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延衝的墳前,今夜,他要為呼延衝說一段,說一段屬於呼延衝的書。
弦聲琅琅,書聲切切,高良說的正是呼延衝的事跡,高良的聲音在黑黝黝的山巒中回**,他既像是在為呼延衝說書,又像是在為奮鬥在旮旯村的社員們說書,伴隨著風聲,這個臨時坐落在黃蒿溝山峁上的烈士園,萬籟俱寂,隻有鏗鏘的琴聲和高良的說書聲——彈起三弦我定了音,今天要把旮旯村說一宗,村中有個呼延衝,指揮打壩來還勞動。人人都念呼延衝,要鬧革命打團總。不曾想自己受了傷,最終殘疾落了終生。守護戰友忠心耿耿,一道川裏有美名。
三十年來把隊長當,老老少少把他尊。一心愛民公家人,回到家裏還是農民。忠心跟著毛主席,打壩造田心中存。話說這天把雷雨下,呼延隊長勇當先??
埋葬完呼延衝就是秋收,旮旯村生產隊這一年獲得了大豐收,高良在旮旯村生產隊進行了一係列的新農村建設,生產隊便以一種日新月異的麵貌在飛速地發展——磨坊、縫紉社、拖拉機組、代銷店等等,一時間,旮旯村像是打開了百寶箱,樣式源源不斷,層出不窮,誰也不知道後麵還會有什麽花樣。他們的日子有盼頭了,有奔頭了,有勁頭了。每位生產隊的社員和知青都在忙碌,生活的美好其實就是從這裏看出了端倪,人們的心裏充滿了希望,這樣的希望還不是盲目的,是想得到的,能預見的,積極的,能讓人在忙碌中不覺得累,反而覺得精神,覺得有使不完的勁。在忙碌中最讓人津津樂道的還是高良,高隊長,他帶領大家大踏步奔向社會主義新農村。所有人都覺得他有能耐,神通廣大,但是,也有人不這麽覺得,誰呢?呼延隊長的老婆韓秀,韓秀不是不覺得高良有能耐,而是覺得高良再有能耐,也能耐不過那些看不見的東西!韓秀的孫子豆豆從出生不久就得了怪病,三天兩頭就暈過去,抽風,吐白沫,陝北叫這種病為羊羔瘋。韓秀和她的兒子、兒媳婦覺得孩子是因為招上了不幹淨的東西,於是,三天兩頭到處燒香拜佛,呼延隊長在世的時候,讓劉楓和喬麥給孩子看過病,劉楓的診斷是癲癇,還給孩子紮了幾回針,原本說好了抽時間讓他們帶著去縣裏的醫院治,可呼延隊長一走,韓秀就不讓劉楓和喬麥看孩子了,反而偷偷請來小王莊的王巫神。王巫神剛進門身子就開始抖,抖得像隻蝦,弓著背,抱緊了膀子,兩隻眼睛跟巡街老鼠似的,眼珠子鬼鬼崇崇戰戰兢兢,突然地,聽他一聲叫喊,整個人直直倒在了地上,身子僵了,翻著白眼,口吐白沫,緊接著,雙腿也屈起來了,腳掌撐著地麵,像一雙槳迅速地撐動身子,雙手還不停地在半空中抓扯搏鬥,嘴裏嘰嘰咕咕不知道說著什麽,把韓秀和她的兒子、兒媳嚇得臉色煞白,抱成了一團,可心裏卻篤定他能戰勝病魔,一會兒說老叫驢的魂沒走,天天在生產隊晃**呢,韓秀和兒子、兒媳又嚇了一大跳。王巫神一雙眼睛深邃地看向了窯洞說,老叫驢喜歡這娃娃,想把這娃娃帶走哩。這話把韓秀的兒媳婦嚇得腿一軟癱在了地上,倒是韓秀鎮定,求巫神給救救咱孩子,同時從包裏掏出幾張毛票和糧票遞給了巫神,巫神卻沒接,韓秀慌忙把錢和糧票塞在巫神的法器包裏。接著王巫神脫了衣服,光著膀子抱起他的法器——一把三山刀。王巫神抱著這刀開始又跳又砍好像又在與什麽妖魔鬼怪搏鬥,嘴裏念念有詞道,爺是閻王身邊小馬僮,今天前來把鬼領,呼延衝你別跑,從此以後別逞能??此時的豆豆已經奄奄一息,如果不是喬麥去找高良,恐怕已經一命嗚呼了。喬麥聽到呼延家驅鬼降魔的聲音後,幾次要過去都被她大攔住了,理由是,那孩子本來就病重,你過去了,孩子有個好歹,咱家負不起那責。可喬麥不能袖手旁觀,她就想到了高良。
高良和知青們趕到的時候,王巫神正準備表演他的看家絕活——用鋒利的三山刀砍自己的肚皮!呼延家院子外,很多社員已經偷偷圍觀了,眾人看得毛骨悚然,驚心動魄,就在王巫神躺在地上舉著三山刀用力要砍自己的時候,高良擋住了他眼前的亮光,把他罩在了陰影裏,王巫神嚇了一跳,沒來得及說話,高良已經奪過刀把,握在了自己手裏說,你這太費事了,我來幫你。說著掄起三山刀要砍下去,王巫神反應奇快,一骨碌滾了出去,眨眼間離高良七八尺遠,爬起來,變了臉訕訕地說,不用不用,我自己就行。高良拿著刀虎視眈眈地看著他,王巫神本想要溜,這才看到高良身後還站著幾個知青後生和民兵,頓時不敢再動了。高良冷冷地看著王巫師說,有什麽想不開,你告訴我,我專門幫人治療想不開,你用這刀鍘自己就把自己搞臭了,這是狗頭刀,古時候專門砍壞蛋的頭。王巫神慌忙說,真不用,沒什麽想不開,我就是玩玩??王巫神也是慌了,才一句話漏了沙,正當高良要抓拿他的時候,窯洞裏傳出了韓秀和她兒媳婦的哭嚎聲,高良慌忙派劉楓和喬麥去看,借機也給社員們上了一堂破除迷信的課,而後立刻質問王巫神,有你這麽玩的嗎?
這是迷信,騙人的把戲,是耽誤病人,謀財害命!王巫神這時候早顧不得形象,舔著臉點頭哈腰地說,高隊長,我認識你,我再也不敢了,我這就走,我這就走。王巫神說著抓起石桌上的包就想跑,手卻被高良拿住了說,想走?不行!給我綁了!高良一聲令下,早有趙兵和幾個民兵拿著繩子過來,三兩下把王巫神綁了起來。接著說,給我綁緊點,明天一早送給田二茅坑,讓他當“典型”吃了!
韓秀雖然知道王巫神騙人,可她的心裏還是根深蒂固地認為豆豆就是讓她爺爺老叫驢把魂魄帶走了。高良一進門,韓秀就哭著說,高隊長,我們家以後可怎麽辦啊?豆豆這就讓老叫驢給拉走了??
高良一邊安慰韓秀,一邊示意劉楓和喬麥盡快拿出解決方案來。又勸韓秀說,幹媽,孩子有病要看,怎麽能請這種巫神看啊?要是把娃娃的病耽擱了咋辦?高良邊說邊看了眼豆豆,豆豆躺在炕上口吐白沫,氣息微弱,命懸一線,韓秀卻像是沒聽見高良的話,邊哭邊搖著頭說,娃娃已經沒救了,沒救了!這時,劉楓和喬麥仔細檢查完,劉楓抬起頭對高良說,孩子還有救。劉楓的話像是一片陽光照進了窯洞,韓秀和兒媳婦頓時止住了哭,臉上滿是淚顧不得拭去問,有救?
劉楓已經打開醫藥箱,拿出銀針,在豆豆的頭上手上連著紮了幾針,韓秀的臉變了,她不願意劉楓給豆豆行針,但是高良在,她不敢多說。過了一會兒,劉楓開始取針,抱起豆豆的上半身,幫著他順氣,一下子,豆豆咳出了一大口痰,人雖然還是緊閉著雙眼,臉色倒比剛才紅潤了。屋裏的人都舒了一口氣,劉楓又讓喬麥給孩子打了一針,這才讓孩子躺下。下了炕,劉楓走到高良的跟前,臉色並不輕鬆地說,孩子必須送醫院,得趕緊,不然就來不及了。高良吃了一驚,知道劉楓隻是緩減了豆豆的病情,趕緊走出窯洞,天已經大黑了,院子裏站滿著社員和知青們,高良高聲大叫著,黑人,黑人,快去開拖拉機,馬上去醫院,無論如何,一定要把老隊長的孫子救活了!陳維亞答應了一聲跑出去。陳維亞是專門負責拖拉機的司機,秋收的時候,高良為生產隊爭取來一台手扶拖拉機,開始讓牛娃學習,牛娃因為搖動手扶拖拉機的時候受了傷,再不願意碰這鐵疙瘩,陳維亞倒是非常願意當這個司機,也很快上手了。開著手扶拖拉機,連夜將豆豆送到縣醫院,總算化險為夷救過來了,豆豆被推進病房,韓秀撲通就給高良跪下了,她一跪,她的兒子、兒媳婦也跟著跪。
高良嚇了一跳,趕緊拉起韓秀,旁邊的肖鐵軍和陳維亞也趕緊拉起韓秀的兒子、兒媳婦,韓秀一張臉脹得通紅,又是淚又是愧,嘴裏直怪自己糊塗,高良和劉楓才是活菩薩!高良扶著韓秀在凳子上坐下說,幹媽,你怎麽能這麽說呢麽,呼延幹大是我什麽人?孩子有病,你怎麽不告訴我啊,要是昨晚上出事了,我怎麽跟呼延幹大交代麽?
韓秀點點頭,拍著高良的手說,好娃娃哩,是我鬼迷了心竅咧!高良到這兒才總算真正鬆了一口氣!
豆豆剛轉到病房,喬麥就被她大喬大貴悄悄拉走了,誰也沒注意,喬大貴不聲不響地趕到醫院,喬麥沒敢多說,跟著她大就走,連聲招呼都沒跟大家打。兩個人來到供銷社,喬大貴指了指櫃台後麵掛著的衣服說,就那件吧。話不多,但意思明確,讓喬麥試,喬麥不想試,想回生產隊,喬大貴臉又一沉,話扯到了知青頭上說,你跟著人家知青能有什麽好?自家日子還過不好,到處瞎起哄。喬麥聽喬大貴這麽說,不敢多言了,站在櫃台前也不試衣服,拗著不動,過了一會兒,喬麥說,扯塊花布,回去讓縫紉社做,縫紉社做的比這賣的好看!喬大貴又一瞪眼,不耐煩地說,多大了?你還不懂事!
就這,挑著!一會兒你姑父來了,給交代一聲,咱就回去。一聽姑父要來,喬麥神情一慌,一張臉頓時無措。喬麥這段時間一直在躲,可終歸躲不掉。她隨手挑了件衣服,就感覺心裏有樣東西在往下沉,像沉進了冰冷而陰暗的水底??讀書有什麽用?還是隻能這樣了?
喬麥的心裏反複想起這句話。喬大貴對他這個閨女還是心疼的,所以才讓她讀書到初中畢業,可喬大貴還有個憨憨兒子,兒子和女兒一比較,喬大貴心裏的秤盤就斜了,兒子要為喬家傳宗接代,是自家人,女兒終歸要嫁人,是別人家的人。喬大貴的兒子喬梁四歲那年發高燒燒壞了腦子,如今二十好幾歲,智商還不如七八歲的孩子。
喬麥一出生,喬大貴鬆了一口氣,從那時候就打定了主意,如果這個傻兒子不濟,起碼喬麥可以幫喬梁換親。農村裏換親不是稀罕事,隻要兩家人願意,那就是雙喜臨門。喬大貴自從有了這份心思,對喬麥多少有些愧歉,所以喬麥從小到大,喬大貴都沒讓她受什麽委屈,喬麥要讀書,喬大貴由著她,別人家的女娃隻讀個三年五年,他由著喬麥從小學讀到初中,最後當了回鄉知青。喬大貴眼看兒子快三十歲的光棍了,就是找不到合適的女人,隻能寄希望喬麥給她哥換門親。
書讀得越多,喬麥越不想成為換親的犧牲品,可不想又能怎麽辦?她必須麵對所有人的冷眼,麵對父親的威逼和母親的軟磨。喬麥動過高良的心思,其實除了考慮高良可靠外,還有一點就是覺得高良要紮根旮旯村生產隊,他沒父沒母,可以入贅到她家,這樣的話,他大或許就不會逼她換親了,喬麥的這個小算盤很快就被高良和她大否定了,高良不喜歡她,她大也認死理,不要上門女婿!這就等於堵死了喬麥的路,喬麥隻能換親,要不然誰願意嫁給一個傻子呢?
傍晚,喬麥跟她大回了生產隊,緊跟著他們父女倆來的還有喬麥的姑父和他的兩個侏儒兒女,最後進村的是小王莊生產隊的老王隊長,喬麥的姑父是小王莊生產隊的社員,他的兩個侏儒兒女也正是要和喬家換親的人。高良和陳維亞等人剛回到知青點,牛娃就跑來給高良報告了,一邊喘氣一邊指著外麵,笑彎了腰說,隊長,沈老師,你們快去看啊,大喬小喬來了,快把人笑死了,快去看!牛娃居然知道大喬小喬?知青們都驚訝了,難以置信地望著他。陳維亞問,演戲唱《三國演義》?大家都以為是唱戲的戲班子來了,牛娃直搖頭又說不清楚,就隻是說,不是不是,你們快去看看就曉得了。這下,眾人更好奇了,都丟下碗筷跑出去。知青點下麵就是村道,一行人就站在院子的鹼畔上,看到喬大貴和幾個人過去了,喬大貴後麵跟著喬麥,肖鐵軍叫了一聲,喬麥低著頭像沒聽見一樣走過去了。
肖鐵軍要跑下去,高良一把拉住了他說,先弄清楚情況再說。
其實事情也不複雜,牛娃一說大家就明白了——趕著老王隊長前頭的三個矮子,老的是喬麥的姑父,也姓喬,但並非同戶。兩個稍微年輕點的是喬麥姑父的一雙兒女,男的叫大喬,女的叫小喬,跟《三國演義》一點邊都沾不上。他們來是喝酒呢。喝酒在陝北人的字眼,還有另一層意思,就是男女雙方訂婚。肖鐵軍一聽,急了說,這這這這咋訂婚啊?牛娃在旁邊瞥了他一眼,不以為然地說,你急什麽啊?沒看到老王隊長給他們當媒人嗎?要不然老王隊長來咱生產隊幹啥?牛娃倒是門兒清,還以為肖鐵軍指的是沒有媒人。肖鐵軍哪想到這些,沒頭沒腦地對高良說,良子,這事不成!高良當然知道肖鐵軍的想法,趕忙說,你沉住氣。肖鐵軍哪沉得住氣,牛娃不失時機地說,聽說這是換親哩。沈亞楠也勸肖鐵軍冷靜,牛娃自從跟著沈亞楠學了文化,讀了幾本書,說話倒比以前正經了,人也踏實了不少。牛娃指著遠去的幾個人說,喬梁是個傻子,找不到媳婦,再耽擱幾年就成了老光棍,喬麥姑父家有兩個奶奶,奶奶就是矮子,侏儒,兩家正好配兩對,誰也不用給誰家彩禮,還能親上加親,這就是換親。肖鐵軍一聽整個人都懵了,別說他,沈亞楠、龐靜他們也在心裏吃了一驚,沒想到農村還有這樣的婚姻。高良緊皺眉頭,換親他自然懂,書裏到處都是,他是好奇之前怎麽沒聽到一點風聲,感覺有些被動。牛娃又說,人家就是怕你們這些知青幹涉,都是悄悄進行,兩家已經商量好了,就等著喝了酒定日子哩,咱就等著吃八碗,八碗就是喜宴。牛娃的話剛說完,肖鐵軍倏地轉過身,掉頭就走,一個人衝回窯洞了,大家還沒明白他想幹什麽,他已經提著一瓶酒又衝出來了,喝酒是嗎?那就去喝酒,肖鐵軍的架式簡直就像是去砸場子的,高良哪敢放他,拉住了他說,你糊塗了?人家是訂婚,你湊什麽熱鬧?這話是一記棒喝,肖鐵軍一愣,說不出話來,悶了一下,突然擰開瓶子,仰起脖子就往嘴裏灌,要不是高良拉得快,小半瓶酒就下去了,高良奪過酒瓶子說,現在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你聽我說,這事或許還能補救。肖鐵軍氣乎乎地說,還說什麽?已經訂婚了!高良隻好耐心地拉住他說,你糊塗了?這是鄉俗,鄉俗有好惡,好的我們傳承下去,惡的我們就要移風易俗。肖鐵軍愣了一下,看著高良,一張臉傻乎乎地問,那怎麽辦?這是陋習啊!高良看著肖鐵軍激動不已的樣子說,你先去找喬麥,喬麥願意,老王隊長敢做這個媒人,我高良就敢給你做媒人!一會兒我就去和老王隊長談判。肖鐵軍像是得了救命稻草一樣,目光裏全是希望,高良繼續說,你要是做不好喬麥的工作,那這事就算完了。高良說完拍了拍肖鐵軍的肩膀,提著剩下的酒先往隊部去了。肖鐵軍還愣怔著,其實是犯愁不知道怎麽找喬麥,這個時候大搖大擺去找喬麥,非得吃拳頭不可,沈亞楠看著他的樣子,走到肖鐵軍的跟前說,鐵軍,你去知青壩等著,我去幫你約喬麥。
知青壩的水明淨澈底,如一麵鏡子映著天空,望著水壩就好像站在了天空的邊緣。沈亞楠拉著喬麥過來了,看到肖鐵軍蹲在壩梁上,沈亞楠對著不遠處的肖鐵軍說,人,我帶來了,你不準吼她啊。
沈亞楠說完,推了一把喬麥轉身回去了。
壩梁上懶懶地吹著風,喬麥有些心虛,看著沈亞楠離去隻好走到肖鐵軍跟前,她有多少次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每次見到肖鐵軍,她都恨不得早點把這事說出來,可是看到肖鐵軍又不忍心傷害他。
喬大貴用過來人的眼光和口吻不斷地告誡女兒,你別看那些知青跟我們一樣下地幹活,收莊稼種莊稼,人家遲早是要回去!大城市出來的人不會在咱這窮旮旯溝呆一輩子!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換作是你,你也不能放著大好的前途不要,趴在地裏當莊稼人!人家對你好,那都是一時興起,年輕!等過了這個熱乎勁,大城市的好女娃娃多的是。話糙,但在理,句句都點在喬麥的心上,喬麥知道肖鐵軍喜歡她,但她不敢輕易答應,她不確定肖鐵軍喜歡她到什麽程度,是一時還是一世,是真的能為了她留在陝北,還是隻是口頭上說說而已。喬麥推了推肖鐵軍還沒說話。肖鐵軍已經轉過身,看著喬麥像犯了錯誤的孩子一樣,憤怒地質問,你為什麽要騙我?
你都要訂婚了,我卻像個傻子一樣在這兒等你?你不知道先給我說說麽?你當我肖鐵軍是什麽啊?喬麥趕忙說,鐵軍哥,你聽我說,不是這樣的??肖鐵軍打斷她說,不是這樣是什麽樣?喬麥,你知道嗎?我長這麽大,還從來沒有下過這麽大決心要做一件事情,但是,在跟你交往的這兩年,我為我自己的人生做了第一個重大決定,那就是永遠留在陝北,留在這旮旯村生產隊,可你呢?肖鐵軍這麽一股腦說出來,喬麥承受不了,她黯然蹲在地上突然大聲哭起來,哭得傷心欲絕。肖鐵軍看到喬麥哭了,也心軟了,不敢繼續說下去,而是無奈地坐下來,等候喬麥哭完。喬麥收住哭聲說,鐵軍哥,我知道你好,你比我大我媽對我還好!肖鐵軍氣得不說話,也不理她。
喬麥又說,鐵軍哥,要不你現在就帶上我跑吧,咱跑到北京,他們就管不了我了,咱去找毛主席給咱做主,好不?肖鐵軍詫異地看著她說,你這不是跟我賭氣嗎?喬麥說,那你說,我咋辦?鐵軍哥,我早就想跟你說了,可我開不了口,我一開口,我覺得我就把你害了,你能不管我嗎?可你能管得了嗎?你若一管,我不但為難,而且要連累你。你和我不同,你是革命的接班人,你有大好的前途等著,我呢?世上比我好的姑娘太多了,你隻不過是暫時在我這兒歇一歇腳,等你過了這個勁,我喬麥隻不過是朵雲彩??肖鐵軍聽到喬麥這麽說,拉住她的胳膊,一字一句地說,不是這樣的,喬麥,我既然已經喜歡上你了,就不怕你連累,我都是自願的!我都給高良說了,我絕不離開咱生產隊!我也是紮根派!你說的對,我是見過很多不錯的姑娘,但是,真正打動我內心的隻有你啊!喬麥,你知道我多寒心嗎?我以為你跟我想得一樣,我們會一直按照毛主席的指示,一輩子都會在旮旯村生產隊??沒有想到你先背叛了!喬麥小聲地說,何來背叛呢?肖鐵軍憤恨地說,那好,今晚,我們今晚就走,我也不做這農民,你也不要做那個侏儒的婆姨,我們一起逃了!
喬麥祈求道,鐵軍哥,你別這樣。我哥從小就是憨憨,就因為他,家裏人都抬不起頭,直不起腰,我拚命念書,想擺脫自己的命運,最後也不過是個回鄉青年。我以為這樣家裏不會打我的主意,可是,我哥年齡漸漸大了,我們不能不管他。肖鐵軍依然不解氣地說,那也不能讓你付出一輩子的代價,你若跟了那個侏儒,你一輩子就完了!喬麥無奈地說,死水遲早得變成活水。鐵軍哥,你告訴我,你能想出什麽更好的辦法嗎?肖鐵軍說,我現在想不出好辦法??無論如何,你現在先別著急把自己嫁出去,我總有辦法,總會有辦法啊。
喬麥低著頭說,鐵軍哥,謝謝你,我會一輩子心裏記著你,想著你。
肖鐵軍趕忙說,你,這是什麽話啊?喬麥眼淚不由自主地落下來說,對不起鐵軍哥??喬麥說完,抹著淚,衝進黑暗中,留下肖鐵軍一個人無助地嘶喊著,喬麥,你回來——天黑前,老王隊長手裏提著兩瓶酒,喜滋滋地來到隊部,高良和沈亞楠也正準備著酒菜。酒是肖鐵軍喝了兩口的那瓶,沈亞楠幫著高良準備好菜,就點點頭出去了。老王隊長看著沈亞楠的背影問,小高隊長,這女娃就是那個沈亞楠吧?高良說,對。你來嚐嚐,專門給你備的菜。老王隊長嚐了一口,意猶未盡點著頭說,不錯,好娃娃麽,還是你們知青女娃娃的手段高,一樣樣的菜,做出來的味道確實好,怪不得你跟李瘋子都搶呢。唉,你怎麽知道我會過來?
高良說,咱倆是心有靈犀一點通,快過來坐啊幹大??老王隊長皺了皺眉頭說,別叫幹大,叫老王。高良訕訕地笑了笑說,不合適,我晚輩麽。老王隊長大大咧咧地說,別說這個,要不以後沒法相處了。高良謙卑地說,那不成,我算哪根蔥啊,敢跟您平起平坐?這不是折我的壽麽?老王隊長瞪了他一眼說,你別跟老叫驢學那一套,動不動就裝得跟小媳婦一樣,我可不同情你們啊,老叫驢毒著呢。
三十年不動聲色,一動聲色,就把老子溝裏撂進去了。高良說,現在不是他自己撂進溝裏了麽?老王隊長笑了笑說,我呀,還真想跟老叫驢換換,他這輩子啊,雖然就打壩這一件風光事,但是,這一件頂我一輩子所有的事,他一直風光到縣裏省裏,你說我能跟他比嗎?更重要的是,他有你這個好接班人。我聽說啊,老叫驢的烈士也是你幫著給弄好了。高良笑了笑說,這是他應該得的麽。老王隊長歎了口氣說,也是,也是。高良說著,斟了一杯酒雙手遞給老王說,走一個,晚輩先喝了。老王隊長爽快地指著酒瓶說,喝了這個,我這兒還有兩瓶媒人酒,放心喝!高良點頭喝完,老王也不含糊,兩個人就這麽邊聊邊喝著。老王隊長說,哎呀,小高隊長啊,我現在呀什麽都不愁,就愁這接班人的事情,你也給我參謀參謀,你說,我們生產隊的知青,哪個能有你半點能耐,我也不用睡不著覺了。
不但不給我省事,還處處讓我給擦屁股,你說你們一樣樣的知青,人和人怎麽就不一樣啊?高良說,幹大,您這是多慮啊,您這年齡還小,偉大領袖在您這個年齡時,才剛剛離開延安嘛,革命道路還長著呢?老王隊長趕忙謙虛說,我怎麽能跟偉大領袖作比較呢,不敢不敢啊?高良說,革命都是一樣的,隻是分工不同??唉,想起個事,您老怎麽想起做媒人了?這可是好事啊。老王隊長眼睛賊溜溜地轉著,兩個人又是一杯酒,喝完了就說,這個說起來話長啊??
總之,這是人老喬家的家務事,咱不能管,順水推舟啊,我聽說,你也是咱陝北人,你應該懂鄉俗民約,尤其是換親這事,應該拍手!
高良含糊其辭地說,啊,對,拍手。可你們生產隊的是侏儒哈。老王隊長立刻反駁說,侏儒配傻子,挺好啊。高良試探地說,那另外一對呢?我們生產隊的喬麥挺好啊。老王隊長說,喬麥是正常,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多少都得吃點虧吧。高良說,這事合法嗎?老王隊長瞪著高良,有點意外說,啥叫合法不合法,跟我裝啥?睡了就合法了。高良跟著笑起來說,哈哈哈,對對對,你說的也對。老王隊長突然感慨地說,你們隊的喬麥長得水靈,那是事實,但是,他哥這樣的憨憨,她大她媽搖頭哩,想要給她哥找個媳婦不容易麽,已經打聽了幾年了,沒有啥好茬茬,隻能這麽湊了。不過,有些話你還是不要說的好,咱隊幹在這種事情上,最好閉著眼裝好人就行。
我雖然是隊幹,但是做媒人,那是出於鄉情。高良點點頭應了一聲,老王隊長看著高良說,你是不是有什麽話想說?你盡管說就是了,我老王不會怪你。高良說,這事恐怕有點難辦啊。老王隊長喝高興了端起酒杯說,先喝了再說。酒喝完了,老王隊長要打開那兩瓶酒,高良趕忙止住說,喬麥跟我這兒哭了幾次,我就按照你的意思給她說過了,這娃看來是不願意呢,你還是勸勸你們生產隊的老喬,婚姻大事,還得要互相願意哩。老王隊長聽高良這麽說,就打哈哈說,那我得回去好好給他說說,你放心吧。高良看到老王隊長確實打心眼裏不願意管這事,隻能罷了。
肖鐵軍心急沒有問出喬麥的心裏話,高良隻好自己去找喬麥,喬麥在高良的麵前實打實地承認,確實不願意嫁到小王莊去,高良有了這個底,心裏也放心了,接著去安撫肖鐵軍。
訂婚之後很快就要進行結婚儀式,吹鼓手在最前麵吹打著《百鳥朝鳳》,迎麵走來另一隊吹鼓手的人。兩家人互相站在村口對吹著,接著一起齊奏《百鳥朝鳳》。而後各自帶著自己的隊伍離去。大喬穿著一身很不合適的綠軍裝,戴著大紅花毛主席像章,騎著一頭騾子,向喬麥家走來。老王隊長跟在隊伍的最後麵,而喬梁則帶著另一隊人向小王莊村走去。蹲在村口的高良和社員們都看得清楚。院子外,“攔路桌子”邊坐著喬麥家的親戚,吹鼓手圍著攔路桌子吹打起來。
接著大家挨個敬酒喝酒。最先喝酒的是老王隊長,他作為媒人,要給大家清除路障,而且又是長輩。生產隊裏看熱鬧的人在喬家院子外圍得水泄不通。喝完酒的吹鼓手們吹奏得更加帶勁了,《大擺隊》《將軍令》反複循環。緊接著,大家夥兒便進了喬家的院子。大喬在眾人的簇擁下,走進院子,院子裏擺著幾張待客的桌子。最顯眼的位置上坐著高良,笑吟吟地看著進來的大喬。大喬認識高良,但是也不打招呼,看到窯洞的牆麵上掛著巨大的毛主席像,笑了笑。
總管趙兵對高良擠了擠眼,然後大聲吼了一聲,請新娘子出來跟大家夥兒見麵,向偉大領袖毛主席報喜!大喬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然後嚴肅地對著牆上的毛主席,等候著喬麥出來。黑壓壓的社員們站在院子裏,都盯著貼“囍”字的門。趙兵再次喊了起來,請新娘子出來跟新郎一起給偉大領袖報喜!門,還是沒有動靜。趙兵看到沒有動靜,揮了揮胳膊給那些吹鼓手的人。音樂聲響起,媒人老王隊長納悶地看著周圍的人,然後揭起門簾走進去。音樂聲落下,老王剛走進去不久,就跟著陪房的婦女一起跑出來。陪房婦女大聲喊,喬麥這娃娃不見了呀,不見了!這一嗓子喊得大家都慌了神,喬母一個箭步衝進去,喬大貴也跟著跑進去,看到窯洞裏確實沒有喬麥,於是,喬大貴大聲在院子裏吼叫,喬麥!喬麥——你給老子要是不回來,這輩子都別想回來了!喬大貴的叫喊聲剛落,吹鼓手居然吹打起來了。喬大貴大聲罵著,別吹了!別給老子吹了!找人!老王隊長目光很犀利地投向高良,高良笑吟吟地從旁邊拿出三弦來,坐在院子當中,不急不躁地彈著三弦。
這邊小王莊生產隊,迎親的隊伍走進院子裏,同樣是熱鬧非凡,吹鼓手的聲音落下後,總管開始喊叫,離母饃饃離母糕都清點好了。
請新娘子出來,和咱新女婿給毛主席報喜!吹鼓手的聲音再次響起來,喬梁高興地直拍手叫好,拍完手,另一隻手裏還不忘記啃油糕,窯洞的門打開,一個頭上蓋著蓋頭的新娘從窯洞裏走出來,但這個新娘顯然不是那個侏儒小喬,因為她的個頭遠遠比新娘要高很多,甚至比新郎喬梁都高出一大截。總管愣了愣神,有些不知所措,但是又不得不繼續往下進行,高喊著,一拜偉大領袖毛主席,生活思想有方向;二拜偉大領袖毛主席,兩家兒女合成婚;三拜偉大領袖毛主席,勤勞生產幸福長!拜!總管的話磕磕絆絆,話音未落,旁邊吃油糕正香的喬梁和新娘,衝著毛主席像就拜,突然紅蓋頭落地,一轉身露出了李瘋子穿著花棉襖,笑嘻嘻地衝著大家最鬼臉。這下把所有的人都驚著了。總管憤怒地喊著,老喬,老喬!這怎麽回事麽?那個叫老喬的男人矮著身子,看到新娘變成了笑嘻嘻的李瘋子,大罵李瘋子,你這個狗東西,怎麽變成我女子了麽?人呢?小喬呢?
這時候,窯洞裏傳出一陣叫聲,一個社員喊著,小喬被綁了??老喬聽到,知道是李瘋子等人搗亂,拿了一把比自己身子還高的鐵鍁衝李瘋子等人跑過來。李瘋子一邊躲避,一邊跑,旁邊的社員和知青們又是笑又是起哄,一下子院子裏亂作一團。李瘋子紅臉蛋紅棉襖前麵跑,老喬矮著身子後麵追,再後麵還有喬梁傻乎乎地跟著毫無緣由地跑,突然院子裏的大門被打開了,田主任虎著臉帶著幾個民兵走進來,大聲喝道,鬧什麽?都給我住手!眾人看到田主任,一下子都停止了哄笑,害怕地看著門口的幾個人。
在旮旯村生產隊的喬家院子裏,高良坐定後,彈著三弦開了腔——
說奇怪,真奇怪。新社會的老子把女子賣。你問哪裏發生的事,旮旯村生產隊的事來一件。舊社會,實在壞。把女子當成牛馬賣。
管她過成過不成,碎碎價把女子賣人了。彩禮搞了一大摞,直把個親家倒了運??今天說件新鮮事,老喬要把親事換。換來換去把女子賣,全把咱《婚姻法》撂在外??
高良在這兒說著,周圍的人不住地叫好。這邊,喬大貴急得團團轉,還在院子裏呐喊喬麥,卻沒有人應,高良繼續說著——《婚姻法》真英明,男權女權都一樣,誰也不能壓在誰的腦上。
提倡晚婚一實行,看爾格結婚多光榮。喬老漢是個糊塗蛋,親親的姑舅他也換。就把個女子換給親外甥,還把外甥女子娶進家門——高良這麽說,眾人齊聲叫好。趙兵跟著大喊,那接下來怎麽辦?
高良又和著三弦說,
諸位鄉親你別急,新社會咋能讓陋俗抬起頭。移風易俗人人盼,老喬你老漢也不例外。聽一聽,走一走,公社的田主任會把官司斷??
社員們聽到高良這麽說,都詢問,那田二茅坑還管這事啊?高良說,管麽,你看,那不是來了麽。高良一指門口,果然,田主任帶著小王莊的老喬一家、還有喬梁、眾多送親的人,以及李瘋子和四大金剛。一下子整個院子裏被塞滿了人,老王一看情況不對,趕緊躲在人群後麵。田主任看了一眼說書的高良問,人呢?高良高聲答道,來了!這時候,肖鐵軍和喬麥也跟著走進來,田主任看著眾人都在場,又鄙夷地看了一眼角落裏蹲著的老王隊長,坐在剛才高良說書的地方,當即將這兒當了法庭說,大老喬,小老喬,你們今天鬧的是甚事麽?喬大貴說,我們娃娃結婚,關你們什麽事?田主任說,你還有理了?我問你,你們兩家結婚,結婚證在哪兒了?既然沒有結婚證,那就是違法!喬大貴說,違法我也要讓娃娃們結這個婚!田主任說,行啊,高隊長,你們社員這是要胡來了麽!我再告訴你們啊,有人舉報你們進行婚姻買賣,有彩禮作證吧?還有,逼迫子女成婚,也算一條!你們兩家承認不承認?眾人不敢說話。
田主任說,既然默認,那就是真的!喬大貴看著情勢不對勁,趕忙說,假的!這是胡說哩。田主任說,老喬,你這是跟我賭氣啊,王隊長,你過來,我們今天作為特別工作組到你們兩個村子調查這件事情,我聽說,你是這兩件事的媒人?老王隊長趕忙說,這個事情嘛,咱私下說,都鄉裏鄉親的。田主任說,鄉裏鄉親那也不能亂來!
既然你是媒人,你就必須當這個證人!喬麥呢?喬麥這個時候被肖鐵軍和沈亞楠推到田主任旁邊。田主任看了她一眼說,喬麥,你大讓你跟你這個姑舅結婚,你願意還是不願意?你不準給我這兒撒謊,你要是撒謊,就是對不起毛主席!喬麥看著父親,又看著那兩個侏儒,心裏有些沒底。高良說,喬麥,你老實說,別怕!我們大夥兒給你做主!喬麥終於鼓起勇氣說,不願意!田主任笑了笑說,那好,不願意的話,我剛才說的那些罪狀,那就是成立的!現在社員們都在這兒,我正式宣布,這兩樁婚姻無效!田主任一說,眾人熱烈地鼓掌起來,喬梁也憨笑跟著鼓掌。田主任繼續說,我們的《婚姻法》頒布這麽多年來,年年給你們宣傳,你們不聽,那好,今天就當是我們宣傳《婚姻法》的活課堂!老王,你作為隊幹,慫恿社員違法,而且跟著起哄,充當舊風俗的幫凶,你自己說說,咋辦?老王隊長雖然表麵不服氣,但是嘴上不得不說,我,我都聽主任的。田主任說,那好,連同老王一起帶到公社去!田主任一說,幾個工作人員將幾個涉事的人員和老王都帶出了院子。院子裏爆發出一陣熱烈的掌聲,那些吹鼓手們也跟著一起吹打起來了。
田主任當了一回包公,老王隊長和喬大貴還有老喬都被帶到了公社關著。老王隊長和老喬各自寫了一份檢查就被放了。唯獨留下了喬大貴,喬麥著急,來找高良,高良正和肖鐵軍說著李瘋子這次表現不錯的話,喬麥進來就是跟高良要人,高良答應她,立刻去公社要。肖鐵軍看到喬麥神態頹喪,趕忙勸慰她說,你不用擔心了,高良肯定能把人找回來。喬麥說,反正不管怎麽鬧,我大不能有事。
肖鐵軍說肯定沒事,又問喬麥是不是後悔了?你放心,隻要你願意,點個頭,我肖鐵軍可以給你保證,現在就娶你!喬麥搖頭說,鐵軍哥,有句話我想告訴你。肖鐵軍說,甚話,你說麽,你說甚我都聽。
肖鐵軍為了喬麥還真去學陝北話,費了很大的工夫,隻是效果不是很明顯。喬麥努力放慢說話的節奏說,我抗婚,不是為了你。肖鐵軍驚訝地說,那,那是為了誰?你別怕,老實告訴我,是不是高良?
我能理解,畢竟??喬麥趕忙說,不是!鐵軍哥,我就是為了我自己。
我們隻是純潔的革命戰友??喬麥的話開始讓肖鐵軍感到氣餒,但是,聽到這個答案,還是感到了一絲絲的欣慰,笑著說,不管為了誰,隻要你好就行,我會一直等著你。喬麥還想說什麽,肖鐵軍立刻說,不用再說了,喬麥,難道這點希望也不給我嗎?喬麥點點頭不再說話了。
田主任想讓高良來一趟公社,但就是不說,扣著喬大貴,等高良來了,他才說出原因——他想調到縣裏的公路局當局長,可他老丈人牛排長不同意,牛排長有私心,認為田二茅坑在公社,那就可以保護好高良,總的來說是為了高良。高良聽到田主任這麽說,內心對牛排長更加的崇敬和歉疚,但是嘴上卻不饒人說,我可以幫你做牛排長的工作,但是,我們也要修路。其實早在大壩竣工那天,高良就有了修路的想法,隻是怎麽修,修成什麽樣,高良都還沒想好,聽到田主任說要調去公路局,高良的腦子裏突然想起了一句話:天遂人願!田主任自然答應,隻要過了這個關口,什麽都好說。
從公社接回了喬大貴,喬大貴一路上也沒給他好臉色,一直悶著頭往前走,高良幾次想跟他主動說話,都咽了下去。快到旮旯村了,高良把自行車往路邊一擱,叫住了喬大貴說,幹大,歇一歇。喬大貴黑著臉,知道高良有話說,站住了。高良從兜裏掏出煙遞給喬大貴,沒接,想了想,又搶過來了。兩個人就站在路邊,一邊抽煙一邊說話。高良說,幹大,你別惱我,喬梁大哥這事,我確實做得不地道,我給你道歉。喬大貴瞪了他一眼,沒好氣地說,道歉有個球用?你們這些娃娃,一點腦子都不長,把亂子弄下了,才曉得後悔。你讓我老喬以後在生產隊咋有臉麵活人哩?高良說,我就沒後悔。喬大貴說,沒後悔你跟我說個球了!高良說,我給你想好後路了,你放心,喬梁的事情,我打聽過了,賈平公社有個女子,比喬麥大一點,娃娃老實,我給人家女子大人捎話了,剛才公社的李幹部說,人家願意跟你家喬梁哩。喬大貴鄙夷地看了他一眼。高良又說,那女子有點毛病。喬大貴淡淡地笑了笑沒說話。高良說,就是不太好看,一隻眼睛小時候弄瞎了,你要是願意,我回去就給人捎信,這事我給你做這個媒人!喬大貴看著高良,又看著遠處的山巒,思索著。
高良說,我後來盤算,這事確實有點不地道,但是幹大啊,喬麥是個知識青年,你不能把她推火坑裏。喬大貴生氣地說,你少球給我說這號話,好像你是喬麥他大!你說的這個女子我曉得哩,我找媒人說過,人家不願意麽。高良說,她以前不願意,現在願意了,幹大,不管啥事,那要得看誰辦哩麽。喬大貴還是有些不服氣地說,你小子就這張嘴厲害!行,隻要人家女子願意,我當然高興。高良接著說,彩禮的事情不用你管,我既然給你弄下這亂子了,我給你收拾。
喬大貴試探地看著高良說,我這邊好說啊,我那妹夫以後看來沒法做親戚了。高良說,隻要你願意,什麽事都好辦。幹大,我在咱生產隊不容易哩,你以後要支持我的工作哩,你那兩個外甥就更不用擔心了。喬大貴好奇地說,你小子啥都好,就這事做得不地道。你說,我那兩外甥咋弄了?高良胸有成竹地說,咱打壩的時候——就去年年底,張主任讓人給咱生產隊送糧,記不記得了?喬大貴說,老子還沒老,這事咋能不記得?高良饒有興趣地說,記不記得來送糧的一個卡車司機,也是個奶奶(指侏儒)?喬大貴笑了笑說記得了麽,當時社員們都笑話他哩,說這個奶奶還能開大卡車哩,真是稀奇事情——那司機叫黑子!高良趕忙說,對,就是黑子,也是個兩兄妹。
喬大貴立刻來了興趣說,對對對,當時人家都以為那是婆姨漢兩個。
高良說,不是,是哥哥帶著妹妹哩,他兄妹跟大喬小喬一樣。喬大貴說,你說這個頂個屁用哩,人家那黑子是公家人,那妹子聽說也在縣招待所上班哩。高良說,金瓜配銀瓜,西葫蘆配南瓜!幹大,有些話我給你說清楚了,你也就明白了。我都調查清楚了。喬大貴說,你調查啥了?高良說,我讓那個縣的知青幫我打聽了,你這兩外甥也不老實啊。喬大貴生氣地說,你別胡說,那兩個小人人,咋能不老實?高良說,咱打壩的時候,這黑子和你外甥小喬就搞一起了。喬大貴說,你給老子胡說,老子現在就跟你翻臉!高良趕忙說,哎哎哎,你別急,慢慢聽我說麽,好上了,好上了,不是搞一起了。
你這也跟老叫驢一樣,驢脾氣啊,急什麽啊,我話還沒說完呢。喬大貴說,好,你說,老子聽著,說的好聽了,老子今天就饒了你。
高良趕忙湊過來說,嘿嘿嘿,你聽我說,這黑子雖然是公家人,但是想找個正常一點的女人不容易,一來二去,跟你外甥女小喬就好上了,但是呢,人家黑子父母不願意啊,這事你知道不?喬大貴不說話,但是高良看出來了,這事喬大貴應該是知道的。高良繼續說,娃娃們都願意,大人們不願意,其實你早就知道這事,不願意跟我說。
喬大貴說,確實有這麽個事,但是,具體情況,我那妹夫沒告訴我。
高良說,我說對了吧?嘿嘿嘿,你放心吧,我給張主任已經寫過信了,把情況也說明白了,張主任過幾天就給我回信,估計差不多。
喬大貴說,啥叫差不多?這是人生大事,隻要你小子把這門親事給說成了,別說怨你了,你以後就是咱兩家的恩人!高良說,你別忘了我是幹啥的!喬大貴說,書匠啊!高良說,對嘍,那黑子要是娶了你外甥女,你外甥再娶了那黑子妹妹,也等於是換親麽,對不對?
這事你放心,黑子心裏隻有你外甥女,這事不成都不行!喬大貴說,好,那就這麽說定了!高良看著喬大貴笑起來,就說,嘿嘿嘿,高興了吧?高興了吧?喬大貴被高良這麽一說,還真高興了,嘿嘿嘿地笑著,大跨步趕路。高良也跟著屁顛屁顛地趕路,兩人一邊走一邊說話。喬大貴走了一會兒,突然又想起了什麽說,唉,那我家喬麥咋辦?高良說,喬麥?喬麥不是挺好嗎?喬大貴故意慍怒地說,說書的,別人都好了,我家喬麥在半路上了,她都快二十歲了,以後當了寡婦??高良千算萬算漏掉了這茬,趕忙說,幹大,你這啥觀念思想啊?喬麥現在是啥人?那是毛主席的知識青年,是公家人,唉,她那人生不是她自己的,是公家的??喬大貴說,你別給我打哈哈啊,本來好好的事情,你給攪黃了,你就得想辦法把所有的事情都攬回去,這才是咱陝北男人!高良被逼得不行了,趕忙說,好,那我攬!喬大貴問,咋攬?高良信誓旦旦地說,我向毛主席保證,向你保證。喬大貴轉著眼珠子說,還得向老叫驢保證,我隻知道你最聽老叫驢的話。高良無奈地說,好好好,向老叫驢保證,喬麥的事情包在我身上,她要是嫁不出去,你找我!喬大貴聽完也不理高良,獨自一個人向前走去,留下高良一個人在路上琢磨這幾句話,越琢磨越覺得有點不對勁。趕忙解釋說,幹大,我的意思是,不對,喬麥嫁不出去,找我幹嘛啊?唉,幹大,剛才這句話有點毛病我重新說說。喬大貴嘿嘿笑著說,娃娃,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別忘了,你是生產隊長哩!
高良看著喬大貴高高興興地回了生產隊,鬱悶地對沈亞楠說,這哪是生產隊長,我都快成媒婆了!
秋收之前,高良給喬梁和牛娃合辦了一場婚禮,牛娃的婚事倒沒有什麽波瀾壯闊的情節,因為呼延隊長在世的時候就撮合得差不多了,他和生產隊裏的劉寡婦已經人盡皆知,呼延隊長走後,牛娃怕這事黃了,時不時提醒高良,沒想到高良一直給記著,趁著給喬梁辦喜事,就把兩場婚禮合到一塊兒辦了,既熱鬧又省錢,新人們還都高興。牛娃高興得合不攏嘴,整天笑嗬嗬的,你若問他,結婚啥感覺?他會告訴你,有老婆的日子和沒老婆的日子不一樣。你若再問詳細點,咋不一樣?他會用切身的體會形象地告訴你,有老婆的日子,沒肉吃等於天天吃肉,沒老婆的日子,就算天天吃肉也不香。
他到底是跟著沈亞楠學習了兩年,在知青們堆裏耳濡目染了幾個冬夏,現在的牛娃早不是以前的牛娃了,人勤快幹淨了不說,還打起了學問腔,估計連他自己都沒想到還能說出這種話。
秋收一過,日子快得跟四條腿一樣。高良著急上火病了一場,天天蹲在公路局等田局長,結果田局長那是天天開會,把高良晾在大門口,等了一周時間還是沒能見上這個田局長,高良也笑自己實心眼,想了想在一個知青同學的辦公室裏借了一張紙,給自己的妹妹高媛寫了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