娛樂吧?這是精神糧食。老王支書趕緊說,你可別瞎說啊,什麽是精神糧食?偉大思想才是我們真正的精神糧食。唉,臭小子,給你看個東西!老王支書神秘地抖開報紙說,這可是重要東西,你要是不看,後悔一輩子。高良接過老王支書手裏的報紙,紅色的標題赫然映入眼簾——《憤怒聲討‘四人幫’反黨集團滔天罪行??》高良饒有興趣地將報紙拿在手裏認真地看著,一邊看一邊重重地點頭,手也在不斷地哆嗦著說,你這是什麽時候拿到的報紙?高良的話還沒有說完,隻見老王支書已經混進打腰鼓的人群中。他背起一個腰鼓,在人群中興奮地跳著,一邊跳,一邊大聲地喊著,你們這些碎娃娃,打的那是個球!看好爺爺咋打哩,腰鼓麽,就要腰上用勁,腰上用勁哩!還有,要有野勁、蠻勁、愣勁!說話間,老王支書就像一個突然睡醒的豹子一樣,在這場院裏沸騰地跳著,整個人好像喝醉了一樣,盡情地揮灑著,旁邊所有的人都看呆了,誰也沒有想到老王支書能有如此的精神勁頭。大家齊聲鼓掌,老王支書越加來勁了,在院子裏獨舞著,他的身上都是呼呼的風聲,還有藍天白雲的味道。
此時,身在北京的沈亞楠忙於畢業備考,而高媛則一邊上學,一邊照顧自己的母親吳夢湘。吳夢湘因心髒病一直臥病在床後,高媛擔負起了家務,高坡為了躲避家務,整日借口加班,在工廠裏打撲克。意外發生在高媛放學買完菜回家的路上,一輛車突然失控撞飛了高媛。高媛被送到醫院後,住了一個多月,沈亞楠忙完考試後,高媛已經躺在了醫院。吳夢湘拖著病體照顧高媛,沈亞楠看到高媛躺在病**拒絕出院,隻好給高良寫了封信——對不起,高良,我沒有照顧好高媛,萬望你的原諒。她現在情緒還算穩定,但是,拒絕與任何人交流,這幾個月來,高坡和吳夢湘一直陪伴在她的身邊,希望她能盡快恢複,可是高媛拒絕出院,拒絕見到任何人??她希望你能回到北京來,她唯一想見到的人就是你。請無論如何,回京一趟!
高良拿到沈亞楠的信後,火急火燎地向村口衝去,嘴裏念叨著,媛,媛??你別著急,哥就來了,就回來了??高良騎著自行車飛馳過來,大路上,老王隊長向他大聲呐喊著,擋住高良的去路,高良一個踉蹌摔倒。老王支書哭喪著臉說,高良,高副主任!出事了!
出事了!你快去煤礦啊!高良整個人還沉浸在高媛的事件中,嘴裏念叨著說,我要回北京,我要回北京,我要去看我妹妹??老王支書厲聲道,還回什麽北京??你先別回北京,咱煤窯出事了,出事了!
高良像著了魔一樣,渾身灰土顧不得去拍,扶了半天自行車沒有扶起來。老王支書看到他精神恍惚,狠狠地給了他一巴掌說,你醒醒!
良子,煤窯出事了!高良這才清醒過來了,看著老王支書,遲疑了一會兒,納悶地說,煤窯?煤窯出什麽事了?老王支書驚恐地喊著,煤窯塌了!現在就跑上來一個人,其他人都在煤窯裏,你他媽的還回什麽北京啊?快去生產隊喊人,救人啊!高良抓住老王支書的肩膀搖晃著說,怎麽回事?怎麽回事?!高良的喊聲一下子讓老王支書也愣住了,老王支書泄了氣一樣蹲在地上,帶著哭腔說,我,我也不曉得麽——快去救人啊!
高良和老王隊長衝到煤窯口,場地上已經聚集了很多人,從窄窄的煤窯口上,不斷有知青和社員從裏麵被拉出來,有丁國慶、有徐耿、有史紅旗、還有蘇旭陽。牛娃和福定一會兒也慢慢地爬了出來,兩個人幾乎看不清麵部,隻有一雙發亮的眼睛。高良用左手抓住牛娃的衣服,一副焦急無比的樣子問,牛娃?咱的人呢?還有幾個?
喬麥和鐵軍呢?牛娃喘著氣,半天說不上來一句話,努力咳嗽著差點喘不上氣來的樣子說,隊長??我也不曉得,我就聽見裏麵塌了,我不知道塌哪兒了??高良聽到牛娃這麽說,對著人群大聲喊著,老趙!老趙——趙兵正在和旁邊的醫生、護士搶救受傷人員,聽到高良的呐喊聲,趕緊跑過來說,報告隊長,老趙前來報道,咱生產隊所有民兵都在搶救傷員。高良急道,快,快去!去清點人數,還有誰沒出來!趙兵立正說,是!趙兵聽到高良的指示,立刻在現場清點所有的挖煤隊隊員。老王支書早就慌了神,坐在地上臉色慘白。
高良跑過去問趙兵,清點清楚了嗎?趙兵說,清楚了,其他人員都上來了,隻有肖鐵軍和喬麥,還有兩個小王莊生產隊的技術人員。
高良說,把受傷的隊員先送到縣醫院去,輕傷人員就地治療!趙兵立刻應道,是!高良很快從驚慌中恢複了理智,然後開始指揮現場的救援工作。這時,隻是受了輕傷的史紅旗走過來說,高良,我沒事??高良看著史紅旗,拉住她,鄭重地問,你真沒事?史紅旗說,我真沒事。事發的時候,我離坍塌點不遠。高良趕緊問,那你告訴我,下麵到底發生了什麽?把情況詳細說清楚。史紅旗說,高隊長,這次事故是個意外。我們幾個都在運煤,前麵挖煤的鐵軍挖著挖著,就發生了塌方??隊長,喬麥和他在一起,我們被小王莊的人推出來,他們還在挖鐵軍??高良好像是自言自語般地說道,這麽說,鐵軍被壓在下麵了?喬麥呢?史紅旗說,喬麥沒事,出事的時候,喬麥被推了出來??高良聽到史紅旗的話,突然扔掉外衣,向煤窯口衝過去,幾個人想攔住高良,都沒有攔住,他走到煤窯口的時候,突然負責升降的社員突然叫起來,高隊長,他們出來了——高良聽到這個聲音,好像得救了一樣,和工作人員一起把裏麵的繩子往外拉。
一會兒工夫,人出來了??最先出來的是兩個小王莊煤窯的技術人員,接著煤鬥裏隻剩喬麥了。高良有點急了,大聲對著煤窯口的喬麥喊,喬麥?鐵軍呢?他人呢?喬麥沒有說話,她滿臉都是黑煤灰,看不清表情,而後緩緩站起來,然後使勁抱起了在煤鬥裏的肖鐵軍,顯得很吃力。高良趕緊跑過去,接過她懷裏的肖鐵軍,肖鐵軍已經沒有了氣息。高良奮力抱著鐵軍跑到醫生堆裏,然後拉住一個醫生大聲叫喊著,大夫,大夫!快救救他??快救救他!後麵的喬麥呆若木雞,她的眼淚已經將整個臉劃開無數道淚痕。幾個醫生很快將氧氣拿過來,一邊給肖鐵軍做心肺複蘇,一邊給他打強心針??所有的人都關注著肖鐵軍的生死。高良看到自己毫無插手的地方,隻好蹲在地上,垂著頭,雙眼緊閉,好像在祈求上蒼的垂憐。時間在一秒秒地過去,高良的耳邊幾乎聽不到一絲的聲音??幾個醫生輪流努力,最終都搖著頭,顯得很無奈。肖鐵軍的臉上全是血,但是,嘴角還掛著微笑。寒風卷起落葉,將他的微笑慢慢覆蓋??
肖鐵軍的犧牲給了高良沉重的打擊,很長一段時間,高良都不能從肖鐵軍犧牲的悲痛中走出來,他總覺得肖鐵軍就在他左右,肖鐵軍跟他在一起勞動,肖鐵軍跟他在一起吃飯,肖鐵軍跟他一起在炕上啦話。肖鐵軍沒犧牲,肖鐵軍怎麽能一下子就犧牲了呢?他怎麽忍心就這麽犧牲了呢?招工名額下來了,肖鐵軍這回可以填表格了,肖鐵軍可以被招工了,如果不想被招工,後麵還有上大學的名額,肖鐵軍在哪兒呢?高良拿著表格來到肖鐵軍的墳前,從肖鐵軍犧牲到現在,高良還是第一次到這兒,他不敢來,他怕看到自己的兄弟變成了墳堆兒,他一直在自責在悔恨,如果去年走的是肖鐵軍,他就不會犧牲了,如果他再幫肖鐵軍想想辦法,肖鐵軍也不會犧牲了??高良一直在喝酒,肖鐵軍躺了幾天他就喝了幾天,誰也不敢勸他,也不願意勸他,讓他喝吧,讓他醉吧,他心裏有多難受有多痛誰都知道,那是他的兄弟,跟他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一直鞍前馬後的兄弟,他能不痛嗎?
他無力而沮喪地大聲哭了起來,喬麥等候著他哭完了,才抹了眼淚,站在高良的身邊說,鐵軍是為了我走的,在塌方的最後一刻,他推開了我,他自己卻被埋了進去,都是為了我??高良哥,你要怪就怪我,要想罵我你就罵我,是我害死了肖鐵軍??如果沒有我,肖鐵軍恐怕早就離開生產隊了!高良說,不不不,是我!是我!鐵軍,是我對不起他,我太自私了,我什麽事情都覺得他是我的兄弟,應該始終站在我的身邊,沒有為他的個人事情考慮,我是紅花,就希望他當綠葉。鐵軍,今天你才是紅花,你是大紅花??喬麥說,高良哥,鐵軍聽不到了,都聽不到了??高良說,不對,他能聽到,他變成了風,變成了星星月亮就能聽到了??鐵軍——你聽到了嗎?
夜風無語。高良的聲音在山穀中回**著。過了很久,喬麥說,高良哥,鐵軍不會怪你,鐵軍對我說過,他心裏最佩服的人就是你,最好的兄弟也是你。高良自嘲地笑了笑說,是啊,我最好的兄弟也是他,可我對不起他啊??他為了我甘願受委屈,甘願跟著我來陝北,甘願當紮根派,現在真的就把根兒紮在這裏了。誰是英雄?鐵軍也想當英雄,這一次你小子可真的當了英雄啊,你才是英雄??喬麥說,高良哥,你別難過了,從鐵軍犧牲到現在,你第一次來看他,我知道你不敢來,你怕看到自己的兄弟已經變成了墳堆兒,我又何嚐不是,活生生笑嘻嘻的一個人,就這樣沒了,還是我們最喜歡最親近的人。
高良哥,我們都要好好活著,為了鐵軍!雖然活著的時候,我沒有答應過鐵軍什麽,但是,我也不是鐵石心腸的人。鐵軍已經踐行了他的諾言,把自己的根紮在了咱大陝北了,我喬麥對毛主席發誓,我就是肖鐵軍的婆姨,我要一輩子守護在這裏!高良聽著喬麥的話,似乎有些激動,他點了點頭,欣慰不已,而後站起來,望著深沉的夜空,似乎夜空中肖鐵軍也在望著他,他放大嗓門喊著,肖鐵軍,你小子聽著!你跟了我一輩子,我高良今天也對毛主席發誓,我高良,一輩子守著你!永遠要守在這大陝北陪著你!絕不拋棄你,絕不會回北京!我要一直活著,堅持著,不低頭,我要成為像你一樣的英雄!
高良的聲音響徹整個溝道,響徹整個夜空。這熱血般的誓言讓喬麥感動,也讓她的內心無比的欣慰。兩個人就站在肖鐵軍的墓碑前,久久地佇立著,佇立著??
臨年之前,史紅旗和徐耿也走了,知青點就剩下丁國慶和蘇旭陽還有高良,沈亞楠給高良寫了很多封信,他一封也沒拆開,他不敢看,他猜得到沈亞楠在信裏的焦灼。他無法從肖鐵軍犧牲的陰影中醒來,有時候站在村口,分明看到肖鐵軍正扛著鋤頭向他走來,有時候坐著吃飯,覺得肖鐵軍就坐在他旁邊,喝酒的時候,也給肖鐵軍倒一杯,他發現了,隻要一喝酒,就能看到肖鐵軍??過了幾個月,高良和丁國慶、蘇旭陽收到恢複高考的消息,丁國慶和蘇旭陽因為身份的問題,一直沒有解決回京或者招工的機會,這次高考等於是給了他倆巨大機會,高良為了鼓勵兩人,決定一起複習,準備參加高考,他要替肖鐵軍完成夢想。他回到了學校,每天給孩子們上課,喬麥看到高良一邊工作一邊還要複習,就買了蜂蜜送給他,高良說,這麽貴重的東西,你還是留著吧。喬麥有點掛不住麵子了說,怎麽了?幫你戒酒還不行嗎?高良笑了笑,看了看用罐頭瓶子裝的蜂蜜,愧疚地說,要複習了,不會再喝了,你放心吧。對了,我托人給你寄了一冊外語書,你也看看,總不能我一個人考吧?你呢?
喬麥說,我還沒想好考不考,公社的衛生院想調我去他們單位工作。
高良說,那也不錯,不錯??喬麥看了看那本外語書,又想到肖鐵軍,掩飾著說,謝謝你高良哥,我會好好看的。高良說,你不是說不考嗎?
喬麥說,拿過來學習,還能給孩子們教教,我上課去了。高良看著喬麥沉鬱的背影,不敢多想,繼續複習著。
沈亞楠左等右等等不到高良的回信,用輪椅推著高媛回來了。
回來才知道,肖鐵軍犧牲了,高良對肖鐵軍的犧牲始終不能釋懷,他始終認為,肖鐵軍的犧牲跟他有關係,他有不可推卸的責任。沈亞楠則說,在我看來,肖鐵軍是因為立功心切,他想回北京,可誰不想立功,誰不想回北京呢?高良聽到她的話,心裏有些不是滋味,他感到沈亞楠變了,沈亞楠甚至對這裏充滿了嫌棄。她回生產隊的目的隻有一個,那就是把高良從這個山溝溝裏拉回去。她說,你必須跟我走!三年的期限馬上就到了,你記得嗎?沈亞楠有些咄咄逼人。高良說,我正在準備高考。沈亞楠就說,那就回北京去考,我給你找老師複習,這裏條件太差了,我們必須保證萬無一失。你當了這麽多年的生產隊長,請假回北京,那也合情合理!麵對沈亞楠的步步緊逼,高良隻能說,這事還是緩一緩吧??沈亞楠有些不明白地看著他問,為什麽要緩?高良說,這麽大的攤子,這麽多的人,我總得給大家有一個交代,有始有終,我怎麽能說撂就撂下了?沈亞楠說,那我就等你,什麽時候覺得可以撂下了,我再跟你一起回去!
沈亞楠態度堅決,語氣強硬,不容高良再有半點反駁。
看到高媛坐在輪椅上的樣子,喬麥心疼極了,她抱著高媛安慰道,你走了,可把姐想死了,都不知道給你寫信寫到哪兒,問你哥,你哥說你都好著呢,我又不敢多問他,要不然又批評我聲音高,批評我多事??高媛說,你還怕我哥啊?喬麥說,他是生產隊長,又是公社革委會副主任,誰不怕啊?連老王支書那麽狡猾的人都怕呢!
你哥可厲害了,眉頭一皺,咱生產隊的驢都驚得趕緊跑了。聽到喬麥這麽說,高媛不由得笑起來說道,我怎麽沒覺得他那麽凶啊?喬麥說,這世上,你哥就怕這麽三個人——他師父韓司令,改改姐,還有就是你。高媛說,他要是真的怕我,怎麽就不來看我呢??喬麥聽到高媛的話,突然安然地說,因為,他的好兄弟,肖鐵軍犧牲了。
高媛聽到這裏,也黯然了,緊緊地抓住喬麥的手,似在安慰她。
高良把沈亞楠帶到自己的窯洞前,窯洞裏已經打掃得幹幹淨淨,又把門窗重新油漆了一遍,在窗楞子上貼滿了紅色的窗花,還在屋門的正中貼了一個大囍字,而後,很深沉地告訴沈亞楠說,你不是問我這幾個月到底發生了什麽嗎?除了鐵軍犧牲,還有一件大事。
他把肖鐵軍的日記本遞給沈亞楠,看著沈亞楠不耐煩地翻了兩頁就合上了,滿臉的疑惑。高良平靜地說,亞楠,對不起??我已經和喬麥訂婚了。沈亞楠好像聽錯了一樣說,你說什麽?高良說,我和喬麥已經訂婚了,就要結婚了,這就是我們的新房,之所以一直沒有告訴你,是我不知道該怎麽向你說明這些??沈亞楠被這個消息顯然打蒙了,她嘴角淺笑著,好像在嘲笑自己說,我真傻??你為什麽不早告訴我?為什麽還要讓我等你三年?高良,我真是錯看了你!高良說,亞楠,你聽我說,這件事情有不得已的原因??沈亞楠氣憤地說,夠了!高良,你自己看看這窯洞,你覺得還需要繼續解釋嗎?當初,你一聲不響要娶改改,那是因為你師父!我隻能默默接受,現在呢?你又一聲不響要娶喬麥!卻是因為肖鐵軍?我是你的什麽人?玩偶嗎?!高良趕忙說,亞楠,你知道嗎?鐵軍犧牲之前,把喬麥托付給我——我不能對不起肖鐵軍,我們欠他的太多。
沈亞楠冷笑說,為什麽你欠他的,需要我來償還?我們誰都不欠誰!
不欠!高良看到沈亞楠大聲地說著,趕忙拉住她,被沈亞楠狠狠地甩開。沈亞楠大聲地說,你們都要結婚了,我還在傻傻地等著你,高良,我恨你!恨你!沈亞楠說完轉身離去。沈亞楠沒有向高良告別,第二天一早就離開了生產隊,帶著一顆無限傷痛的心,隻有喬麥早早地等候在路邊,看到沈亞楠立刻追上去。喬麥一臉無辜地說,亞楠姐??對不起??或許真不是你想象的那樣,你聽我說,我和高良??沈亞楠氣憤地說,不要再說了,喬麥,你是個好姑娘——我記得以前,高良就說過,你喬麥隻不過是表麵上傻點粗點,但是,所有的人裏麵,你是最聰明的一個,我們剛來的那會兒,你就親口告訴過我,改改姐和我都不合適高良。我現在想想,這句話真是有道理,我和改改才是真正的傻子,傻子!喬麥說,我那時候小,就是瞎說,亞楠姐——班車呼嘯而來,沈亞楠快速甩開喬麥,臨上車的時候,扔下一句話,喬麥,我祝你們幸福!喬麥看到沈亞楠絕塵而去,衝著汽車大聲喊著,亞楠姐,高良哥是騙你的,你怎麽就一下子上當了呀?亞楠姐——你回來??聲音顯得無力而枯燥,汽車早已絕塵而去,喬麥轉過身來,看到高良也站在路口。高良本想讓沈亞楠早點回北京,沒有想到她堅持不走,又害怕耽誤她的畢業,沒有想都鬼使神差想出這麽一出戲來,更讓他自己都無法理解的是,沈亞楠居然輕易上當了。
這件事情引發的另一個結果是,生產隊的人都知道高良和喬麥訂婚了,連老王支書都忍不住詢問高良,高良否認,老王支書說,全公社的人都知道了,喬大貴昨天在我們生產隊,高喉嚨大嗓子說,你要跟他女子結婚哩,他不同意,他還嫌棄你是個幹部哩,說他女子要找個苦水好的農民!高良想裝傻卻顯得笨拙地很說,是嗎?我怎麽沒聽說過?可能是玩笑話吧。老王支書說,良子,我聽說你要去高考?高良應承了一句說,哦,想去試試。老王支書還是不解說,你考啥啊?你現在已經是幹部了,幹嘛費那個勁啊?高良說,這你就不懂了,夠不夠幹部的資格,除了幹活,咱文化也得過關,我不想靠過去那點成績往上鑽營。老王支書佩服地翹起拇指說,有誌氣!
來,幹大就佩服你這點——對別人硬氣,對自己也硬氣!老王支書年齡大了,靠一口酒強撐著精神,每次見了高良都要抿幾口,這次也不例外,他看著高良笑了笑,端起酒自己先喝了又問,那你妹妹咋辦啊?高良說,她不想回去了,隻能我帶著。老王支書又關切地說,如果你考上大學了,那總不能上學還帶著這孩子吧?高良愁苦地說,高媛受了這麽大的罪,我不能再讓她遭罪了,我會想辦法。老王支書笑了笑說,那還不如幹脆和喬麥把好事辦了,讓你妹妹先去她家,我看這孩子跟這家人親啊。高良說,你喝醉了吧?我怎麽能去麻煩別人家?大不了,我也不去考什麽大學了,我這妹妹,必須還得順著她的心意,要不然,她又跟我要死要活的。老王支書說,唉,什麽叫麻煩啊?隻要你兩個結婚了,那不都是一家人嗎?高良說,你是今天跟我喝酒呢還是說媒?老毛病又犯了?老王支書嘿嘿笑著說,好好好,我不說了,喝酒!高良說,不喝,暫時戒了,以茶代酒。
有了高媛的陪伴,高良的日子反而好過多了。冰雪消融,老渡口岸邊的青草發芽了,黃河河槽裏的水湧動著,翻滾著。高良帶著高媛,推著輪椅看著這一切,目光裏是感動和期望。高媛望著黃河水,高興地說,哥,冰雪都融化了,好開心啊。高良說,是啊,最美是這冰雪融化的季節,心都化了??高媛問,哥,你是不是想亞楠姐了?你沒有收到她的信嗎?高良說,沒有,我們已經斷絕了書信往來了。高媛說,這樣可不好,你心裏明明想著她啊,亞楠姐也一直想著你,你應該像個爺們一樣,把她娶回來。高良說,談何容易啊?我們已經分手了。高媛說,真可惜,你們相愛了那麽長時間,最後還是個悲劇,要我說,那是你沒有遇到對的人。高良說,你懂什麽呀?還教訓起我來了?高媛說,哥,我已經長大了,都十七了,你以為我還是小孩呢?我這個年齡已經是亞楠姐來插隊的年齡了。
高良笑了笑,刮了刮高媛的鼻子說,再大也是小孩。高媛說,哥,你應該去找亞楠姐再談一談,或許她後悔了,願意回來呢?也或許你可以回北京啊。高良說,那你呢?高媛說,我可不想成了你的負擔,我也慢慢長大了,該有自己的生活,隻是現在還沒有想好,如果因為我耽誤了你和亞楠姐,我這一輩子都不會安心。高良說,媛,你別想多了,或許我們壓根就不合適,我們隻是互相同情彼此。高媛看著高良說,同情?哥,你開玩笑吧?高良說,我怎麽能拿這種事情開玩笑?這世界上,感情分很多種,你永遠也想不明白,不管什麽樣的感情,如果沒有緣分,不管怎麽努力都不行,哪怕是在一起,又能如何?青春已經慢慢走遠,我們該為理想考慮了,人生最煩惱的就是青春和夢想在一起攪和。高媛說,哥,你這是哲學還是文學?
聽起來像首詩啊。高良笑了笑說,這有區別嗎?兄妹兩人會心一笑。
沒過幾天,高良騎著自行車去公社上班,半路上,喬大貴蹲在一棵樹後麵,看到高良過來,從大樹後麵閃出來,把高良嚇了一跳,自行車沒騎穩,差點摔倒,踉蹌了半天才把自行車扶正了。高良納悶地看著喬大貴問,唉,幹大,你怎麽突然從這兒嘣出來了?我這一條胳膊不得勁,以為你劫道呢?喬大貴嚴肅地說,你是個公社幹部,我怎麽敢劫你的道?那不是反革命麽?高良說,哦,那你貓這兒幹啥呢?有事?有事你說,要不咱到隊部去拉拉話。喬大貴說,就這兒說,又不是公事,你別動不動就拿隊部嚇我,我不吃你那套。
高良說,不是公事,你就這兒說吧,我哪兒敢嚇你啊,有啥問題我給你做主。喬大貴說,你的問題!高良驚詫說,我的問題?我有啥問題麽?喬大貴說,有個話,你忘記沒有?高良問,啥話啊?喬大貴說,你看你想不起來了,你就是忘了,對不對?高良思忖了半天,還是想不起來。喬大貴提示他說,當時,你把喬麥和喬梁結婚的事情攪和爛杆了,你把我從公社接回來,然後路上對我說了啥話?高良又使勁地回憶,然後把自行車也扔一邊,拿出煙遞給喬大貴,喬大貴不接,等著高良想起這句話來。高良努力回憶,就是想不起來了,喬大貴看他半天不說,幹脆自己說,書匠,你想不起來了,我給你說,你當時給我正兒八經地說,你向毛主席保證,向老叫驢保證,喬麥的事情包在你身上,她要是嫁不出去,我找你!高良恍然大悟,想起來了,然後笑了笑說,對,是有這麽個話哩,咋?喬大貴有點憤怒地說,咋?你說咋?現在喬麥二十幾歲的老女子了。前幾年公社的幹部還常往我家裏跑著要提親哩,現在沒人來了,你說咋辦?那個肖鐵軍本來也跟我試探過幾次,我也沒有答應,我就不願意把女子給你們這些知青娃娃,為甚哩?你們這些娃娃不安分,心大心野,不過日子,所以我也沒答應。高良笑了笑說,哦,是嘛。
喬大貴繼續說,所以,你得給我想辦法,我養女子,從一個老女子養成了兩個女子,你說我咋辦哩?高良想起來說,啊,你說高媛啊,我每月按時給你交夥食費嘛。喬大貴說,不是夥食費的事,現在我就跟你討個說法哩,你非得說自己跟我家喬麥訂婚了,這是不是真的?高良說,這事有其他原因的,你聽我慢慢說??喬大貴說,我不管球那些事。高隊長,我家喬麥那是正派女子,根正苗紅,我不管你們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我也搞不懂,我就一句話,喬麥要嫁就嫁個老老實實的莊戶人家,第一,不嫁幹部!第二,不嫁殘疾人!
你也別跟我們家喬麥跟前騷情,早早給我家喬麥找個好下家,要不然,我還要去公社去縣裏告你去!高良說,啊?因為啥告我?喬大貴說,胡騷情女社員,說話不算數!高良說,哦,那我回頭好好想想,看看幾個公社裏,哪家後生配得上喬麥哈。喬大貴說,這才對著哩,你雖然是公社副主任,我也不怕你。高良嘿嘿嘿笑著說,不怕,不怕,我又不吃人,我現在少一隻手,也沒法吃人哈。喬大貴說完,氣狠狠地轉身離去,高良扶起自行車,看著他的背影可笑又可氣,但回頭一想,反倒生起對喬麥的愧疚來。
離高考的日子漸漸近了,高良卻不怎麽看書了,喬麥暗暗觀察了一段時間,明白了,高良是因為高媛,高媛自從來到陝北,整個人慢慢走出了陰影,她變得開朗樂觀積極熱情,她跟著喬麥一起給學校的孩子們上課,她對陝北剪紙充滿了濃濃的興趣,一張紙,它就是高媛的全部世界。喬麥心裏焦急,就去找韓司令,非得找個人把高良製住了才行。韓司令聽了喬麥的話以後,立刻給高良掛了個電話,高良慌忙趕到文化館。“四人幫”打倒後,王鐵錘被撤職回家了,韓司令官複原職。韓司令就一條,立刻回家老老實實複習等待高考,高媛帶到文化館,由他帶著!高良隻好照辦。
臨考試那天,高良推著自行車,掛著挎包在前麵走,喬麥在後麵跟著,一步不離,出了旮旯村生產隊,高良納悶地說,喬麥,你回去吧,我一個人就行,這是高考又不是去打仗,就算打仗,你也幫不上忙跟著幹啥啊?喬麥說,我就是去看看,高良哥,我也想順便去看看高媛,想她了。高良隻好說,那也行,我帶著你去吧。喬麥催促他說,時間緊,咱趕緊走吧。高良還想跨上自行車,沒有想到喬麥直接把自行車的把兒搶過來,自己跳上去,一邊騎車,一邊喊高良,高良哥,快快上來啊。高良四處看了看,似乎沒有什麽人看到,這才慢騰騰地跟上喬麥的自行車。自行車突然在高良坐在後座的時候,猛地在原地打了幾個轉,喬麥趕緊叫起來說,高良哥,你怎麽突然就跳上來了?孫猴子啊?高良一臉的驚魂未定說,唉唉唉,你看著點,怎麽騎車的啊?還搶呢?你會騎自行車嗎?不是給你說了我來嗎?高良這麽說,喬麥反而故意將車把轉來轉去,一邊還得意地說,我現在是司機,你得聽我的!抓著我!高良無奈,隻好左手在後麵抓住喬麥的後衣襟,喬麥不滿意了說,跟小媳婦似的,抱著啊!高良隻好攔腰將喬麥抱住了,喬麥偷偷笑了笑說,好了,走嘍。高良還是有些擔心地說,你小心點,看著路啊,你啥時候學的自行車啊?你下來,我帶著你好不?喬麥執拗地說,不行,我就要帶著你,我還不信帶不了你?高良說,我成你的試驗品了?我要是栽了,我怎麽去考試啊?唉,你小心??自行車快速躲過一塊大石頭,高良嚇得抱得更緊了,喬麥大笑著說,你別說話了,你一說話我就緊張知道不?高良隻好不敢再說話,安靜地摟著喬麥的腰,乖乖地坐在後麵,自行車沿著山路一直向縣城駛去。這時從山梁上傳來一陣攔羊老漢的信天遊——
妹想拉著哥哥的手,
哥想親妹妹的口,
親口口那個拉手手,
咱倆往圪嶗嶗裏走,
親口口那個拉手手,
咱倆往圪嶗嶗裏走??
高良和許許多多懷揣著大學夢的知青們一起走進了考場,隨後又和許許多多的知青一樣考上了大學,隻不過,他的通知書在丁國慶和蘇旭陽之後,送走了丁國慶和蘇旭陽,他才迎來了自己的大學通知書。讓他沒想到的是,喬麥也考上了,喬麥和他一樣收到了延安大學的錄取通知書。看著喬麥的錄取通知書,高良吃驚地問,你什麽時候考的,我怎麽一點都不知道?喬麥有些委屈,看著高良吼她,隻好老實承認說,我就是去試試,沒想到跟你一樣,也考上了。
喬麥考上了,高良也考上了,這是旮旯村今年的大喜事。但在喬大貴這兒不算喜事,喬大貴的大喜事是把喬麥嫁出去。早在春耕的時候,喬大貴就托人,要給喬麥尋門親。喬麥拿到通知書的當天,媒人領著一個小夥子來喬家相親了,喬大貴第一眼看上去還算滿意,小夥子墩墩實實的,媒人一張臉笑得比四五月的太陽還燦爛。媒人說,我聽說你家女子跟你們生產隊長好上了,所以一直不敢來問。
喬大貴說,那是瞎造謠哩!我看不上他,我這生產隊長是個禿手手,隻有一隻手,不能幹活不能種地,我女子要是跟了他不是伺候人嗎?
我生的女子咋能當丫鬟麽!他能當一輩子生產隊長?我要找個全乎的莊稼人!媒人聽完說,對著哩。就指著正坐在炕欄邊看喬母做飯的小夥子說,咱這炕娃其他本事沒有,就是種地能行,一個人頂兩頭牛哩,生產隊那年開荒,這娃娃才十五歲,一個人一天開了八畝地,哎呀,看著人都心疼哩,你說哪個女子看到這樣的男人不想跟著?
那小夥子聽完媒人說話,憨憨地衝著他靦腆地笑了笑說,幹大,我,我不太會說話。媒人又湊了一句說,就是個老實疙瘩。喬大貴點點頭,也不再說什麽,悶著頭抽了兩口煙,外麵已經傳來了喬麥回來的動靜,一進門笑盈盈地看了媒人一眼說,媽,家裏來客人了?她媽也不應聲,媒人就說,哎呀,好女子麽,早就聽說你家藏著個寶貝俊女子,怪不得那些知青娃娃們稀罕呢。喬麥聽出了這窯裏的意思來,趕忙退了出去,喬大貴就在窯洞裏衝外吼,別走!你就乖乖地給我出嫁了,上什麽大學?丟人不丟人。媒人一聽喬大貴的話說,啥?你女子考上大學了?那你這不是白白戲耍我了麽。喬大貴一看慌忙也下了炕,追著媒人說,哎哎哎,別走呀,考上是她的事,她要是不成家,哪裏都別想去!我這個當老子的這點主還能做哩,放心放心。
喬大貴暗暗給自己的婆姨遞了個眼色,喬母從圍裙兜裏掏了張錢悄悄塞到媒人手裏,媒人攥著錢,到底站住了,有些猶豫,喬大貴趕忙說,不管咋說,你們先吃點飯嘛,我女子哪都不去,我當家做主,你們怕啥呢?這麽說,喬母便拉著媒人又往屋裏去說,是哩,你看,飯都做好了。
喬麥拿著自己的錄取通知書,心裏充滿了矛盾,不由自主地走到了肖鐵軍的墳前。她考上大學了,她還沒跟肖鐵軍說呢,她仔仔細細地端詳著,通知書上就那麽幾個字,她已經看了很多遍了,心裏湧起百般感慨地說,鐵軍哥,我是替你考的,我就是不服氣,不能把你教給我的知識都浪費了。喬麥想去上大學,又覺得要是離開了生產隊就是對不起肖鐵軍。肖鐵軍如果在,一定也支持她去,肖鐵軍化作這大陝北的一道風了嗎?喬大貴的態度是,要上大學可以,先結婚,結了婚再去!喬母也勸喬麥,你先結婚,都二十好幾的女子了,不結婚,大學上完以後連光棍都不要你。又威脅喬麥說,你要是敢走,我先把禿手手給廢了,我還要去公社去縣裏告他,說他胡騷情我女子!喬麥啥都不怕,就怕喬大貴這麽胡來。喬麥衝著她老子大吼,你講不講理?喬大貴說,就不講理了,要咋?老子跟女子講啥理?
說服不了喬大貴,喬麥隻能找高良商量,高良反而笑了起來讓喬麥一下子生氣了說,你還笑?我嫁給那個二賴子你就高興了?高良說,你大幹著急,我也替你著急。你說好不容易考上個大學,結果父母反對,還要立刻結婚了才能去,你說這可咋辦?喬麥說,我過來問你,你反過來問我,我怎麽知道?高良說,那你就嫁了吧,要不然你爸非得把我送到縣裏,然後把我的飯碗給踢了!喬麥說,我不嫁!我嫁給他了,鐵軍怎麽辦?高良說,都給你說了,鐵軍他??
高良剛想說什麽,喬麥瞪了他一眼,高良想了想然後說,那這樣,咱也別為鐵軍堅持什麽了,如果咱倆都活得高興,鐵軍也會高興,你說對不對?喬麥點了點頭。高良說,所以,你如果看上了,就出嫁了,這樣你家裏人也安心。喬麥說,我不是都說了嗎?看不上!
看不上!高良問,那你看上誰了?我給你當媒人!喬麥氣說,我看上誰了,你不知道嗎?我,我看上一頭老叫驢!高良說,呃??行了,咱不說了,你等著,我去幫你做做思想工作。喬麥看高良真要去,趕忙喊,你,你回來!高良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喬麥,喬麥臉憋得漲紅,想說什麽又沒有說。半天又說,去吧,最好拿根繩子,把他們再綁到公社去!高良笑了笑說,現在不讓這麽做了。高良徑直走到喬家院子,看著喬大貴坐在鹼畔上搓麻繩,笑著走過去蹲在他旁邊說,搓繩呢?喬大貴看了他一眼沒有理會。高良說,你要是變成公家人,就不用搓繩了。喬大貴說,那要是變成公家人,吃飯都不用張嘴?少給我來這套,你給喬麥遞個話,結婚就讓她去上那個大學,好歹也是有主的人,要是不結婚,生產隊都別想邁出去!
高良說,有啥事好商量麽,逼她也沒用。喬大貴說,禿手手,你甚意思?高良說,我沒甚意思,婚姻自己做主哈——唉,我不提這事,咱這麽說吧,錄取通知書已經來一段時間了,她如果不去的話,那就是違反紀律??喬大貴說,少來這套嚇我,我不吃你這套!高良說,可喬麥看不上那個男人麽。喬大貴說,看不上那男人,看上你了?
你騷情甚了?看不上,接著看!高良說,那就把事情給耽擱了。咱倆先別較勁,你有啥要求就直說,我怕時間耽誤了,喬麥一輩子大事就耽誤了。喬大貴說,她這一輩子最大的事情就是嫁個莊戶人家!
高良說,那好,你說,你要我怎麽做,我都照你說的做,隻要你同意喬麥去上大學!喬大貴說,我就算拿你沒辦法,我拿我女子還是有辦法!不用你操心!
高良氣餒地跑回來,在杜梨樹下找到喬麥,看到喬麥絕望的神情,高良也有些不忍說,喬麥,你先別著急,這事咱倆得商量一下。
喬麥說,有什麽可商量的?他這就是想把我逼死,讓我發誓?那不如讓我去死!高良說,又犯傻了?我怎麽說來著,你是咱女知青裏最聰明的那個,你好好想想,你爸到底怎麽打算的?喬麥說,高良哥,你說咱倆有關係嗎?他非得扯一塊?高良說,咱倆有沒有關係已經不重要了,他是針對我,又沒辦法逼著做什麽,隻能逼你。喬麥說,你是什麽意思?高良笑了笑說,不就是兩句話嗎?給他吃個定心丸。
喬麥不解,高良說,你大不願意讓我跟你在一搭,嫌棄我是個幹部,還嫌棄我是個殘疾人禿手手。喬麥說,你別聽他說,你怎麽不問我嫌棄不嫌棄?高良說,那你嫌棄不嫌棄?喬麥說,我要是嫌棄你,我能等你到現在嗎?喬麥說到這兒,突然眼淚止不住流了下來。高良說,對不起,喬麥,我心裏還是不踏實。喬麥立刻問,為什麽?
是因為亞楠姐嗎?你別為難,我喬麥從第一次見你到現在七八年了,我能等得起七八年,我就能等一輩子!高良說,我知道。喬麥,聽你大的吧,別誤了上大學的大事。你大不是讓你發誓,是發誓給我看,給其他社員們看呢,他是好麵子,覺得這樣才能壓我一頭,覺得這樣有麵子。為了證明不是他女子非得貼著我。你給他這個麵子就是了,別把好事變成壞事。喬麥聽到高良這麽說,突然噗嗤笑了出來說,你要是個傻子,這事就算黃了??哥,你真這麽想?高良說,當然是真的。喬麥說,那我真發誓去了?你別到時候當真了!高良說,我不是都說了麽,不算數。喬麥說,哥,我隻要你明白我的心意就行。
高良說,你的心意,生產隊的石頭疙瘩都曉得哩,你哥我也是個大活人。高良這麽一說,喬麥反而不好意思了,羞澀地轉過身去說,高良哥,我不想變成改改姐,也不想變成亞楠姐,我就是想做我自己,我就是喬麥!高良點了點頭,遠遠地看她離去。
兩個人商量定了,由趙兵等隊幹來做證人。趙兵接任了肖鐵軍的生產隊長,依然沒有放棄燒磚的計劃,高良去高考的那段時間,還真讓他燒出了紅彤彤的磚頭來,高良對趙兵很器重,他自己在生產隊的名望也越來越高。喬大貴叫來趙兵,讓他趴在炕欄上,在一張大白紙上認真地寫字據,喬大貴則翹著腿坐在炕上,一邊吸旱煙,腳地上站著牛娃、高良、福定和喬麥等人聽著,喬大貴在那兒趾高氣昂地大聲念著說,趙隊長,你寫麽,咋停下來了?趙兵說,喬大貴,你這些話是不是有點過分了?你這不是欺負咱高隊長嘛,人家把你女子咋了?你非得寫這種東西糟蹋人了?喬大貴說,我就認白紙黑字,咋了?他把我女子給耽誤了!高良趕緊說,對對對,我耽誤了,按照咱叔說的寫,別停下來,你們都做個見證。喬大貴滿意地說,是了,把你們這些隊幹叫來,就是要做個鐵證!喬麥氣憤地說,寫完這個,再寫一份斷絕父女關係的,你們也都做個見證!喬大貴說,哎哎哎,你們是隊幹,你們說說,這女子說出這種話,還是不是幹部說的話?趙兵說,喬麥,你別說話,聽你大的。牛娃說,喬大貴,你這是幹啥麽,高隊長為咱生產隊勞苦一場,就換來你這一張無情無義的白紙黑字?喬大貴說,關你球事?我是給我自己生的女子,又不是給他書匠生的?趙兵無奈地說,對對對,你還有沒有了?喬大貴說,沒了,讓她念一遍,我聽聽,然後,今天來的人,都按個紅手印,做個見證。喬麥看了高良一眼,高良示意喬麥,喬麥拿起來,也不看喬大貴念了起來——保證書,我喬麥從今天起保證,如果去上大學,絕不跟高良結婚,不跟高良說話,不跟高良拉手!喬麥念到這兒的時候,不念了,看著高良,高良示意她繼續念。喬麥隻好繼續念道——保證以後絕不跟姓高的幹部結婚,不跟姓高的禿手手生娃??大,你這是啥話啊?喬大貴說,人話!你繼續念!喬麥隻好繼續念——絕不跟姓高的幹部染挖糾纏,以此為證!喬麥讀完,把保證書扔給喬大貴,喬大貴像個大幹部一樣瞅了一眼,然後扔給趙兵說,你給我看看,這些字都對著不?我不認得字,別騙我!
趙兵看了一眼,默讀了一遍,氣咻咻地說,都對著哩。喬大貴問,有印色沒?都簽個字,摁個手印畫個押,今天來的都有份!趙兵和牛娃都看著高良,高良眉頭緊鎖說,按照他說的辦,你現在是隊長,帶個頭。趙兵沒有明白高良的意思,隻好簽了字摁了手印,牛娃也照辦,最後是喬麥,高良遲疑著,喬大貴說,還有你哩,沒讓你寫保證,那是給你麵子,字還得簽!高良趕忙說,行,我簽。喬麥氣惱地說,這是咱之間的約定,幹嘛讓高良哥簽?喬大貴說,誰是你高良哥?以後不準叫高良哥!高良也不爭辯,很快在保證書上簽了字,然後摁了手印,交給喬大貴,喬大貴看了一眼,滿心喜歡地瞅了一遍,最後將保證書方方正正地疊好,揣進自己的內衣裏。趙兵說,喬大貴,這下放心了,吃了定心丸了吧?讓娃娃們趕緊走吧,要不然遲到了,明天就要去報道了。喬大貴似乎想起了什麽說,你倆不能騎一輛自行車!
趙兵帶著生產隊的社員們,全部站在村口,高良和喬麥推著自行車走來,大家一路跟著高良和喬麥,一直送到了村口。高良回頭對趙兵說,都回去吧,老趙,生產隊的事情就交給你和牛娃福定了。
趙兵點點頭說,放心吧。幾個人這兒說著,生產隊的娃娃們和婦女們開始哭泣了,哭得高良也眼睛軟了。趙兵說,大家都舍不得你啊,你說兩句!高良想了想,轉過身對著眾人說,我啥話也不說了,你們都是我的親人,幹大幹媽,大哥嫂子,弟弟妹妹??這兒永遠是我高良的家!你們永遠是我的親人!高良說完,給在場的人深深地鞠了一躬。喬麥趕緊過來拉住他,看到高良的眼睛中含著淚水。這時,人群中,一陣鑼鼓的喧囂聲,大家讓開一條橫道來。接著,娃娃們都穿上了新裝,背著腰鼓,在村口打腰鼓,歡送高良和喬麥,高良的目光模糊了??
路上,喬麥埋怨高良說,你清早幹嘛過來啊?你明明知道我大要你在保證書上簽字哩,你還專門跑來?高良說,這事我必須來,我要是不來,我就虧大發了。喬麥說,高良哥,你要是簽了,那你隻能步行到城裏去了。我大不讓咱倆相跟。高良說,我簽是簽了,但是,我沒簽我的名字。喬麥偷偷笑著,臉上立刻露出笑靨來問,那你簽了誰的名字?高良說,我簽了高粱。高大的高,就是高粱地的粱。喬麥問,高粱?高粱是誰啊?高良說,我也不認識,不過好像老趙寫的都是高粱,你也是故意念成高良吧?喬麥說,我是順著老趙的意思念。高良笑著說,喬麥,你可是簽了保證的,以後,你不準去高粱地,不準和高粱——也就是咱陝北人說的桃黍結婚,不準和桃黍說話,不準和桃黍拉手,更不準和桃黍生娃??喬麥說,我保證,不和所有的莊稼結婚、說話、拉手、生娃。兩個說著,笑著,山路傳來兩個人快樂的聲音。
兩人走過毛主席思想大道,翻過山梁,站在山峁子上,對著遠處的旮旯村生產隊大聲喊著,鐵軍,我們走了!肖鐵軍,我們走了——兩個人喊完了,好像才心裏踏實了,誰都不說一句話,遠處的旮旯村生產隊慢慢變得模糊。
高良和喬麥都沒有打算上大學,兩個人不約而同想一塊兒去了,都想讓對方去上學,自己留在文化館照顧韓司令和高媛。高良說,就在文化館陪著師父說書,喬麥說,就在文化館幹點雜活,哪怕看個大門也行。爭來爭去,韓司令有些不悅了說,都把文化館當自己家了?想來就來想走就走?就衝你倆這態度,我一個都看不上!最後韓司令說,你兩個我誰都不要。又問高媛,高媛,你覺得韓爺爺咋樣?高媛說,你這老漢子好玩。韓司令笑了笑說,你們倆偷偷商量你們的事情,我們倆也商量過了,想聽不?韓司令一說,高良和喬麥疑惑地對視了一眼,點點頭。韓司令說著從抽屜裏拿出一張報紙,接著說,咱文化館現在也正是緊缺人才的時候,我呢,就代理幾年,以後有了好的人選再說,高媛對剪紙有悟性,咱不能把這門手藝丟了。
我找了個這方麵的土專家,一邊教她一邊讓她自己創作,最近她的作品還上了咱縣裏的報紙哩。韓司令說著把手上的報紙遞給高良。
高良和喬麥都吃了一驚,高良接過報紙仔細看了,欣慰地點了點頭。
韓司令瞥了一眼高良說,所以啊你們都去上學,把高媛給我留下,你們要學習進步,這娃娃也要學習進步哩。文化館這麽多人呢,學校又在蘭家坪,離這兒也不遠,你們什麽時候想看高媛什麽時候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