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克力這才明白了似的,伸出手往東指了指,用絆絆卡卡的漢語,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著說:“你,瑪爾塔?會前,伊克曼。”

矢民仍然沒有聽明白他說的是什麽意思,在怔怔地看著他。占克力一看矢民臉上的表情,就知道他不明白,幹脆過來拉著他的手,指了指院子裏的汽車,哇啦哇啦地又說了一通,估計大概意思是“還是我開車帶著你過去吧”。

矢民上了占克力的車,沿著小魚山下一條蜿蜒曲折的馬路,一路奔馳,往位於會前的跑馬場方向駛去。

從這個方向往東眺望,便是赫赫有名的跑馬場,此處原為即墨縣仁化鄉的會前村界,自光緒二十三年德國人占領青島以後,將會前村的村民強行遷走,開辟成了德軍的練兵場和訓練用跑馬場。後來,德國人在距離最大的天然海水浴場旁邊建起了海濱假日旅館,這裏便成了歐洲人旅遊度假的聖地,跑馬場也隨即興盛了。隨著遊人的增多,此處得以逐漸繁盛,德國人更是每年春秋兩季在此舉辦大賽馬會吸引歐洲遊客,出售馬票博彩,並在賽馬場周圍辟建娛樂運動場,開辦高爾夫球、棒球、網球、曲棍球、射擊等娛樂場所,舉辦各種娛樂會,使青島跑馬場與會前海水浴場一起成為蜚聲東亞的旅遊娛樂區。

遠遠看上去的跑馬場廣場,被一條筆直的柏油馬路一分為二,路北是西洋式修剪齊整的草坪,碎石小徑兩旁皆是整齊的行道樹;路南則是跑馬場光禿禿的場地,被一片小樹林環繞。因為這個季節還不到旅遊的時候,所以跑馬場裏的遊人不多,隻有稀稀落落的幾個人踏著幹枯的草坪在懶懶散散地漫步遊**。忽然,矢民看到路北側的草坪中央,一條雪白的大狗撒歡地在草地上來回奔跑,陽光照著,狗身上的毛皮閃耀著銀色的光澤,和周圍的枯黃形成鮮明的對照。他己經認出了,那是何鳳梅的伊克曼,雖然他沒有看到何鳳梅在什麽地方,可是隻要伊克曼在,她肯定就在附近。他心裏忽然一陣緊張,不知道自己該如何開口向何鳳梅提出自己的要求。當他走出德福祥的時候,他自己也說不清楚為什麽會在第一時間想到了要何鳳梅來助他渡過這個難關。作為德福祥的顧客,他對何鳳梅有一種說不出的依賴,好比是魚和水,好比是紙和筆,好比是陽光和花草,因為雙方之間一個是賣貨的而另一個是買貨的,相對來說在交流上比較容易溝通,可是現在這種關係卻即將發生變化,也就是說兩人之間從過去單純的買賣關係要轉化成為借貸關係,對於馬上就能見到的何鳳梅,他該怎樣說呢?

何鳳梅穿著一身男人衣服站在草坪邊緣,襯衣紮在褲子裏,腳下蹬一雙高腰馬靴,看上去很是威武,一隻手斜插在褲兜裏,另一隻手裏則拿著一隻碟子,麵對蹲坐在她對麵的伊克曼,用力地將碟子往空中一擲,伊克曼立刻就像閃電一般快速飛奔出去,兩隻眼緊盯著天空中飛過來的碟子,身體高高躍起一口銜住,然後很得意地跑到主人身旁,把碟子放下,伸出長長的舌頭回到剛才起跑的位置蹲坐下,等待主人的再次發令。何鳳梅開心地走過去拍拍它的腦袋,然後從口袋裏摸出一塊肉幹填到狗嘴裏。

矢民和占克力站在她背後,為伊克曼的良好表現拍手叫好。何鳳梅回過頭,驚訝地發現矢民竟然和占克力站在一起,臉上立現一種無法掩飾的驚喜,脫口問道?“你怎麽會來這裏找我?”

矢民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她,臉漲得通紅,看了看她又轉臉看看占克力,像個犯了錯的孩子一樣,眼圈忽然泛了紅,深深地低下頭,用腳尖蹴著地上的枯草。

何鳳梅一看便知,矢民肯定是遇到了什麽難事,說了句“你等一下”,然後把手指放在嘴裏打了個呼哨,正在跟著占克力繼續玩碟子的伊克曼聽到哨聲,把己經叼在嘴裏的碟子扔掉,撒開腿就跑過來,搖著尾巴看著何鳳梅的眼色。何鳳梅用德語對占克力說了幾句什麽,占克力點頭答應著,隨後帶著伊克曼上了停在路旁的汽車。

何鳳梅看著己經遠去的汽車,兩手很悠閑地插在褲兜裏,歪著頭樣子有些調皮地看著矢民,微笑著問他:“說吧,你到底是什麽事找我?”

矢民麵紅耳赤地抬起頭,目光剛剛和她一對視,立刻慌亂地將視線轉移到遠處,眼神中閃現出遊離不定的惘然。“我……”他好不容易地張開口說,卻又吞吞吐吐地將到了嘴邊的話給咽下去。

“你倒是快說呀,到底是怎麽回事?是不是遇到什麽困苦了?”她著急地問,使本來就不是很流利的漢語顯得更加僵硬,把困難兩個字說成了困苦。

矢民痛苦地低下頭,再也無法控製自己的眼淚,鼻子一酸,淚水立刻湧進眼眶裏直轉悠,他趕緊抬起頭,用力地將頭往天上仰著,盡量克製住不讓淚水流出。

“鄭!”何鳳梅一看矢民落下了淚,急忙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衣服,第一次這樣稱呼他,“趕快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麽StSrung?快說呀!”她著急中帶出了一個德語單詞。(StSrung:德語,故障。)

“我被人騙了!”矢民哽咽著終於說出了這五個字後,身體就蹲了下去,嗚嗚地放聲大哭。何鳳梅沒聽明白他說的是什麽意思,伸手把他拉起來,像哄小孩一樣,柔聲地說:“你剛才說了什麽我沒聽明白,Wiebitte?”(Wiebitte:德語,什麽。)

矢民斷斷續續地把自己如何被騙的經過說了一遍,何鳳梅聽後,卻對他寬慰地笑著說:“做生意嘛,被人騙了等於交了學費,下次你就記住了。你這人啊,腦袋太……太真實。中國話怎麽說來著?”她忽然停頓下來,兩隻眼睛裏閃爍出一種奇異的光芒,像是噴射出熊熊燃燒的火焰,熱辣辣地盯著矢民,嘴裏喃喃地說:“鄭,你知道嗎?Ichliebe。ich。”(Ichliebe。ich:德語,我敬重你)說完,她慢慢地閉上了眼,像是在等待什麽。過了好長一會兒才又睜開,忽然抬起頭,呼吸變得急促而熱烈,隨著語氣節奏的加快,她的胸脯也在上下起伏,臉上的表情變得很痛苦的樣子,用力地近似於吼叫地繼續說,“你不知道!。Du hast gewonnen! In gewohnter Weise vorgehen Gefalligkeit du meiner.(德語,你什麽也不知道!我會盡一切能力幫你渡過難關。)

矢民被她這種極其反常的舉動驚得目瞪口呆,他不知道自己說錯了什麽,從而招來何鳳梅這一頓嘰裏哇啦用鬼子語表達出對自己的強烈不滿,可他分明又從她炙熱的目光中讀到了什麽。他有些莫名其妙地看著她臉頰上浮現出兩抹紅暈,皺緊了眉頭疑惑不解。何鳳梅把視線轉移到了遠處的大海,目光中明顯地帶著一絲淒楚和憂怨,輕輕地歎了口氣,帶著些許幽怨說:“EstutmirLei。。我知道,你不會明白我的意思。鄭,我冷,我想請你抱抱我可以嗎?”(EstutmirLei。:德語,對不起。)

矢民被她的這一句話給嚇得連連擺手,抬頭往四周看了看,見遠處正有人在往這個方向看過來,便驚慌失措地趕緊往回退縮著道:“不,不,這樣可不行。何小姐,老祖先說,男女授受不親。”

二月裏驚蟄過後的第一聲春雷,標誌著萬物在經曆了一個冬天的蟄居後開始複蘇。隨著春雷轟隆隆在天際的炸響,鄭家院一聲響亮的嬰兒啼哭劃破了這個原本平靜的小院,鄭矢民和趙玉秋在新婚之夜解不開褲腰帶的故事有了結果。

在趙玉秋臨產前的那一段時間,鄭矢民緊張得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這種緊張的氣氛似乎能碾碎他的每一根神經,隨著時間的推移,他感覺空氣儼然己經凝結,在壓迫著他的胸膛,像一個就要被氣壓壓破了的氣球。房間內傳來玉秋在分娩過程中痛苦的喊叫,每一聲都像一條拴在他心頭肉上的麻繩一樣,扯動著他體內每一根高度緊張的神經。他焦躁不安地在門前走來走去,唯恐裏麵有什麽閃失。他不是擔心別的,而是擔心妻子能否過了這一關。他自己感覺手腳冰涼,己經提到嗓子眼的心髒跳動也越來越快。時間過得很漫長,似乎每走動一分一秒都如同過了很久一般,每隔一會兒他就趴在門上聽聽裏麵的動靜,然後又煩躁地來回轉悠,隻要房間裏稍微有一絲聲響,他都會立刻躥過去。丈母娘和孫嫂進進出出忙個不停,越是如此他心裏越緊張,腦門子上的汗像下雨一樣吧嗒吧嗒不知不覺地掉落下來,他都渾然不知,隻感覺自己的心仿佛已經不再跳動了。

當接生婆出來告訴他媳婦順產生了個兒子的時候,他竟然虛脫了似的,全身癱軟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不知道為什麽,一股酸酸的味道從心裏形成,慢慢地向全身擴展開來。這一刻,他的情感、思想和靈魂,全部飛出了體外,像一個沒有任何知覺的木頭一樣。慢慢地他跪下來,眼淚刷刷地淌著,臉上卻分明帶著喜悅的笑容。

他忽然想起了早死的張氏和徐氏,心裏或多或少地有一些欷欽,或許她們本來就不該是陽世之物,在尚未開始的時候,就過早地離開了,似乎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命運究竟是個什麽東西,他自己也說不明白,可是為什麽當這一切來臨的時候卻又是那麽突然。他甚至不敢相信眼前這一切都是真的,耳朵裏傳來的嬰兒哭聲,如同一聲聲天籟之音在撥動著他的心,那麽親近又似乎那麽遙遠。他突然站起來,此刻他非常想看看自己的媳婦。

趙玉秋披散著頭發躺在**,臉上沒有一點血色,汗水把她的頭發都粘到了一起,一綹一綹胡亂地垂在臉上。她的身邊躺著的是剛剛從她體內娩出的幼小生命,小生命初來人世尚未睜開眼睛,靜靜地躺著。趙玉秋慢慢地睜開眼睛看著眼圈紅紅的鄭矢民,蒼白疲憊的臉上流露出一種滿足的微笑,有氣無力地指了指一旁的杌子,示意他坐過來。

鄭矢民握著趙玉秋的手,眼睛望著自己的兒子,心裏感慨萬千,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這時候,丈母娘端著一碗熱騰騰的雞湯進來,見狀就笑著數落鄭矢民道:“矢民生了兒子姿的都癡了,就不知道媳婦還得吃飯?”

一句話把鄭矢民敲打明白了,慌不迭地趕緊站起來去接丈母娘手裏的碗,他要親手喂給躺在**的玉秋吃。臉上情不自禁所流露出喜悅的笑容,一直掛滿了玉秋的整個月子。

趙玉秋在母親和孫嫂兩人無微不至的照料下坐完了月子,等她走出房門的時候,利利索索地把頭發在腦後梳成了一個髻,穿上了張誌和剛剛給她做好的偏襟夾襖,紅光滿麵,胸前挺著一對豐滿鼓脹的**,透出一個充滿了魅力的少婦,在稍顯寒冷的清風陪伴下,邁著緩慢的腳步,飄逸著成熟高貴的氣度,在孕育了生命之後所展示出的本色清韻,把鄭矢民看得心裏癢癢的,恨不得現在衝過去摟著她啃上兩口。

孩子滿月,賀喜的自然少不了,鄭矢民和張誌和商量了一下,德福祥停業一天以示慶賀。鄭矢民在自家院內搭上棚子支起鍋灶,特地請來了“福盛祥”館子裏的兩個大師傅上灶主廚,凡是能請到的客人全部請到家中。鄭家院門外掛上了長長的兩掛濰縣鞭,“劈裏啪啦”震得半條街道都跟著顫。在這震天的爆竹聲中,鄭矢民請老丈人給兒子起個名字。趙先生畢竟是讀書人,當了姥爺心裏歡起,喝了幾杯水酒之後,就順口給起了個小名叫做鐵蛋,小名不在於俊醜,為的是好養活。再按照他們鄭家家族譜上的“德章望遠行,順應矢天高”的輩分排列,到了這一代應該是天字輩,就起了個讀書上學用的大號叫做天銘,字建平則是按照他們趙家的族譜順延下來,一舉兩得。趙先生自己為外孫所起名字頗感得意,一時興起,囑矢民筆墨伺候,提筆以孩子的名字為藏頭,用自己擅長的柳體揮毫寫下了一副楹聯:“建成世上宏偉事,平覽天下博學書”,以鶴頂格巧妙地把建平二字藏於其中,博得了在場所有人的驚羨。

何小姐也應邀前來參加了鐵蛋的滿月慶筵。她在接到鄭矢民的邀請之後,反複考慮了好幾天時間,直到最後一刻才決定自己要參加這個中國式的孩子滿月家宴。實在不好形容女人的心理,當她接到鄭矢民的請帖時,心裏“咯噔”了一下,像被一塊魚刺紮了喉嚨一樣,有一種說不出的暗然,臉上的表情也隨之黯淡下來,她屏住了呼吸,似乎是過了好長時間,才徐徐地將一口氣長長地釋放出來。在這麽長的時間裏她從來沒有問過鄭矢民的私人生活,更不知道他早已結婚成家。自從見到了鄭矢民之後,她的心裏不知何故泛起了一層漣漪,每一次告別她都會有一種莫名其妙的失落感,這種失落如同一隻拳頭在猛擊她的心,讓她的全身感覺到一股難耐的刺疼。她己經意識到自己的情感發生了微妙的變化,一股想見到鄭矢民的強烈欲望在驅使著她,讓她一次又一次情不自禁地走進德福祥,她渴望鄭矢民能來擁抱她,哪怕僅僅是象征性的也好。可是鄭矢民從來都是客客氣氣地把她送走,畢恭畢敬地攙扶她上車,根本不去抬頭看她眼睛裏流露出的幽怨。當鄭矢民因生意被騙而前來找她的時候,她甚至沒有做任何考慮就一口答應了他的要求,將他從困境中撈出,也使德福祥擺脫了這次意想不到的滅頂之災。看到鄭矢民臉上逐漸恢複的笑容,她心裏並沒有感到有任何的輕鬆和快樂,甚至希望這個時候讓鄭矢民再出現一次危機,以便讓他能再一次和自己近距離接觸。因為心目中有了一個鄭矢民,導致她對自己的丈夫徹底失去了信心,毫不掩飾地表現出一種前所未有的反感。偏偏就在這個時候,她發現自己竟然己經懷了身孕,她不知道這個不期而至的生命給她帶來的宄竟是喜還是憂。

這是何鳳梅來到中國以後第一次到普通的中國人家裏做客,她沒有讓占克力把自己直接送到目的地,而是中途在海邊就下了車,沿著威廉皇帝海岸街慢慢地往西走去,南邊是湛藍如天的膠州灣,被徐徐輕風挑起粼粼碧波,舒緩地向岸邊湧來,崎嶇的地勢和寶石一樣美麗的景色,如一幅展開的巨大畫卷;北側則是多彩的歐式、東方式紅樓,鱗次櫛比,點點隱藏於綠樹叢中,成為海濱城市的一景。一座座將藝術融於建築、以藝術點亮生活的經典之作,卓然崛起於馬路旁,亨利王子飯店的豪華,西餐館的簡潔,音樂廳的典雅……像是德國藝術家們的竟相施展才華的畫板,把一座座宏偉的、壯觀的建築搬到了這座遠離德國本土的遠東城市,這曾經讓她頗感欣慰卻又異常矛盾,自己是德國人,可是血管裏畢竟流淌著中國人的血液,這等於強行在別人家的後院裏建自家的樓閣,這和童話故事中的強盜又有什麽樣的不同呢?

一陣清冷的海風從身邊吹過,把她的思緒又帶回了一年前。她帶著夢縈回繞的憧憬,帶著父親臨終前的叮嚀初次踏上這個被德國人稱做Tsingtau(德國最早稱青島為Tsingtau,後來才改作Tsingtao)的地方,這一切如同一幅幅清晰的畫麵在她腦海中一一閃現。從她到來的那一天開始,她就一直在尋找,究竟在找什麽呢?僅僅是在完成父親的夙願?好像並不完全是。當有一天她意外地見到了鄭矢民這個人的時候,她終於明白自己在尋找什麽了。

從下了車開始,伊克曼就表現得異常興奮,在她的身前跑來跑去,每到一棵樹下便抬起後腿撒一泡尿,然後再回頭聞聞,就這樣沿路一直尿到了鄭矢民家門前的楊樹下。誰也不會想到,幾個月後戰爭爆發,它竟然就是聞著這一路留下的尿味兒跑到了鄭家求救,讓鄭矢民在關鍵時刻救了何小姐的命。

這時的何鳳梅已經懷有身孕,微微隆起的腹部襯托出成熟少婦的豐腴儀態,由張誌和製作的得體的中式服飾更是凸顯出法國貴族後裔的特有傲慢,從身上散發出的輕淡的香水氣味彌漫在四周,引得所有過往行人都情不自禁地駐足觀望這位摩登女人。

可是她的心情卻十分低落。

德國總督投降

德福祥在張誌和的打理下,生意依舊很火,每日顧客盈門,絡繹不絕,逐漸地德福祥的字號在街裏就越叫越響,越來越多的顧客選擇了比瑞蚨祥更加便利的德福祥購買布料。轉眼到了這年的陽曆八月,天悶得出奇,這種黏糊糊濕漉漉的天氣實在是讓人提不起精神,即便是坐在屋裏,也會熱得頭暈腦脹委靡不振,覺得自己像是走在雲上,軟軟的不著力氣,身上的衣服早被汗水浸透,在胸前背後印出了一片水潰。連續十幾天的時間裏,天上的烏雲壓得很低,慢騰騰地翻滾著,間或一聲不太響亮的雷聲。

這種悶熱天氣似乎在預示著老天爺正在醞釀一個極大的陰謀。可是那些居住在錯綜複雜、橫七豎八、如同一張撕破了又重新編織起來的一間連一間破爛房子裏的貧民們,在這樣的天氣中吃盡了苦頭,那些密不透風的低矮房子,正承受著和人一樣的煎熬,如同進入了熱氣騰騰的蒸籠裏,連牆壁都熱得燙手。烤人的熱浪從四麵八方湧過來,把人的每一寸肌膚都包裹得嚴嚴實實,讓人不知道該用什麽部位去呼吸。那些高低不同比肩接踵的各式“建築”和密密麻麻彎彎曲曲的小巷胡同,把所有的風都堵在了外麵,使人仿佛置身於一個找不到出口的迷魂陣裏,無處躲藏。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股焦糊的味道,路旁的樹梢紋絲不動,連蔥綠的樹葉都被這種酷暑悶烤成一副蔫蔫的樣子,人們每呼吸一口空氣,就如同吸進了一口辣喉喉的胡椒麵,胸口像被堵上了一把幹草,刺撓得五髒六腑像是要炸開了一樣。於是人們就開始惡毒地詛咒著老天爺。這種謾罵像是一種傳染性極強的病毒,從一個人開始罵起,接二連三地傳成了片,異口同聲地聲討老天爺的不厚道。

但是他們並不知道,一場更大的災難正在走來。

一九一四年六月二十八日,奧匈帝國王儲斐迪南大公在波斯尼亞首府薩拉熱窩被十九歲的塞爾維亞學生普林西普暗殺,從而點燃了第一次世界大戰的導火索。交戰的雙方是以德國為首的同盟國集團和以英國為首的協約國集團,日本根據一九零二年和英國簽訂的同盟協議,加入了協約國集團參戰。而實際上日本加入第一次世界大戰的一個重要目的之一,就是要通過這次戰爭來獲取青島的占領權。

從七月下旬以來,青島就己經籠罩在戰爭的烏雲之中,德國在遠東的海軍艦艇除了大型遠洋艦船如重巡洋艦沙恩霍斯特號和格奈森瑙號、輕巡洋艦埃姆登號等奔赴南太平洋執行破交任務之外,其餘老舊艦隻和小型作戰艦艇都根據德國政府的命令從遠東各地向青島匯集,其中哥爾莫蘭號炮艦在八月初從南太平洋駛來青島,S-90號魚雷炮艇在七月底從芝罘來青,耶格爾號炮艇則在八月上旬從上海來青,奧地利的凱瑟琳?伊麗莎白號輕巡洋艦則在七月下旬從芝罘出發到天津的大沽口將駐守在租界的奧地利水兵中隊運來青島。八月十五日。日本政府以極其強硬的語氣向德國發出最後通牒,限令德國於九月十五日前必須將青島以及膠州灣租借區全部無條件地交付給日本帝國管轄,否則就立即對德國宣戰。

此時,戰爭風雲一觸即發,空氣中似乎都己經彌漫了戰爭硝煙,緊張的氣氛能令所有人窒息,德國總督麥爾瓦德克己發布公告,令居住在青島的德國老幼病殘人員留在自己家中待命,隨時做好乘德國船隻撤返本土的準備,同時電令凡在遠東的四十五歲以下男子均應來青集結以備參戰,並把停泊在港內的伊麗莎白號、齊格爾號、伊爾其斯號炮艦上的部分火炮拆下安裝於仲家窪等炮台,船上的水兵則上岸補充到各炮台裏。德軍在中國內地各租界駐守的警衛部隊也開始從陸路或水路匯集青島,駐青德軍的戰前準備異常緊張。物資儲備,從周邊農村征派大量中國勞工向各個山頭炮台運送彈藥,加固前沿工事,各個戰鬥連隊則普遍加緊訓練,強化集訓由各地匯集到青島的德國人,組成預備隊。各炮台的大炮全部脫去炮衣,配備馬克沁重機槍組成火力支撐,炮兵們在各個前沿地區頻繁勘測要點目標的方位及坐標;騎兵小隊沿外圍警戒線來回巡邏,隨時注意可疑人員的出現;工兵則突擊埋設前沿陣地的防步兵地雷,布設鐵絲網,加緊構築防禦工事;海軍的炮艦日夜在遠海水域巡邏,布雷船也己經在青島前海水域大麵積地布設了水雷;駐守在市內的伊爾其斯兵營、俾斯麥兵營、毛爾提克兵營、毛奇兵營等德軍都在市內各個山頭炮台上反複驗炮,發炮轟擊特定目標以校準直,隆隆的炮聲數公裏外皆可聽到;步兵則在市內的幾處射擊場內反複操演戰術、實彈射擊更是槍聲不斷。

己經懷著六個月孕身的何鳳梅也是在這個時候接到了總督府就地待命的命令,隨時做好跟隨其他回德人員一起乘船離開青島返回德國的準備。接到命令後,她的眼神中明顯流露出一種黯然,一聲不響地回到自己住處,坐在沙發裏呆呆地環視著房間裏的這一切,心裏幽然生出一股莫大的悲戚,讓她覺得空洞得難以自恃。她從臥室裏捧出父親的那張照片,輕輕地貼在自己的麵頰上,就如同麵對著鄭矢民一樣,在不知不覺中己經淚流滿麵了。即將離別的傷痛就像她使用過的雙立人刀,鋒利無比地切割著她的心,讓她深刻體會到了難忍的痛楚。難道就這樣要離開這個地方嗎?她衝動地站起來,不,應該去告訴他,而且一定要當麵告訴他,大概從現在,或者從明天開始,他們就可能天各一方很難再見麵了。

她剛走到門口,忽然看到穿著一身嶄新軍裝的占克力急匆匆地走過來,表情嚴峻地說:“夫人,接到總督的命令,從明天起我就要到帝國的一線部隊去了,今天特地過來看看夫人您還有什麽吩咐,以後恐怕就很難有機會再繼續為夫人服務了。”

她的心又被莫名其妙地撞了一下,兩天前,她的丈夫帕拉烏少尉己經奉總督之命,親自帶領十四名士兵前往位於嶗山柳樹台的帝國麥克倫堡休假別墅群駐守,而今就連占克力這樣的後勤行政人員也都全部穿上了軍裝被分配到了戰鬥分隊,可見帝國在此的末日已經來臨。她低下頭輕聲地歎了一口氣,似乎己經看到了德意誌在此的最終命運。她對占克力微微笑了笑,雙手護著腰,挺著高高隆起的肚子轉身回到屋裏,平靜的臉上幾乎看不出有什麽其他表情。然後把自己用過的留聲機、咖啡壺等物品收拾了一下,讓占克力開車幫忙送到德福祥,隻說是自己已經走了,這些東西給鄭矢民留個紀念。

似乎是因為經曆了一個星期的沉悶,老天爺終於再也耐不住寂寞了,於九月一日的清晨在天際邊緣打了幾個悶雷,傾盆大雨緊隨雷聲之後,如同一泡憋急了的老尿,毫無顧忌地漫天潑灑了下來,一時間就把天地之間連成了一道水簾,讓人看不清五米之外的任何物體。瓢潑大雨嘩嘩地下個不停,整個大街上瞬間就變成了一片汪洋,強勁的狂風如同一個暴怒的莽漢,發出聲嘶力竭的駭人呼嘯聲,仿佛有活啖生噬一般的蠻橫力量,憤怒地撲向路邊那一棵棵搖搖晃晃的樹木,竟然把碗口粗的法國梧桐連根拔出。肆虐的暴風裹挾著驟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急不可待地從天上傾倒了下來,隻眨眼工夫,地麵上己經呈現出泛濫之勢,一些地勢較凹的地方很快就變成了一片汪洋。湍急的水流夾雜著各種垃圾衝向了四麵八方,落在房頂上的大雨像機槍掃射一樣,“噠噠噠噠”地快速而猛烈地敲擊著瓦片,人們在刺激的驚悸中大聲地呼喊。

鄭矢民心情沉重地站在德福祥門前,兩眼呆滯的望著外麵的滂沱大雨,臉上的表情極為複雜。豆粒般大小的雨點嘩嘩地下著,沒有一點要停的跡象,大雨仿佛覆蓋了所有生靈的氣息,遠處已是灰蒙蒙的一片,他麵對著這一片荒蕪的景象,一股無名的惆悵頓時湧上心頭,那種巨大的空虛感像是要在這風雨中殘忍地吞噬掉他的靈魂,讓他在痛苦中顫栗。何鳳梅的突然離去,如一股冷氣撲麵而至,在這個大雨連綿的夏夜,他感受不到熱度的存在。這個猝不及防的打擊對他的精神而言,無疑是致命的,一種不舍與失落的黯然在心底生成,如同五髒六腑被塞入了一把細沙,在他的體內不斷地摩擦和揉搓,疼得他一陣一陣地抽搐,讓他突然有一種很想哭的衝動。直到這時他才知道,原來何鳳梅對自己竟然如此重要,而今,卻隻能失魂落魄地看著占克力送過來的這些何鳳梅使用過的東西,讓他睹物思人,眼前浮現出何鳳梅那張帶著憂鬱的笑臉還有那條叫做伊克曼的狗。可是何鳳梅的身影就此止住,而擺放在麵前的這堆東西卻己物是人非,她這一走遠隔千山萬水,此生怕是很難再見上一麵了!

他心裏在痛苦地呐喊,失落、憂鬱、孤獨、寂寞、茫然、無助交織在一起,像是一隻看不見的心魔,正在瘋狂地撕扯著他,讓他的痛苦如一杯梗著脖子強咽下去的苦酒,在腹中慢慢升騰,燒灼他的每一根神經。

何鳳梅,你為什麽不親自來告別呢?她現在帶著她的伊克曼己經坐上了離開中國的輪船了吧?她是否正在舷窗下望著茫茫大海,去回想一個叫鄭矢民的傻小子呢?

前一陣子街麵上到處都在傳說德國快要支撐不住了,日本人就要進來了,搞得生意人都格外緊張,當天下午果然就聽到了從海上傳來的隆隆炮聲,好多人冒著大雨爬上了高處,遠遠地看到德國軍艦與另一艘軍艦正在海上展開驚心動魄的炮火攻擊,岸邊的各個炮台也相繼傳來震耳欲聾的炮聲,使原本清澈的海麵籠罩在炮火硝煙中。遠處傳來的隆隆炮聲,像閻王爺下發的一道道催命符一樣,催得整個城市人心惶惶,馬路上己鮮有行人,到處都是德國人為打仗而修築的掩體和工事。接著又傳來了消息說,日本人已經從嶗山的王哥莊和黃縣的龍口港強行登陸,正在分頭向青島方向打過來,而在此的幾天前,據說往外走的海上通道也被日軍所截斷,所有的德國船隻全部被日英聯軍攔截後,扣押到了其他地方。青島己經成為一個名副其實的孤島。

外麵的局勢果然發生了變化,到了九月下旬,人們所看到的是,號稱不可戰勝的德國兵一隊隊扛著洋槍雄赳赳氣昂昂地走出去,卻是零裏巴碎地被抬著回來。戰爭的陰霾籠罩在每一個人的心頭,海邊轟轟隆隆的炮聲和遠處不絕於耳的槍聲交匯在一起,聽得人們心驚膽顫,所有人都在炮火中緊張得顫顫巍巍如同驚弓之鳥,惶惶不可終日地度過每一個夜晚。天色稍黑,家家關燈戶戶熄火,在黑暗中驚恐地望著天空如流星穿過一樣的曳光子彈和海上“咣當咣當”時緊時緩的大炮,把半個海麵映照得通紅。仿佛連空氣都己經無比沉重,死神隨時都有可能降臨,誰也不知道這場戰爭的最後將是怎樣的結局。

總督官邸裏己經做好了決一死戰的充分準備,通往大門的兩側都己埋設了地雷,緊張凝重的表情寫在了每個人的臉上,大門外麵己經被修築的工事團團圍住,士兵們架著機槍藏在工事內,以備隨時迎接戰鬥。麥爾瓦德克總督已多日不見蹤影,平日車進車出的官邸大院,落入了瘮人的寧靜。

從戰事打響以後,何鳳梅就被困在了總督官邸她的房子裏,戰爭所帶來的恐怖讓她在驚慌失措中一天一天地挨著,先她幾批乘船離去的僑民,都在海上被日本軍艦攔截而淪為日本人的俘虜,當這不好的消息傳回來時,她甚至還在為自己和肚子裏的孩子感到慶幸。從酷夏到深秋,這幾個月的時間對她來說似乎過得特別漫長,她一次又一次地從噩夢中驚醒,那種哀鴻遍野、血流成河的淒慘情景,讓她驚悸不己。

慘烈的戰事己呈現白熱化狀態,日軍在步步緊逼,德軍節節敗退,擁有“固若金湯堅不可摧”的德軍要塞,在日軍的強大攻勢麵前,卻表現得不盡人意,所有防線都己基本被日軍攻破。十月底,日軍調集所有重型武器全部對準了占據海泊河口至小湛山的德軍最後一道防線,向駐守在高地的德軍發起了一輪又一輪的衝鋒,山上的岩石被猛烈的炮火炸成了粉末,整個陣地硝煙滾滾,震耳欲聾的爆炸聲此起彼伏,由爆炸所帶來的巨大衝擊波,夾雜著燒灼屍體的焦糊味道彌漫在整個天空,被各式炸彈炸成零碎的德軍官兵的各個部位軀體遍布於陣地內外,這些官兵除了很少一部分是在正麵阻擊戰中陣亡的之外,大部分都是死於敵人的狂轟亂炸之中。到處都充滿了血腥氣味。在狹窄的空間裏,由於陣亡士兵的屍體得不到及時處理,坑道內密布的硝煙和濃烈的血腥使空氣混濁不堪,整個陣地上散發出一陣一陣能使人窒息的惡臭。

己經持續了兩個月的戰爭,使德軍損失大半,德國總督麥爾瓦德克率殘部繼續抵抗瘋狂進攻的日軍,僅存的德國軍艦S-90,於十月的一個晚上,趁著夜霧迷茫之際,向日軍旗艦高千穗號巡洋艦發起最後的攻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發射一枚魚雷,隨著“轟”的一聲巨響,高千穗號巡洋艦在煙波浩渺的膠州灣銷聲匿跡。

戰爭還沒有到結束的時候,何鳳梅的心境竟然平靜下來,她似乎不再害怕外麵的槍炮聲,她慢慢地從沙發上站起,頂著陽光從後院繞到前門,踩著凋零的樹葉,和她的伊克曼一起,一步一步地再一次走進這座由德國著名建築師拉查魯維茨設計、按照德國柏林皇宮建築圖紙的原樣縮小十倍仿造建立的總督官邸,穿過空無一人的門廳和中廳進入大廳,默默地站在曝屋子中央,一幅一幅地欣賞著牆壁上裝飾的銅雕藝術品和油畫,然後邁步走到了另一角擺放著一架古老的德國三角架鋼琴旁,艱難地坐在琴蹬上,打開了琴蓋,輕輕彈奏了一曲瓦格納的歌劇《唐豪塞》,連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會彈奏這首曲子,在低沉的樂曲中,她仿佛看到了傳說中的唐豪塞竟然就是滿臉憨厚的鄭矢民,不知不覺中黯然神傷,隨手拿起總督的信箋紙,伏在琴蓋上寫了一封信:

Du warst mal mein herbeigesehnter Engel, ich werde

immer an Dich denken, aber jetzt ftihle ich mich unendlich

einsam., du aber.....bist der guter Geist, der mein

Herz wie ein Schild verteid ig t, da ich immer noch

ehrfurchtsvoll diese stllckchen Reinheit, Leidenschaft,

Mitgeftihl hllte, auch die unermtidlich nach echter Liebe

suche.

(德文:曾經你是我向往的天使,會時時刻刻想念著你,可是,現在我無比的孤獨寂寞,而你卻…是心在高處的靈魂所固守的最後一道防線,因為我還虔誠地保護著一份純真,一股**,一點感動,還有一顆對真愛苦苦尋覓。)

直到寫完了她才發現,自己竟然是用德文所寫。

這時剛好掛在大廳牆壁上的那隻由德國著名鍾表設計家瓊漢斯設計的掛鍾,敲響了報時的鍾聲。官邸外麵的槍炮聲驟然響起,對著天空飛來的兩架法製莫爾曼式日軍飛機猛烈地掃射,緊接著就是兩聲突然而至的爆炸聲仿佛就在耳邊炸響,地動山搖一般,連屋裏的玻璃都被震碎。她感到腹中一陣一陣劇痛,槍炮聲掩蓋住了她的叫喊,在空曠的大廳裏駭人地回響。

德福祥掌櫃鄭矢民在賬本上記下了這一天:西元一千九百一十四年

十一月十六日,中華民國三年,農曆九月二十九,青島淪陷於日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