妹仨在銅川下了火車,高坡趕忙帶著高媛給吳夢湘發了電報,報了平安。第二天又乘著車回到了延安,再轉到縣城。到了縣城,走著走著就走到了縣文化館,高坡就問高良,哥,你到文化館來幹啥呢?高良這才回過神來,趕忙帶著兄妹倆吃了個飽飯,去了杜梨樹生產隊,直接到了好漢峁。

早春的山梁上樹木都發了芽,高良準備把高靖遠的骨灰和蘭花埋在一起,還沒動手,石頭就帶著幾個人趕過來了,聽說高靖遠“回來了”,石頭潸然淚下,當即叫社員幫著把墳挖好,安置了高靖遠的骨灰,最後拍了拍高靖遠墳頭的土,像是拍著自己老大哥的肩膀,對高良兄妹三人說,好了,磕頭吧。高良便帶著弟弟妹妹在墳前跪下來磕了頭。想到父親高靖遠最終能夠落葉歸根了,高良內心對父親的愧疚終於平息了。石頭聽說高良剛從北京回來,就問他,你還沒回生產隊吧?高良說,沒有啊,怎麽了?石頭說,我聽說,牛排長歿了,就這幾天的事情。高良和高坡一驚,沒有想到兩個老戰友竟然一前一後相跟著走了,高良隻能帶著高坡和高媛在牛排長的墳頭祭奠。末了,高坡詢問高良自己怎麽辦,高良說,這麽長時間了,你也該懂得怎麽和大家相處,怎麽一個人生活下去了,以後要給幹媽多幹活,她一個人操勞,不容易呢。高坡悶悶地點了點頭送走了高良和高媛。田局長還在老丈人家沒走,看到高良兄妹去祭奠自己的老丈人,很欣慰,他知道牛排長生前那是一直放心不下這兩個孩子,牛排長走了,田局長告訴高良,無論有什麽困難,就來找我,咱倆永遠是兄弟!這年春天,高良失去了兩位親人和長輩,感覺整個春天都晦暗得很。

回到旮旯村已經入夜了。高媛走了一天的山路,累得齜牙咧嘴,幾次想讓高良歇一歇,到底不敢吭聲,怕高良說她嬌氣,更怕高良真的會因為這個原因把她送回北京。再說了,要是這點苦都扛不住,那不等於自己打自己的臉嗎?也太給自己丟人了,高媛咬牙堅持著,跟著高良後麵小跑,心裏著實也委屈,幾次眼淚湧出來在眼眶子裏打轉,又讓她生生給壓了回去,也埋怨說,哥,你走那麽快,兩條大長腿直往前邁,一點都不體諒女同誌。其實,她不知道,高良已經算慢的了,已經照顧著她的速度了,不然,別說小跑,就是大跑,她也追不上。好不容易看到了點星星燈光,高媛的兩條腿比鉛還重,心裏恨不得那點光能伸出隻手來,順著光線把她倏地拉過去,這麽想著,就聽見遠處傳來了聲音,手電筒的光也射了過來說,高良,遠遠看著就像你,我估計你差不多該回來了。高良說,牛排長去世了,所以路上耽擱了。說著走了過去,聲音聽起來像沈亞楠,高媛伸著脖子看了看,前麵模模糊糊的。沈亞楠的電筒光這時照到了高良身後的高媛,看清了,臉上頓時揚起一片驚喜說,這不是高媛嗎?高媛!高媛又累又委屈,看到沈亞楠,她嘴巴一癟,叫了一聲亞楠姐,哇地一聲撲進沈亞楠懷裏大哭起來。

第二天,高媛的體力就恢複了,沈亞楠和高良帶著她一大早出了門,大地還濡潤著濕露,空氣中迷蒙著淡淡的霧,一絲紅暈從天邊鋪染開來,惹得鳥聲鳴翠,遠遠的,卻極清脆。大陝北給高媛的第一印象竟與當初知青們來的第一印象完全不同。高良他們來的時候,正是冬季,冰天雪地,萬物凋零,大陝北給知青們一來就是個下馬威:冷,荒涼,貧窮,落後,愁苦!而這次,高媛來的時候是春季,萬物複蘇,陽光明媚,再加上這幾年經過知青們的奮鬥,旮旯村生產隊已經不是以前的模樣,連社員們的精神麵貌都發生了巨大的變化。高媛站在山峁上,看著紅彤彤的太陽從雲層裏活脫而出,一時間晨光賁發,在高原上盡情鋪展,如巨浪湧動,把陝北高原染成了紅色,把高媛罩在紅光中,天地蒼茫間一片恢宏磅礴。這是在胡同裏永遠看不到的大景象,高媛一陣雀躍,忍不住張開手臂,向著山梁子大聲喊著——大陝北,我來了!

參觀了生產隊的大壩和新路,又感受了磨坊和縫紉社等合作社後,高媛反而有了要留在旮旯村生產隊的心思。高良想送她回去,她一直拖著,起初是借口想多玩幾天,後來,幹脆賴皮了,就是不走。

正值春耕,高良顧不上她,便把她送到師父韓司令那兒,可沒兩天,高媛自己就跑回來了說,韓爺爺那兒不好玩,相比起來,還是旮旯村好,旮旯村還有喬麥。高媛到的第二天,喬麥不請自來,對高媛熱情得不得了,直呼咱這百裏之內都沒有這麽好看的女娃!又說以後你就是我妹妹!高媛更高興,認為這麽快就跟貧下中農打成一片,正好跟高良炫耀一番。喬麥和高媛一見如故,反倒一整天不去見高良,高良忙完就去找喬麥,衝著喬麥一頓火說,沒有你,我還能鎮得住高媛,你這一攪和,她跟孫猴子附身了一樣,在這生產隊滿山跑,我還怎麽把她送回去?喬麥更有理說,我妹妹來了,我總不能躲著不見吧。高良氣得說,她啥時候成你妹妹了?喬麥說,我說是就是!

咋了?你不服?你一個大隊長可以自己說服自己嘛。看到高良氣得不行,高媛認定了,這生產隊,隻有喬麥能把自己留下來,使勁討好喬麥,還說喬麥說話好聽,人也漂亮,反把喬麥搞得跟丟了魂一樣。

高媛來的那天是寒食節的頭兩天,寒食節過了就是清明節,陝北的清明節是個大節日,從寒食的頭天,便要捏子推麵花,要給男娃捏個大老虎麵花,給女娃捏個抓髻麵花,這是自古流傳下來的習俗。

子推麵花因紀念介子推而得名,發展至今日早已從習俗變成了文化,作為陝北的一個特色,呈現在了人們的眼前,當然大家都用的是玉米麵,要是白麵那就更好看了。喬麥帶著高媛去了自己家,不僅教她做子推麵花,還給她講陝北的清明節,子推麵花,與其說是食品不如說是藝術,這令高媛更是心動不已。蕎麥翻著花樣讓高媛開心,高媛更沒有走的念頭了。

高媛不願意走還有一個原因是,喬麥家人多熱鬧,喬麥家有爸爸媽媽哥哥嫂子,每天都是一大家子人,有家的感覺。高媛太想有家的感覺了,自從兩個哥哥下鄉插隊後,她幾乎天天一個人在生活。

雖然有吳夢湘,可吳夢湘整天忙工作,根本不顧家,她每天的三點一線就是學校、食堂、家。這個家對於高媛來說早就不是家了,吳夢湘與她的聯係方式,就是每個月在家裏放錢和糧票,告訴她有事到廠裏找媽媽。家,冰冷得讓她害怕,空落得讓她膽顫,她常常在半夜裏驚醒,睜著眼睛不敢睡覺,她常常肚子餓了,在家裏找不到一點食物,吳夢湘不同意她插隊,她衝著吳夢湘吼,你在工廠叱吒風雲的時候,有沒有想過家裏還有個女兒一個人在受凍挨餓,有沒有想過她害怕?高媛想在山上瘋跑,喬麥帶著她在山坡上放羊,天高雲淡,喬麥低聲唱著信天遊——正月裏正月正,正月十五掛紅燈。紅燈掛在大門外,我問哥哥在不在。二月裏刮春風,二妹子紮上紅頭繩。五哥兩眼瞅著我,我問哥哥親不親我。三月裏是清明,五哥放羊在山中。羊在前來人在後,隻見黃土不見人??

喬麥的信天遊輕靈靈的,悠揚而婉轉,低聲唱也直往心裏鑽,高媛雖然聽不懂唱的什麽,但聽著讓人心疼,歌聲裏有柔情悱惻。

高媛高興得直拍手,要跟著喬麥學。大陝北對於高媛,是藏著珍寶的金匣子,是無數的驚喜和心動。高媛打定了主意,無論如何也要留在生產隊。

回到生產隊第一件事情,就是去給老王支書匯報思想動態,流水賬似的說了兩個小時,老王支書卻一點都不厭煩地耐心聽著。高良說完,老王支書悠悠地問,你那北京還有啥消息?你得給我如實匯報清楚嘛。高良說,沒了,我是急著處理家裏的事情,實在沒有太多關心國家的大事,請支書批評。老王支書聲音提得很高說,要學習哩,尤其要關心國家大事哩,我聽說你們生產隊的知青隻學習亂七八糟的東西,還看小說哩,啥叫小說?那就是瞎說麽,學習那些沒用啊,要學就學習精華,盯緊國內外局勢,審時度勢,還要鑽研要思考??唉,你說哪兒了?高良努力回憶說,你說要學習哩。

老王支書也想起來了說,哦,學習的事情要抓緊。生產隊的事情你們準備把黃蒿溝大壩的地怎麽規劃啊?高良正色說,正要給你匯報哩,經過這一冬的淤泥沉澱,我們也尋找過農業專家,認為可以在這裏種地了。我估算了一下,大概有三百來畝壩地??老王支書說,等等,你不要找那些專家嘛,要找真正有經驗的社員,專家頂個屁,專家種過莊稼嗎?專家他爹種過莊稼嗎?笑話。繼續。高良說,沒了。

老王支書說,哦,我最後再說一件事,我聽說你妹妹來生產隊了?

高良說,對。老王支書說,那她是準備插隊呢還是?高良說,她就是來參觀學習一下,過段時間就回去了。老王支書說,唉,你放心,我沒有其他意思,但是,警惕性還是要有,這是原則嘛,你也是幹部,知道我說的啥意思。高良說,我知道,她還小,不懂事,不會給你添麻煩,要不,我派個人監督一下?老王支書說,這倒不必嘛,組織還是相信你,隻是善意提醒你一下。高良說,至於她的夥食費,你放心,不會多占生產隊一分錢。老王支書趕緊說,啊,你是幹部嘛,怎麽做也不用我教你,畢竟大家的眼睛都盯著呢,你說呢?高良態度很端正地說,我知道你是為了我好,你放心吧,這點原則我還是能堅持的。老王支書說,那就好,那就好。老王支書再次擔任起了當初老叫驢的角色來,讓成分不好的知青隔天晚上就去小王莊生產隊隊部去輔導學習,老王支書認真地念語錄,而後大家表態,表態讓他滿意了,這才能散會。高良隻能跟老王支書商議,等春耕完了再學習,否則大家白天幹活很晚很累了,路又遠,不安全,老王支書開始不願意,後來慢慢就同意,等春耕完畢再學習,決不能放鬆,不能耽誤生產。

生產隊所有的勞力都鋪排在了知青壩,所有的牲口也都派上了陣,這是知青壩淤泥沉澱後第一次耕種莊稼,陳維亞開著拖拉機,後麵拉著半自動的耕地犁鏵,在淤地壩裏非常風光地轉著圈,走過的地方地裏全是被深翻的土地,肖鐵軍趴在拖拉機上,指揮著,吆喝著,臉上全是拖拉機的煙灰,他吆喝,那是害怕拖拉機和牛撞了,牛開始看到拖拉機過來,總是受驚,過了一會兒就適應了。兩個人幹得熱火朝天,時不時被拖拉機的濃煙覆蓋,時而又傳來大家笑話陳維亞和肖鐵軍的聲音。地畔上,高良和趙兵走過來,兩人看著這一馬平川的淤泥地,都一臉的興奮,趙兵說,隊長,你看這麽多牛都耕不過一頭拖拉機麽,要是能多兩台就好了。高良說,快了,以後農業現代化是必然趨勢啊,我回頭再跟李主任商量一下,看能不能給咱多調撥兩台拖拉機。趙兵說,唉,我聽說人家大平原上這種拖拉機不僅能翻地,還能播種,能施肥哩。高良說,對,那種家夥叫耕種機,咱這算是陳黑人改造過的,為了這半自動的耕種機,陳黑人都不知道翻了多少書,才把這玩意兒改造成功,算是半個農業專家了。趙兵說,你們知青有文化,還是不一樣啊,你說我們老農民,整天就知道戳著牛屁股耕種,不知道看書,抬頭看天啊。高良笑了笑說,理論還是要實踐來檢驗??看著大家夥兒這麽高興地種淤泥地,我一下子就想起老隊長了,要是他還活著,那該多高興啊。趙兵說,老叫驢就是沒福氣啊,臨了臨了,眼看好日子來了,就是沒有享受到,要是他在的話,真的能高興的跳起來啊。唉,對了隊長,咱這麽大塊地,該種什麽好啊?麥子怎麽樣?要是麥子的話,年底咱就能吃自己生產隊的白饃饃了。高良說,我也是這麽想的,但是,跟生產隊的幾個老人詢問了一下,這淤泥地地氣太濕,有些地方光照也不是很充足,土地也不肥沃,種麥子風險太大了。趙兵說,那種什麽?高良說,玉米。玉米的產量高,基本都適應目前淤泥地的情況,你要是想吃白饃饃,那咱種上一半的白玉米,一樣嘛。趙兵說,行啊,聽你的。我咋說的?你們雖然是娃娃,但是有文化,種地的事情一點就通,你看這沒用兩年時間比我們這些種了半輩子莊稼的人都在行了。高良說,那就這麽辦吧,先抓緊種壩地,山上的地也別落下了。趙兵說,曉得了,你放心吧隊長。四五月份,又是青黃不接的時候,老王支書責令盤查糧庫的糧食,趙兵告訴高良,糧庫的糧食經常發生丟失和被盜現象,本來去年生產隊的收成還不錯,但是要補前兩年在打壩時候的窟窿,一下子就不夠吃了。糧庫裏來偷糧食的都是女社員,牛娃和趙兵又礙於情麵,不願意抓人,老王支書也很清楚這個情況,要不然他也不會突然盤查糧庫,就給高良出了主意,由知青們來看守糧庫!高良說,那你是讓我們這些娃娃們當這惡人嘛。老王支書說,這話說的,你們這是保護社會主義糧食,堅決打擊挖牆腳的老鼠!而且,你們知青原則性強嘛,沒有那麽深的鄉親觀念。高良也不客氣地說,師出有名倒是可以,不過這主意太歹毒,明擺著把知青放火上烤麽。老王支書說,其他生產隊已經按照我的辦法去做了,你聽不聽是你的事情。高良說,我當然是聽你的指示,支書,沒有你的指示我們思想就沒有方向,行動就沒有動力??老王支書說,你個說書的,這一次又把我給套進去了。

高良詫異地說,我套你幹什麽?您可是咱這方圓幾百裏少有的明白人,您什麽看不清看不透啊,我在您這兒,那就是您手掌心的孫猴子啊??老王支書說,唉,別給我再扔天上去啊,話到這兒就行了。

請示完老王支書,高良就立刻回去安排,由知青們輪流和民兵搭伴保護糧庫,日夜不停地巡邏。誰能想到,就在高良和牛娃搭檔守糧食的那夜,他們竟然抓住了自己人——高坡!高坡所在生產隊倉庫的糧食早讓人偷光了,大家餓得沒法,幾個年輕人便商量著每個人出去偷一點,高坡熟悉旮旯村,便把主意打到了這裏,沒想到一來就給抓了個現行。趙兵和沈亞楠、肖鐵軍聽說抓到了高坡,都趕緊求情,肖鐵軍和趙兵說,還是放了吧,大家都餓,都能理解。可高良不依,非得要送到公社去處理,喬麥和高媛聽說了,也趕了過來,高媛怎麽也沒想到高坡會偷糧食,一問,確實是太餓了。吳夢湘今年私下給的錢又少,高坡要了幾回,越給越少,不好再要,就跟著其他人打起了這樣的主意。眾人說不通高良的工作,肖鐵軍給喬麥使了個眼色說,喬麥你帶高坡出去,讓他站南牆根邊想想,反省反省,想想怎麽寫份檢查。喬麥便會意了,拉著高坡出去,這邊幾個還在勸高良教育教育算了,那邊喬麥已經把身上的錢糧全掏給高坡,讓高坡趕緊跑了。等高良再尋高坡,高坡早沒了影子。一問喬麥,喬麥裝糊塗說,不知道啊,剛才還在南牆根邊反省呢。高良要集合民兵去追,趙兵看到高良不依不饒,摁住高良說,就算抓住了,我也不會把他送到公社去!我也不是純粹針對你弟弟,要是別人我也這麽說,這麽做!老趙既然敢今天站出來說話,那自然有道理,首先,不管咱昨晚抓到的是誰,我們都不能送到公社去!要送你去送!

第二,今天在場的所有人,包括咱生產隊的人,誰他媽的要是把高坡這件事情說出去,那就是老趙的仇人!我老趙啥事都能幹得出來,但是,不能毀了一個人的前途!他就是個孩子!第三,你給我也聽明白,你去把生產隊的每一家社員都給我抓起來,你去問問,誰家沒去糧庫偷過一升半鬥的糧食!誰他媽的要說他家是幹淨的,那就是我老趙的祖宗,我給他磕三百個響頭!行不行?你要抓,把我們所有的社員都抓到公社去!趙兵的理雖然有些歪,但是說的確實是事實,一下子把發怒的高良鎮住了,高良看著老趙,又看著眾人,要離去,高媛一把撲上去抱住高良說,哥,哥,你別去了,別去了好麽,我替我哥求求你了,饒了他這一次好麽?他是你親弟弟啊,你怎麽能把他親手送進牢房呢?哥——聽到高媛這麽一哭一鬧。高良一下子猶豫了,站在隊部的大門口,一下子腿軟了,眼淚不由自主地流下來,轉過身來,抱起妹妹高媛,擦去高媛臉上的淚水,動情地說,好,哥答應不去抓他,但是你知不知道,你們這是在害他啊??

高坡一口氣跑出了旮旯村生產隊,又連夜跑到了縣城,他本來想買張車票回北京,可沒有證明,票買不到,生產隊也不敢回,隻能在縣城裏流浪再找機會逃走。沒兩天,喬麥給的錢就用光了,一邊受餓,還得注意著被糾察隊的人抓,賴了一天,終於沒忍住,悄悄翻進了國營食堂。結果,毫無懸念又被抓了。

高良接到通知後,跌跌撞撞遇到了田局長,田局長一聽高坡出事,和高良一起去公安局找高坡,幸好辦案的公安和田局長也算熟人,對方告訴高良,本來呢,這個案件很簡單,可現在有點複雜了。

田局長不解說,就這麽件破事,我用黨性擔保,孩子絕對是好孩子,善良孩子,插隊一直在我老丈人家,我老丈人啥人啊?老革命,天天給他灌輸革命思想,絕對不是壞人!那公安說,你說的我都相信,可現在的問題不在我們這兒,在他那兒。高良趕忙說,同誌,我不明白,您能不能再說清楚一點?那公安就說,是他非得承認自己偷竊——本來我們覺得這件事情你們生產隊帶回去教育一下,因為也沒有引起什麽後果和社會影響力。但是,你弟弟堅決認為自己的是盜竊,如果不按照盜竊處理,他堅決不出來??高良一聽心裏更氣了,但是隻能壓著火去見高坡。

看到高良來了,高坡衝哥哥高良笑了笑,一點沒有顯得頹喪,反而很高興的樣子,簡單問候了一下,高良心平氣和地詢問高坡,為什麽不想好後果?高坡說,我就是因為想好了後果我才這麽做!

高良說,我再給你說一下什麽後果,如果你堅持要承認自己是盜竊,那明天你就得回到北京去,回去以後你下輩子就完了,沒有工作,沒有錢養家,連婆姨都找不到??高坡笑了笑說,哥——這些我都想過了,也都想清楚了!高良說,那你什麽意思?高坡說,隻要能回北京,我什麽罪名都願意擔當!高良說,高坡,對不起,哥沒有照顧好你,你現在抽我嘴巴,你抽我!隻要你別這麽糟踐自己,行嗎?

高坡趕忙說,哥,我從來沒有怪過你,也沒有怨過你,都是我自己的選擇。哥,算是我求你了,幫我這一次行嗎?你也別費那些勁了,你知道嗎?自從咱爸死了,我就死心了,我也想清楚了,咱永遠沒法翻身了,這輩子怎麽過都是過,沒法翻身了知道嗎?與其在這種餓死人的地方遭罪,不如回北京,我就算明天回去死在北京我也願意,我就是這麽想的,哥,你知道嗎?我受不了了——我寧願做撐死鬼,也不願在這兒做餓死鬼!高良質問高坡,可是你當初來的時候是怎麽說的?你都忘了嗎?我們都對毛主席發過誓啊。高坡說,哥——我承認我是逃兵,我就是要做逃兵!我後悔了,我把所有的事情都想得太美好了,而且當初,我們也都沒有選擇對不對?高良反問他,那你現在有選擇嗎?有嗎?你這是作踐自己知道嗎?你覺得這個樣子回到北京有臉見人嗎?你覺得自己背著小偷的罪名以後還怎麽活?這種恥辱會跟你一輩子,讓你永遠抬不起頭做人你知道嗎?知道嗎?!高良氣得快要哭出來了,繼續說,高坡,我求你了,行嗎?別這樣作踐自己??高坡卻顯得一點也不著急說,哥,那我也求你了,別勸我了,我都想了很長時間了。高良絕望地說,高坡!

這到底是為什麽?為什麽啊,為什麽啊?高良急得流出了眼淚,高坡依然不為所動地站在那兒,好像等待最後的判決,如果拿不到遣返證明,他就不肯出來,逼得高良沒有辦法,隻好去縣知青辦去辦理。路上高良問他,是不是你媽在北京出事了?你故意不告訴我?

你得找我商量,咱一起想辦法啊。高良一身輕鬆地說,有可能,她兩個月沒有跟我聯係了,我也擔心她。但是,哥,這不是主要原因,這些跟我媽怎麽樣沒有關係??高坡離開了,高良和田二茅坑坐在車站裏卻悵然若失,田二茅坑看著高坡離去,非常不解地說,良子,你這弟弟跟你是千差萬別啊!你看,他還有心情高興?他這為了回北京,這種損招都想出來了,我真不明白,他背著這個罪名回去,以後怎麽活啊?高良悶著頭說,他就是太聰明了,太聰明的人隻能圖一時的痛快,卻一輩子痛苦!而此時真正痛苦的是高良,他從來沒有想過高坡會以這樣的方式回北京,這種方式讓他很長時間感到懊喪和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