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的沒錯吧?你們之間的革命情感沒有你自己想的那麽堅不可摧吧?沈亞楠有些委屈地說,關你什麽事情?李瘋子冷笑著說,亞楠,到了現在你還不明白,誰是虛偽的小人?誰是能為你赴湯蹈火的勇士嗎?誰是自私的利己主義者,誰是為了你能拋棄一切、甘灑熱血的革命戰友嗎?你自己想一想,高良這種人,除了完成自己心中那些可笑的理想外,他能容得下你的一點革命理想嗎?沈亞楠立刻反駁說,他沒有你說得那麽可惡,隻是,在這個問題上,我們暫時有分歧。我也告訴你,你壓根就沒有資格對他評頭論足,你不配!李瘋子繼續在沈亞楠的身邊徘徊著說,在這種大是大非麵前,他應該像男人一樣,為你著想!咱別的不說,你們生產隊的那個劉楓,她不就是個右派的子女嗎?她身份跟你一樣,高良為什麽推薦她去上大學?卻不是你?你不僅堅持革命的文藝路線,而且還在生產隊勞動,同時擔任生產隊的會計,革命是什麽,革命就是論功行賞!連這點都做不到,那他高良就是有私心!沈亞楠似乎在掩飾什麽說,我和劉楓有差距,那是事實,這點高良做的沒錯,他沒有私心!李瘋子說,到現在了你還在維護他?亞楠,我真是不知道該說你什麽好,你被蒙蔽了知道嗎?他的私心就是想讓你無條件地跟他在生產隊苦下去!他給你過承諾嗎?他給你過未來生活的規劃了嗎?沒有吧?這就是自私!李瘋子的話讓沈亞楠一下子不知道怎麽反駁了。
李瘋子看到自己攻破了沈亞楠的心裏防線,一下子得意起來道,亞楠,我想過了,而且天天在想,如果高良把你扔下不管,你還有我,我喜歡你!我從來沒有變過,你要回北京,我們就一起回北京??
李瘋子一邊說一邊靠近沈亞楠,沈亞楠本能地推開李瘋子大聲道,你幹什麽?李瘋子緊緊抓住沈亞楠的手有些激動地說,亞楠,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麽喜歡你,我不會像高良一樣,扔下你不管!我今天來就是要驗證,我多麽喜歡你!沈亞楠試圖用力去推李瘋子,並大喊道,放開我,你這個瘋子!李瘋子死死地摁住沈亞楠,一邊說道,如果我不這麽幹,你肯定下不了決心!我這是為了你,你不能在這種地方把自己給毀了,你應該屬於北京,屬於更大的舞台!那裏有懂你賞識你的人,有無數的人等著聽你的音樂,你是個天才啊??
沈亞楠奮力地反抗著,更大聲呐喊著,放開我!高良——高良——李瘋子看到沈亞楠喊高良,趕緊捂了她的嘴巴,一邊撕她的衣服,一邊說,沒有用,亞楠,高良是不會來了,他保護不了你,隻有我才能保護你,他就是一個自私自利的小人,你永遠是我李建軍的人,你就是我的陣地,誰也別想攻上來,我就守著你這一片地!你這輩子都是我李建軍的人!沈亞楠掙紮著,眼淚不由自主地流下來,李建軍慌亂地將她摁在麥垛裏,沈亞楠痛苦的淚水無聲地流淌著,黃河水的嗚咽久久地傳來??
肖鐵軍和龐靜等人大晚上才找到沈亞楠,牛娃帶著幾個人衝到小王莊沒找到李瘋子,高良製止眾人,他要親自去找李瘋子,無論他在哪裏!高良正要離開生產隊的時候,龐靜突然跑來說沈亞楠不見了!高良顧不得去再尋找李瘋子,沿著毛主席思想大道一直往前跑,過了大路,一直向南就是天盡頭的老渡口,身後肖鐵軍、龐靜和牛娃等人趕緊跟了上來。
沈亞楠久久地站在老渡口,望著黃河大峽穀深邃蜿蜒伸向黑暗,在這黑暗中,她似乎看到了孫改改,孫改改在向她招手,向她微笑,向她召喚,她一步步走向老渡口,就在此時,高良和眾人趕到了,他一個箭步衝上去,一把將沈亞楠緊緊抱在了懷裏。沈亞楠掙紮著,使勁地往河裏撲,嘴裏一邊喊著,改改姐,改改姐,你別走??
沈亞楠發燒了一晚上,直到第二天早上才緩過來,而後一句話也不說默默流淚,高良守在沈亞楠的身邊,生怕她再出事,還沒來得及跟沈亞楠多說,公社催高良趕緊去一趟,公社的招工名額下來了,他必須去開會商量招工的事情。喬麥自告奮勇照顧沈亞楠,為了給她寬心,喬麥說,你放心吧,高良哥不會不要你,李瘋子就是個畜生!
你想想,改改姐為什麽不跟高良哥結婚?那是因為改改姐早就知道,高良心裏真正喜歡的人是你!沈亞楠說,是高良讓你來的嗎?喬麥說,不是,是高媛擔心你??姐,高媛給我說過你的故事,你和高良上學的時候,你可是校花,大家都說你漂亮??我也覺得你特別漂亮,比王芳還漂亮!也就高良能配得上你??姐,這些年你們在咱生產隊吃了這麽多苦,多不容易啊,好不容易才熬出頭有希望了,還有比這更苦更難的嗎?隻要活著,就比我們好多了,比如我吧,沒有你漂亮,也沒有你懂那麽多知識,還沒有你會彈琴,可我還活著,好賴活著才能為自己爭口氣,你說對不對?沈亞楠琢磨著喬麥的話說,為自己爭口氣??喬麥說,對,就是要為自己爭口氣!亞楠姐,你是我見過的最漂亮最堅強的女知青,你看咱前後生產隊的女子,哪個不是看著你的樣子穿衣打扮啊?你要是想不開,那我們這些前後溝的女子們該咋辦啊?沈亞楠聽著喬麥這樸實的話語,看似毫無道理的道理,突然仰起頭來,眼角依然掛著淚水說,喬麥,你是好女子,姐答應你,姐不會想不開,姐會好好活著。喬麥聽到沈亞楠這麽說,終於放心地舒了口氣,趕緊拉住沈亞楠說,亞楠姐,你真是擔心死我和高媛了——我倆還做了好吃的給你,你等著,馬上就好!喬麥說完,立刻跑出門,一會兒就走了進來,高媛端著一盞白色的小蠟燭,小蠟燭在幾塊油糕上插著,那麽特殊而富有含義。
高媛輕輕地唱起了生日快樂歌,祝你快樂,祝你生日快樂??沈亞楠一邊走一邊流淚,然後看著喬麥,喬麥說,我和高媛知道你的生日不是今天??但是,我們決定提前給你過生日,萬一有一天你突然回了北京,我們就沒機會了,就當是重生!沈亞楠不解地說,重生?喬麥說,對,人生的重生。沈亞楠鼓起勇氣走過去,站在那個特殊的“蛋糕”前,喬麥說,我也沒見過啥是蛋糕,也不會做,就想了這樣的辦法,油糕代替蛋糕吧,你別嫌棄哦。高媛說,亞楠姐,生日快樂哦。沈亞楠說,謝謝你高媛,還有喬麥??這是姐姐這輩子最好、最難忘的一次生日,我一定會記得你們一輩子!對,喬麥說的對,這是重生! 沈亞楠說完,堅定地吹滅了蠟燭。三個人吃完了這份油糕,喬麥慫恿沈亞楠,一起騎自行車去出走走,沈亞楠就帶著喬麥和高媛,沿著毛主席思想大道一直瘋跑到了老渡口,黃河水像低處暗中湧動的巨龍,怒吼著,蠕動著,發出低吼聲,在這黑夜裏穿行著。天上的彎月和閃亮的星子好像在觀望著三個姑娘的一舉一動。沈亞楠和喬麥、高媛站在黃河岸邊的山峁上,衝著遠處黑黝黝的山巒以及怒吼的黃河大聲叫喊著:改改姐——改改姐——三個人的叫喊聲好像一種呼喚一樣,在夜空下引來一陣回聲,回聲傳的很遠很遠??喊完之後,喬麥和高媛看著沈亞楠,沈亞楠鼓起勇氣來,對著黃河再次喊起來,改改姐——改改姐——你快回來,你告訴我,我該怎麽辦啊?改改姐——我要回北京!我要回北京——可是我回不去,我現在配不上高良了,你告訴我,我該怎麽辦啊?
沈亞楠用盡全力地喊完之後,突然抱頭蹲在地上痛哭起來。旁邊的喬麥和高媛一起陪著她哭了起來,黃河水聲漸行漸遠??
高良從公社拿到招工名單以後就沒有敢回生產隊,直接去找老王支書。原因是這份名單裏,該有的人都有,唯不見肖鐵軍!老王支書說,這件事情我也注意到了,按理說,肖鐵軍這小子表現很不錯啊,我想了想,隻有一種可能性。高良說,你是說,上次幫喬麥逃婚的事情?可這件事情也怪不到他頭上啊。老王支書說,高副主任,你在公社已經當副主任了,這點政治敏感性應該有吧?現在競爭這麽激烈,隻要誰有問題,一告一個準!你說我說的對不對?高良點點頭說,可也不能因為這件事情影響別人的前途啊。老王支書說,你應該比我更清楚,除了你高良不願意爭搶,其他那些知青哪個不是天天跑公社打聽消息?碰爛了腦袋想走!他們這個名單啊,還有一些問題,我給你提點意見,你自己看看。高良接過名單看了看,又看著老王支書,有點驚詫地說,李建軍?幹大,你怎麽能把這人加上去呢?老王支書說,我也不想加啊,可我天天盼著這小子走,偷雞摸狗什麽壞事都幹,他在一天,我頭疼病就好不了,就算你幫我行不行?高良說,不行!別的問題都好說,你們生產隊兩個表現不怎麽樣的知青在名單裏,我也不想說了,但是,這個李瘋子,隻要我在一天,他就別想離開!老王支書看到高良突然生氣了,而且火冒三丈地生氣,一把拿走了名單就走出了門,老王支書一臉的鬱悶衝他的背影喊,高副主任,把他支走了,咱想幹啥幹啥,這不是好事嗎?高良氣得大叫,不行就是不行!想要讓李瘋子被招工,除非我死了!
肖鐵軍的事,李玉勝沒辦法補救,高良隻有安慰肖鐵軍。旮旯村本來隻有兩個名額,高良又找公社爭取了一個。三個名額在大家的討論下,最終給了龐靜、陳維亞和張曉峰。三個人走的時候,肖鐵軍借口修學校的桌椅板凳躲開了,他實在沒辦法笑著送他們??
高良和沈亞楠還有丁國慶、徐耿、史紅旗、蘇旭陽等人站在村口,趙兵和牛娃等社員們也站在旁邊,看著龐靜和陳維亞、張曉峰等人一個個跳上福定開的拖拉機。臨行前,龐靜和沈亞楠緊緊地擁抱在一起,龐靜泣不成聲地說,亞楠,一定要回北京啊??我舍不得你??
你要保重,我們在北京再相聚。沈亞楠定了定情緒說,我沒事,你放心吧。龐靜說,聽他們說,那個工廠在漢中,離北京也很遠,我不知道這一去還能不能再見到你們??沈亞楠笑了笑說,我們一定能夠再見,相信我,龐靜,北京見!龐靜點點頭,這邊,高良拉著張曉峰的手說,曉峰,你可是詩人、作家啊,不管走到哪裏都不要放棄自己的理想。張曉峰一個大男人已經痛哭流涕起來說,高良,謝謝你,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這幾年怎麽堅持下來??高良笑著點了點頭說,不管走到哪裏都要堅持下去,我們都等著你的好消息??黑人,你照顧好龐靜,還有曉峰,咱生產隊出去的知青,你現在就是隊長了!陳維亞說,放心吧,高良,我其實還有很多話要說,可是??高良立刻打住他的話說,什麽都別說了,好好照顧好龐靜,龐靜,我們可等著吃你們倆的喜糖呢??龐靜說,行,不管到了哪裏,我們都不能斷了消息,寫信啊!這時候,拖拉機已經發動起來了,大家哭著,揮淚而別。
高良沒有權力決定誰走,但是可以決定誰不走!也就是說,李瘋子的去留其實是未知數。本來想去公社再給肖鐵軍爭取一下,但是李玉勝告訴他,名單已經無法改變了,高良隻好騎著自行車回生產隊,自行車剛到一個拐彎處的時候,突然李瘋子從暗處跳出來,擋住了高良。高良先是一愣,看到是李瘋子,扔掉自行車,紅著眼向李瘋子奔過來,李瘋子看到高良跑過來,也不反抗,突然撲通一下跪在了高良的麵前。李瘋子的舉動反倒讓高良也一下子有些不知所措。李瘋子跪地哀求說,高主任,我在這兒等你幾天了,我就是想跟你解釋一下我和亞楠的事情??沒等李瘋子把話說完,高良用自己的左手,狠狠地閃了李瘋子一個耳光,李瘋子沒有躲閃,痛哭著說,你打吧,你使勁打我,我是畜生,我不是人,我對不起你對不起亞楠,我後悔死了,我不該對亞楠做那種事,我真是豬狗不如??
高良也不聽他說什麽,扇了一個耳光後還不解恨,用腳狠狠地踢李瘋子,李瘋子不還手,但是,一直想辦法自衛,李瘋子被打得在路邊滾來滾去,依然乘機想解釋和懺悔。最後趁機將高良的腿抱住了大聲喊起來說,高良,你聽我說一句話行嗎?高良氣得大喊,你說!
李瘋子說,你喜歡沈亞楠,我也喜歡沈亞楠,隻不過我們喜歡的方式不同??高良氣道,你他媽的還敢說?你這叫強奸你知道嗎?李瘋子說,對對對,我千不該萬不該這麽著急,我狗急跳牆,我是畜生,求你和亞楠能夠原諒我,我錯了,我錯了??高良說,想讓她原諒你,那你就親自告訴她!李瘋子說,我不敢,我怕??高良,我就這一次,我再也不敢了,求你了,讓我當工人走吧,我就是個癩蛤蟆想吃天鵝肉,還把天鵝肉給糟蹋了??高良問,你來說這些,就是為了當工人離開這裏?李瘋子,你想都別想,門都沒有!李瘋子再次哀求說,好好好,我去給沈亞楠道歉,我去給她請罪,她想怎麽樣都可以,殺了我也行??高良大聲喝止他,不許去!李瘋子納悶地看著高良,高良的氣已經撒完了,但是,麵對這樣的人,他逐漸恢複了理性說,李建軍,你他媽的就是知青裏的敗類!遲早會遭報應,我今天警告你,如果你再敢接近亞楠一步,我高良讓你一輩子後悔!高良甩開李建軍,然後扶起自行車離去,李瘋子愣在那兒,看著高良的背影大喊,高主任,那我能不能招得上?
過了幾天,高良去找老王支書,看到他將李瘋子送出窯洞來。
李瘋子一看高良站在院子裏,愣怔地回頭看了一眼老王支書,老王支書衝他揮了揮手。李瘋子走到高良的麵前,扔下行李,再次撲通一下跪在高良的腳下。這個動作讓老王支書有些不解,高良麵無表情不想看李瘋子,李瘋子痛哭流涕地說,良子,對不起,不管你原不原諒我,一定要收下我的道歉,也向亞楠說一聲對不起??我這輩子唯一對不起的人就是你和亞楠??良子,我也沒有想到這麽快就能離開??謝謝你??高良仰著頭淡淡地說,起來,滾吧!不明就裏的老王支書走過去,將李瘋子扶起來,幫他拿起行李,然後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高副主任都說了,你快走吧。李瘋子說,良子,要是有機會,我一定會報答你??高良還是那句話,走吧,以後好好做人,別給知青丟人!高良背對著李瘋子,李瘋子像是撿到一條命一樣逃也似的跑了。看著他的背影,老王支書也拉了拉高良說,這小子總算走了??不瞞你說,我算是真的扔掉了一個包袱啊。高良看著他的背影說,總有一天他會明白,這裏才是他一生最應該銘記感恩的地方!人這一輩子,都是在尋找另一個自己。老王支書有些不明白,但是也不好意思問高良這句話是什麽意思,就說,其他生產隊招去的知青都走了嗎?高良點點頭,老王支書神秘地說,良子,我這有件事,得跟你商量一下,看著老王支書一臉的神秘,高良跟了進去,隊部的辦公桌子上擺著酸菜、綠豆芽、豆腐、黃饃饃,算是標配的農村下酒菜。老王支書一臉神秘地看著高良,得意地就了口菜說,把那杯酒喝了,我再告訴你。高良看著眼前的一大瓷缸白酒,嘿嘿嘿地笑著說,又給我挖坑?老王支書說,就挖這一次,以後等我老了,你也像埋老叫驢一樣,挖個坑,把我也埋了,好不?高良說,你是支書,老叫驢那是隊長,他跟您差個級別呢,您怎麽說也得高一個級別,對吧?老王支書用筷子指著高良說,頭腦清楚,我要的就是你這句話,喝了吧。高良嘿嘿嘿地笑著,一口氣把瓷缸裏的酒喝了個幹幹淨淨,老王支書樂得合不攏嘴說,都說高副主任酒量了得,咱倆這麽長時間了,還沒有正兒八經拚過酒呢,不過我老了,肯定不是你的對手。高良抹了嘴巴,看著老王支書得意的樣子說,咱陝北那是酒品見人品,我就算喝死了也不敢說不行啊。我那是撐個膽大,依仗個年輕嘛,我倒是聽說您年輕的時候,一口氣喝倒了好幾個公社的幹部,那才是真英雄啊。老王支書說,那真不敢當啊,好漢不提當年勇,要是我年輕,我肯定能和你這樣的年輕人成最好的拜識!高良趕緊說,您啥時候都是長輩,我咋敢高攀呢?不能喝點酒就造次嘛。老王支書說,你小子,能經得起考驗,你等一下,再喝點,我給你看個東西!高良一邊喝酒,老王支書從包裏拿出一張表格來遞給高良,又抽回來。老王支書說,再喝一杯,要不便宜你小子了!高良說,哎呦,要是開始就不喝,我也不至於掉這麽深的坑,現在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了,幹脆喝了吧,要吃牛肉往懸崖裏掉!
走起!老王支書是認真地看著高良喝完,才將表格給了高良,高良一看,嘴裏的一口酒差點噴出來趕忙問,你這哪兒來的啊?我怎麽都不知道?老王支書說,招工的事情歸李主任管,但是,推薦大學的事情歸支書管,嘿嘿嘿,這事他們都不知道——遲飯是好飯,鍋底都是稠的!嘿嘿嘿??老王支書喝得滿臉都是油,笑得樂開了花,接著說,你看,我這老將還是有用吧?一個大隊支部隻給一個名額,隻給你留著!高良說,你是怕我接了你的班不認你?放心吧,我啊,什麽時候都是你的兵。老王支書笑著說,我現在不怕了,把這個給你,我老王起碼心裏不欠你小子的了,對不對?高良拍了拍那表格說,真這麽想?老王支書又抿了一口說,當然了,你不是咱這地方能留得住的人,你以為我連這點都看不出來?那我這麽多年的報紙算白看了!高良說,您這官兒太小了,我不是捧你,真心話。老王支書心裏高興,也不藏著說,隻要是你小子說的話,就算假的,我也愛聽!嘿嘿嘿,喝啊。高良趕緊收起表格,和老王支書碰杯,喝完又說,啥都不說了,其實我知道這表格在你手裏,但是,我沒有想到你第一個想到的是我??老王支書緊接著又說,你沒想到的還多呢,還有件好事,你要是知道這個,非得給我跪地上磕頭,嘿嘿嘿。我就一句話,你小子受的所有的苦,都值得!咱這地方,你隻要吃一點苦,那就一定會收一大把好!記住了!高良說,我先幹了!高良說著,再次喝了半瓷缸的酒。老王支書眯著眼睛說,能這麽喝酒的人,絕對不是壞人,老子其實心裏早就認定你了,行了,也不給你挖坑了。
你的入黨申請上麵已經批複了,你小子這算翻身了!高良吃驚地看著老王支書說,你,你說什麽?老王支書也不說話,又從兜裏掏出那張入黨申請的批複,遞給高良。高良幾乎是顫抖著手,接過了那張批複,激動地眼淚流了下來。老王支書看著高良的眼淚婆娑而下,趕忙說,唉唉唉,別哭啊,老子我最見不得男人哭鼻子了??你看看,老叫驢辦不到的事情,老子給你全辦到了,怎麽樣?我就要你一句話,我比老叫驢怎麽樣?高良一邊抹了淚,一邊揣起那張批複,深深地給老王支書鞠了一躬。高良鄭重地說,我,我真的太高興了,幹大,你真是太有本事了,你才是大能人!高良激動地抱住老王支書,狠狠地親了一口。老王支書一愣,看著高良像瘋了一樣跑出支部窯洞,然後笑著摸著自己的臉。
高良跑出小王莊生產隊的隊部,直接騎著自行車就跑到了黃河老渡口,月夜下的黃河水滾動著,翻騰著。高良久久地跪在黃河岸邊,對著滾滾的黃河水大聲呐喊著。大——大——高靖遠——高板凳!
你能聽到嗎?我入黨了!我入黨了——我翻身了!你聽到了嗎?我真的入黨了!這麽多年,我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今天終於實現了,你知道嗎?這是我這些年來最高興的一天!組織終於接納我了!我不需要再低著頭做人了,我和大家一樣了!我師父說得對,活著,堅持著,不低頭,總會成為英雄!總會成為英雄!高良跪在黃河岸邊捂著臉哭著,那回聲一遍遍在黃河岸邊回**著,慢慢地融入黃河水聲中??
突然這麽多高興事情,讓高良有些不知所措了,同時犯愁的事情也找上門來了——上大學的名額隻有一個,他必須在肖鐵軍和沈亞楠中間選一個。他試探過兩個人,沈亞楠的態度是高良不走,她也不走;肖鐵軍的態度是,能走就走!他把自己的煩心事告訴高媛,高媛隻說,一個是你兄弟,一個是你喜歡的人,選擇題我也是弱項。
高良幹脆把兩個人都叫到了隊部,表格就擺在桌上,把選擇權交給了沈亞楠和肖鐵軍。沈亞楠當看著表格對高良說,既然是老王支書給你,那該走的人就是你,除了你,沒有人能跟你爭奪這個。這話很顯然是把肖鐵軍擋掉了,肖鐵軍很無奈,隻得順著沈亞楠的話也同意沈亞楠的看法,但是,高良很快表明了自己的態度,我現在條件還不成熟,我必須看著你們所有人回了北京!所以,名額還是你倆的,你倆必須走一個。肖鐵軍無論從情感上還是風度上都不想與沈亞楠爭,立刻說,想當初,我也曾經願意為你犧牲一切,就算現在我們隻是朋友了,但是,我絕不會跟亞楠爭,還是讓亞楠走吧!
雖然這麽決定了,高良提出了一個要求,希望沈亞楠能把高媛帶回北京,暫時照顧一下她。沈亞楠也提出一個要求,若要讓她走,高良必須回北京。高良托詞,如果條件成熟,他一定回來。隻有高良清楚,必須用謊言先把沈亞楠騙走,否則對大家來說都是一種痛苦的煎熬。沈亞楠這才同意離開。高媛聽到這個消息後對沈亞楠說,我早就猜到了,這是革命的愛情戰勝了革命的友情!
黃河水結冰了,沈亞楠拉著高良再次來到了老渡口,這裏是改改離去的地方,沈亞楠說,高良,當著改改姐的麵,我不許你反悔!
高良說,我不反悔, 隻要再有機會就回北京!又說,回到北京,我們就結婚!沈亞楠說,好,你不許嫌棄我。高良說,你也不許拋棄我!
沈亞楠說,當著改改姐的麵!高良,我發誓,我等你三年,你必須在三年之內回來!高良說,好,我答應你!說完,兩個人緊緊地在黃河岸邊擁抱著,久久不願意分離。
隊部院子裏站滿了人,牛娃和婆姨、福定、趙兵,還有肖鐵軍、史紅旗、蘇旭陽、丁國慶、徐耿等人,都來送沈亞楠。沈亞楠穿著自己當初來插隊的綠色軍裝,緩緩地拉著高媛從窯洞裏走出來。牛娃和婆姨把一大袋的土特產塞給沈亞楠。牛娃說,沈老師,記得要回來啊。牛娃婆姨不屑地說,回來啥啊,你應該說,讓沈老師以後越飛越高,沈老師,你給娃娃們做的衣服,娃娃們能穿到大哩,咱沒啥感謝你的,社員們就這麽送你一程吧。沈亞楠趕忙說,別送了,別送了,要是再送,我就不知道怎麽走了。沈亞楠一一與肖鐵軍、史紅旗等人告別,這時候,高良從窯洞裏走出來,院子裏的福定跟他開玩笑說,隊長,你把婆姨扔北京,一個人在這兒咋放心了麽?
你也跟著去麽。牛娃說,對著哩,這麽好的婆姨,咋舍得呢?高良一板臉說,不準開玩笑啊,都回去吧——你們放心,這裏永遠是亞楠的家,亞楠你說對不對?沈亞楠說,對。良子說的對,旮旯村生產隊,永遠是我的家!我一定抽空回來給大家做衣服,永遠是咱社員的裁縫,放心吧。聽到沈亞楠的話,大家夥兒都開心地笑了。但是,還是戀戀不舍地跟著沈亞楠和高媛一起出了院子,直到目送高良趕著驢車離去。驢車上沈亞楠向眾社員們揮手,沈亞楠看到高媛不太高興,似乎意識到了什麽,詢問喬麥去了哪裏?高媛也不說話,低著頭。她從住進喬麥家以後,就一直跟著喬麥的母親學剪紙,喬麥母親有點憨,但是手巧得很,把畢生學的剪紙都教給了高媛,想到這些,看著山巒遠去,淚眼朦朧。這時候從遠處的山巒中,喬麥正趕著生產隊的羊群,站在高高的山峁上,唱著信天遊,信天遊的歌聲嘹亮而傷感,在群山中回**縈繞——送情郎送在大門外,妹妹我解下一個荷包來,送給情郎哥哥戴。
我身上解下你身上帶,哥哥你想起妹妹,看上一眼荷包來,妹妹就在你心懷。
送情郎送在五裏橋,手把欄杆往下照,風吹水流影影兒搖,咱們二人心一條。
送情郎送在柳樹屯,摘根柳枝送親人,你握鋼槍我勞動,妹妹永遠是哥哥的人??
喬麥的歌聲讓高媛立刻像驚了的兔子一樣跳下驢車,然後站在路邊望著山巒聽著那歌聲,眼淚嘩啦啦地留下來。等喬麥唱完一曲,高媛站在路邊的山崖上大聲喊著,喬麥姐——喬麥姐——我還會回來的——喬麥姐,你等著我——歌聲持續著,高媛稚嫩的聲音在山間回**著。
高良送喬麥和沈亞楠到了縣城,又帶著兩個人去延安城裏看了寶塔山和毛主席住過的地方,隻為此生不留遺憾,而後才坐上了去往北京的長途客車??送走沈亞楠和高媛後,高良心裏空落落的,不到一個月,沈亞楠就寫信回來說,偉大領袖萬壽無疆??高副主任,現在我以革命同誌的名義向你匯報北京的生活和學習,高坡同誌回到北京後,大概在家呆了兩年多時間,最近打起精神開始上班了,他接了他媽媽的班,在廠裏生產科上班。吳夢湘同誌暫時病退了,她患了心髒病,在家休養。另外,最重要的是,高媛已經上高中了,你就放心吧。另,我轉了專業,是聲樂,終於如願以償。最後,對堅守在大陝北的高副主任致以同誌般的問候,期待你早日回到北京的日子。高良也給她回了一封熱情洋溢的信說,偉大領袖萬歲??
亞楠同誌,經過我們幾波知青前赴後繼的努力,我們的旮旯村生產隊已經真正變成了大陝北新的好江南,大陝北真正的大寨,未來美好的生活即已經開啟??感謝你對高坡和高媛革命般的情義,讓我能在這裏安心為革命奉獻自己的力量??隨信寄去旮旯村生產隊自產的降壓神藥——蕎麥麵粉一袋,希望革命的英勇戰士吳夢湘同誌早日康複??轉告高媛同誌,希望她能多費心,我身體挺好,勿念。
讓我們同時祝福偉大領袖身體永遠健康!
誠如高良信中所言,旮旯村生產隊的糧食連年豐收,社員們的生活如日中天。高良的主要工作已經轉移到了公社,多餘的時間就琢磨打腰鼓的事情,生產隊主要由肖鐵軍和喬麥負責。肖鐵軍告訴高良,龐靜寫信回來說,李瘋子在漢中的工廠裏因為偷盜,判刑勞改了。高良沒有想到李瘋子這麽快就遭了報應,兩個人都唏噓不已。
肖鐵軍心靈手巧,學什麽像什麽,最近又琢磨著燒磚。他也想證明自己,想幹成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想成為像高良那樣的英雄,想立功,想爭取回北京的機會。肖鐵軍看中了辦磚廠,燒出來的磚,村子裏可以用,也可以賣給建築單位,一舉兩得;而且燒磚簡單,肖鐵軍專門考察過,又去學習了一個月,可以說十拿九穩,剩下的問題就是解決煤的問題,燒磚得用煤,旮旯村沒煤,等於巧婦難為無米之炊。肖鐵軍瞅準了,小王莊生產隊有小煤窯,就想讓高良給通融通融,高良拿不準,老王支書是個摳門,恐怕沒那麽容易答應,況且小王莊現在唯一的驕傲就是這個小煤窯,連公社的灶房都用小王莊生產隊的煤,老王支書能讓你白挖麽?肖鐵軍鐵了心要挖煤燒磚,高良勸他等幾天再想辦法給老王支書做工作。肖鐵軍等不住了,他把想法告訴喬麥,喬麥此時接任了沈亞楠在生產隊當會計,她一聽肖鐵軍要去挖煤,堅決不同意。肖鐵軍說,如果咱有了煤,那咱學校的娃娃們冬天也不用受凍了,老王隊長好喝酒,他得向管代銷店的喬麥借兩瓶好酒。喬麥拒絕了說,不行!你那心眼我早就看出來了,你就是要馬上幹出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來,顯示你比高隊長還有能耐,好爭取拿到回北京的機會,對不對?肖鐵軍說,你小聲點,你要支持我的工作哩,不能到處拆台!喬麥說,這事社員們誰都能看出來,我嗓門再小也沒用。肖鐵軍說,對,你說的沒錯,我就是要立馬幹出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你就說你支持我不?喬麥看著肖鐵軍,沒有說話。肖鐵軍趕緊又說,你不是以前說過麽?要我像高良一樣,成為一個陝北真正的男人,我現在有這個機會了,你就算幫我一個忙還不行嗎?喬麥委屈地說,我也沒讓你像高隊長那麽拚命,你知道什麽叫挖煤嗎?肖鐵軍說,我不知道,但是,隻要有偉大思想在心中,什麽困難都阻擋不住我們的決心!喬麥說,在咱這地方,除非逼不得已,誰都不會去鑽煤窯。挖煤那是等於跟閻王爺打交道哩。所以,我不是不給你酒,是我真的不想讓你去!肖鐵軍笑了笑說,謝謝你喬麥,你這麽好,為我著想,我更應該??喬麥狠了狠心說,鐵軍,你做別的什麽都行,唯獨挖煤這事不行,你別怪我不支持你。肖鐵軍說,你真的不用擔心??我小時候最喜歡的就是在洞裏探險了??喬麥還是不鬆口說,不行,這是兩回事??
反正不行,唉,時間到了,你快給娃娃們教做操吧。喬麥說著,將高音喇叭擰開,學校的院子裏立刻傳來一陣廣播操的聲音,偉大領袖毛主席教導我們,發展體育運動,增強人民體質,提高警惕,保衛祖國??看到喬麥不同意,肖鐵軍就私自去代銷店,寫了張借條,拿了兩瓶酒去找老王支書。老王支書本想為難一下肖鐵軍,擺了三大缸子白酒,以為他會退縮,結果一眨眼功夫,酒就喝完了,最後不得不同意肖鐵軍自己去挖煤。肖鐵軍喝完酒直接昏了過去了。看著肖鐵軍昏迷不醒的樣子,高良告訴喬麥,鐵軍是我兄弟,我很清楚他想什麽,他要做這個英雄,有一大半是為了你!你到底是怎麽想的?喬麥笑了笑說,我想找個本地人??鐵軍哥真的很好,我不想害他。這就是我真正的想法。他不能因為我把他留在陝北一輩子。
高良說,那你有沒有考慮過和鐵軍一起去北京?喬麥說,我不是沒有考慮過??如果真要那樣的話,拖累太大,我可不想成為別人的累贅,鐵軍也說過,就想在大陝北落地生根??但是,我還是想讓他回北京,畢竟那是大地方,能在毛主席身邊工作,那是所有人夢想的地方。高良說,那我就明白了,你的意思是,盡量讓鐵軍先回北京,如果他回不了北京,最後留在了陝北,你就答應和他在一起?
是這個意思嗎?喬麥點了點頭說,對,是這個意思。高良說,謝謝你喬麥。我以前不了解,現在才明白你的用心,鐵軍這小子有福氣啊,他跟著我受到的委屈最多,要不是你,他也不會堅持下來。他是條漢子。喬麥說,你真的這麽認為?高良說,當然了,下煤窯這種事情,連咱社員都怕,你說,他哪來這麽大膽啊?喬麥說,可我不想讓他去,我真的擔心他。高良看著昏迷的肖鐵軍,擔憂地說,怕是誰也攔不住了,我了解他。這兒正說著,肖鐵軍緩緩醒來了,手在空中揮舞著吼道,喝!喝喝喝!誰不喝就不是男人!喬麥趕忙拉住肖鐵軍的手說,還喝?都喝得不知道東南西北了!
肖鐵軍在下煤窯的頭天晚上跟高良說,良子,說心裏話吧,如果說有一天真的讓我走,我還真有些舍不得這個小村莊,不過,我也不想就這麽無聲無息地走,我得讓我光光彩彩地走,帶著榮譽,沒有遺憾,就算沒法成為你這樣的大英雄,也不想辜負這片有情有義的黃土地。第二天,肖鐵軍帶著由知青和村裏年輕人組成的挖煤隊下了煤窯,高良突然很失落,他很想和他們一起並肩戰鬥,被肖鐵軍和老王支書攔住了,他的手不方便,喬麥穿著工作服,戴著安全帽說,我頂替你下去,我也不放心肖鐵軍。肖鐵軍和喬麥手拉手下去了,高良突然覺得異常失落,感覺自己就像是生產隊的廢人,一個人去看了一趟師父,又去革委會找張主任,聽到張主任一早就去旮旯村生產隊下鄉,高良趕緊往回趕。幾年不見,高良變樣了,旮旯村也變樣了,張主任喜不自禁,老遠伸出手迎了上去,高良也本能地伸出右手,卻是禿手,兩個人一陣尷尬。張主任趕忙說,找個地方,咱倆聊聊。兩個人一邊走上知青壩旁邊的毛主席思想大道,高良說,這五六年的時間,把我們這些北京娃都鍛煉成地道的農民了,而且比我們當地的農民還能幹。知青們自從來到大陝北,用知識和雙手改變了黃土地,也在黃土地的曆練下成長了自己,這是兩種互補的關係,人與自然的關係、知識與命運的關係。又說,旮旯村的發展勢頭非常好,眼下就是農業機械化的問題,相信不久的將來也會實現,到時候山上還會種滿果樹,會養更多的牛羊,旮旯村的前景不可限量。說完了,張主任看著高良,眼神裏多了些深意說,幹得不錯!高良,我想問你個人還有什麽想法?我聽李主任說,你兩次都把上大學的名額讓給了別人,這一點來說,一般人很難做到啊,何況你現在身體這樣。高良笑了笑說,在您麵前,我就實話實說,我個人沒什麽要求,改改走了,我在這片土地上留下了一生的遺憾,唯一牽掛的是弟弟和妹妹,還有沈亞楠。去年沈亞楠也回北京了,我有個不情之請,也不知道該不該說。張主任笑了笑說,你說吧。
高良說,那我也不客氣了——我希望組織能夠考慮一下肖鐵軍同誌,他在生產隊的表現非常突出,剛才我也給您匯報過了,由於種種原因,一直沒有機會。張主任問,他是想回京呢?還是?高良說,他自己的想法是想去上大學。我的想法是想讓他回北京,隻要能有這樣的機會,還是考慮一下他。張主任說,上大學這件事情必須要等機會,如果有機會,像他這樣的表現,那應該給他??至於回京,你應該也清楚,必須有回京的指標,必須有那邊的接收單位。你放心,既然是你反應的問題,我一定會認真考慮。高良趕忙說,那我這兒謝謝您了。張主任又問,肖鐵軍就是你說的那個帶著社員們去挖煤的同學麽?高良說,對,就是他。張主任點點頭,臨行之前,張主任欲言又止地拉住高良的手,語重心長地說,我也算是聽明白了,你個人還是要繼續留在這兒吧?你可想好了,以後恐怕機會越來越少了。高良說,我還想做很多工作、很多事情。張主任笑著說,我明白了,有什麽困難隨時來找我!張主任一走,肖鐵軍湊上來詢問他,張主任跑老遠來看你,到底帶了啥消息了?高良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肖鐵軍說,聽好了。我現在傳達縣革委會張主任的指示,口頭表揚肖鐵軍同誌不畏困難,帶領知青和社員,為解決生產隊社員的生活問題,英勇地與黑煤窯做鬥爭!這是現代張思德精神!肖鐵軍一聽興奮不已,也更有幹勁了。
送走了張主任,高良便把心思都用在了腰鼓上,他走訪公社的老藝人,還讓沈亞楠給他寄了很多書來研究,社員們看到高良沉迷腰鼓,在禿手上綁著個棒槌,一個人在山梁上跳打,又在紙上畫了那麽多打腰鼓的動作,覺得高良可能因為有啥事想不開了,高良給他們解釋不清,幹脆不解釋,沒人理解他要幹什麽,他告訴師父自己的苦惱說,想把真正的陝北腰鼓組織起來,重新設計陣法和動作,但是又不知道自己這麽幹的目的和意義是什麽?韓司令說,你真要問有些事情的目的是什麽,我也想不清楚!人這一輩子,大多數時間幹的都是沒有目的的事情,但是堅持幹這一件事,幹著幹著,它就有意義了!我看出來了,你小子這是想來個大轉變啊,好事!從說書匠變成知識青年,又從知識青年變成生產隊長,現在從生產隊長又變成了文藝工作者,怎麽能說沒有意義呢?聽到師父這麽說,高良再沒有動搖打腰鼓的想法。
時間倏忽而逝去,轉眼間又是兩年過去了,沈亞楠還是一如既往地每隔一周都會寫信給高良催促——良子,已經兩年了,你那邊什麽情況?請詳細說明。這真是動**不安的兩年,我的內心也充滿了不安,每一天都希望得到你的消息,你能回來嗎?請你也時刻記得我們之間的約定好嗎?
高良這兩年一直沉溺在腰鼓的創新研究之中,收到沈亞楠的信,他往往這樣的回複——亞楠,我終於從自卑的心裏陰影中走出來了,我重新看到了活著的希望,相信有一天腰鼓這種偉大的人民藝術為偉大思想服務,為人民服務,這是我最近兩年一直在鑽研的事情,希望也能得到你的指導和建議。腰鼓的氣勢磅礴、腰鼓的精神讓我逐漸找到了自己活著的希望和巨大的存在感??
老王支書也會饒有興趣地過來看高良排練,他往往手裏拿著一張報紙,邁著八字步不急不緩,樂嗬嗬地看一會兒,高良就拉他說,幹大,你也給咱指點指點嘛。老王支書說,不行,我是個老農民怎麽能和你們這些專業人相比,我聽說你請了很多專家給咱的腰鼓編排哩。你說這東西再好,能吃還是能喝啊?高良說,不能吃不能喝??
我打個比方吧,咱旮旯村生產隊的社員,吃得肚子圓了,總得找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