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氏兄弟占據了車袢崖,除了殺富濟貧打家劫舍之外,更重要的是考慮如何在此地長期盤踞下去,想來想去覺得種大煙是個斂財的好辦法。可大煙到底怎麽種,他們卻不知道,便使出了拿手好戲——綁票!綁來的是他們的老冤家——鄭矢民他爹鄭應勤。同時安排淳於毅進城,偷偷摸摸地和縣太爺接上關係,用搶來的錢財賄賂莊縣長,以換來一方平安。

兩麵三刀的人

盤踞在車袢崖的徐氏兄弟,勢力己經越來越大了。

車袢崖的頂端是一個可以容納上千人的大村落,短短一年的工夫,徐敬山徐敬海兄弟倆就利用被他們擄上山的肉票們做苦力,在山頂上平整出的一塊錯落有致的平坦地上建屋蓋房,修築防護工事,沿著懸崖峭壁用石頭修了一道圍牆,遠遠看上去像個孤零零的城堡,城堡裏雞鳴狗吠,炊煙嫋嫋。徐敬山在山上妥善地安排好了他的兩個娘一他大大生前的兩房老婆和一個尚在蹣跚學步的同父異母兄弟徐敬開。

徐家老三徐敬開,小名三兒,從生下來頭頂上就帶著三個旋,這應了老人們所說的“一個旋軟,兩個旋愣,三個旋打人不要命”那句話,如果按照這個定義總結徐敬開後來的人生,這話還是有相當的道理。每一個孩子在成長曆程中所接觸的環境,可能會直接影響他一生的命運,比如徐老三就是這樣,自從跟隨兩個年長他很多的兄長上了車袢崖,每天耳濡目染的不是槍炮隆隆的廝殺,就是刀光血影的撕票,見多了幾乎每天都在發生的流血和死人,讓他幼小的心靈發生了扭曲,幾乎不知道什麽叫做害怕。在這個血腥的環境中,三兒一天一天長大,嗜血的殘忍和被殺者的號叫,對於還穿著開襠褲晚上尿炕的徐敬開來說,就是他最好的催眠曲,這成為他日後變為一個冷酷殺手的重要因素。他人生中所獲得的第一個玩具就是一把刀,三周歲之前,也就是在他的世界裏還分辨不出什麽是糙什麽是好的時候,就己經親眼目睹了不知多少人的腦袋在刀下變成了一個到處亂滾的球,看著從脖腔裏像噴泉一樣直躥上空的血,如同是一道最好看也最好玩的風景,他竟然能興奮地把人頭當做皮球,在山上踢來踢去。也就是在這個時候,他知道了刀可以殺人這個道理,刀也成了他不離手的玩物,就連睡覺的時候,身邊都少不了這把刀。他會在人都不注意的時候拿著刀去追殺一隻雞,他蹣跚著不穩的腳步去追趕著一隻倉惶逃命的雞時,眼睛裏流露出的卻是一種駭人的殺氣,而這種殺氣是不應該出現在他這個年齡的孩子身上的。山上幾乎每天都在殺人,每次殺人的時候,他都會跑到最前麵,瞪起一雙童貞稚嫩的眼睛看著兩個麵色冷漠的哥哥是如何下命令讓手下去殺人的。當血光一現的刹那間,他也會有一種莫名其妙的興奮。

此刻,徐敬山正站在山頂。

說實話,徐敬山在山上並沒有難為包括鄭應勤等一批被他捉到山上的“肉票”,而是給他們充分的時間和空間,僅僅是在幾名小土匪的看管下讓他們從事體力勞動。被抓到山上的“票”分成兩種,男的叫做“肉票”,女的叫做“彩票”,對他來說想撕任何一個票都太簡單了,隻要一句話,就能輕鬆地把其中任何一個人發送到望鄉台去,可是他似乎並不著急這樣去做,因為這其中的每一個人都能給他帶來一筆不小的銀子,即便是撕也不能撕這些人,隨便找幾個從山下抓來的官兵,給換上老百姓的衣服,拖到一邊去直接給斃掉,也不能輕易地殺掉這些“肉票”。殺死官兵,也是給這些人的一種震懾,當那些官兵鬼哭狼嚎地被拉出去撕票的時候,那種駭人膽魄的號叫聲,對肉票們也是一種震撼,能夠促使他們加快通知家裏趕快拿錢贖人。

徐敬山是個心狠卻又很有心計的家夥,雖然和他的兄弟徐敬海是一母同胞,可在性格上卻有很大的差異。徐敬海外表看起來凶猛殘忍,實際是一個剛愎自用的人,隻要他認準的事就會想盡一切辦法去達到自己的目的。也恰恰是這種心理的驅使,在此之後的不長時間,他被官府活捉而險些成了官府的槍下鬼。徐敬山則不同,這廝自小就跟隨父親結識各種江湖人士,學得非常奸詐,對山寨裏的日常打理夠上心,製訂了嚴格的紀律和獎懲製度,任何匪兵都不許對被抓到山上的“肉票”起歹心,尤其是“彩票”,誰膽敢觸犯山規,那就等於找死。眾匪兵對他心生敬畏。說實話,他根本就沒有把官兵的這種圍困放在眼裏,甚至還對官兵的這種毫無意義的圍困嗤之以鼻,因為在此之前他早己經在山上囤積了大量的糧食,即便官兵圍上一年都沒關係,吃飯不成問題,如果實在不夠了就悄悄地衝破包圍到山下走一圈,無論到什麽地方也能搞來吃的。可是光有吃的不行,關鍵是需要搗鼓銀子,隻有有了銀子,自己的隊伍才能發展,才能壯大,才能和官府對抗。現在的商戶己經越來越小心了,家裏根本就不留多少現銀,隻靠著綁票換回那幾兩碎銀根本就不夠日常的開銷,何況隊伍在不斷擴大,需要購置洋槍來和官府對抗,如此徐敬山更加堅定了要種大煙的信念,這也是他綁鄭應勤上山的主要原因。

徐敬海開始不明白老大為什麽要把精力放在種大煙上,就問:“哥,為什麽咱們非要搗鼓些這個?有這個工夫出去綁幾票回來什麽就都有了。”

徐敬山臉上露出一絲不肩的冷笑說:“老兩,你是光看眼前這點子營生,說得也怪輕巧,現如今不是前一陣子了,官府的眼目都在死死盯著咱,下趟山提心吊膽也弄不回幾個散錢,搞不好還得被官兵追殺。你看看山下這片地,這要是種上大煙,上秋就等於遍地撿銀子。這年月誰有了銀子誰就是老大,官府也好,軍隊也好,誰家不稀罕銀子?”

徐敬海眨了眨眼,不解地問:“可這也不是三天兩早晨的事。再說咱們這裏誰會搗鼓這個事呢?”

徐敬山胸有成竹地說:“這個就不用你操心了,我早都想好了,有一個人絕對會搗鼓,不但會搗鼓,而且還是把好手。”

徐敬海一聽,急忙問:“誰?”

徐敬山麵露狡黠的笑容說:“就是咱姐姐的那個公公!”

“你說鄭應勤?”徐敬海有些懷疑,“他會搗鼓些這個?”

“他不會誰會?”徐敬山肯定地說,“你尋思我把他綁上來咋?當袓宗供養著?看把他舒索的,我一直都懷疑咱大大的事就是他在裏邊摻和的,說實話老兩,我就是殺他十回都解不了恨。可咱們現在得用他,你見了他別老覥著個臉,適當地也客氣客氣,低低頭少不了什麽。對咱們來說,這可是塊肥肉!”

徐敬山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隨手從地上撿起一塊石頭,遠遠地扔到了山下。鄭應勤被徐敬山給綁上了車袢崖後,起初從內心裏擔心自己被這兄弟倆給撕了票,嚇得整天提心吊膽,隻要一聽見徐家兄弟的聲音,就能嚇尿了褲子。可過了幾天發現,徐敬山不但沒有要殺他的意思,相反的是這哥倆一直都還對他很客氣,態度和對其他的“票”們截然不同,苦活累活基本上都不讓他做,也絕口不提贖票的事,見了麵總是客客氣氣地稱呼他一聲“叔”,完全不是當初綁他上山時的那副凶蠻相,連敬山他娘也不緊地過來和他拉幾句閑呱,親家長親家短地叫著,聽上去怪親切。這讓鄭應勤覺得受寵若驚,想不明白徐家兄弟把他綁山上來宄竟是什麽意思。

自從鄭應勤被綁到車袢崖後,淳於毅打著看望他舅子媳婦,也就是徐敬山他娘的旗號來找過徐敬山,可自始至終也沒有和徐家兄弟商量把鄭應勤放回去的事。徐敬山開始還以為他是來替鄭應勤說情,所以態度始終是不冷不熱,陪著他東扯葫蘆西扯瓢,雞拉貓尿都能當個話題扯上一下午,直到日頭偏西,淳於毅才打招呼走人,徐敬山就暗示地問他:“三姑夫,沒有別的事了?有什麽事就照直說,和我兩個也別客氣。”

淳於毅搖搖頭道:“就是放心不下你娘的體格,抽空過來看看。”偏偏隻字不提要求他把鄭應勤放回去的話。徐敬山心裏就明白了他上山來不過就是做個樣子,實際上並沒有要求放人的意思,心說:郎中,你這老小子心眼也太壞了,怕是要趁火打劫,趁機要掂對人家的家業了。於是就故意對淳於毅說:“放心吧,鄭家俺叔在這裏挺好,回去告訴俺嬸子,不用掛念著他。”

淳於毅回到鄭家林,便馬不停蹄地直奔鄭家老宅,把自己早己編造的謊話對矢民娘和鄭順昌說:“徐敬山這個狗屌操的要我回來告訴你們說,贖金加倍,最多再給五天工夫,如果過了這一集再湊不上贖金,他就要撕票!”

矢民娘一聽這話就蒙了,撇啦著嘴哭唧唧地對鄭順昌說:“四大大,你看這個事怎麽辦好?我現在也就指靠你老幫忙拿個主意了。”

鄭順昌倚在炕幫上,唉聲歎氣愁眉苦臉地想了半天,也實在想不出什麽好辦法,憋哧了半天才說:“看這個樣子,徐家是軟硬不吃了,這條路看來是沒有什麽指望了。我的意思是實在不行的話,咱就報官吧。應勤家的,你是什麽意思?如果你沒有其他想法吾的,幹脆現在就讓淳於寫個狀子,明天一早就去衙門報官,縣太爺總不能不管百姓的死活吧?說不定還有希望。”

矢民娘想想也實在沒有別的招術了,點頭應承了鄭順昌的意思,從裏屋搬出文房四寶擺在桌上。淳於毅也沒想別的,轉臉對鄭順昌說:“中,四姥爺,你老說我來寫。”說著話就提筆研磨,在硯邊當了當筆鋒,揮毫就在宣紙上寫下了“訟狀”兩個字。

鄭順昌無意識地看了一眼淳於毅寫下的那倆字,立刻想起了徐家兄弟綁鄭應勤時留下的那張“綁票告示”上的字跡,竟然和淳於毅的字跡非常像,當初他就覺得這字有些眼熟,莫非……他的心突然“咯噔”一下子懸到了嗓子眼,不由自主地抬頭用懷疑的眼神上上下下打量著淳於毅。淳於毅抬起頭,剛要準備開口問鄭順昌下麵怎麽寫,卻發現族長的眼神不對頭,腦子還沒轉過彎這是怎麽回事,低下頭看到了自己白紙上寫下的字,頓時明白了,慌亂中趕忙把剛才寫下字的那張紙抓起揉成一團扔在了一邊,然後放下了手裏的筆,直視著鄭順昌。

鄭順昌回過神來,咳嗽了兩聲,像忽然想起了什麽似的對矢民娘說道:“喲,應勤家裏的,我剛才走得急,家裏的鍋還在火上,我先回家去看看,等晚些再說這個事。”說完這話,也沒等矢民娘回話,就慌慌張張地奪門而去。淳於毅一看鄭順昌走了,明白自己己經穿了幫,也和矢民娘打了個招呼跟著出了鄭家老宅的門。隻剩下矢民娘一個人還呆愣愣地不知他們唱的這是哪一出戲。

淳於毅一路小跑地回到自己家,一頭就鑽進了西屋,手忙腳亂地從炕頭上的樟木箱裏拿出倆五十兩一錠的官銀,又到東廂屋搬出一包白麵,直接去了鄭順昌家。

鄭順昌見淳於毅扛了一包白麵過來,便虛情假意地說:“淳於,你這是咋?前幾天幸虧你送過來的糧食救了急,你今天又……”

淳於毅心虛地說:“四姥爺,災荒年都不富裕,你老家裏別斷了頓。四姥爺我也不瞞你說,這些事和我還真沒有什麽關係,從俺大舅子死了以後,徐家兄弟上山……”

鄭順昌急忙攔住他的話,一語雙關地說:“都已經過去的事了,現在還提著個咋?災荒年景,光忙活口吃的去了,肚子裏饞拉拉地沒個油水,連屎都拉不出來嘍,誰還有閑工夫管得了過去的事?”

淳於毅一聽這話就明白鄭順昌這是在講條件,急忙從褡褳裏摸出那兩錠銀子擺在鄭順昌眼前道:“四姥爺,這陣子咱村裏事不少,我看你老人家這一陣子淨跟著上火,做晚輩的也不知該給你買什麽合適,給你拿上幾兩銀子,你老也別嫌乎少,抽工夫進城去下個館子犒勞犒勞自己吧。”

一看見銀子,鄭順昌的兩眼就直放光,一眨不眨地死死盯著,唯恐稍不留神那銀子就會飛走了一樣,連頭也不抬地說:“淳於,都是自家人,你和四姥爺弄得這麽客氣咋?應勤的事你多費費心,我老了,也顧不了那麽多,我看你拿個主意就中了!”

擺平了鄭順昌,淳於毅又回到鄭家老宅,對矢民娘說:“大妗子,剛才俺四姥爺說,咱不能空著手去報官,得意思意思,這樣的話,衙門辦事還痛快。我琢磨著,看看送上點什麽禮,不知道大妗子是個什麽意思。我聽說新來的這個縣太爺是個文化人,銀子吾的也都不稀罕,就好些字畫之類。那一年俺四姥爺給了矢民一幅畫,你看是不是現在拿出來送給他?我覺著,反正這些東西擱在咱家裏也不能當錢花,留著也沒有什麽用處,還不如拿出來給了縣太爺算了,為了俺舅說不定還真能起到作用。”

矢民娘為了能把鄭應勤給贖回來,別說一幅破畫,隻要能拿出來的就全拿出來。淳於毅沒費什麽口舌就從矢民娘手裏把那幅法若真的《溪山白雲圖》搞到手了,一溜小跑地就回了家,欣喜若狂地把畫攤開平放在炕上,點上油燈,跳動的燈火照在他那張興奮的臉上,就連一個連一個的麻窩,都像一朵一朵盛開了的小碎花,在燈影下綻放著掩飾不住的喜悅光澤。他老婆徐氏推門進來質問道:“淳於,我問你,剛才慌慌張張回來從櫃裏拿銀子咋?我數了數正好少了一百兩,你今天給我說清楚,拿這麽多銀子幹什麽去了?”

淳於毅得意揚揚地指了指炕上的畫對老婆說:“不就他媽的一百兩銀子嗎?這張畫能換回一千兩,這還是少說。”

徐氏嗤了嗤鼻子,冷笑道:“你蒙誰啊?這破玩意兒集上有的是。就這麽幅破畫能值一千兩銀子?就是用金子畫的也值不了這麽多銀子。你說,從家裏往外偷錢幹什麽去了?”

淳於毅不耐煩地把她推到了一邊說:“真是對牛彈琴。你懂不懂?我告訴你,出門夾住了你那張臭嘴,千萬別在外麵給我胡咧咧。”

徐氏半信半疑地問:“還真值這麽多錢?”

第二天,淳於毅就帶著矢民娘委托他寫的狀子來到了城裏,登門拜訪了縣太爺——如今叫做縣知事。

這位到任沒有多久的新知事姓莊,大號濟生,四十多歲,聽口音好像是昌邑濰縣一帶人。自從前任縣知事被徐氏兄弟殺了之後,山東督軍張樹元就把他給派來。據說這位新知事剛剛上任之際,曾向百姓發過誓言,一定要掃除匪患,還庶民百姓一個平安天下。可是這麽長時間過去了,連個土匪的影子都沒抓著,莊知事就急了,斥罵手下無能,自己親自帶隊伍上了山,果然旗開得勝,回城的時候,押著一串用繩子捆綁起來的土匪,繞城遊街一圈後,在膠州縣府門前舉辦了聲勢浩大的慶功活動,並在膠州縣的廣場上把幾名土匪公審後當眾處決。為此幾名地方鄉紳“自發”地組織起來,敲鑼打鼓來到縣衙,為莊知事披紅戴花,代表全體膠州民眾把一麵繡有“為民除害功高蓋世”的錦旗送與了他,莊知事也意氣風發地表示,既然來到膠州為官,就甘願為百姓辛苦。可是,就在莊知事大張旗鼓地公開槍斃了那夥“土匪”後沒幾天,街麵上就有人紛紛傳說,被槍斃的根本就不是什麽土匪,而是幾個乞丐。莊知事聞聽此言,頓時勃然大怒,下令嚴查造謠蠱惑分子,一經查實,當通匪論處,予以嚴懲。這一招還確實奏效,那些傳言果真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實際上淳於毅心裏很明白,自己給鄭應勤所寫的這份狀子呈給衙門,是屁味沒有,因為官府對盤踞在車袢崖上這股土匪沒有絲毫的辦法,雖然象征性地派兵前去清剿了幾次,別說山頂不知道什麽樣,就連土匪長得是個啥模樣都沒見過,也就隻好抓幾個倒黴蛋權當土匪回來充數,反正是災年,那些連飯都吃不上的窮鬼們怎麽死還不是死?莊老爺慈悲心腸,一顆槍子就把這些活得痛苦無比的人們送到西天享福去了,也省得這麽窩窩囊囊地活下去繼續受罪。由此,百姓們算是領教了這位莊知事。

此時,正端坐在縣衙裏的莊濟生,早就聽說城關鄭家林的淳於毅在外的名聲,不僅醫術高明,而且品行和醫德博得了四鄉百姓們的交手稱讚,就覺得這是個人物,後來聽說此人竟然與車袢崖徐匪敬山之間還有一些說不清的關係,早就萌生了要會一會這個人的想法,忽然聞聽手下報告說淳於毅在外求見,心裏也就有了自己的打算。

在門外等了一個上午的淳於毅終於被莊知事請進了議事室,心懷叵測地垂首站在一邊等候知事大人的問話偷眼望去,這位莊知事不像前任知事那麽猥瑣,長得倒是幹練,很有一股子官相。穿著一身整齊的灰色官服,腳下蹬一雙擦得烏黑鋥亮的“洋屨”(洋屨:青島方言,皮鞋),從他的臉上看,既有文人的書卷,又透著軍人的堅軔,粗眉毛高鼻梁,嘴巴上蓄著兩撇濃黑的八字胡。房間的擺設又像是文人的樣子,書桌上擺放著文房四寶,紫檀玄關上方的牆麵上掛著幾幅字畫,唯獨一幅高鳳翰晚年左手書的七言絕句條幅,算得上有點名氣,其他幾幅則都出自無名小卒之手。字畫名頭雖然不是很高,卻也反映出這位知事大人的品位,在房間的中央立著一個古紅木的花架,一盆翠綠色的蘭花盛開著一朵朵白色的小花,微風吹過,房間裏充盈著蘭花淡淡的雅香。

莊知事不冷不熱地和淳於毅打了個招呼說:“早就聽說淳於先生是我膠州的名醫,莊某上任後一直很想親自登門拜訪你等地方名紳,可是身為地方官員,政務纏身,再加上匪患不斷,隻能在此說一聲抱歉了。”

淳於毅臉上依舊帶著寵辱不驚的微笑,不卑不亢地回答道:“小民知道知事大人新官上任公務必定繁忙,所以不便打擾。今天特地專程前來拜訪大人,占用大人一點寶貴時間,還望知事大人多多包涵。”

莊知事道:“淳於先生如此說來就過於客氣了,為官一任體察民情,乃我等為官之人應盡義務,何來客套?淳於先生,有什麽事情盡管說來。”

“是這樣……”淳於毅不慌不忙地從褡褳裏摸出狀紙,雙手呈給莊濟生道,“我村村民鄭應勤被徐匪擄掠上山之事我想知事大人應該早己有所耳聞,今天小民代表其家人當麵向知事大人稟報此事,還望知事大人能給個主意,小民代表其家人在此先向大人表示致謝。”

莊知事一手接過狀紙,隨意地翻看了兩眼便放置一旁,然後撚著嘴上的胡子,目光淡然地看著淳於毅,慢條斯理地說:“這事我己經聽說,不過,我可是聽說淳於先生和徐匪有姻親關係,這事是不是能通過淳於先生親自上山和徐匪斡旋比官府出兵的方式更為妥當一些?這樣既可以減少無辜者的死傷,又能夠體現政府的仁義,何樂而不為呢?”

淳於毅聞聽,盡管表麵上沒有流露出什麽反應,心裏還是不由吃了一驚,心裏暗自思忖,這事連縣知事都知道了,看來已經不是能捂住的事了,於是便說:“知事大人真是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啊,讓小民佩服得五體投地。小民家裏賤內與徐匪家確實有親戚關係,這一點小民坦然相告。可是小民與徐匪家人誌不同道亦不和,少有來往,隻不過維係一個臉麵,僅在禮節上走動而己,更與徐匪兄弟之間沒有深交,怕是難以接受知事大人之使命啊。”

莊濟生並沒有急於表態,卻一直在觀察淳於毅臉上的表情,見他始終泰然自若,就知道這不是個好對付的主兒,就淡淡地笑了笑說:“淳於先生怕是不願意擔上通匪的罪名吧?古人雲,先禮後兵,既然今天淳於先生己經過來,莊某就委派你前去車袢崖辦理一幹事務,爭取說服徐匪,爭取時間把鄭應勤和其他被徐匪擄掠上山的鄉紳民眾一同解救出來,我想如此功德無量的事淳於先生應該會不辱此命吧?”

“這個……”淳於毅麵露難色地說,“萬一說服不了徐匪而導致肉票被撕,那小民罪過可就大了,還請知事大人另請高明,小民著實擔當不起這等罪名。”

莊濟生哈哈大笑,把手一揮,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說:“我看這事就這麽定了!”隨後提高了嗓門對門外喊了一聲:“來人!”

一個手裏提著大槍的衛兵應聲進來。莊濟生命令道:“請主簿王先生火速到我這裏來一趟,不得延誤!”

沒一會工夫,一個先生模樣的人就來到了議事廳,莊濟生指著淳於毅介紹道:“王先生,這位就是膠州縣的名醫兼鄉紳淳於毅先生。從今天起,本縣正式委任淳於毅先生為膠州縣特別聯絡官,專事負責與車袢崖徐匪斡旋事宜。你立刻去寫個委任狀來。”

煙種

矢民娘從吃過晌飯開始就焦急地等待淳於毅回來,一遍一遍地打著涼棚站到院門外往縣城方向張望。自從鄭應勤被土匪綁了票以後,她到了晚上睡覺的時候老是做一些稀奇古怪的夢,夢見鄭應勤在山上被土匪撕了票,在撕票的時候鄭應勤被土匪五花大綁地捆在一棵樹上,嘴裏還在不停地哀號,忽然眼前寒光一閃,鄭應勤的腦袋被砍了下來,那腦袋像個皮球一樣骨碌骨碌一直滾到自己腳下,然後從脖腔裏衝天躥出了一股鮮血,像雨一樣,灑得到處都是,嚇得她不由自主地大叫了一聲,睜開眼睛卻發現自己己經嚇得渾身上下都是汗,這才知道是在做夢。再躺倒在炕上,無論如何也睡不著了,到了傍明天,好不容易才睡著了,又做了一個夢,夢到自己和一個看不見臉的男人摟在一起睡覺,不知不覺中懷上了孕,沒有幾天就生了一個男孩。這個孩子從生下來開始就是個兩麵人,白日裏白白淨淨斯斯文文很是令人喜歡,可到了晚上就變成了一個麵目可憎的青麵獠牙鬼。把矢民娘嚇得再一次醒過來時,天光己經大亮了,就坐起來倚著牆旮旯,披頭散發地圍著被子在炕上尋思夢裏剛剛發生的一切,她把兩個夢聯係在一起之後,猛然聯想到了自家是被小人給算計了。這個小人到底是誰呢?莫非還是附在矢民身上的那個“馬猴精”?

一直到了傍晚,才見到淳於毅從縣城回來。矢民娘趕緊把淳於毅領到自己家裏,慌不迭地問:“淳於,你可回來了,我都快急瘋了。快告訴我,縣上是怎麽說的?”

淳於毅喝了兩大碗水之後,才說:“我好不容易才見了縣太爺,縣太爺說,不光咱一家被徐家綁了票,還有好幾十口子人也都被抓到了山上,連縣衙也沒有辦法。這回要想把俺舅給救出來的話,大妗子,咱們怕是得多破費點了。”

“得花多少錢?”矢民娘急切地問。

“這個不好說,關鍵問題是咱現在要先把人救出來,隻要人好好的沒有受到什麽哢噠比什麽都強。你說我說的對不對,大妗子?”

“現在家裏沒有錢啊。前幾天官兵來折騰了這一氣,連搶帶拿,基本上把家裏的東西都搗鼓得差不多了,我現在再上哪去拿錢啊!少來達去的琴說,可是數目一大,我這眼下還上哪去倒換銀子?”矢民娘說著就開始抹眼淚。(少來達去的:方言,很少的意思。)

淳於毅想了想,也跟著歎了一口氣說:“是啊!”

屋裏的氣氛一下沉悶了下來。坐了一會兒,淳於毅站起來要準備走,兩眼看著一臉淒楚的矢民娘說:“大妗子,你先想著辦法,我得回去了,這溜溜的出來一天了,也不知道家裏有沒有事!”人己經走到門口了,淳於毅又轉回身來逼債似的道:“大妗子,俺舅這個事,你再尋思尋思,看看應該拿多少錢合適,我心裏也好有個數,看看怎麽給人家回這個話。”

矢民娘歎了口氣,心酸地說:“實在沒有辦法,就隻有打譜賣地了!”

淳於毅的眼睛裏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光澤,隨即又黯淡下來,他沒有說什麽,隻是仰起臉衝天歎出了一口重重的粗氣,然後轉身走了。

沒有錢隻有賣地。

土地是農民的命,沒有土地的農民也就等於把性命交給了別人。農民靠地吃飯,以地為生,把一輩子乃至幾輩子的寄托都放在了土地上,一生的追求除了房子就是地,隻有有了地,農民的生活才能感覺到踏實。除非到萬不得己的地步,誰也不敢輕易把“賣地”兩個字掛在嘴裏,那可是一個欺袓的天大忌諱,老祖宗能夠一代一代傳下來的,也隻有土地,誰敢說出賣地的話是會被人戳斷脊梁骨的,因為隻有敗家子才敢這麽做。

矢民娘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麵對這場突如其來的滅頂之災,那種由屈辱和悲憤交織起來的哀怨,以及無人可以訴說的苦痛,像是幾把尖刀同時在直戳她的五髒六腑。尤其是從人們眼目裏所流露出淡定而恍惚的神色中,讓她讀懂了什麽叫做世態炎涼,什麽叫做冷漠無情。飛禽走獸離散亡死還三鳴而尋,四鳴而別,而那些在最艱難時刻曾經無比感激地接受過鄭應勤施舍的族人們,卻在這時集體失語,以人性中最低劣的事不關己心態,冷冷地注視著事態的發展。這種冷漠對她一個婦道人家來說,無疑是一個無法接受的事實,其殘忍程度絲毫不亞於在生吞活噬她的血肉,那種疼痛是由內而外生成,於穀雨前這個燦爛的春天裏,讓她如墮入冰窟一樣全身冷得瑟瑟發抖。

她絕望地拿出拴在褲腰帶上的鑰匙打開內房的門,心如刀絞一般地從緊鎖的鐵櫃裏捧出一個做工精細的匣子,然後從中取出了一個已經退了色的紅布包揪,慢慢地解開包袱皮,一摞已經發黃的地契呈現在她眼前,這就是鄭家幾輩子人所積攢下來的全部家底呀,現在隻有拿出來賣掉。她神情恍惚地看著眼前這一張張因為年代久遠而己經發了黃的紙,唯一能做的就是看著這些地契心疼地放聲痛哭。

賣土地固然使矢民娘心疼得抽搐,可眼下正趕上這個大災之年,鄭家林家家戶戶都在為了一口糧食四處奔波忙碌的時候,又有哪一家能一下拿出這麽多銀子來買地呢?她想到了淳於毅,也隻有他家能拿出這麽多銀子來救贖鄭應勤的性命。可是這樣的事即便是淳於毅有心想買,也不可能在這個節骨眼上背一個落井下石的惡名,毫無疑問他是斷然不能接受,看來也隻有請族長出麵調停,畢竟是為了救人!想到這,矢民娘把手頭上的東西拾掇利索,又洗了把臉,抱著孩子就來到了後街鄭順昌家,讓他幫忙給出個主意。

當矢民娘的一隻腳剛邁進鄭順昌家院門的時候,就聞到從屋裏飄出一股濃鬱的酒味,她不由一怔,族長家裏連飯都吃不上了,從哪來錢打酒喝?正在疑惑時,屋裏忽然傳出淳於毅的笑聲,這陡然激活了女人多疑的天性,她猛然想起了頭天晚上,鄭順昌和淳於毅突然慌慌張張地從她家離開,心下頓時生疑,也沒有敲門就帶著一臉問號徑直推開門走進屋裏,見鄭順昌正盤腿坐在炕桌前和淳於毅喝酒。

淳於毅本想拿出那張由莊知事親筆簽名的委任狀要挾鄭順昌,便拐彎抹角地對鄭順昌說出自己的想法,要鄭順昌出麵去找矢民娘商量一下,看能不能“臨時”用她家在墨水河邊上的那五畝祖地做抵押,從他那裏倒換出銀子,以幫鄭應勤度過這一關。這個話題雖然剛開了個頭,話說得也很有技巧,可鄭順昌還是聽出了話音,心裏就老大不願意。你淳於毅的腦子也太大了吧,把別人都當成了彪種來對待,土匪是你引進來綁了鄭應勤,現如今又趁著人家男人不在家的機會開始打老鄭家祖傳下來這五畝好地的主意,這如意算盤可真是算計到了家,淨想著自己得益相應的好事了。心裏是這樣想,可嘴上卻沒法開口阻攔,畢竟吃了人家的嘴軟,拿了人家的手短,就支支吾吾地搪塞,既不說行也不說不行。

也就在這個工夫,矢民娘突然一步闖進來,嚇了正在喝酒的鄭順昌和淳於毅一跳。淳於毅神色慌張地急忙抓起放在桌子上的那張委任狀,以極快速度裝進了自己口袋。這一切早就被矢民娘看得清清楚楚,嘴角浮現了一絲冷笑,這使她臉上的表情顯得更加陰冷。她投射出冰冷的目光看著鄭順昌和淳於毅兩人臉上的慌張表情時,更加極度輕蔑的意味了,像是不經意的樣子,可話語中明顯地多了一份尖刻:“淳於,你不是回家去了嗎?怎麽跑到你四姥爺這裏喝開酒了?”

鄭順昌慌不跌地從炕上下來,趿拉著鞋,臉上帶著尷尬的笑容道:“應勤家裏的,是我在門外正好碰著淳於,叫他過來陪我喝兩盅。”

矢民娘的眉角眼梢隱含著嘲諷和冷冽,直視著鄭順昌的臉道:“喲,四大大,我可是什麽也沒說啊,你老這是跟著描畫什麽?再說了,前兩天連飯都吃不上了,你這是發幾時能喝上小酒了?”

鄭順昌被問得張口結舌,臉漲得像個豬肝一樣:“這……瞧你這話說的,四大大我喝兩口酒還不中了?”

“四大大……”矢民娘道,“我是過來想和你老說一下,應勤你和淳於就不用心事了,這兩天你們都跟著忙活,我心裏也過意不去。如今我也想明白了,就叫徐家看著辦吧,愛咋著就咋著,願意撕票就撕票,我是一分錢也拿不出來!”

鄭順昌愣了,他不明白矢民娘說這話是什麽意思。“我說侄媳婦,應勤家裏的,你怎麽好這麽說話?應勤可是你男人呀,你也知道徐家那倆是什麽東西,說撕了真就給撕了,撇下你們孤兒寡母的往後這日子可怎麽過?咱們還得齊搭夥地想辦法把他給撈出來啊,這萬一有個三長兩短的,我怎麽去麵對老袓宗?”

矢民娘從鼻子裏哼哼了兩聲道:“四大大,我說句不中聽的,應勤是你親侄兒,願意撈不願意撈那是你的事。我就是過來和你打個招呼,今天晚上我打發人去叫俺兄弟了,明天一早就過來把我接到殷家集俺娘家,這邊的事你老就做主看著辦中了。”

淳於毅一聽矢民娘說話是這麽個口氣,就隻好假惺惺地站起來,臉上堆著笑說:“大妗子你也先別著急,我這不正在和俺四姥爺商量,看看能想個什麽兩全其美的好辦法把俺舅從山上救下來,剛說了個話題,這不你就進來了。正好坐下,咱一塊想想辦法,三個臭皮匠還能頂個諸葛亮呢。你說呢大妗子?”

矢民娘一臉冷霜地對淳於毅說:“我該說的都說完了,你和你四姥爺接著商量,看看能不能商量出個花花事。”她把臉轉向鄭順昌,毫不留情麵地道:“四大大,淳於再能忙活也是個外姓人,鄭家的事還得指靠你,應勤是你侄兒,哪頭重哪頭輕你老自己掂量著辦。你們不是能商量嗎?那行,我就給你們騰出工夫讓你們好好商量商量,這個事反正我是不管了,等我回來就跟你要人,應勤要是少了一根頭發,你們倆都少不了關係!我今天己經把話扔到這裏了,自己去尋思吧!”說完,扭頭就走,屋裏的鄭順昌和淳於毅大眼瞪小眼地望著她的背影,幾乎同時歎了口氣。

鄭順昌倒是覺得有些幸災樂禍地回頭看著淳於毅,假裝很難堪地對他搖了搖頭,又攤了攤手,一推六二五地說:“淳於,這遭其必是演砸了,你看看怎麽收這個場吧。”

“實在不中,我今晚就再上趟山吧。這事辦的,拙!”淳於毅失望地仰麵長歎了一聲,隨後又閃動著狡黠的目光對鄭順昌說,“不過,四姥爺,關於俺應勤舅的事,不管怎麽說我可是盡了全力了,這個事你老心裏是最清楚,關鍵時候還得你老人家站出來給我做主說句公道話,別讓俺大妗子再說我的不是,我可真就成了照鏡子的豬八戒了。鄭家林誰不知道她那張厲害嘴,到時候她不買我這個賬,我可是真就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鄭順昌敷衍地道:“這個你放心,該是什麽就是什麽!”

夜深了,明晃晃的月光灑在車袢崖黑黝黝的山穀中,在鉛黑色背景的荒月包裹下,顯得格外鬼魅。四周一片靜寂,夜色似乎比平日濃重了許多,透著一絲詭異的氣氛。黑沉沉的天幕仿佛在緩緩地下降,厚重的壓力如同這山上的一塊塊巨石一般覆蓋下來,沉甸甸地壓在頭上,空氣中帶有一種濃鬱的殺氣在隱隱地醞釀,仿佛能嗅到一股死人的血腥正在黑夜裏彌漫。淳於毅帶著無法形容的恐懼,深一腳淺一腳地沿著崎嶇的山路艱難地往山上行走,幾乎每走一步都得停住腳步,警覺地四下張望,總是感覺身後好像有什麽聲音在跟著他,讓他心裏一陣陣地發毛。

山口處一個放哨的土匪借著月光,影影綽綽地看到山下走來一個人,就緊張地躲在一塊山石的後麵,等那個人走近之後,“呼啦”一聲就拉開了槍栓,大聲喝問:“什麽人?”

淳於毅被這一聲突如其來的吼叫給著實驚嚇得不輕,頭皮一陣發麻,褲襠一緊,竟然滴出兩滴尿,熱熱乎乎地順著大腿流下去。他慌忙站住,仰著頭對放哨的說:“兄弟,別開槍!我是大掌櫃的三姑夫,有重要事要找他。”

放哨的土匪應了一聲,從上麵跳下來,把淳於毅身上來回搜了個遍,沒發現身上帶有什麽凶器,又仔細地盤問了他姓氏名誰何方人士找大掌櫃有什麽事等等,然後對他說站在這裏別動,轉身就去稟報徐敬山。

淳於毅乖乖地站在原地不敢亂動,借著月光打量著車袢崖的地形,隻見四處都是深不見底的懸崖,唯獨自己上山這條彎彎曲曲形如車袢的小路能通到山上來,心裏自忖道,難怪官兵打不上山,這可真是應了古人的一句話,一人擋關,萬夫莫敵啊,就這山勢,縱有個千軍萬馬也根本別想打上來,這兄弟倆可真會選地方。

徐敬山正在自己屋裏和徐敬海喝酒,兄弟倆剛好說到準備一過穀雨就下山開工種植大煙的事,徐敬海說:“現在手頭上人工不成問題,可是種子怎麽解決?”

“這個,”徐敬山沉吟了片刻,兩眼忽然一亮道,“種子的事好辦,就讓咱那塊三姑夫出去找,他是郎中,肯定有的是法道。再說,這個人雖然膽小可心裏不善,他現在正急嘮嘮地想盡一切辦法利用咱綁了鄭家的票去把鄭家給搗鼓窮了,他跟在後麵揀便宜。幹脆,趁這個機會直接把他也拉進來,給他堵了後路。老兩,你明天一早就帶著幾個人下山去把他給堵在家裏,也不用叨叨什麽,直接告訴他想盡一切辦法出去弄種子就中了。”

兩個人剛說到這,就聞聽放哨的土匪進來報告說城關鄭家村淳於毅來山寨求見,徐敬山轉臉對著徐敬海哈哈大笑說:“真是想什麽來什麽,山東人不好念叨啊,說曹操曹操立馬就到!看起來咱兄弟這事肯定能成,連老天爺都這麽給臉。”說著,站起來和徐敬海一起來到山寨門前,老遠地就給淳於毅抱拳說:“三姑夫,這麽晚了上山,是不是有什麽事?”

淳於毅也趕忙迎過去和徐家兄弟二人搭訕:“倆侄兒也都好,你娘這兩天身體都還好吧?前幾天我過來的時候還專門給她把了把脈,人老了就得千萬注意啊。”

徐敬海皺著眉頭說:“三姑夫,聽你這話說的,好像俺娘以前不好是咋的?”

淳於毅尷尬地笑著說:“老兩你可真會挑你三姑夫的刺,看我這張拙嘴不會說話,惹得老兩不愉作,三姑夫我在這裏給你賠不是了。”

徐敬山哈哈大笑說:“三姑夫真會說笑話,你是老的怎麽能給俺這小輩的賠不是呢?請三姑夫到屋裏坐吧。”

進了屋坐下,淳於毅對徐敬山說:“大侄兒,我今天上山,一是受新來的縣衙莊知事的委托來當個說客,莊知事的意思是要你們帶著隊伍下山接受招安,歸順政府,封你們兄弟倆個官做,這也算是封妻蔭子,光宗耀袓了;次一個是上來看看鄭應勤,他也被你們弄到山上快好些日子了,這兩條不知道老大老兩同意還是不同意?”

徐敬海一聽官府招安這話就火了,剛要發作,被徐敬山一把按住。徐敬山心平氣和地說:“三姑夫,不是敬山不給你麵子,縣衙的話我不敢信,也不能信。俺大大就是信了官府的話,才丟了老命。所以俺才起事上了山,現在的旗號就是替天行道。至於鄭應勤嘛,你回去捎個話,就說他在這裏挺好,吃的用的吾的都挺好,怎麽說以前也是親戚,雖然說俺姐姐己經沒有了,這個事我也不怨他。不過,三姑夫,你今天上山還來的真是個時候,剛才還在和老兩商議明天去你那裏看望一下你和俺三姑,沒想到你老人家竟然來了。”

淳於毅還以為有什麽好事,就急忙道:“老大老兩,都是自家人,和我你還搞得這麽客氣,你三姑整天在我跟前嘮叨你兄弟倆小時候那些事。說老大從小穩重,是個能成大事的材料,說老兩威武,就像戲文裏的關公一樣,驍勇善戰,你們兄弟倆湊在一起,可真是珠聯璧合,文武雙全了。”

徐敬山笑了笑說:“三姑夫,你到底是文化人啊,噘人都不吐核。你知道我讓老兩下山去找你咋?是打譜把你和俺三姑都請到山上來,正好俺娘和俺二娘成天巴望能有個親戚來陪她們拉拉呱。正好你來了,就不用走了,明天我叫上幾個兄弟去把俺三姑也接來,咱就在山上一塊享福吧,你還開什麽藥鋪啊,幹脆過來給我做個軍郎中就中了!”

淳於毅嚇得倒吸了一口涼氣,瞪大了眼望著徐敬山說:“老大,這個玩笑咱可不敢開,我和你三姑這麽大年紀了,哪能經得起這麽折騰?這個事不中,不中!”

徐敬山狡黯地看了看淳於毅說:“我可沒和你開玩笑,我可是真這麽想的。要不然你先回去和俺三姑商量商量?”

淳於毅大驚失色,結結巴巴地說:“敬……敬山,老大,你可千萬別和我說這樣的笑話,有什麽事我來回給你跑達跑達行,上山來住就算了。”

徐敬山和徐敬海碰了個眼神,回過頭嘿嘿地幹笑了兩聲,對淳於毅說:“也中,不過三姑夫,我可把醜話說到頭嘍,到時候請你要是不來,我可真派人去綁你上山。”他正顏厲色地咳嗽了兩聲繼續說:“三姑夫,我剛才說的話沒有一句是玩笑,我不管你現在是給官府當什麽角色,隻要你能給我搞上十畝地的大煙種子,你老就在家安穩地做郎中,要不然的話我一準打發老兩去敲你家的門。”

淳於毅麵露難色地說:“這個,現在官府查得緊,你說我就是一個給人看病寫方的郎中,你讓我上哪去給你搞十畝地的種子啊?”

徐敬山斜著眼笑著說:“我說老兩,看來三姑夫有難處,咱這當小的就別難為他了。這樣,你現在領幾個人去把咱三姑抬山上來住兩天。”

徐敬海作勢要往外走的樣子說:“我看中。三姑夫你別走了,在這稍等一會兒,有個把時辰我就和弟兄們一塊把俺三姑抬來了!”

淳於毅慌得急忙站起來拉住徐敬海,用哀告的目光望著徐敬山道:“中中中!老大,我就是頭拱地也給你把種子弄回來。”

徐敬山得意地笑道:“就是,這才是俺三姑夫,你說是不是,老兩?”

果不其然,沒有幾天工夫,淳於毅就把大煙種子給送到了山上。就在淳於毅弄來了大煙種子的當天晚上,徐敬山就拎著一壺酒來到關著鄭應勤的窩棚,一進門就抱起雙拳,帶著歉意地對鄭應勤說:“叔,這些日子讓你老受委屈了,不管我和老兩哪個地方做得不對,還都請你老擔待著。”

鄭應勤臉上帶著惶恐的笑,低三下四戰戰兢兢道:“大侄兒,看看你這是說哪去了,咱爺們兒客氣個啥,這是和爾下旁人?”

徐敬山客氣地把鄭應勤拉到土炕上坐下說:“叔,這些日子沒有倒出空閑來看望你,今天專門拿了壺好酒過來,算是我做小輩的來給你賠罪了。來來來,叔,你老別客氣,咱倆拉拉呱。叔,我給你說句實話,俺家讓官府逼得走到今天也是沒有法,有些事你老也能明白。我知道,俺姐姐死,俺兄弟倆熊了你老的錢莊,你心裏不忿兒,就攛掇官府謅溜俺家,弄得俺大大也老了,俺家也敗了,俺兄弟倆也上山當了響馬。戲文裏說冤冤相報何時了,行了,這些事都過去了,咱們今天也就不提了。”(謅溜:青島方言,修理、報複的意思。)

鄭應勤頭不敢抬眼不敢睜,一個勁兒地點頭稱是。說到他攛掇官府“謅溜”,他才抬起頭,吃驚地睜大了眼看著徐敬山道:“大侄兒,你剛才說的意思是你姐姐死了以後,是我攛掇官府去搗鼓你家,害死了你大大,讓你走投無路上山的?俺的親侄兒,這一點你可就大錯特錯了,俺老鄭家祖祖輩輩都不出這號人,慢說攛掇官府,不怕你笑話,官府衙門回門朝哪我都不知道,怎麽能說是我去攛掇官府?”

徐敬山的神色也顯出了吃驚道:“你的意思不是你攛掇官府謅溜俺家?”

鄭應勤指了指天發了個毒誓說:“如果是我幹的這下三爛的事,天打五雷轟,讓俺老鄭家老老少少都不得好死!”

徐敬山兩道眉頭緊鎖在一起,心裏暗暗罵了一句淳於毅,隨後道:“叔,我剛才己經說了,過去的事咱就都不提了,要真是那樣,我還不早殺了你給俺大大報仇了?你看你上山這些日子,也沒讓你老吃屈不是?我和老兩一直都把你當老的待。叔,我說了你老別不願意,我之所以和老兩把你老請到山上來,根本原因是以前經常聽俺姐姐說,你老是伺弄莊稼的一把好手,就想讓你老來給俺幫個忙,你看看山下這一大片地,閑著也是閑著,我就尋思咱們種上點什麽,這不專門讓你老來給指點指點。”

鄭應勤一聽這話放了心,端起酒碗抿了一口酒,咋咋舌頭道:“大侄兒,要種莊稼這個想法不糙,莊戶人還得靠著種地吃飯。眼時穀雨己過,苞米、地瓜、長果都已經到了該下地的時節了,就看看你想種什麽吧。”(長果,膠州人對花生的稱呼。)

徐敬山搖了搖頭道:“叔,你老還是沒聽懂我的意思。我要想種的不是這個,是大煙!”

鄭應勤這才恍然大悟:“哦,你是要種大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