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就是了。韓司令這麽說,高良和喬麥隻好乖乖去上學。

喬麥雖說是為了肖鐵軍去高考,可她心裏對大學是向往的,她想和高良一起坐在大學教室裏,那樣的場景她憧憬了無數次。為了考大學,她吃了多少苦,別人不知道,高媛卻再清楚不過了。她的文化底子薄又自卑,不敢明目張膽地去學習,害怕生產隊的人笑話,更害怕喬大貴阻止,隻能偷偷摸摸跟著知青們學,學得吃力也學得氣惱,卻從來沒有放棄過。高媛說,這就叫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福氣,你這是自己掙來的福氣。喬麥還有些不好意思,高媛的話其實還有一層意思,就在昨天,她收到了高坡的來信——沈亞楠結婚了。這個消息雖然在意料之中,可高媛心裏還是有些遺憾。高媛在生產隊生活了這幾年,也讓她看明白了,這或許是最好的結局。高良也同時收到了丁國慶的信,告訴了他沈亞楠回去後不久,就和學校的一名老師結婚了,高良雖然心裏有些傷感和不甘,但是,他很清楚,這是遲早的事情。韓司令看到高良有些灰心的樣子,就說,這人各有誌嘛,妹子再好那是別人的人,這多少年了,你也看到了,最後真正守在你身邊、實心實意對你好的人,除了死人,就是喬麥,別把好人虧了。你要是對不起喬麥,你就別來認我這個師父。高良說,師父,我才是菜市場上的白菜,等著別人挑呢。韓司令說,行了行了,我還不知道你小子?你啥時候甘心當這白菜了?我和高媛啊,就慢慢等著你倆!放心吧,這口氣我還能憋得住。

一眨眼四年大學時光倏忽而過。高良和喬麥還商量著畢業去向的時候,文化館的人找到學校了說,你倆快點去醫院,館長快不行了!高良和喬麥趕到醫院,韓司令拉著高良的手,第一句話就說,良子,師父這口氣給你憋住了!而後又氣若遊絲地說,我派人找你大師兄和二師兄了。良子啊,你這一輩子,就把說書這件事情忘了吧。高良不解,韓司令說,那社員聽書,是為了聽故事,為了熱鬧,為了圖個快意,圖個消磨時間,但是你小子從小就不一樣,你啊,把咱說書人裏的故事都聽成了自己的事兒了,你就從小想成為書裏的人,想做個英雄好漢,我說得對不對?高良說,師父,你說得對,我是從小受了咱那書裏故事的影響,總想有一天成為你這樣的人,想做一番大事業,哪怕是小角色,也努力想成為英雄。韓司令說,其實啊,師父想了一輩子,不知道這是好事呢,還不是好事?其實也沒有想明白,師父還是那句話,活著,堅持著,不低頭,總會成為英雄!其實,你在很多人眼裏已經是英雄了!高良說,在您麵前,我怎麽敢當英雄呢?師父,您說的這幾條,我能做到一條就算沒給您丟臉,能好好活著,已經不易了。韓司令點點頭說,說書這種事,讓你大師兄和二師兄去幹,你的本事不在這上麵。高良點點頭說,我聽您的。韓司令說,我也沒有經過你的同意,把你和喬麥的檔案已經提到咱文化館了,你小子就是吃咱這碗飯的人,別瞎折騰了。

但是,你得把咱文化館當自己的家啊。咱文化館的這幫老人都是一路上受苦過來的人,文化人都是可憐人,對他們好點。我已經給張主任寫過信了,他也回信答應了這件事情。我啊,真把你當自己孩子,在改改的事情上,我有點霸道,我後來盤算啊,把你和改改硬著捏一塊,那也不是啥好事,你倆啊,就算不做婆姨漢,都是最親的人啊,這感情比做婆姨漢更好。高良說,師父,我不怪您,真的不怪您。

韓司令說,隻能等我下去了再跟改改賠情道歉??韓司令說到這兒,惹得高良又是一陣熱淚。這時,王鐵錘和張滿炕匆匆趕來,兩個人趴在韓司令的病床前哭了一會兒。韓司令說,見了你倆,我也放心了,以後,高良就是你倆的領導了,要服他哩!兩個人互相看了看,又看著站在一邊的高良。韓司令又說,我跟縣上的領導說過了,答應讓你倆都回來,人一輩子誰還不犯錯誤呢?隻要努力改正就行,文化館缺人才呢,回來以後要多幫襯著良子呢!兩個人感激涕零,韓司令又說,師父累了,感覺這會兒啊心裏黑得很,交給良子我也放心了,我三弦都拿來了,你們仨呢,就給我輪流彈一彈,說一說,就說那《三女婿拜丈人》,我想聽聽你們把師父的這點手藝給丟了沒?

韓司令說著,高良將旁邊的那把三弦交給王鐵錘說,大師哥,你來吧。

韓司令點點頭,師兄弟三個人坐下來,王鐵錘開始彈三弦。三弦聲錚錚有聲,三個徒弟敞開了嗓子唱到——三弦一響我開腔,說一個小段聽端詳。說南鄉,道南鄉,南鄉裏有一個王家莊。張滿炕說,莊上有一個王員外,所生三個女嬌娘。

尋得個大女婿是秀才郎,二女婿就是小富商。高良說,三女婿是一個勞動人,自小以來就會放羊。剛好員外壽誕到,三個女婿拜壽到了壽堂??

三個徒弟一起說書,韓司令一個人安靜地躺在病**,麵帶著微笑,表情安詳。

安葬了師父,高良正式投入了文化館的工作,文化工作百廢待興,接下來的幾個月,高良和王鐵錘、張滿炕把主要精力都用在腰鼓的排練上,高良第一次用海選的方式,選出一大批年輕後生,統一了腰鼓的動作、陣法,很快氣勢便展現出來了,在震天的鼓點中,腰鼓聲和鼓樂聲齊鳴,年輕後生們個個如蛟龍戲水,如猛虎下山,如牛犢奔原,如靈鷂掠雲??越打越紅火,越打越精神,從縣城打到了省城,從省城打到了北京。高良忙著準備去北京演出,參加全國文化係統調演。臨行前,他和喬麥一起登上寶塔山,從寶塔山頂觀望整個縣城,似乎多了幾份雄姿和厚重,少了些許浮華和現代氣息。川流不息的延河大橋、東關市場的熱鬧繁華、南關大道人來人往、還有北關街濃重的煙火氣息盡展眼前??高良說,喬麥啊,我還是第一次這樣看咱的這座城市。喬麥說,高良哥,看著這城市,我其實特別想咱旮旯村生產隊。高良說,我也想,真想,有時候咱站在黃蒿溝的山梁上,覺得和這兒也有不同;咱的山梁子,一眼望去,那是風景;這城市啊,一眼望去,那全剩心情了。喬麥笑著說,心情決定了風景。高良點點頭說,風景也決定心情??我聽說趙兵在黃蒿溝山峁上修了烈士陵園,過段時間我想回去看看。那可是當初老叫驢一輩子念念不忘的事情啊。喬麥說,是啊,那山上還有鐵軍哥??說到肖鐵軍,喬麥突然顯得很黯然,高良看出她的心事來,趕忙說,喬麥,對不起,這麽長時間了,讓你等著我真的有說不盡的歉意。我在想,如果鐵軍在的話,或許你們早就??喬麥止住他的話說,高良哥,你應該知道,當初鐵軍對我好的時候,我就告訴過他,我真正喜歡的是你,因為這句話,我差點被你罵死??現在想想。那時候真幼稚。高良說,不,我不認為那是幼稚,而是純真。

喬麥說,高良哥,我答應過鐵軍哥,要當他的婆姨。高良說,我們的承諾就是對得起自己。我知道你委屈,所以更不知道該怎麽說??

喬麥說,你有話盡管說,我能承受得了。高良遲疑了一會兒,看著遠處漸漸暗淡的山巒說,我要回北京一趟??高良的話在喬麥的心裏劃出一道波瀾,這波瀾如清風吹過的傷口,喬麥努力掩飾著說,那挺好啊。高良趕忙說,我想帶你一起去。喬麥說,我不想去。高良問,為什麽?喬麥說,想帶我去北京的人已經死了,我不想再想起這些,高良哥,對不起。喬麥說完,轉身離去,從此,在文化館裏,喬麥也始終躲著高良,不願意與他單獨相見。高良帶著腰鼓隊去北京之前的那天晚上,再次去找喬麥,喬麥依然閉門不見,高良就在門口默默地站了很久,而後對著黑洞洞的窯洞裏說,喬麥,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氣,我本想跟你好好談談我們之間的事情,可是話到嘴邊卻沒臉再說,耽誤了這麽多年,我也很懊悔,主要是我自己的原因,我對不起你??這麽多年來,你一直陪伴著我,生產隊的時候就不說了,上大學的三年多近四年時間,我心裏明明白白??你為什麽要那麽努力考大學?那是想有一天能跟我拉近距離,我後來才聽高媛說,你多用功,你是怕我看不起你配不上你,怕我跟你的距離太遠,尤其是文化層次??為了一個自己喜歡的人,偷偷努力用功學習,最終從一個初中畢業的回鄉知青變成了和我一樣的大學生,喬麥,我真的心都碎了,我都不知道你是怎麽做到的??我真的心疼,其實是我害怕自己配不上你,我怕我耽誤了你一輩子??喬麥,我更怕失去你,我怕這輩子再也吃不到你做的飯,再也看不到你的身影,再也聽不到你唱的信天遊了??別的都不說了,我隻想讓你等著我!

行嗎?不會很久,最後一次等我!高良說完,將那條當初父親和母親留給他的褡褳——繡著蘭花的褡褳放在窯洞的窗台上,然後轉過身離去。過了一會兒,門輕輕推開,喬麥輕身而試探性地喊了一聲,高良哥,我等著你??可是院子裏已經不見了人影,喬麥有些失望,看到窗台上的褡褳,那褡褳上的山丹丹花兒開得那麽鮮豔。

走出北京西站,高良有種莫名的陌生感。把腰鼓隊的隊員們都安頓到了賓館,劉楓開著車子就把他接到了飯店,沈亞楠在飯店門口等候著,看到高良下了車,沈亞楠久久地望著他,不敢近前,反而是高良笑了笑主動走過去伸出手來說,亞楠。沈亞楠緩過神來笑了笑說,高良,你,總算回來了。劉楓笑著說,你看她,還是那副矜持樣兒,其實她在這兒等你一個下午了,要她跟我去接你,她還不願意。高良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沈亞楠,沈亞楠低著頭,拉了一把高良,三個人就邁進了酒店。包間裏塞滿了人,陳維亞、張曉峰、丁國慶、徐耿,還有龐靜、史紅旗、蘇旭陽??最顯著的主位留給了高良。陳維亞熱情地站起來說,讓我們熱烈歡迎高隊長回家!陳維亞說完,大家一起鼓掌,陳維亞接著說,良子,你可想死大家了,這幾年大家夥兒給你寫信,都沒收到你的回信,沒有想到你自己想通回來了。高良說,我這是鄉巴佬進城了,一直閉門造車呢,造了個大車!都有吃有喝了?擺這麽大一桌,浪費不浪費?龐靜趕忙說,高隊長的作風一直留到現在啊?高良嚴肅地說,工作作風永遠都不能丟!聽到高良這麽說,大家都笑起來。龐靜說,好好好,不丟,誰都不丟,唯獨把你丟在山旮旯裏了,那才叫浪費!陳維亞說,啥話不說了,先幹吧!高良趕忙阻止說,哎呀,你這酒量還見長了?

陳維亞說,不不不,我是見你就想喝,解我們的相思之苦啊。你說是不是啊亞楠?沈亞楠說,這樣吧,讓良子喘口氣,大家先把自己的情況給良子匯報一下,也讓他心裏有個數。陳維亞說,那我先來吧,報告隊長,我和龐靜到了漢中當工人沒幾年就調回來了,現在在紡織廠當工人,我們在漢中的時候就結婚了。高良笑了笑說,革命伉儷啊。陳維亞和龐靜都羞澀地笑起來。張曉峰說,我和他們一樣,到了漢中後,發表了幾篇文章,現在也調回來了,在一家文學雜誌社工作呢。高良說,挺好的,我在雜誌上看過你的作品,有幾篇回憶咱插隊時期的文章,特別好,我到處給人說,這就是我們旮旯村生產隊培養出來的作家,他們還不信。張曉峰說,要是沒有你的鼓勵,我哪兒敢想這些啊。丁國慶還是有些羞澀地說,我畢業後就留校了,在教書。高良說,拿出點幹革命的精神,講台上也這樣啊?劉楓搶說,哪裏啊,丁老師在講台上那是神采飛揚,跟你站在壩梁上一模一樣。

丁國慶說,我啊,開始講課的時候,不敢上台,我就想,我就是高隊長,站在玉米地畔子上,那些學生就是我自己種的玉米,就這樣,講到現在了??丁國慶的話讓在場的人笑得前仰後合。接著徐耿站起來說,報告隊長,我現在街道辦事處,還是為人民服務。高良說,挺好,真的好。劉楓也站起來說,隊長,我在醫院工作,大學畢業直接就被醫院帶走了。高良說,我知道,報紙上有你的幾篇報道呢,大大夫呢,當年的劉菩薩革命風格沒有丟,你呢,走到哪裏都能把雷鋒同誌的好人好事做到底。劉楓說,高隊長過獎了,是您培養得好!

高良說,可不是我培養,那是旮旯村生產隊和大陝北對你們的培養,可不是我高良。史紅旗也站起來說,我回來以後,自己又考了大學,現在剛分配到新單位,在農業口。高良說,挺好,史紅旗,我可是看好你的哦。史紅旗抿嘴笑了笑。蘇旭陽也站起來說,我和國慶一樣,我在另一所大學教書,跟你一樣,書匠。高良讚許地點了點頭,沈亞楠也站起來了說,我呢,你們都知道啊,剛去了劇院。龐靜趕忙插嘴說,還是個小領導。沈亞楠瞪了她一眼說,多嘴。陳維亞接著說,都說完了,接下來,請我們的高隊長,給大家訓話!高良笑了笑站起來說,不敢叫訓話,陳黑人還是那麽熱情高漲,口無遮攔,這會兒看到大家都坐在這兒,我應該是最高興的一個,我就一句話,不管在哪裏工作,你們在旮旯村生產隊的經曆,沒有讓大家變成吃白食的懦夫,每個人都在為這個國家盡自己的力量,每個人都活得像個爺們,堅持下來了,從沒有向生活低頭,每個人都是英雄——我的情況沒有告訴過大家,後來,我考了大學,不過是咱那邊的大學,畢業以後,我師父把我拉進文化館,一直到現在??龐靜不解地說,你幹嘛不考北京的大學?張曉峰也跟著說,是啊,高良,你這次回來了,那就絕不能再回去了,我們一起想辦法!高良說,這些咱先不說。在喝酒之前,我想多嘮叨幾句,咱聚在一起不容易,但是,我還是要破壞大家的好心情,我覺得第一杯酒,我們應該敬給唯一永遠留在大陝北的好同誌好戰友——鐵軍!高良一說肖鐵軍,大家的心情都沉重起來,高良接著說,為什麽?因為我們都回來了,唯有把鐵軍永遠地留在了大陝北,鐵軍是我們這個集體永遠不可缺少的一份子,他永遠活在我們的心中!高良說完,先把第一杯酒灑在了地上,接著,高良將酒倒在一個大碗中,先自己喝了三杯說,三杯過去了,我也說兩句心裏話,我們不能忘記鐵軍,也永遠無法忘記,如果忘掉鐵軍,那就是對我們過去的背叛!不管你們怎麽想,自從鐵軍走了以後,我經常夢到他,我沒事的時候也經常跟他聊天,你們問我為什麽不回來,因為我怕我想起鐵軍。鐵軍才是我們真正的英雄!高良說完,大家都變得沉默了,一會兒,龐靜說,既然說起來,那我也說兩句!陳維亞搶過話頭說,不,你不用說。高良說,你倆都別說!陳維亞也不管高良說什麽,猛地將酒杯裏的酒喝完說,我必須說,良子,不說出來我心裏過不去,真正對不起鐵軍的人是我,當初我為了能和龐靜一起走,是我寫信告了黑狀,我對不起肖鐵軍。

陳維亞說完,龐靜嗡嗡地哭了起來。這時候,沈亞楠也站了起來說,你們都別說了,這輩子,我永遠欠著鐵軍,你們知道嗎?我上大學的那個名額是鐵軍讓給我的!高良可以作證。沈亞楠說著,也自飲一杯。大家說著哭著,各自低著頭,好像是對肖鐵軍無聲的祭奠。

這時候張曉峰端起酒杯來,看了看高良,又看了看大家說,我知道,我們或多或少都欠著肖鐵軍,就像高隊長說的那樣,他永遠是我們這個集體的一份子,不可分割的一份子!他才是真正的英雄,為了鐵軍,我們還要繼續好好地活著,像鐵軍一樣,有一天成為英雄!

高隊長,我們幹一杯吧!高良收斂了情緒,很歉意地說,行!對不起各位,我也是情不自禁,讓大家又想起過去痛苦的往事了,我先罰自己三碗!罰完這酒,我們心裏都亮堂了,誰也不要怪誰,更不要責怪自己!高良一邊倒酒,陳維亞也端了一大碗,沈亞楠也端了一大碗。陳維亞說,良子,我陪你!沈亞楠說,我也陪你!陪鐵軍!

高良點點頭,一股腦將三大碗酒喝了個幹淨,而後繼續喊道,酒滿上!

既然是久別重逢,那今天我們就要盡興!按咱陝北的老規矩,我先來,每人敬一碗!誰都不能慫!眾人聽到高良這麽說,都麵麵相覷,顯然剛才的氣氛已經逐漸散去了,大家紛紛舉杯,這場聚會一直喝到深夜才結束。

深夜的北京,一排排街燈閃爍著冷清的樹影。沈亞楠一個人前麵走著,後麵高良緩緩地跟著,沈亞楠本來是要送高良回賓館,結果兩人走得時緩時快,總是走不到一塊,走了很久才相跟上。沈亞楠說,高良,你變了,怪我當初沒有能力把你帶回北京,一切都是我的錯。高良笑了笑說,當初有客觀原因,當然也有我自身的原因,不怪你。倒是你,這些年諸多不順利,我已經聽說了,隻是不知道該不該跟你再聯係,隻能默默祝福你。沈亞楠說,我不怪你,希望你也不要介意我的過去好嗎?高良說,亞楠,過去的就讓他過去吧,我們還是要重新麵對生活。沈亞楠說,你什麽意思?高良說,我是說,不管過去發生過什麽,我們都忘了吧。沈亞楠說,你能忘得了嗎?

你連肖鐵軍的死都耿耿於懷,難道能忘了我們這麽多年的感情嗎?

高良說,我是忘不了,但是??沈亞楠說,良子,我們重新開始吧,你相信我,隻要你回來,不管做什麽事情我都會幫你,良子,更了解你,現在不同以前了,像你這樣的人才,不管在哪裏,都能幹出一番事業來,也總有辦法成為一個時代的英雄!高良笑了笑說,亞楠,我們能不談這個問題嗎?沈亞楠說,為什麽不談?這個問題是我們目前一起麵臨的最大問題,我不想再錯過這一切了!這關係到我們的未來!我已經想好了,高良,我可以幫你調回來,我已經聯係過一個部門了, 他們願意接受你??隻要你願意,在北京這個地方,更適合你未來的發展道路啊。高良說,亞楠,我回來就是想把大陝北的腰鼓介紹給全國人民??沈亞楠期待已久的回答被高良的一句話潑了涼水,她久久地望著高良,好像真的不認識一樣——失望甚至於絕望地說,你放心吧,大家對你的腰鼓都很感興趣,我是評委之一??高良吃驚地說,你?高良還想說什麽,這時,看到沈亞楠獨自一個人向遠處走去,最後消失在夜幕中。

在高良的眼裏,他隻是想在這次調演中,完成上級的任務,展現出陝北腰鼓這個古老舞蹈的精神魅力,但是,沈亞楠卻不這樣認為,她認為陝北腰鼓是新時代的《黃河大合唱》,是奮發的民族精神。

在這點上,沈亞楠比高良看得更高更遠。高良也不會想到,正是因為這次調演的成功和獲獎,讓陝北腰鼓大放異彩,在後來的亞運會、國慶閱兵等全國重大活動中頻頻亮相,成為民族精神的象征之一。

抽了空,高良回了趟家,他久久地站在院子外,看到高坡正一個人修著自行車。高坡抬起頭看到高良正提著一大袋水果,笑吟吟地看著他,扔掉手裏的自行車衝過來抱住高良大聲說,哥,你怎麽回來了?高良說,怎麽了?我就不能回來了?高坡笑了笑說,能,當然能了,我做夢都想著你回來呢,我媽天天嘮叨著你和高媛呢!

高坡拉著高良進了屋子。屋子裏,吳夢湘躺在**,目光呆滯地看著走進來的高良,愣怔了半天,才咧著嘴努出幾個字來說,高,高媛??高坡趕忙說,媽,這是我哥高良。高良看了看吳夢湘說,她知道,她是想高媛了。你告訴你媽,高媛不願意回來,我也想帶著她回來,可是誰要跟她提回北京,她就跟誰急,現在挺好,都大姑娘了,還有工作呢,在我們文化館算是剪紙傳承人。吳夢湘聽著高良的話,眼淚不由自主地流淌著,高坡趕緊給她擦了擦說,我媽也不知道怎麽回事,突然就中風了,年輕輕就躺**了。高良趕緊歉疚地說,對不起,我也不知道家裏是這樣的情況。你幹嘛不早告訴我?高坡說,她不讓我告訴你們。高良看著吳夢湘,吳夢湘的眼神期待著什麽。

高良就問,你一個人能行嗎?高坡說,行,我媽就是想高媛,如果有機會讓她回來看看吧。高良說,我一定讓她回來一趟??高良說著,隻見吳夢湘用手在空中比劃著,嘴裏不住地喊著說,房,房子??

高良問,你媽什麽意思?高坡不好意思說。送高良的時候,高坡才老實交代說,我媽的意思是,想問你和高媛回不回來了?高良很肯定地說,當然不回來了,至少我是不會回來了。高媛想跟著我,回來的可能性也不大。高坡隻好繼續說,我媽的意思是,我遲早得結婚,如果你們不回來,就得讓我結婚,這樣的話,她也能看著我成家立業。

高良笑著說,高坡,你還真長大了,不過你也該結婚了。對象是哪兒的?高坡說,是我廠裏的工人。高良說,那挺好啊,啥時候結婚?

你必須得通知我一聲,我是你大哥啊。高坡點點頭說,可是對方說,不想一大家子在一起生活。高良說,家裏人不多啊?現在不是就你和你媽嗎?她是不是嫌棄你媽是個半身不遂的老人?高坡趕忙說,不是不是??這其實是我媽的意思。高良摸不著頭腦了說,我這半天沒有聽懂你和你媽到底啥意思啊?高坡囁嚅著,又不敢說了。高良著急說,你說啊,到底怎麽了?是你不想伺候你媽了?你要是真有這樣的想法,那你把你媽交給我,我伺候著,怎麽說,她也是我爸的婆姨,我不能看著她遇難了不管。你放心,我不會虐待她,會好好對待她,行不?高坡說,哥,我不是這個意思。高良也急了說,那你啥意思?如果覺得我帶到陝北不方便,那我和高媛每個月給你郵寄贍養費,這錢我也應該出,你應該早點告訴我你媽的情況。高坡聽到高良這麽說,突然哭了起來,哭得很傷心地說,哥,我沒有想到你會這麽想。是我對不起你,我??高良說,你倒是說啊,到底怎麽了?高坡蹲在地上不走了,聲音有些低沉地說,我媽??不,這是我的意思,如果你和高媛回北京的話,咱家的房子可能住不下,廠裏也沒有可以提供的房子結婚。所以,就想把房子寫在我的名下,我媽跟你說半天就是不願意讓我一個人住,畢竟這房子是咱爸的遺產??高良說,哦,我明白了,你說的是這個事啊?你直說啊!我是你哥!高坡,你結婚也應該住這房子,隻要你好好伺候你媽,我能做主,我和高媛不要房產,全是你的!我說到做到。高坡說,我媽的意思是,這房子應該有你和高媛的份。高良久久地仰著頭,過了一會兒說,高坡,謝謝你媽,真的,隻要你和你媳婦對你媽好,這房子我和高媛絕對不要,我可以立刻給你寫個證明。放心吧。高良說著笑了笑拍了拍高坡的肩膀,高坡憋屈了半天的話,總算說完了,但是又覺得很愧疚的樣子說,哥,謝謝你!

看完高坡和吳夢湘,高良又去了肖鐵軍家,他詳細地告訴了肖母肖鐵軍在生產隊的所有情況,告訴她,肖鐵軍是個好兒子,是個英雄,社員們永遠都記著肖鐵軍的功勞,鐵軍是您的兒子,我也是您的兒子。老人很欣慰,潸然著淚光,拉著高良的手久久不願意鬆開,當他抬起頭的時候,頭頂的信鴿飛過巷子,高良的目光隨著那些信鴿飛出很遠很遠??

公園已經變了模樣,亭台樓閣都已經重新翻修過了,但那片湖水依然**漾著少年的歡聲笑語。高良和沈亞楠心裏都很清楚,這是最後一次告別。人生的前半段我們總在相遇,而後半段卻總在告別,學會告別才是人生成熟的標誌。時令已經初春,高良站在亭台上,用力舒了口氣,目光深遠而憂鬱。沈亞楠也望著這**漾的湖水,然後緩緩坐在亭台上,抱起手風琴熟練地彈奏著《山楂樹》,曲調令人惆悵,沈亞楠拉完一曲後,看著高良,高良轉過身來笑著說,日子過得真快,其實有很長一段時間,我覺得自己都沒有機會再聽你拉《山楂樹》了,隻能在夢裏聽到。沈亞楠說,良子,你知道嗎?

從經曆了一次婚姻後,我才知道愛情的珍貴,就在一年之前,我抱著手風琴,坐在你現在站的地方,我拉了一夜《山楂樹》最後喊著高良的名字,我想就從這兒跳下去或許能夠見到你。沈亞楠說著,低下頭抹淚,高良不可思議地看著她說,為什麽?亞楠,你難道忘了,在旮旯村生產隊我們受過多大的磨難,我們都堅強地走過來了,這點情感上的困惑你怎麽能想不開呢?沈亞楠說,我真的跳下去了,但是被人救了起來??高良,我不是為了我自己,我是為了你,我覺得這輩子沒有你,我活著真的沒有任何意義,你知道我當時的心情嗎?我就想抱著我們美好的記憶離開這個世界,這樣就沒有遺憾了??良子,我求你了,回來吧,北京這邊所有的工作和事務都由我來幫你安排,你這個人適合做管理工作,我都能幫到你??高良打斷沈亞楠的話說,亞楠,我們之間也該好好談談了——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你想過沒有,我們之間並不合適,我就算回來,我的心依然在那兒。沈亞楠說,你就不能委屈一下,考慮考慮我的感受嗎?

高良說,我可以暫時委屈一下,但,這是一輩子。沈亞楠說,難道在你的心裏,我就從來沒有占據過一點位置嗎?良子,我要聽的是真話,我不想騙自己,更不想讓你騙我。高良說,亞楠,曾經的革命情感讓我們充滿了對生活的熱情,那時候那麽年輕,我以為我們會一直在一起,永遠不會分離,我欣賞你的才華,就像喜歡自己最愛的妹妹一樣,怕你受傷害,怕你受委屈,我也嚐試著背叛那片土地,但是,最終還是回去了。沈亞楠說,那不叫背叛,良子,等你有一天強大了,成了真正的英雄,你依然可以為那片土地做更多的事情,難道你非得站在旮旯村生產隊的壩梁上看待這個世界嗎?這個世界已經變了。高良笑了笑說,不管別人怎麽變,但是我不會變。亞楠,我還沒有告訴你,我已經有了愛的人了。沈亞楠吃驚地看著他說,你又來騙我?上次的事情讓我很後悔,我怎麽那麽衝動就相信了你和喬麥呢?你隻不過是為了騙我早點回北京,想起這件事情我就覺得自己很愚蠢。高良說,這次是真的!沈亞楠更加吃驚了,她盯著高良,看著他的眼神,希望他的眼神裏透露的隻是另一個謊言,但是,她失望了。高良說,沒有人逼我,也沒有現實的壓力,這是發自我內心的話,我愛的人是喬麥!沈亞楠說,你不用再說了??我明白了!沈亞楠轉過身,看著那曾經不再平靜的湖水,久久地難以平複內心,高良走過去,用那隻禿手輕輕地撫摸著已經很陳舊的手風琴,而後,他緩緩地轉身離去。沈亞楠不願意再轉身了,她的眼淚已經掛滿了臉頰,最後高聲喊道,高良——高良——或許是我錯了,你放心走吧,祝福你和喬麥。高良停了停,他沒有回頭,徑直向亭台外的小路走去。沈亞楠擦幹淚水,委屈和絕望緩緩散去,望著那湖水,高揚起倔強的臉。

回到陝北後,高良興致勃勃地去找喬麥和高媛,卻發現兩人都不在文化館,他急匆匆騎著自行車趕回旮旯村生產隊,沿著毛主席思想大道,直奔知青壩。他看到知青壩的半坡上,巍然佇立著一座雄偉的金色英雄紀念碑,老王支書、趙兵、牛娃、福定等社員整齊地站在山坡上,還有縣裏以及公社的幹部們,他們將花圈敬獻到烈士碑前,行注目禮,最後默默下山。高良趕來的時候,墓碑前隻留下喬麥和高媛兩個人久久地佇立著,高良接過喬麥手裏的輪椅,喬麥看著高良滿頭大汗的樣子,會心地微笑,而後將手裏的一朵小花敬獻在墓碑前。墓碑上有很多熟悉的名字:高靖遠、長工爺爺、牛富貴、呼延衝、肖鐵軍、孫改改??

喬麥久久地盯著肖鐵軍的名字,目光裏閃爍著恬靜和欣慰的淚花,高良慢慢地走了過去,和她一起仰望著紀念碑,他的眼畔裏有著黃河一樣的濃霧,他的身形像這高原一樣雄壯而堅實,他的手心暖得像這個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