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妹高媛,你好,大約有兩個月沒有收到你的來信,十分想念,哥哥在遙遠的陝北每天期望著你的來信,希望得到你學習生活的近況。前幾日與高坡見麵,才知道你同樣沒有給高坡寫信,十分掛念。哥哥在這裏很好,已經當上了生產隊長半年多了。在過去的一年多時間,我們生產隊按照毛主席的指示,發揚了艱苦奮鬥的優良作風,成功將生產隊一條荒溝改造成了大水壩,在不久的將來,這座大壩將成為社員們最重要的耕地,我似乎看到了在這片淤地壩上瘋長的莊稼和金燦燦的糧食,我們還進行了大開荒運動和植樹運動,知青們按照各自的特長在生產隊發揮優勢,成立了合作社,有磨坊、鐵器修理社、代銷店、縫紉社等等。亞楠姐也成熟起來了,她不但擔任了生產隊的會計,還兼任了縫紉社和代銷店的主任??
親愛的高媛,哥哥十分想念你,希望你能在社會主義的陽光下健康快樂成長。今年冬天,我們生產隊還準備開辟一條大路,大路一直通向北京,通向偉大的思想,相信我們能夠做得非常好!馬克思說過,使人生具有真正意義的,不是權勢的顯赫和表麵的喧囂,而是為全人類造福!我已經深深感受到這種人生意義的真諦。偉大作家高爾基也說過,生活對我們每個人來說,並不是一位親娘,而是我們眼裏的女主人!讓我們一起努力,共勉!敬祝偉大領袖毛主席萬壽無疆。你的哥哥高良。
高良寫完了,意猶未盡,突然想到給田局長的辦公室主任留了張紙條:我在牛排長家等你,高良。留完紙條直接回了生產隊,第二天田二茅坑就坐著吉普車來到了旮旯村生產隊。高良看著田二茅坑帶著幾個人從吉普車上下來,趕忙迎上去握手。田局長先開口了說,哎呀,高隊長啊,你別動不動拿尚方寶劍劃拉我啊,有事你可以去單位找我啊,你這樣搞得我很被動,工作沒法搞啊。高良換了個稱謂說,田哥,我要是不拿尚方寶劍在你身上經常劃拉劃拉,你哪裏能知道我這小地方的苦啊,為了等你痔瘡都犯了!田局長說,前幾天到處開會,我哪兒有時間啊,你那師哥,就是王副主任王鐵錘,每天給我擰螺絲,我這小官兒不定哪天栽你們是兄弟手裏。高良嘿嘿笑著說,我在這村口盼了你幾個月了,路你也看到了,就這,隻有四個腳的牲口能走。田局長瞪了高良一眼說,高隊長啊,你想修路是好事,但是,我們的工作也有輕重,我今年有計劃有任務,鄉級公路主要是以自修為主啊。高良拉住田局長說,那我找你幹嘛啊?
不就是想靠你這棵大樹嗎?唉,當初你是怎麽答應我的?咱可別提起褲子就不認人了啊。田局長說,我不是這個意思。當初我是答應幫你們生產隊修路,可現在的實際情況不允許了,公社一級的路今年要全部開工。我自從去了這個公路局還沒休息一天,今天是第一次休息跑老丈人家,就被罵到這兒來了。明年行不行?高良說,不行。沒錢倒無所謂,我們再想辦法克服,但是,你得幫我找個技術員,我們不能瞎幹,不然就是白費功夫啊。兩人說著已經站在黃蒿溝山梁上,一邊是黃蒿溝大壩寬闊的水麵,另一邊是茫茫山巒。高良指著那山巒說,老路是自古就有——一條羊腸小道,後來把這羊腸小道擴展成現在的樣子,那是年年修年年壞啊。田局長一看就明白了說,你是覺得老路離公社和縣城遠?高良立刻說,對,其實你從這個角度看,我們生產隊的位置是處於兩個縣的交匯處,就是因為道路問題,我們成了犄角旮旯的地方。田局長笑了笑說,那你還想成為大北京啊?高良嘿嘿笑著說,你可說對了一半??你看,如果我們從這個位置修一條路的話,我們不僅離公社和旁邊那個公社近了一些,而且修路的成本也低。從黃蒿溝這邊開路以後,我們直接走這邊是捷徑,去省級公路的距離也短。原來的路其實是繞了大圈。田主任看著高良笑著說,你老實說是不是還有其他想法?高良似乎被田局長看出心思來了,隻好笑著說,嘿嘿嘿,我觀察了一下,以後啊,如果在這邊修開了大路的話,後麵七八個生產隊的人就能都走我們生產隊的路。我們不僅是給我們自己修路,等於給大家行方便啊。田局長點點頭說,這樣吧,我給你派個技術員,但是,其他忙不一定能幫得上。你也要理解和支持我啊。高良說,這一條就行了,不過你得說服公社新來的主任,讓他幫幫我,讓前麵幾個生產隊的人都來會戰。
田局長問,新調來的主任你沒見過?高良搖了搖頭,田主任說,哎呀,年輕幹部,叫李玉勝。高良一聽,立刻高興起來說,啊?玉勝啊?
原來是他啊?
李玉勝以前在韓司令那邊的公社,他是副主任,現在過來接替田主任的職務,是正主任,主管公社的全麵工作。一大早,高良趕到了公社,就站在李玉勝的辦公室門口,李玉勝正在桌前奮筆疾書,一抬頭看到高良立刻笑著說,哎,高良啊,快進來,快進來麽,我還說這幾天要去你們生產隊下鄉哩,你倒先來了。邊說邊合上手裏的筆,從桌子後繞了過來。高良說,李主任,我還是主動一點,祝賀你呀。說著笑嘻嘻地,跨進來。李主任有點不好意思地說,你呀,名氣可大了,我在那邊公社就天天聽你的大名。高良修黃蒿溝水壩,縣裏樹了典型,哪個公社的人不知道呢?高良笑了笑,心裏想著怎麽跟李玉勝開口,一時也想不起來,幹脆一屁股在板凳上坐了,看似不經意地說,來了好,我算盼到救星了。李玉勝說,哎,先跟你說個事,我走的時候,你師父還特意讓我過來照顧你呢。說到師父,高良趕忙說,這兩年也全靠你幫著,對我真是恩重如山。李玉勝拍了拍高良的肩膀說,韓司令誰不尊敬?你放心,我走的時候,把他安排在公社看大門,比打掃衛生好點。高良默默點頭直道感謝的話。
李玉勝給高良倒了一杯水說,快說,啥事?李主任這麽一問,高良不好意思地說,你一來我就提困難,怪不好意思的。李玉勝擺了擺手說,咱坐這兒不就是為了解決困難的嗎?一聽是修路的事情,李玉勝滿口答應說,這是好事啊!不僅是好事,而且要辦好!第二天就在旮旯村生產隊召開動員大會,把周邊的幾個生產隊的隊幹都召集起來,每個生產隊派出勞力、拖拉機,又從縣上想方設法調來推土機。山崖被炸開了豁口,路從山崖中間直穿而過,不到兩個月時間,工程就完成了大半,剩下的就是收尾的活了,也就是路麵加固。什麽是窮山富路,旮旯村的社員這回是真切體會到了,路一通,旮旯村生產隊的社員不用別人點撥,自己就看到了,他們與公社、縣城縮短了距離,這個距離不僅僅在於腳下的路,還在於以後的生活圈。
看到了外麵的世界,旮旯村的社員對修路的熱情比修水壩還積極。
路麵加固,說到底就是在毛胚子路麵上再輾上一層細石子,打實了,成為石子公路,旮旯村沒有細石子,就地取材不可能,可是從新路過去十多裏的黃河岸邊,滿河灘全是石子,比天上的星星還多,就好像永遠也取不盡用不完。可現在隆冬,河麵上結了一層冰,石子藏在了冰層下麵??高良、趙兵,肖鐵軍和陳維亞開著拖拉機過來了,他們在老渡口停了下來,看著冰麵上倒映著稀薄的陽光。高良提著鐵鍬走到冰麵上,先用腳踩了踩,感覺到冰麵欲碎的樣子,似乎並不厚,高良舉起鐵鍬,用力地剁了下去,“啪”的一聲,冰渣濺起,冰層裂開了,果然不厚,冰層下露出細碎的石子,高良鏟起一鍬,喜出望外,大聲喊著眾人說,哎,你們過來看看,就這,能用麽!趙兵抓起一把冰涼的石子,興奮地說,這個可以墊路麵,隊長,就這裏了!肖鐵軍和陳維亞拿著鐵鍬,兩個人一時興起,又刨開了一大片的冰層,冰層下全是手指頭大小的石子,這讓他們大喜過望,石子是不錯,可旮旯村離這兒十多裏路,單靠生產隊的一台拖拉機,恐怕不行,那得拉到什麽時候啊?旮旯村的新路那得到什麽時候才能墊好啊?高良說,這也不是什麽難事,咱生產隊雖然隻有一台拖拉機,可還有牲口,有驢;有木匠,能做架子車,一個架子車不夠兩個,兩個不夠三個,三個不夠四個,隻要有人,人多力量大嘛,這麽說,大家就高興得看到了巨大的希望一樣。
天盡頭生產隊隸屬於另外的公社,高良還是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心裏有種莫名的悲涼,也許是因為這個名字的詩意和形象。趙兵和陳維亞已經開始往拖拉機裏鏟石子了,高良帶著肖鐵軍打算去找天盡頭生產隊的隊幹打聲招呼,畢竟是在別人的地盤,怎麽著也得給人家說一聲。生產隊不大,村子裏寥寥落落地散著一些村戶,高良和肖鐵軍不知道他們的大隊部在哪兒,隻得站在路口,衝著路邊的社員說,我們是旮旯村生產隊的知青,麻煩問一下,你們生產隊隊長在哪兒?話沒有人回應,社員們好像都沒動,都木訥地筒著袖子盯著他們。肖鐵軍奇怪了,看看高良又看看那些社員說,隊長,這些社員好像聽不懂你說話啊。高良笑了笑,一臉自信地說,聽得懂。他們早有人去了,等會兒。說完在村道邊的石碾子上坐了下來,肖鐵軍也跟著坐了下來。孫改改遠遠地看著高良和肖鐵軍在村裏的碾子上坐著,一下子慌亂地掉頭逃似的轉回去,剛好和馬隨娃撞了滿懷。馬隨娃狐疑地看著改改慌亂的神情問她,咋了?改改說沒咋。
馬隨娃看著改改的背影說,莊裏來了兩個知青,我去看看咋回事,你沒事的話我就先去了。改改應了一聲,馬隨娃趕忙出了門。高良的名字馬隨娃自然知道,在公社開會,公社主任老提起他,說他年輕有為,敢想敢幹。肖鐵軍不失時機地給這個跛腳的生產隊長介紹說,您是馬隊長啊?這是我們旮旯村生產隊的高隊長,高良。馬隨娃和兩人握了握手說,叫我老馬就行。高良說,哪兒能呢,還是叫馬哥。馬隨娃隨即說,我聽說過你,我們公社開會,主任老說你哩,年輕有為啊。高良謙卑地說,瞎名聲在外哩??我就開門見山吧,我們生產隊正在修路,可是沒有石子,我們看了看,就你們生產隊的老渡口那邊石子多,想挖出來給我們墊路,你看需要履行個啥手續?馬隨娃說,就這事啊?客氣了,你盡管挖吧,這黃河灘幾千年了,又不是我家的,挖球去,挖幹淨了,等於清理河道給咱社會主義建設做貢獻哩,不用履行手續。高良笑了笑說,那就好,給你打聲招呼,別驚擾了你這一方水土嘛。馬隨娃說,你太客氣了,既然來了就坐坐吧,也讓我這土疙瘩跟你們這些洋疙瘩取取經啊。高良笑了笑說,改天吧,等我們的路修好了,我一定請馬隊長喝酒,今天可不行啊,生產隊的人還等著我回去呢。馬隨娃不再強留,看著高良和肖鐵軍離去的背影,似乎想起了什麽。
回到家,看到孫改改已經蒸了一鍋的玉米麵饅頭已經出鍋。隨口問,隨娃,怎麽樣?人走了嗎?馬隨娃悶悶地說,走了。又說,那些人你應該認識啊,怎麽不去打個招呼?旮旯村生產隊啊,我記得我送過你到那個生產隊的。改改也悶悶地說,認識。馬隨娃看她不想多說話,反而怪她說,不管怎麽樣,也不能不見人啊,看起來都是些好後生,不像二流出塌的人,那高隊長可是全地區響當當的大名人哩。孫改改搶過話說,你也是好後生大名人麽。馬隨娃憨厚地笑了笑說,我哪兒敢跟人家比哩,人家還是知青呢,嘿嘿嘿。孫改改不服氣地說,咋了?我男人也是生產隊長,哪兒比他們差了?
聽到孫改改這麽說,馬隨娃高興地笑起來了,拿起窩窩頭啃起來說,我昨天聽說後莊的人打了一隻獾子,讓人把皮留下了,做了件皮馬甲,暖和!孫改改遞給他一條濕毛巾擦手說,我看見了,隨娃,你對我真好。馬隨娃一臉幸福地笑著說,你對我也不差麽,嘿嘿嘿,走了啊,這破梯田什麽時候才能修完啊。馬隨娃說著拿著玉米窩窩頭出了門,孫改改看著滿鍋台的玉米窩窩,嘟囔了一句,又蒸多了??
得知石子的問題解決了,沈亞楠和知青們都非常高興。可天色已晚,隻能等著明天繼續幹活。回生產隊的時候,沈亞楠特意等著高良在路邊修整完一塊路基,而後跟著他一起回村。路上的積雪已經融化了,晚霞灑在路上,像是披著盛裝。沈亞楠說,良子,咱這路修好了,以後去哪兒都方便了。唉,你說如果鋪上石子,那還得多長時間啊?高良想了想說,我算了一下,大概還得兩三個月吧。
沈亞楠問,你就是想趕開春把路修好了,對吧?高良點點頭說,這路不能耽誤,要是不把施工隊撤走的話,你們今年過年就能踏著這新路回北京了。沈亞楠有些不解地問,良子,你今年還不回去嗎?
高良說,不回去??你們回去吧。我盤算著,以後咱這路開了,咱的合作社也要忙起來了,回頭我再找找李主任,就在咱這村子裏搞個小集市,那咱旮旯村生產隊到時候就熱鬧了!沈亞楠說,你想得可真遠。高良笑了笑說,人無遠慮必有近憂。我呀,得為了三十年五十年以後的旮旯村著想啊。沈亞楠試探地說,看來你是真不想回北京了?高良看到沈亞楠期望的眼神,遲疑了一下,趕緊避開話題說,亞楠,你說,咱得給這路起個響亮點的名字,你想想。沈亞楠想了想說,那就也叫知青路?高良立刻說,不好,上次咱那大壩叫了這名字,二茅坑還受了批評呢,你說,叫毛主席大道怎麽樣?沈亞楠想了想說,唉,不如叫毛主席思想大道!高良說,對,就叫毛主席思想大道!兩個人這麽一說,互相笑了笑,但是心底還是互相有著難以言說的東西。
第二天一大早,河灘就熱鬧起來了,旮旯村的女人們坐著陳維亞的拖拉機到了老渡口,馬上動手砸冰,然後把冰層下的石子往陳維亞的拖拉機裏裝,婦女們嘰嘰喳喳,把空曠而寂寥的河灘吵得熱火朝天,也把天盡頭的寧靜打破了。天盡頭的社員們也跑過來看熱鬧,改改爬上天盡頭的山崗,就站在山崗上,遠遠地看著河灘。她看到了沈亞楠、龐靜,還有史紅旗、蘇旭陽,旮旯村的女知青一個都沒有少,還有旮旯村的一些婆姨。陳維亞開拖拉機搞運輸,趙兵、牛娃、福定每個人吆著一輛驢車,拖拉機和驢車交錯運輸,趕了一趟又一趟,女人們不停地往車上裝石子,司機也不閑著,拿著鏟子幫她們??
牛娃的驢車在坡窪上卡住了,幾個女人連忙跑過去幫忙,趙兵趕著驢車上坡也想讓女人們幫一把,女人們卻嘻嘻哈哈看著不幫忙,氣得趙兵罵了一路驢。生產隊的新路上,高良帶著男社員們把拉回來的石子夯實,按照技術員的要求,一寸一寸地鋪路,這要比單純裝石子苦力重得多。等待拖拉機和驢車的空當,龐靜跟史紅旗在河灘上打鬧來著,沈亞楠總喜歡安安靜靜地坐著,改改一一都看在了眼裏,看到她們笑,她也跟著笑,看到她們鏟石子,似乎也跟著使勁,看到拖拉機和驢車上坡難,她也跟著緊張,就這麽看著,一天一天,卻再沒看到高良過來,改改有些失望,反過來又有些高興,覺得在高良的帶領下,旮旯村這個窮山溝子終於開了花結了果。有一天,陳維亞開的拖拉機壞掉了,拖拉機裝了一車石子,爬坡的時候陷到了泥坑裏,知青和幾個婆姨還以為憑著大家的力氣能把拖拉機推上去,沒想到,拖拉機的製動卻在這時候斷了,整個車子直往下滑,嚇得大家趕緊避讓,陳維亞用盡了全力,整個人都站起來了才壓住車頭,雖說沒翻,但車子屁股還是撞在了旁邊的石頭上,頓時熄了火。
改改在山崗上看得驚心動魄,看到大家沒事,這才鬆了口氣,一摸手,手心裏汗涔涔的,身上也早出了一身冷汗。
拖拉機壞了,運石子的工具就隻剩下了驢車,驢車慢還裝得少,河灘上挖石子的女人們自然勞動強度和勞動量都少了大半。閑下來才有時間好好看看這黃河,卻是被冰雪覆蓋著,看不出想象中黃河的咆哮。沈亞楠就問旁邊的女社員說,老劉嫂子,你說這冰凍得厚不厚?那社員婆姨便笑著走過來,用腳試探了一下說,我也不曉得,有時候厚有時候薄,按理說,咱黃蒿溝大壩的冰都凍老厚了,這兒也差不多了吧。沈亞楠一聽像是得到了鼓舞說,那我去試試。說著便往河心走去,一邊走一邊就變成了滑動,漸漸地舒展開來,輕盈起來,旋轉、起跳、落地、靈活得像一隻飛來飛去的燕子。這時旁邊看到這情景的龐靜等人喊起來,快來啊,大夥兒快來啊,能溜冰。
頓時,那些婆姨們也禁不住**地跟女知青們一起跑上冰麵,陝北的姑娘婆姨們還從沒見過冰還可以這麽玩,一個個也興致勃勃地學起來,你拉著我,我拉著她,時不時地又摔個四腳朝天,引得眾人哈哈大笑,自己也是笑得爬不起來。冰麵上熱鬧極了,歡笑聲久久地回**,改改站在遠處的山崗上,看得羨慕而出神。龐靜身體肥胖,在人群裏大聲說,大家知不知道,亞楠可是我們學校的“冰上公主”,大家想不想看她表演啊?大家便使勁地鼓起掌,都大聲叫,冰上公主,來一個,來一個!沈亞楠好久沒這麽高興了,蘇旭陽趕緊把自己腳上那雙磨光了底子的塑料膠底鞋給沈亞楠換上。姑娘們和婆姨們都退到了一邊,她們此刻是忠實的觀眾。沈亞楠跳了起來,沒有音樂,她哼著歌給自己伴奏,天博地廣,巨大的黃河冰麵成了她一個人的舞台。此時此景,沈亞楠卻禁不住想起了幾年前和高良在公園湖麵滑冰的情景,那是她情竇初開的年紀,那是她和高良第一次拉手,他們一起拉起《山楂樹》,她不由自主地合著《山楂樹》的節奏,往事在河麵上流淌著,有些冰冷,有些觸不可及??女社員和知青們的喝彩聲此起彼伏,沈亞楠越跳越輕靈,越跳越忘我,她如一隻快樂的百靈,又如一隻輕盈的梅花鹿,在陽光的照耀下,整個身形都泛著一層光暈,矯健,柔美,優雅,流暢,天地再不是天地,而是她的世界,舞蹈再不是舞蹈,而是她的心海,她在表演,更是在渲泄,她把這片冰麵當成了她這幾年情緒的發泄口,她用力地跳了起來,在空中劈腿,這是一個高難度的動作,她的右手還深情地伸向了前方,人群中再次爆發起一片掌聲,所有的觀眾都在讚歎,她們怎麽也沒想到,在這個數九寒天,還能欣賞到如此高雅的表演。
眾人羨慕,蘇旭陽就說,亞楠如果不來這兒,說不定就在北京的大舞台上給外國友人跳舞了,也就是說,她們這些觀眾享受的是外國元首般的待遇,她們看的是一場國際標準的演出。
沈亞楠的滑冰改改也看到了,看得心動看得心痛,她終於知道了,高良為什麽那麽喜歡沈亞楠,沈亞楠是一顆閃閃發光的明珠,改改的心裏有些錐痛,但痛過後更多的卻是安然,覺得高良哥就該喜歡沈亞楠,就該娶沈亞楠。沈亞楠人長得漂亮,沈亞楠手風琴拉得好,沈亞楠舞跳得好,沈亞楠冰滑得好,沈亞楠性格好,沈亞楠??改改還在胡思亂想,突然,她看見沈亞楠摔在了冰麵上,冰麵似乎在動,改改暗叫了一聲不好,顧不得一切衝下了山崗。這突然發生的變故,開始並未引起沈亞楠的注意,她全身心都在自己的舞蹈上,冰麵裂開了一條縫,沈亞楠腳尖落地的同時,冰麵裂開了,沈亞楠腳下一滑,整個人摔在了冰麵上,裂痕卻迅速地在加大。遠處的龐靜最先觀察到了,她突然大聲喊——亞楠!龐靜隨即要衝過去救沈亞楠,剛衝出兩步,冰麵卻在這時更快地從她們中間斷裂開來,幾個婆姨趕緊拉住了龐靜,沈亞楠嚇得臉色蒼白,腿上早已沒了勁,眼看著龐靜涉險慌忙大叫,龐靜,別過來。蘇旭陽也急得大哭起來叫著,亞楠,你快過來啊!旁邊幾個膽小的姑娘也跟著哭了起來。
黃河冰麵下的水是流動的,黃蒿溝大壩冰麵下的水是靜止的,婆姨們沒想到,知青們也沒想到,冰麵裂開,流動的黃河水躁動起來,它們迅速推開冰層,從裂縫裏湧上來,水流越來越大,越來越急,大有推翻冰麵的勢頭,而沈亞楠所在河中心的冰也已經完全和河邊的冰斷開了,沈亞楠甚至沒法站起來,隻能無助地趴在冰麵上,身上的衣服早已被湧上來的水湮沒了。河水推著她身下的冰在搖動,河邊的女知青和女社員們無助地大聲叫著——亞楠,亞楠!就在這時,改改趕到了!她拿起岸邊的一根繩子跑到眾人跟前,大叫著,別哭了!拉著我!說完,把繩子的一頭塞給龐靜,自己拉著另一頭向沈亞楠走了過去。眾人這才看清是孫改改來了,已經來不及多問,孫改改已經向沈亞楠走去。沈亞楠在冰麵上掙紮,她同時看到了改改,改改慢慢地向她走過去,邊走邊把手上的繩頭打了個結。沈亞楠大聲叫著,改改姐,別過來!但是,改改根本不聽她的勸說,已經慢慢靠近她了,一邊走一邊說,亞楠,你別怕,千萬別鬆手,我就過來了。沈亞楠流著淚問她,改改姐,你去哪兒了?高良到處找你,找得好苦啊!改改小心地挪著步子,表情毫不在乎地說,我就在這個村子裏,我嫁人了,嫁給了這裏的生產隊長了。沈亞楠哭得更大聲了說,你知道嗎?高良為了你差點瘋了,你快回去吧。改改笑著說,回不去了??沒事的,姐這就過來了,你一定要堅持住啊,你還要跟著我高良哥一起過好日子呢。
沈亞楠大哭了起來,淚水像那些從冰麵上翻騰出來的黃河水淹沒了她自己,她的手緊緊地摳著冰棱,她已經用盡了全力,隻感覺冰下的河水醒來了,它們是被自己驚醒了,裂痕在加寬,在擴大,突然地,一個暗潮湧動,沈亞楠身下的冰晃**著斜向了一邊,沈亞楠手上一滑,差點滑進河裏,也就在這時,改改一個箭步跳過來,伸手拉住了她。冰麵平衡了,沈亞楠搖晃著終於站穩了,一下子撲進了改改的懷抱——改改姐!沈亞楠話還沒說完,冰麵突然地又向孫改改那邊斜了過去。孫改改機智地拿著繩子迅速在沈亞楠身上繞了一圈說,抓住了!繩頭極快地扣進了繩圈裏,一切都來得太快了,沈亞楠還沒弄明白怎麽回事,她們身下的冰已經覆陷下去了!孫改改用盡最後一點力氣說,亞楠,照顧好高良!而後把沈亞楠使勁往前一推,自己已經順著冰層落進了水裏,河水肆虐,狂傲地拍擊著冰麵,發出沉悶的低吼,像一張巨大的網吞噬了眼前的一切,沈亞楠撲向河麵伸手想抓住改改,大聲叫著,改改姐——然而,手上卻是空的,什麽也沒抓住,河水洶湧而至,沈亞楠站著的那塊冰麵一眨眼已經被整個河水吞沒了,河水挾裹著冰層奔向遠處,河邊上的人用力把沈亞楠拉了上來,沈亞楠整個人像落湯雞,使勁地撲向河裏,眾人流著淚,使勁拽著繩子才將她拉回來。
沈亞楠已經被滾成了泥人,她掙紮著撲向黃河,但是卻被龐靜等人死死地抱著,她隻能絕望的叫聲,改改姐——黃河無語。
改改被黃河水帶走以後,黃河岸邊下了一場大雪,雪把整個黃土高原覆蓋得像包了厚厚的棉絮,久久無法化去。高良來找韓司令的時候,他正在鏟雪,積雪全被擁在大門口兩邊的道上,因為天氣寒冷,所以很快結成了冰塊,高良跟在韓司令的後麵,將那些雪塊扔在大樹下,然後用鐵鍬拍好,那些雪塊堆積在大樹下,等待陽光消融後的滋養。高良不知道該怎麽開口,韓司令幹累了問,那隊長姓啥?高良一怔知道師父已經得知了消息說,姓馬,師父??韓司令扔了手裏的鐵鍬,好像一點力氣也沒有了,靠在旁邊的大樹上。
高良趕緊扶住韓司令說,師父,你休息一會兒吧。韓司令沒有接高良的話,而是說,改改可憐啊。韓司令說完這句話,悲傷的淚水在眼眶中打轉,接著歎出一口氣來說,人既然已經沒了,就嫑難過了,你心裏過不了這個關,我知道——她不管是你的師妹、親妹子,還是你婆姨,都是好人。高良突然扭過頭去,聲音有些哽咽地說,師父,我是怕你身體受不了,吃不消——韓司令說,師父沒事,真沒事??
她既然是為了救咱的知青犧牲,那就是咱說書人的榮耀,咱應該高興,毛主席說,生的偉大,死的光榮。改改是生如草芥,死得像參天大樹啊!高良低著頭抹了淚說,師父說的對,師妹就是一棵大樹!
兩個人這麽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著,望著身邊的那棵大樹,昂首望著,那幹裂的樹梢一直指向天空。仰著頭的韓司令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勸慰高良說。活著,堅持著,不低頭,總會成為英雄!幹完了,韓司令說,我想說書了。高良說,我去幫你拿三弦。韓司令說,不用,說書人的弦在心裏呢。高良不解地看著師父。韓司令靠在樹上,閉著眼,天空中,韓司令沒有彈三弦,幹著嗓子像是說書,又像是唱腔,悲愴而高亢地吼著:
小姐坐在繡樓廳,叫聲丫鬟緊伺應。梳妝匣,桌麵中,菱花鏡兒對麵盯。一把梳子拿手中,頭上青絲展烏雲。腰束絲扣吊銀鈴,朱冠翡翠戴得穩。七色花兒罩臉龐,金銀花兒左右分??
這年春節前,路修成了,知青和社員們把一塊刻有“毛澤東思想大道”的石碑矗立在路邊的山坡上,高良卻沒有來,他站在更高的山坡上,遠遠地望著黃河遠去的方向,他並不知道,遠在黃河老渡口的地方,馬隨娃在那兒像他一樣,把後半生都守望掉了。大雪下過又是小雪,忙碌了一年,肖鐵軍提議想洗個澡,高良就想辦法,在知青壩的旁邊支了柴火,用大鐵鍋燒了熱水,算是對毛澤東思想大道竣工的慶祝。雪花飄舞,火紅的柴火燒著冰塊,雪花和冰塊在大鍋裏消融,慢慢變得熱氣騰騰。高良帶著男知青們站在旁邊,大家夥兒脫下了外衣,露出堅實的肩膀和胸膛。高良光著膀子,看著大家說,同學們,今天是我們的毛澤東思想大道開通的日子,這兩年,我們每個人都沒有當縮頭烏龜,隻要活著,堅持著,不低頭,所有的人都是英雄!我們沒有搞慶祝,我們就想洗個澡,那就讓這些冰水和雪水洗滌我們的身體和思想吧!大家夥兒光著膀子,等待高良下命令。高良緩緩地走到堆積冰塊和積雪地方大聲說,全體同學,澡雪!高良說著,雙手插進積雪中,然後抓起一把雪,將雪用力擦在自己的身上,胳膊上、頭上、臉上。肖鐵軍和陳維亞等知青也跟著高良,將那些雪都往自己的身上擦。很快,大家的身體開始冒著熱氣。高良大聲喊,同學們,冷不冷?
知青們一起喊著,不冷!
那潔白的雪像是聖潔的精靈,在每個人的皮膚上落下,然後變成了熱氣騰騰的**。
高良繼續問,同學們,插隊苦不苦?
知青們高聲喊著,不苦!
聲音在黃蒿溝的山溝溝裏回**著,在大雪中穿透了整個夜色。
高良叫了一聲,上冰塊!
高良說完,每個人的手裏拿著一大塊冰塊擦身子,誰都不哆嗦一聲。
高良又問,同學們,熱乎了沒?
知青們回答,熱乎啦!
高良又問,幹淨了沒?
知青們回答,幹淨啦!
高良繼續大聲喊:今天,我們就是要告訴全世界,我們知青是這個世界上最熱乎、最幹淨的人!
知青們一起用盡全力喊著,我們是最熱乎、最幹淨的人!
聲音再次響徹了山穀,大雪中的黃蒿溝也是那麽聖潔。火光中,所有知青的臉都那麽堅毅堅定而充滿活力。
最後,高良充滿**地說,現在,我們一起唱歌,歌唱我們偉大的領袖,偉大的祖國!預備,開始!
高良說完,眾人一起開始大聲地歌唱:大海航行靠舵手,萬物生長靠太陽。雨露滋潤禾苗壯,幹革命靠得是毛澤東思想。魚兒離不開水呀,瓜兒離不開秧,革命群眾離不開共產黨,毛澤東思想是不落的太陽??
知青們齊聲大唱《大海航行靠舵手》,歌聲在這大雪中的陝北高原上飄**著,飄**著??沈亞楠和肖鐵軍都打算回北京過節,他們沿著新修成的路離開了旮旯村生產隊。算起來,這是他們到陝北的第三個年頭了,時間過得真快,恍如昨日,當時來生產隊的情景還猶然在目,此時生產隊卻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這年春節,高良仍然沒回去,知青點隻剩下了他一個人。大年三十,他把韓司令請了過來,平時怎麽也請不過來的師父,這次倒沒推脫,來和徒弟一起過年。這個年師徒倆過得也富足,田二茅坑送來了年貨,李玉勝也送來了年貨,還有村子裏的社員們也送來了年貨,高良還包了餃子,剛從鍋裏撈出餃子,喬麥就進來了,也帶著餃子和酒。韓司令說,餃子就酒,越吃越有。喬麥一進來,就自來熟,跟韓司令熟絡起來,韓司令高興,高良不好發作,三個人倒是過了個高興的囫圇年。
第二天一早,韓司令要回去了,高良帶著他參觀了黃蒿溝知青壩和毛主席思想大道,看著映照著明朗天空的水壩,還有一直伸向遠處的路,韓司令更多的是感慨。韓司令說,良子,師父還有句話,你必須聽!高良正色地看著師父說,師父,您說。韓司令先歎了口氣說,良子,忘了改改吧,咱倆都忘了吧。師父真承受不起這樣的傷心,你也一樣,忘不了她,以後你怎麽生活啊?高良怔了一下,埋下了頭說,師父,我忘不了。韓司令心疼了,抬起手搭在高良的肩膀上,語氣卻沉甸甸地說,她是個沒福氣的娃,必須忘掉她,我們的生活才能繼續,算是師父求你了。半晌,高良抬起頭,眼淚在眼圈子裏打轉,久久下定了決心說,好,師父。
路,伸向了遠方,好像長了無數的根係,沒有盡頭,就像跋涉的苦痛,一直蔓延到無底的深淵。
過完春節,肖鐵軍等人已經陸續回了生產隊,沈亞楠帶了烤鴨,還有高媛捎給高良的二鍋頭。兩個人悄悄地來到黃河岸邊的老渡口,把烤鴨祭奠給改改,改改住院的時候,聽到高良說起烤鴨,饞得不得了,現在卻終於如願了??高良明顯感到這次大家回來以後,氣氛有些不對,是什麽,他說不清,而後聽到沈亞楠說,有個別生產隊的知青已經調到了縣裏和公社工作,高良沒有接話。老王隊長接任了支書,變成了老王支書,高良不得不低著頭去給老王支書匯報工作。老王支書看到高良態度還好,也不看他,擺著支書的架子說,首先呢,恭喜你們旮旯村生產隊投入到我們大隊支部的懷抱,這是一件大事,也是一件好事,更是一件幸事。高良不知道該怎麽表示,隻能一個人在那兒用力鼓掌。老王支書說,我這個人你也了解,不多說了。過去很長一段時間,咱這幾個生產隊處在一種無組織無紀律的狀態,當然,這不怪老支書,這也是有曆史原因嘛,但是,以後不行啊。隻要我在位一天,那就得讓咱的紅旗高高飄揚一天,你說是不是?高良說,那是當然,必須得飄揚。老王支書又說,還有啊,你們幾個生產隊這幾天呢,必須加強紀律性,先抓思想工作,現在也不是生產時間,思想鬥爭,時刻不能防鬆!高良點頭說,您說的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