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沒有青島的戰事,那場戰爭充其量也就叫做歐洲戰爭了,可正因為青島也成了一個戰場,所以便成了“第一次世界大戰”。在日英聯軍的強勢進攻中,德國漸漸敗退下來,已懷六甲的何鳳梅陷入了進退維穀的窘迫境地,丈夫帕拉烏少尉已經上了前線。德軍節節敗退,最終所有防線都已被日軍攻破,德國總督隻得宣布投降。

騙布料

瑞蚨祥因失火歇業,給開張不久的德福祥帶來了一個成長和發展的絕好機會,從頭年臘月正式營業以來,生意一直都是出奇地好,這是鄭矢民始料不及的。主要還是因為他鋪麵裏的料子好價錢公道而吸引了顧客。德福祥沒有像其他字號那樣不到十五不開張的老規矩,沒等到出了正月,過年的炮仗還沒斷,閑著無聊的鄭矢民和張誌和兩個一合計,就決定開門納客了,那些走親串友的,也都隨著德福祥的開張進來逛逛,雖然流水不大,可鋪子裏的人流不斷。這其中有一個重要原因,青島畢竟不比京城,還沒見過有一家專門請了裁縫師傅給顧客量體裁衣的鋪子,尤其是這個師傅的身份比較特殊,是從京城來的大內太監,引起人們的好奇,過去隻是從書本上見過,可從來都沒有人見過太監宄竟是什麽樣的人,於是,過年期間閑著沒事就紛至遝來,這倒使德福祥的生意蒸蒸日上,各錢莊的銀票、白花花的銀子還有花花綠綠的德國馬克,像流水一樣進了賬房的銀櫃。

鋪子的生意眼看著一天比一天好,矢民和張誌和的心裏也都喜滋滋的,兩個人樓上樓下地住著,吃飯也都在一個飯桌上。玉秋的身子越來越沉,什麽忙也幫不上,家裏這一套全部都靠孫嫂一個人照應。矢民每天臨出門以前,都再三叮囑孫嫂,千萬要照顧好玉秋,即便下個樓、上趟茅房吾的,也一定要攙扶著她,千萬不能出現任何閃失。

張誌和也逐漸適應了這種青島普通人家的生活方式,隻要一進門,孫嫂就把熱湯熱水的端上來,兩個人燙壺老燒,你一盅我一盞,邊吃邊嘮,一嘮往往就忘了睡覺的點,在一旁等著收拾的孫嫂困得直打瞌睡,矢民趕緊讓孫嫂先去睡覺,桌子上這一堆等明天再說。

張誌和講述的比較多的,是他在宮裏的那段生活,這讓矢民頗感新奇。兩個人嘮著嘮著,話題不知道怎麽就轉移到了女人身上,矢民忽然抬起頭,上上下下打量著張誌和,把張誌和看得莫名其妙,卻見矢民臉上露出一絲詭異的笑容,不知道這家夥肚子裏裝的是什麽花花腸子。

矢民和張誌和喝完了酒上炕睡覺的時候,玉秋己經睡了一覺,讓矢民扶她起來到樓下去上廁所。矢民趕緊把她扶起來,看著她的肚子像個滾圓的皮球,就說:“我說,這都什麽時候了還裝那一分子,你就在屋裏尿吧。別下樓了,這黑燈瞎火的,萬一……”他自知說漏了嘴,趕緊往地上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

玉秋打了個哈欠,覺得有些冷,就睡意蒙曨地點頭同意了。矢民趿拉著鞋從屋外把尿罐提進來,扶著玉秋坐上去說:“通過這些日子的觀察,我覺得張誌和這個人不糙,褸上樓下都能擋起來,現在有好多顧客都是直接衝著他的手藝過來的。這麽好的一個人就怕咱使不住人家,哪天要是一拍屁股走人了,咱這個鋪子可就要丟了很多生意和主顧。我有個主意不知道合適不合適,你幫我拿個主意看看這事怎麽樣?”

玉秋問:“什麽主意?說出來我聽聽?”

“剛才喝酒的時候我想了個把他給拴住的法子,不過我還沒告訴他。你看看我要是提出來給他成個家,比方把他和孫嫂湊合在一起,這事你覺得怎麽樣?”

玉秋驚訝地抬起頭看著矢民說:“這事我說行不行有什麽用?這得問問人家那倆有沒有這個意思。不過,我好像聽說太監不能娶老婆。”

矢民笑笑說:“你這就不摸行市了。我聽他說,以前他們的太監總管,就是伺候西太後的那個小德張,人家現在天津可是娶了三房老婆,還個個都是如花似月的小姑娘呢。”

玉秋用眼角瞟了矢民一眼,示意讓他把自己扶起來,慢慢地回到**,半倚在床頭上對他說:“我以前在哪本書上好像看到過,說太監沒有那玩意兒,行不了夫妻事。這要是碰上你這麽個能拆屋的主,還不得急出人命?”矢民見她又拿“拆屋”說事,就白了她一眼,氣急敗壞地道:“真是女人,這輩子是改不了蹲著尿尿的毛病了。就不敢讓你們知道點兒事,不管說什麽你都能和拆屋聯係到一塊,我可真服氣死你了。這事你到底覺得行還是不行?你利索地給我個痛快話,我也好有個打算。”

玉秋狠狠地白了他一眼道:“死樣吧你,是不是又揭你短了?還反了你了,竟然還敢朝著我翻皮打掛的出個死官模。不過,我可跟你說,兩口子晚上在炕上可少不了幹那事,孫嫂也是過來人了,守著這麽個不能用的男人,心裏能不著急?”

矢民想了想說:“這個好辦,去買個嘮回來給她使使就中了,誰家還能拿著這個事當飯吃,一時不吃都饑困?”“嘮?是個什麽東西?”

矢民看著她一無所知的樣子,便露出一臉的壞笑道:“你隻要一說孫嫂肯定知道。這個東西咱家用不著,你有個真的!”

玉秋這才反應過來,臉刷一下就紅了,樓起拳頭打在矢民的後背上,笑罵道:“你這個該死的拆屋,你就壞死吧!”

這話說過了沒有幾天,玉秋在吃飯的時候就給矢民使了個眼色,意思是這事孫嫂那邊沒問題了。矢民心領神會地點點頭,就催促張誌和早早地吃過晚飯,神神秘秘對他說:“五哥,我帶你去個地方。”

張誌和不解地望著他問:“去什麽地方?”

“去了你自然就知道了。”矢民偷笑著賣了個關子。

吃完了飯,矢民就把張誌和領到了孫嫂的屋裏。屋裏生著爐子,孫嫂一身家庭主婦裝扮,把個家拾掇得利利索索暖暖融融。見鄭矢民和張誌和進來,知道是怎麽回事,給他倆泡上了茶葉,自己就躲到灶間去了。

張誌和進了門之後心裏還納悶,就問:“兄弟,你這是演的哪一出啊?”

鄭矢民說:“五哥,兄弟我沒有別的,就是想給你成個家,讓你過幾天舒坦日子。眼下我手頭上暫時還不是很寬裕,五哥先在這裏湊合著住,現在臨年靠節的也沒有什麽好地方去,等過了年咱們再搬地方。”說著,把孫嫂從灶間叫出來說:“打今天起,咱們可都是一家人了,我就把五哥托付給你照應了,好生伺候五哥。”

孫嫂滿臉感激地說:“鄭掌櫃,你是天下第一大善人,你和玉秋這份恩情我就是做牛做馬也報答不及。”

張誌和頓時明白了矢民的良苦用心,他的臉呼地一下紅了,慌忙把矢民拉到一邊說:“兄弟,你這不是在這裏害禍人家嘛,我是個廢人了,做不了那號事,這,這……”

鄭矢民哈哈大笑,然後伏在他耳邊小聲地說:“五哥,怎麽著也得找個人過來伺候你呀,正好孫嫂也是一個人拉著孩子不容易,就當晚上有個給你暖和被窩的人吧!”

矢民把張誌和與孫嫂安頓好了,也沒有大操大辦,兩家人在一起吃了頓飯,這事就算成了,於是矢民和張誌和就騰出精力,一心打理德福祥的生意。可是生意一好,就自然有人在暗地裏眼紅惦記,這個躲在暗地裏惦記的人便是閆洪昌。

自從瑞蚨祥起火以後,閆洪昌也被東家發了倆月的工錢打發回家歇工,和他那個相好孟三姐整日廝混。說閆洪昌這廝壞,可是對孟三姐卻是表現得很體貼入微,伏天,閆洪昌總是想盡一切辦法,從瑞蚨祥的大保溫桶裏接一缸子解暑清熱的酸梅湯偷偷端回去給孟三姐喝,鋪子裏有什麽處理的布頭或者櫃台上長出來的料子,他都悄悄拿出來讓孟三姐去做個小褂吾的,冬天,天還沒冷的時候,他就開始從後院鍋爐房的煤堆往家偷煤,一天一點,用小包不顯山不露水地拎回家,日子一長就能積少成多,冬天一到,烤火做飯盡夠用,這日子過得也算是有滋有味,兩個人甚至產生了要生個孩子的想法。

可是,一把大火卻從此斷了閆洪昌的黃粱美夢,不僅徹底斷了他的這些好事,就連飯碗也隨之丟了。若是男人丟了進錢的道,在家裏絕沒有什麽好日子,更何況他和孟三姐這樣的“乳夥”關係。再說這個孟三姐也絕非是什麽省油的燈,晚上出門接客掙下的錢全都積攢寄回老家了,就靠著閆洪昌這點工錢過日子。閆洪昌在瑞蚨祥做工的時候,一個月有三兩白銀的月俸,逢年過節掌櫃的還另有獎賞,穿衣戴帽剃頭洗澡外加吃飯都不用自己掏腰包,所以每月的月俸連租賃房子加兩人的吃喝綽綽有餘,一個月少說也還能下個三回兩回的館子。

俗話說,天有不測風雲,偏偏趕在這個十三點上,一把大火燒了瑞蚨祥,同時也砸了他的飯碗,再回過頭來想花孟三姐錢的時候,就不是那麽回事了。起初,閆洪昌把手裏的那點積蓄都花空了以後,艦著臉問孟三姐今天倆明天仨地討要幾個小錢,雖說孟三姐心裏不快,可多少還能給他點兒。時間稍微一長,她那張苦瓜臉就掛不住了,誰都知道孟三姐開半掩門子一晚上劈拉兩條腿掙那倆錢不容易,所以,兩個人就開始為了錢打唧唧,從小打小鬧發展到互相對罵,最後升級到大打出手,三打兩打就把這對野鴛鴦給打散了。閆洪昌兜裏落了個身無分文地被孟三姐轟出了家門,又重新回到了去瑞蚨祥以前無家無業的窘迫狀態。閑下來沒有事情可做,隻好一天到晚胡混達,東邊轉悠做兩天卯子工,西邊湊幾日糊弄口飯吃。出大力的活他秧子一樣的體格幹不了,小夥計的事他還放不下身架不願幹,前後找了好幾個地方,都幹得時間不長,就被事主發現了身上的斑斑劣跡,毫不客氣地就讓他卷鋪蓋滾蛋。就這樣,他隻好這裏混兩天,那裏湊合兩天,過著有一天沒一日的潦倒日子。實在沒什麽活可做了,就和幾個在社會上認識的二流子一起出去到大街上“碰瓷”,敲有錢人一筆,也能騙回幾個錢來花幾天。

他兜裏揣著幾個剛剛碰了一票而騙來的幾塊洋錢,閑著沒事到處逛**來到了德福祥門前,看到裏麵忙碌的生意,再低頭看看自己眼下這副有上頓沒下頓的慘相兒,一股酸溜溜的妒火由心而生,不由得心裏暗自罵道,娘了個逼,憑什麽讓一個從膠州出來的小土包子在城裏賺這麽多的錢?這事他越想越覺得生氣,就想要想辦法整治一下鄭矢民。

第二天,他吃過了早飯之後,又來到了外麵閑逛,忽然發現了路邊坐著一個討飯的老太太,腦子一轉,心裏頓時有了主意,就慢慢地走過去,和老太太拉家常,問老太太是哪裏人,為什麽到青島這邊討飯等等。說著說著,閆洪昌的眼突然直愣愣地盯著老太太,看得老太太心裏直發毛。閆洪昌突然站起來,雙膝跪倒在地,拉著老太太的手失聲叫道:“娘啊,我的親娘,兒子不孝啊,讓老娘今天淪落到了要飯這步田地。”

老太太被他這一聲娘叫得莫名其妙。

閆洪昌還在繼續放聲痛哭,那種發自肺腑捶胸頓足的悲切,引得過路人也忍不住歃欽感歎。“娘啊,都是我不孝順啊,讓老娘你出來受苦了,我今天己經發了財,吃喝都不愁了,可怎麽就忘了自己的親娘。娘啊,是我該死啊,我不是人啊。”

老太太似乎也己經被他的哭聲所感動,撲簌撲簌地也跟著落下淚來,嘴裏叫著:“兒啊,娘也想你啊,你不是說賺了銀子就接娘上青島來享福嗎?你爹死了,老娘我無依無靠,就是為了找你才來的青島。”

閆洪昌一聽“爹”也死了,哭得更是驚天動地:“我那苦命的老爹啊,你苦了一輩子,怎麽就不能等等我,你讓我回去看你一眼也中啊,可你,你就這麽走了。你得痛殺兒啊,我的親爹啊……”

老太太過來拉住閆洪昌,哭著道:“兒啊,中了中了,你爹就是這麽個壽限,你就是再哭也哭不回來了。你也就別哭了,哭壞了身子你讓老娘一個人怎麽活啊?”

本來就是一出假戲,讓閆洪昌表演得天衣無縫。閆洪昌停止了哭泣後,讓老太太在原地等候,自己則直奔了附近的一家不錯的旅館,向掌櫃的定了一個房間,然後又在馬路上叫了一輛洋車,回到了老太太那個地方,雙手攙扶著讓老太太上了洋車。

來到旅館進了房間,閆洪昌忙不迭地從館子裏給老太太要了飯吃,又忙前忙後地親自動手燒水,真像個兒子伺候老娘一樣,一口一個娘地叫著。把老太太叫得心花怒放,喜笑顏開地望著這個從天上掉下來的“兒子”。眼前有這麽一堆好吃好穿的伺候,自然也就不會去戳破其中的真相。

閆洪昌讓老太太洗去了身上的汙潰之後,又親自出門去給她買了一套新衣服,把散亂的頭發給整齊地向後梳去,在腦後挽成了一個發髻,再插上一根簪子,然後又在老太太的左右手上各戴上了一個從地攤上買回來的假戒指,耳朵上配上了一對耳環,等把老太太收拾完了再仔細打量她,此時的老太太己經徹底變了樣,還真像個貴婦人一樣了。

老太太吃飽喝足,就問她“兒”道:“兒呀,你這些年就一直住在這裏?”

她“兒”便道:“娘啊,我現在青島混闊了,有一套很大的洋樓,你還有兒媳和孫子孫女一大群,家裏光用人就有好幾個。可是你來得太突然,我還沒來得及和你兒媳商量,我這兩天就抽空和她商量好了,然後再和孩子們一塊過來接你,咱回家去住,讓老娘後半輩子也跟著我們過上好日子。”

一席話,說得老太太興高采烈,催促他道:“那你趕緊回去和她商量,兒子媳婦孝順老娘也是天經地義的事。”

於是,閆洪昌便“回家和他媳婦”商量如何“接老娘回大洋房裏住”的事去了,為了照顧“老娘”的生活,特意把自家的“大管家”留下來伺候老太太。“大管家”嘴很甜,像抹了蜜一樣,一口一個老太太地叫著,對老太太問寒問暖,照顧得體貼入微,隻要老太太想吃什麽,對“大管家”說一聲,“大管家”就會立馬打發人送來。一連幾天把老太太伺候得心花怒放,眼巴巴地在等著“兒”和“兒媳”一起前來接她去住大洋房。就這麽好吃好喝地過了好幾天,老太太的臉色漸漸地滋潤出了紅色。

過了一集,閆洪昌覺得一切都準備得已經差不多了,就急匆匆地從外麵回來,對老太太親親熱熱地說:“娘,我這幾天出去談了一筆大買賣,也沒顧得上來照顧你。我和你兒媳都已經說好了,今天晚上就開著汽車把你老人家接回去住。”

他看了看老太太身上穿的衣服,就不高興了,轉過去劈頭蓋臉地對“大管家”訓斥道:“我臨走的時候不是再三囑咐你,一定要好生伺候俺娘嗎?你是不是打譜卷鋪蓋滾蛋?你看看俺娘從來就穿了這麽一身衣服,今天要回去了還是這麽一身,這讓太太看見了又得嫌乎我。你娘來的時候我都給她老人家買了十幾匹上好的綢緞,俺娘到現在什麽也沒有。去,下去帶著俺娘去買料子去,光要上好的,隻要是俺娘看中的和稀罕的,不管有多少就都給我買回來。”說著,從身上掏出一張紙說:“這是五百兩銀票,都給俺娘花了,一分不許給我留下。俺娘不滿意的,或者是沒把錢花完了,看我回來怎麽收拾你。”

老太太一聽她“兒”竟然一下子拿出五百兩銀子給她買料子做衣服,驚得她目瞪口呆,心想,這“兒”也太有錢了,可嘴裏卻假裝生氣地說:“兒啊,娘知道你有錢,可是再有錢也得省著花,別嫌娘絮叨你,這樣有金子下銀雪的日子娘可不能依你。”

閆洪昌笑著說:“娘,這些事你老人家就不用管了,你就跟著他去,看好什麽就買什麽,晚上回家的時候,你拿出一半來給你媳婦,她還會誇你老人家會辦事呢。”他悄悄地趴在老太太的耳朵邊說:“你去了以後好好給我盯著這小子,千萬別讓他貪下銀子。我這還有個買賣得過去談,你跟著他去就中了。”

老太太道:“中,我聽你的,吃了飯我們就去。”

閆洪昌卻哄著她說:“娘,中午咱就不吃飯了,急溜溜地先跟著管家一塊去買料子,咱們也好早點回家。你老人家留著肚子晚上回去吃,我讓你兒媳給你老人家包餃子吃,純肉丸的,咬一口,吱地滿口都是油那樣的。你要是中午吃了飯,你尋思尋思到了晚上就吃不了幾個,你老人家的肚子可就吃大虧了!”

閆洪昌又把“大管家”叫到了一旁,眼看著老太太,手裏比比畫畫地在小聲地說著什麽。老太太知道,估計是她“兒”在向管家交代和自己有關的事。

從早晨就沒吃什麽東西的老太太想想“兒子”這話說得也是,心裏也在暗自嘀咕,千萬別再提出其他的額外要求,萬一自己這個假冒老娘被人家發現了可就完蛋了,不就是一頓飯嘛,忍忍也就過去了。這麽一想,她也隻好狠狠地咽下一口口水,先忍住饑困。閆洪昌和“大管家”都交代完畢,站在外麵對老太太招招手,打了個招呼就急匆匆地走了。“大管家”走過來,臉上堆著笑容說:“老太太,剛才掌櫃的都交代過了,看看咱們是不是早去早回這就動身?”

老太太爽快地應承著,跟著“大管家”出了門。“大管家”出門叫了一輛洋車,小心翼翼地攙扶著老太太上去。上了車,老太太眯上了眼,心裏滋滋洋洋地做著晚上要住進洋房的美夢,也沒有留心去看周圍的街景,沒多大工夫,洋車就來到了德福祥。“大管家”恭恭敬敬地又把老太太攙扶下來,讓車夫在門外等候,然後大模大樣地進了鋪子。

張誌和一看來了顧客,而且見這顧客來頭不小,旁邊那位管家模樣的人,畢恭畢敬地一口一聲老太太稱呼著,便笑容可掬地走出櫃台,親自引導兩位進了雅間,然後趕緊端上茶水伺候著。

矢民這個時候正在櫃台後忙著接待何鳳梅。何小姐一直是德福祥的大主顧,隻要來了新的麵料和新款式,矢民都會及時安排夥計到總督官邸去給何小姐打一聲招呼,何小姐也很給麵子,隻要有請她就必到,一來二去,她就對德福祥非常熟悉了,德福祥的上等料子,再加上張誌和的高超手藝,穿在她身上的每一件衣服都透露出精製二字,也就是在這種精製的裝束下,從她的骨子裏都顯現出一種超乎絕倫的冷豔,這種冷豔是完美的,是摩登的,是其他女人所不具備的。每次她從雅間裏換上新做好的衣服走出來的時候,都會得到鄭矢民那種誇張的讚歎。是啊,她太需要有人欣賞了,太需要有人讚美了,哪怕這種讚美裏麵包含著虛情假意,她也能夠很開心地接受。對她來說,這不僅僅是一件衣服,而是對她的一種肯定,能得到一個男人的讚同和欣賞,對一個女人來說也是一種極大的滿足。每當她聽到鄭矢民這樣由衷讚歎她的時候,她就會情不自禁地出現一種縹緲的幻覺,仿佛又回到了她的童年時代,想起父親在讚揚她的時候總會把她抱起來,輕輕地親吻著她稚嫩的麵頰,她也會很乖巧地伏在父親的肩上,靜靜地聽著父親均勻的呼吸,這讓她陡然產生一種青澀的愛意,內心渴望父親就這樣長時間抱住她。然而,父親的死讓她突然覺得自己的精神支柱頃刻倒塌,她把這一切全部遷怒於她的母親,為此她永遠地離開了那個家。現在她所得到的僅僅是鄭矢民的口頭讚揚,她多麽希望這位形象酷似父親的男人能像父親那樣,在讚揚之餘來擁抱她,讓她再重溫被父親抱在懷裏的感覺,內心流露出那種肆無忌憚的欲望。

她的臉紅得發燙,心髒也加速了跳動的頻率,不敢再去正視鄭矢民那張淳樸的笑臉。這也許就是她喜歡德福祥的原因,這裏似乎有一種無法抗拒的力量在吸引著她,甚至連她自己也無法說得清楚,究竟德福祥有一股什麽樣的魔力讓她著迷,讓她興奮,讓她兩眼放著光地期待著能見到德福祥這塊具有非凡**力的招牌,隻要能看到德福祥的字號,她心裏就會產生一種莫名的激動和澎湃。總之,德福祥確實己經成了她內心深處的一個難以解開的情結,每隔幾天她必然要前去光顧一次,否則就會有一種莫名其妙的失落。

而實際上她心裏更清楚自己頻繁進出德福祥的真正原因。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就是希臘神話中的那位熱愛父親而殺死了母親克呂泰涅斯特拉的愛烈曲拉公主,可是,她隻要一見到鄭矢民,就禁不住全身熱血沸騰,像見到了父親那樣,很希望能把自己藏在心靈深處的那些話對他一字不漏地全盤托出。當她看到矢民那雙眼睛在左顧右盼的時候,心境卻又從高處直直地摔落下來,滿是惆悵,滿是失落地長歎一口氣。

張誌和在雅間裏忙前忙後地按照那位管家的指使,一趟又一趟地把老太太所需要的各種綾羅綢緞一匹一匹地從櫃台裏搬過來,隻要老太太一點頭,管家立刻就讓車夫搬到車上去,直到車夫進來說,車己經裝不下了,管家才對車夫說:“你先走吧,把這些布料拉到剛才那個地方,我們掌櫃的把車費給你。”看著車夫己經拉著洋車遠去,管家又回過頭,彎下腰滿臉訕笑地詢問老太太道:“老太太,你看這些夠不夠?”

老太太趕緊說:“夠了夠了,多少是個多。”

管家便說:“隻要你說夠了就行,要不然回去掌櫃的又該罵我了。”隨後一招手,對張誌和說:“掌櫃的,你給算算賬。別忘了給優惠一些啊。”

張誌和從賬房拿著單子和算盤過來,劈裏啪啦地一算,臉上帶著笑容說:“這位爺,您總共是二百一十二兩銀子,我給您把零頭那二兩省去,您就給二百一十兩,您看怎麽樣?您是給我哪家的銀票啊?”

管家一聽哈哈大笑道:“這麽多才二百多兩啊,我們掌櫃的可是要花五百兩銀子給我們家老太太買料子呢。我這有京城恒利錢莊的銀票怎麽樣?”

“喲!是四大恒的銀票啊,我們當然要!”

管家不緊不慢地把手伸進衣服裏去摸銀票,可是他把身上裏外翻了一個遍,也沒摸出銀票,臉上頓時露出焦急的神色,先是問老太太:“老太太,你可看到我把銀票給放到什麽地方了嗎?”

老太太想了想,抱怨地說:“臨出門的時候,你不是把俺兒給你的那張銀票放在門口的桌子上了嗎?真是嘴上無毛辦事不牢,你說你這都是幹了些什麽營生!”

管家一拍腦袋,自己罵了一句:“看我這豬腦子!”然後帶著抱歉的笑容對張誌和說:“走得急了,把已經開好的銀票忘在家裏了。掌櫃的,你看這樣好不好,讓我們家老太太在這等著,我趕緊回去把銀票拿回來給你把賬結了,再回來接老太太,你看行不行?”

張誌和自己不敢做這個主,就過去問矢民。矢民一聽,心裏當時也“咯噔”了一下,但是並沒有太往心裏去,眼下正是開門營業的時間,店鋪裏忙得一個人都離不開,再說這樣的事自己也曾經有過,既然是這樣的大戶人家,也肯定不能跑了幅,何況他們還主動把老太太留在這裏,應該沒有問題。他想了想,就點頭答應了。

“管家”一聽說道:“掌櫃的放心,我去去馬上就能回來。”說著就把老太太留在店鋪裏自己先走了。矢民把老太太安排到了雅間休息,自己則和張誌和在店鋪裏一邊聊天一邊等“管家”回來送銀票,結果左等不來右等不來,一直等到天已經擦黑了,這才感覺事情不妙,知道自己己經被騙了,就到雅間裏把老太太叫出來質問情況。老太太見此狀況,也嚇得傻了眼,更是說不出個子醜寅卯,就把在街上如何巧遇到了“失散多年的兒子”,又如何來到了德福祥的整個過程說了一遍,鄭矢民一聽,氣得七竅生煙,連頭都大了,誰能想到自己竟然被人狠狠地暗算了一把。

張誌和覺得這事是自己做的,心裏更是萬分懊惱,他咬牙切齒地說:“現在也沒有別的辦法了,隻能把這個老太太送到警察署去。”

矢民點了點頭,可他看到老太太被嚇得一副可憐巴巴的樣子時,心裏卻又軟了下來,這麽大年齡的一個老太太,即便是把她送進去,又能說明什麽呢?還能指望找回自己的貨和銀子嗎?想到這裏,他氣惱地朝著門板踹了一腳。

求救

德福祥這一下子被人騙了個利索,不僅幾個月的辛苦打了水漂,更重要的是,連庫房都被折騰空了,如果不趕快補貨的話,這買賣就開不下去了。可是補貨得有錢啊,沒有錢拿什麽去找貨?鄭矢民徹底蒙了,一屁股癱坐在地上,欲哭無淚的雙眼直愣愣地看著空****的貨架子,心如刀絞。站在一旁的張誌和也像個被霜打了的茄子,蔫不唧唧的提不起一絲精神,無神地望著外麵馬路上來來往往的行人,長籲短歎地大口喘著粗氣,每喘一口仿佛都能清晰地聽到他嗓子深處帶出的刺耳尖叫。

矢民的腦子亂得像一鍋粥,剛剛看到的希望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命運給他留下的依然是迷茫,他不知自己該如何麵對。回到家,當著玉秋的麵他不敢說出實情,隻能自己一個人默默地承受著這一切。夜很深了,他躺在**翻來覆去睡不著,痛苦像是開了閘門的洪水,頃刻之間就噴湧而出,淹沒了剛剛撫平了的創傷。痛不欲生的挫敗感像一頭野獸,瘋狂地吞噬著他那顆曾經被漫長痛苦所蹂躪的心,尚未痊愈的傷口再一次被撕開,疼得他全身直抖,讓他不得不去屈服命運對他的殘酷折磨。

兩個人就這麽死氣沉沉地對視了兩天,死了一樣的沉默,空氣有一種讓人窒息的絕望。掛在大門外“盤點歇業”的字條,像一把鐵鋸,鋸著他倆的心,在瑟瑟寒風中左右搖擺。忽然,門外傳來一陣敲門聲,張誌和被嚇了一跳,沒好氣地對外吼了一嗓子:“誰啊?”走過去把門打開,一看站著個賊眉鼠眼的家夥,就冷冷地問:“你找誰?”

那人臉上帶著一股奸笑,嘿嘿地道:“這大白天的不開門營業,盤的哪門子點啊?是不是發大財了,錢掙得扛不動了吧?矢民,這曬錢也不能關上門曬啊。”邊說,邊推開張誌和的手,硬生生地擠進來,走到矢民跟前朝著肩膀就狠拍了一下,全身像安了彈簧一樣站沒個站相地說:“小兔崽子,發財了吧?發財了就把你師傅給忘了是吧?娘了個逼,你打譜哪天請你師傅我下館子?”

矢民目光呆滯地扭頭見是閆洪昌,心裏突然一激靈,直覺告訴他,極有可能就是閆洪昌這個狗雜碎設局騙了他。頓時,他雙目之中閃出了駭人的厲芒,像兩道帶著冷氣的寒劍,死死地盯著閆洪昌那張豬肚子臉看了好半天。

閆洪昌被鄭矢民看得全身不自在,不由打了個寒噪,很快定了定神道:“喲,這是和誰兩個生這麽大的氣?不會是因為我說了句下館子就嚇成這個樣吧?”

矢民冷笑了一聲說:“你大概心裏很有數是怎麽回事吧?我告訴你,用這樣的小手段打不垮我鄭矢民,隻要姓鄭的還有一口氣,就有能力把德福祥做好!”

閆洪昌眨巴著眼,幸災樂禍地說:“你這是說了些什麽?我怎麽一句都聽不明白?你遭了事就一定是我幹的?嘁!我真他娘了個逼閑得沒事幹,好心好意地來看看你,到頭來賺你這一頓閑話,我這是何苦?”說著,悻悻地走了。

矢民見閆洪昌走了,忽地從椅子上站起來,目光凶狠地望著他的背影,一字一句地對張誌和說:“五哥,咱們不能讓這個雜碎看笑話,德福祥一定要重新開張!”

張誌和憂心忡忡地說:“可是,現在手頭上周轉的銀子……”

矢民斬釘截鐵地說:“你不用著急,我這就去想辦法。德福祥開不了張,我鄭矢民就是死,都閉不上眼!”

鄭矢民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德福祥的大門,抬頭看看天,穿過雲層的陽光依舊燦爛,盡管在料峭的寒風中他顯得十分憔悴,可他分明已經看到了陽光,因為他知道,太陽不會因為有一個人離開而苛扣給你的陽光。隻要有陽光就會有希望,他必定要繼續千下去。他衝著地上惡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不知何故地對著天上的烏雲罵了一句:“媽了個逼!”隨後便一口氣跑到了總督官邸。

矢民跑到總督官邸,剛好在大門外遇到第一次和何小姐一起去德福祥的總督府大管家占克力。他累得上氣不接下氣,躬著腰雙手叉在腰間,呼哧呼哧地大口喘著氣問占克力:“何小姐在嗎?我有急事找她。”

占克力臉上帶著似笑非笑的表情,茫然地看著氣喘籲籲的鄭矢民,兩隻深陷進眼窩裏的眼睛眨巴了幾下,聳聳肩兩手一攤,嘴裏嘰裏咕嚕地說了一通鬼子語。矢民一句也聽不明白,嘴裏罵了一句道:“怎麽和你們洋鬼子說話這麽費勁呐。”身體隻好往前跨了兩步,用手在頭上比畫著大波浪的頭型,又指了指他的胸膛,大聲地說:“何小姐,上次和你一起去買布料的……哎呀,就是何鳳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