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讓矢民頭疼的還是該如何對東家開口辭工的事,雖然玉秋己經點到了這個話題,可他想來想去還是不知該怎麽開這個口才好。這事還真讓他犯了難,盡管他心裏也在急火火地想著趕緊去開自家的鋪子,可這話畢竟不好張口。確實按他所說的那樣,這幾年要是沒有瑞蚨祥,他還真的不知道是死還是活。雖然在這裏他受過氣,吃過苦,也挨過閆洪昌的打,可不管怎麽說,瑞蚨祥畢竟是在他鄭矢民最倒黴的時候收留了他,別人都是三年的學徒外加一年謝師,可是自己還不到一年就出了徒,而且掌櫃的還給免去了謝師,使自己的能耐很快得以施展,盡管這和他自己肚子裏的學問有關,可這在瑞蚨祥的所有店鋪裏也算是絕無僅有的一個先例。從另一方麵說,如果沒有瑞蚨祥的收留,怎麽可能會有今天的鄭矢民?現在自己的翅膀硬了,就可以忘記瑞蚨祥曾經給自己的恩典,而去做一個被人斥罵的小人?
矢民陷入了極度矛盾之中,那邊是空置了很長時間的鋪麵,連做夢都想著過去趕緊地把自己的鋪子開起來,可是瑞蚨祥這邊櫃台上缺人手,自己在這個時候突然提出辭工,人家孟掌櫃會怎麽想?即使麵上不說什麽,心裏也要罵他是個吃飽了就反過頭來咬人的白眼狼。一旦落下了這麽個罵名,鄭矢民以後還怎麽做人?
恰恰在這個當口上,瑞蚨祥在九月十二號的半夜裏突然不知緣由地起了一把大火,給了鄭矢民一個離開瑞蚨祥的絕好機會。
辛亥革命以後,落難到了青島的滿清王公大臣們沒有一天不在密謀如何奪回失去的江山,深受慈禧和隆裕兩位老佛爺恩寵的張勳更是對共和恨之入骨,惡狠狠地叫嚷:共和這兩個字,曆史上沒有,我堅決不要。並發誓一定要殺盡革命黨人,即使粉身碎骨,也要效忠清室。以恭親王溥偉、肅親王善耆為首的王公貴族也一直把複辟的希望寄托於張勳身上,稱他為“武聖”,並當眾對他大加標榜說:“海內翹首仰盼,所恃以旋乾轉坤者惟袞公一人。”於是,溥偉、劉廷璨、陳毅、王寶田、溫肅以及康有為等人會聚青島,商談有關武裝複辟事宜。這次複辟活動由溥偉親自策劃,他派王寶田和惲毓昌進入張勳幕,積極運動張勳,計劃由張勳和康有為秘密聯絡各地督軍,定於四月九日在濟南起兵。這就是曆史上臭名昭著的“癸醜複辟”,可是由於複辟參與者之一,山東軍閥田中玉將計劃暗中密告袁世凱,使袁世凱及時采取了防範措施,從而導致這場複辟鬧劇胎死腹中。
而瑞蚨祥所起的這把大火,恰和“癸醜複辟”中的密謀者們有著密切的關係。
“癸醜複辟”的破滅,並沒有讓盤踞在青島的遺老遺少們善罷甘休,他們仍然繼續策劃複辟陰謀。史料所翻開的時間是一九一三年,即癸醜年的九月十二,也就是起火的那天下午,日頭剛偏西,店鋪還不到打烊的點,樹木的影子在人行道上拉出一道長長的斜影,西去的陽光打在窗的玻璃上又反射到屋裏的強光把人晃得睜不開眼。從日頭偏西開始,矢民的兩眼就一直盯著牆上的鍾,眼看就要到了打烊的時間,忽然看到瑞蚨祥門外停下了兩輛樣子像屎殼郎似的小汽車,緊跟其後,是一群扛著槍穿著灰色軍裝、頭上依然留著滿清辮子的士兵,跟在汽車的兩側跑步來到了瑞蚨祥,在一個兵頭的帶領下闖進了店鋪,把正在購物的顧客全部驅趕出去,又裏裏外外仔細地檢查了一遍,直到認定鋪子裏確實己沒有可疑人員,這才列成兩隊整齊地排列在門口兩側。矢民看到,這時候從車內一前一後鑽出一老一少兩個人,年輕人昂首挺胸走在前麵,而那位老者卻躬著身跟在身後,兩人依然還是滿清的那副打扮,腳蹬朝靴,邁著四方官步,一條大辮子甩在身後,一步一步地走了過來。慌得孟掌櫃和王先生趕緊帶著店鋪裏的所有夥計來到門口,一齊跪下迎接,孟掌櫃率先叩頭道:“草民跪請貝勒爺和張大人光臨赦店一貝勒爺和張大人的光臨定能使敝店蓬蓽生輝!”
走在前麵的貝勒爺揮了揮手道:“孟掌櫃免禮!今天我和張大人打賭輸了,特意到你瑞蚨祥選塊上好的料子要送給張大人,還望爾等快快備齊以供張大人挑選。”
孟掌櫃不敢怠慢,親自張羅著帶貝勒爺和張大人去了雅間坐下,又吩咐夥計趕快把上好的茶備好,把一匹一批最好的綾羅綢緞搬進來擺在貝勒爺和張大人麵前,自己則垂首站在一旁親自伺候兩位。
矢民事後才知道,來的這兩個人正是京城大名鼎鼎的恭王爺溥偉和張勳張大人,而臭名昭著的辮帥張勳也就是在瑞蚨祥和恭王爺一道策劃了那場複辟鬧劇。
就在這天夜裏,瑞蚨祥突然莫名其妙地起了火。肆虐的大火像一個野蠻地吞噬著房屋的巨獸,燒得房上的檁梁嘎嘎作響,張牙舞爪地四處蔓延,滾滾濃煙夾雜著熊熊的火光映紅了半個天空,空氣中彌漫著焦糊的氣味,被燃燒過的黑色灰燼從天上飄飄地落在了地上,鋪了厚厚的一層。
矢民第二天早晨上班的時候才知道店鋪昨夜失火的事,他被這滿目瘡痍的場麵給驚得目瞪口呆。
這是自光緒二十六年八國聯軍在北京放火燒了大柵欄瑞蚨祥後,瑞蚨祥所起的第二把大火。所不幸的是,這把火燒的是庫房和宿房,雖然前邊的門臉沒有受到什麽損失,可後院的宿房裏被燒死了六個夥計!由於庫房裏堆積了大量的貨物和賬目,在這場意想不到的火災中化為灰燼,這一把大火燒得瑞蚨祥失去了元氣。孟掌櫃捶胸頓足地望著化為烏有的庫房,幾乎要瘋了。後來據說,這把火是其實革命黨人放的,但是德國巡捕房卻一直沒有結案,成為當年轟動青島的一大懸案。
開辦德福祥綢緞莊
矢民的德福祥綢緞莊開張的時候,己經到了這年的臘月。
自從瑞蚨祥被一把火燒了之後,矢民和其他夥計就歇業了,他也正好利用這個時機,一門心思地籌劃好自己的鋪麵。這段時間可把矢民累壞了,跑周村進北京下天津,來回奔跑忙著進貨。好在矢民以前做過錢莊的少東家,後來在瑞蚨祥學了些真能耐,把手裏的幾個死錢都用活了,連老丈人都看得眼花繚亂不知道他在其中搞什麽名堂。明明是開綢緞莊,矢民卻買回一堆和綢鍛沒有什麽瓜葛的東西,然後再把這些東西倒騰出去,從外麵換回來各式各樣的布匹。回到家後他也顧不上休息,抓緊時間辦理入庫、倒匹、舉板然後上櫃陳列,就連挺著大肚子的趙玉秋也在孫嫂的陪伴下前來幫忙,指揮著夥計如何做事。
德福祥開張的時候,矢民手頭也沒有多少銀子,他從膠州出來時所帶的兩千一百兩銀子除了買了一棟宅子和置辦家具外,其餘的基本沒動,再加上老泰山趙先生給他湊的三百五十兩,總共也就是兩千多兩銀子就把生意紅紅火火地開了張。那個場麵,和光緒三十四年瑞蚨祥花十萬兩白銀開張的熱鬧相比,也差不到哪裏去。
“德福祥”三個字出自老丈人趙良臣筆下,這是他從老子的《道德經》裏一字一句地反複斟酌後從中選取的三個字,作為字號,雖沒有多麽豪華,卻也絕不寒酸。立柱的兩則,則是趙先生親自登門拜請恩師勞乃宣先生給題寫的楹聯,上聯是“德布三江,此中多錦繡”,下聯是“福澤四海,以外無經綸”,楹聯大氣磅礴,字體老道蒼勁,一副對子把德福祥的經營之道明明白白地說了個清清楚楚。門外張貼著開業的喜報:適逢德福祥開業大吉,凡三日內在赦店內購貨之顧客,一律享受每二尺加送半尺之優惠。簡簡單單的兩層樓,一道木質樓梯直接通到樓上,樓下為鋪麵,櫃台上一匹一匹地擺放著各種布料,樓上則是裁縫鋪,裁縫師傅是德福祥專門從京城請來的前皇宮禦裁縫張誌和,顧客可在樓下選好布料,直接上樓請師傅量身定做。
開張之時,矢民和張誌和一起帶著幾個小夥計恭恭敬敬地站在門外候客。矢民表現得甚為激動,滿麵紅光地站在夥計的身後,不時地轉回身去看剛掛上去的字號。趙先生一家以及親朋好友都一齊前來恭祝,瑞蚨祥的孟掌櫃和賬房王先生也帶著賀儀前來出席德福祥的開張慶典,這讓矢民覺得又是驚喜又是慚愧,漲紅了臉很不好意思地走過去和孟掌櫃打招呼。孟掌櫃很大度地拍著矢民的肩膀說:“矢民呐,我當初還真的沒看錯你,好樣的!德福祥開得好,這充分說明隻要是從瑞蚨祥出來的夥計個個都是好樣的!”
精明的劉誌山自然不會錯過這個答謝趙先生的絕佳機會,特地乘坐了他新買的像小鱉蓋一樣的汽車,八麵威風地停在了德福祥的門前,引來了眾多人的“嘖嘖”驚歎。頭戴禮帽身穿藏青色長袍的劉誌山滿臉春風地從車上下來,他是主動要求作為德福祥開張第一壺的貴客前來捧場的,跟在他身後的則是他的相好、一身珠光寶氣的島城名妓周小腳。在眾人的注目下,劉誌山摘下禮帽快步走到趙先生麵前,把正在東張西望的周小腳也拽過來,兩人當眾給趙先生深深地鞠了一躬。趙先生臉上帶著淡定的笑容,在胸前抱了抱拳,對劉誌山說道:“劉掌櫃行這麽大的禮,我趙某人可擔當不起啊!”
劉誌山笑著說:“先生之言讓誌山聽著慚愧,先生可是誌山的再生父母,區區小禮先生理應受之無愧,誌山畢竟是晚輩!”
趙先生哈哈大笑說:“劉掌櫃此言讓趙某頗感惶恐,何德何能竟敢自稱為人之父母?劉掌櫃能親自前來給小婿字號捧場,趙某己經感激不盡,倘若如此,豈不是讓我趙某當眾人的麵出醜?”
劉誌山笑說:“先生理應得到誌山的感謝,無須過謙!”說著,把視線轉至矢民臉上,笑容可掏地抱拳向矢民行禮恭賀,然後指令司機從車上搬下一對精製的粉彩霽藍描金瓷瓶作為賀禮交給了矢民。矢民趕緊雙手接過,轉手又遞給了站在身後的夥計接住,吩咐夥計一定要小心收好,隨後寒暄著將劉誌山和周小腳二人作為德福祥開壺的貴客請進了店堂內,自己則伺立在側,臉上掛著笑容專門為劉誌山服務。
良辰吉時已到,矢民興致勃勃地點燃了開張的爆竹,劈裏啪啦地爆響了半條筒子,圍觀的人們在喜慶的鞭炮聲中都一齊趕來看熱鬧,孩子們吵吵鬧鬧地在人群中躥來躥去,紛紛哄搶那些沒有點著的炮仗。
店鋪開張的第一壺可不是隨隨便便哪個人都能做的事,這是事關店鋪生意是否興隆的大事,通常店鋪在開張之前就提前邀請一些有相當實力和地位的顧客前來開第一壺,也就是說第一筆買賣往往都很大,這既是店鋪的榮耀,同時也顯出開壺人的實力,一般被稱為“開門紅”或“碰頭彩”,預示著未來店鋪生意興隆。既然如此,劉誌山理所應當的來做這個第一壺的開壺人。
與剛剛來青島時的那個土包子相比,今天的劉誌山己經飛黃騰達,他不僅全麵掌控了進出青島的所有鴉片,更利用自己的強勢手段盤下了青島港一多半的煙館,巨額暴利把他灌了個腦滿腸肥,成為一夜暴富的代表。他把販賣煙土中獲取的巨額利潤,投資於房地產和金融行業當中,擁有了大量的地產和正在籌備中屬於他個人全部股本的青島萊東銀行。他出入有小汽車,每到一處都是焦點人物,有前呼後擁的隨從所簇擁,和他初來青島時的窘迫形成鮮明的對比。當年劉誌山乍到青島的時候,也不過是個小彌漢而己,仰仗著自己的精明和投機心理,把掖縣的私鹽販賣到青島,結果偏偏遇上了陰天下大雨,還沒來得及找好地方把這些鹽給儲藏起來,就被大雨給淋了個稀裏嘩啦,隻能眼巴巴地看著白花花的雪鹽泡成了海水,劉誌山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他簡直都絕望了。按照他的理解,如果當年沒有趙良臣先生的神奇指點,他肯定不會有今天的這個樣子,所以在他的心目中,趙先生的位置不次於他親爹一麵對他爹他可能也不會如此頂禮膜拜當做聖人一樣尊崇,因為他親爹不過是給了他一條小命,而趙先生的金指則使他徹底改變命運,也許,沒有趙先生的指點,他這條小命是有是無都還是個未知數。不過,這裏還有一個人,也曾經是他生命中的重要過客,這就是周小腳。
周小腳是紅極青島的一個高級妓女,所謂“高級妓女”這個詞在此處的使用,是涵蓋了妓女這個古老職業在群體中原本互不相同的幾個類別,雖然同樣都是賣身,可是一旦被冠上了“高級”之後,其自身的身價也就發生了很大的變化,成為了婊子行的花魁。曆數史上記載的名妓,蘇小小、柳如是、杜十娘、董小宛、馬湘蘭、李香君等,個個都是青樓奇女子,雖不能說流芳百世,但畢竟也未遺臭萬年,更多的是給男人們留下了種種揣測。
周小腳作為妓女在青島建埠後所形成的影響,不僅是她的與眾不同,而更重要的是反應了青島這個新興城市在二十世紀初受到了德國的影響而發生的深刻轉變。周小腳恰恰就是這樣的一個人物,她原來的花名叫豔茹,有飛燕之容,昭君之才,則天之貌,吹拉彈唱無所不能,閑暇時跟著幾個專喜盜花偷蝶的下作文人學作幾句駢體,散記篇把詩箋,於是便被無良文人們在小報上將其八卦成當代青樓奇女,論才不亞史上董柳寇馬,論貌堪比當年蘇李陳賽雲雲(董柳寇馬蘇李陳賽:均為曆史上的名妓,依次為董小宛、柳如是、寇白門、馬湘蘭、蘇小小、李師師、陳圓圓、賽金花),一時間名聲大噪,受到追捧。當然,周小腳最出名的,應該還是那雙不盈一握的小腳,號稱三寸金蓮,每走一步都搖曳生姿,風情無限,所以人們又送其一個外號叫“周小腳”,如此一來,人們反倒忘記了她的花名,隻記住了周小腳。
周小腳自打十五歲上被一個洋買辦花二百兩銀子梳攏後,一舉成為青島早期最著名的書齋妓女,專門在家接待德國人和極少數有權勢有地位的中國人。劉誌山在來到青島之後就聽到了這個名字,不知道多少次想前去府上瞄一眼芳容,可是想見周小腳何其容易,據說打個茶圍就需二十兩白銀,而囊中羞澀的劉誌山,自知身上的銀子有數,別說看一眼,就是連從她的門前走過的勇氣都沒有。從那時候開始,劉誌山就暗自下決心,無論如何也得想辦法弄銀子前來嫖她一回。自從他受到趙良臣的點撥意外地從德國人手裏撈到錢發了橫財之後,當天晚上就包了十兩黃金前往周小腳住處,哀求鴇媽開恩,能容其留宿一夜。
在等待那個尤物出現之前,劉誌山的心緊張得評評直跳,似乎過了好長時間才見房門被輕輕地推開,周小腳款款地走進了房間,身上似穿似披地套了一件粉色絲綢薄紗的外衣,若隱若現地透出裏麵的綠色小衣和光滑白嫩的皮膚,在精心梳理過的頭發上,插著一根鑲著金剛鑽的發簪,俏皮地梳成一個發髻,一張宛如桃花的瓜子臉蛋,輕施薄粉顯得格外嫵媚,而那雙聞名於世的小腳,則套在了紫羅蘭的織錦小靴裏,每往前走一步,從細細的小腰到圓圓的屁股,都同時跟著她的步伐而有節奏地左右搖擺。麵對一個如此風情的嬌小女人,對於剛剛從農村來到青島的土包子劉誌山來說,哪裏能受得了這種刺激,他的眼睛都直了,驚訝地張大了嘴,隻感覺骨軟腿酥,恨不能把這個女人給立時吞咽下去,也顧不上還要吟誦撫琴嘻酒調情的過程,慌不迭地撲上前去一把就把她摟住,在粗重的喘息中哆嗦著雙手扯掉她的外衣,然後再去解她的小衣上的布扣,在她虛情假意的呼喚和掙紮中,呈現在劉誌山眼前的那一對顫巍巍的**,仿佛像是一顆被突然點燃的火種,頃刻間砸在了他的眼睛裏,讓他無法自持已經升騰起來的欲火,還沒等他再做進一步的動作,就聽到他由心底發出一聲淒涼絕望的哀號,他一下癱軟在了周小腳的**……
然而,周小腳並沒有責怪他,而是玉體橫陳地依偎在他懷裏,使出風流絕技,一邊深情凝視他,伸舌輕舔上唇,一邊讓兩隻渾圓奶包輕輕觸到他上臂,伸出手以手指滑過他的後頸背,在短短時間裏就讓他勃然而起,酥到骨子裏,最終使這個土包子劉誌山給恣得嗷嗷怪叫著上了天。
嚐到了甜頭之後的劉雲山,便念念不忘周小腳在**的萬般柔情,三天兩頭去嫖她,久而久之,就成了他心裏的一塊病,想盡一切辦法也得為她贖身。興許是這周小腳還真能給他帶來好運,自從兩人標在一起後,劉雲山的生意是如日中天,越做越大,沒有幾年工夫便成為名震青島的大富豪劉半城。後來周小腳自己成事,自己開窯子做老鴇,和閆洪昌狼狽為奸,成為反動會道門一貫道的忠實幹將,解放後於一九五一年鎮壓反革命運動中,開完了公審大會後押解到五號炮台被槍斃。據從當年的曆史資料中獲悉,人民政府將她逮捕後,從她家裏搜出的金條元寶不計其數,可見這個女人的確不是一般人物。當然,這是後話。
精明的劉誌山當然知道,自己給德福樣開第一壺會帶來什麽樣的影響。從他個人而言,這樣做也算是給足了趙先生的麵子;對德福祥來說,隻要他劉誌山前來開壺,也無形中起到了一個花多少錢都無法替代的廣而告之作用,因為隻要他一現身,那些小報記者們就都會聞風而至,自然也就知道了德福祥綢緞莊。所以,在德福祥開張的前三天,他就前來找到鄭矢民,主動要求來德福祥開壺,鄭矢民一聽這天上掉下來的好事,當然也就樂得接受。作為趙先生的女婿,鄭矢民很清楚劉誌山之所以能這樣做的原因,無論從哪個角度上說,他趙良臣都得好好掂量掂量,他既然已經收下了如此一份大禮,劉誌山從此也徹底了卻了一粧心事,不再欠趙良臣的人情了。
劉誌山在店鋪裏轉了一圈,拍著矢民的肩膀說:“沒想到鄭掌櫃這麽年輕,做事竟然如此井井有條,看起來真的是後生可畏啊!”
矢民臉上帶著誠惶誠恐的虔誠表情看著劉誌山說:“慚愧,承蒙劉掌櫃錯愛!有劉掌櫃這樣的商界精英給我做榜樣,矢民一定不負眾望,努力做好。”
劉誌山聽了這話心裏很是受用,至少讓他覺得自己麵對趙先生時的卑下在他女婿這裏得到了一種人格平衡。他挺了挺胸膛,以一種過來人的口吻對矢民道:“萬事開頭難,誰也得經曆這麽一回,生意嘛。不過依你的能耐也不會有多大的問題,如果這邊遇到什麽困難的話隻管對我說,我一定會鼎力相助!”
這工夫,夥計己經把布料如數搬到了雅間,矢民對劉誌山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把劉誌山和周小腳讓進了雅間。劉誌山在椅子上坐下,從口袋裏掏出一支雪茄,放在鼻子下聞了聞,矢民趕緊從桌上拾起洋火剛要湊過去給他點著,劉誌山卻很有派地擺了擺手,摸出一個精致的小玩意兒向矢民示意了一下,然後“呲啦”一聲,那小玩意兒竟然打出了火並將雪茄給點著,劉誌山嘴裏立刻吐出一口濃濃的煙霧。他指著擺在桌麵上的布料對周小腳說:“今天是德福祥開張的日子,你就使勁地選吧,能拿多少就拿多少,千萬別給我省銀子,一定要給鄭掌櫃開好這一壺!”
周小腳一聽這話,頓時喜上眉梢,很風情地用婊子特有的眼神瞟了一眼矢民,嬌滴滴酸溜溜地舞劃著蓮花指說:“鄭掌櫃真是好命啊,竟然能請劉掌櫃這麽個大好人來幫你開壺,他可不是誰想請都能請得動的人物喲。”
矢民隻覺得身上一陣陣地發冷,從後背一直到發梢像過電一樣嗖嗖地起了一片麻酥酥的疹子,也不知道該如何去接她的言,隻是咧咧嘴笑了笑。
應該說德福祥的經營思路基本上傳承和延續了瑞蚨祥模式,無論從店麵的或是貨品的陳列碼放,完全是瑞蚨祥的一個翻版,可唯有一樣和瑞蚨祥完全不同,是德福祥還有一個專門的裁縫,顧客在這裏買了布料,可以直接上樓由裁縫量好了尺寸並縫製,然後定下時間日期,由顧客上門來取。而且這位裁縫師傅可是位不得了的高手,無論什麽樣式的服裝,隻要他看過一眼馬上就能做出來。鄭矢民對外宣稱是專門從京城請來的,實際上是他從京城給“撿”回來的。
此人是個太監,姓張名誌和,宮裏人稱“小五子”,鄭矢民則稱呼他為五哥,過去在宮裏專門給皇上做龍袍龍褂的。按照康熙年製定的《大清156會典》所述,皇上的龍袍必須要九龍十二章,而且每一針一線都必須手工完成,因為製作龍袍的用料全部來自江寧織造局,也就是《紅樓夢》的作者曹雪芹他爺爺的爺爺當年打工的地方,經過千挑萬選後選取一塊上上好的料子,由宮廷裁縫精心縫製。做龍袍可不能像那些納底子縫補丁的拙老婆笨婆娘,針腳長點短點無關緊要,那可是萬民仰崇的萬歲爺啊,如果穿在皇上身上出現長一針短一針的大針腳子,隨時都有可能掉腦袋。張誌和在宮裏幹的就是這營生,所以說他是位了不得的縫紉高手。
張誌和依稀能記得自己是河北豐潤人,生於同治十年,與光緒皇帝同庚,六歲那年獨自一人在街上玩耍,被走街的“拍花子”用蒙汗藥偷拐進京,在有名的會計司胡同被一刀斷了男人之根,淨身後賣進了後宮,十二歲上開始跟著師傅學裁縫,得到了師傅的真傳,尤其是那一手精美絕倫瀕於失傳的“纏絲手”絕技,深得慈禧老佛爺的恩寵,被宮廷裏的阿哥、格格以及嬪妃們所讚譽。張誌和至三十歲成手,所學手藝己遠遠超越了他的師傅,深得皇室推崇,宣統爺登位時所穿的龍袍就是出自於他的手。沒想到,衝齡踐祚的宣統爺連位子還沒有坐熱,就發生了革命,不到六歲的宣統皇上愣是被起事的袁世凱給趕下了台。這下宮裏亂成了一鍋粥,雖說主子們都還在宮裏,可這工夫說話己經不那麽好使喚了。隨著大清國的倒台,皇上皇後王爺阿哥和貝勒爺們,已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一個個躲在宮裏惶惶不可終日。連主子們都沒了章程,再加上後宮總管小德張一聽革命了,早就嚇得揣著銀子帶著身邊的隨從顛吧顛吧竄到天津衛去了,剩下的這些無家可歸的太監宮女們個個人心惶惶,沒人管沒人問,不要說俸祿,單這一日三餐都己經成了問題,自然也就沒有了往日的忙碌景象,過著有一天沒一日的日子。按宮裏說法這一年是宣統五年,隆裕老佛爺於正月十八薨逝後,宮裏便沒了主事的人了,掌事的總管們都各自走了,那些平日裏往宮裏送糧送菜送些個日常使活的人都不願給送貨了,原因是沒錢給人家。渾渾噩噩的好容易挨到了冬季,這年的冬天還真冷得邪行,颼颼的小西北風像磨得風快的小刀,刮在人臉上能活活地給扯下一層皮,見天不斷地清雪把個紫禁城的房頂都蓋上了煞白的一層,看上去都瘮得慌。有一天張誌和奉瑾妃之命與兩個小太監一同出門去大柵欄采買布料,沒料想,迎麵恰好來了一隊革命軍,一見他們幾個一副宮裏的打扮,不由分說就把他們三個團團圍住,躥出幾個像狼似的革命軍齜牙咧嘴地就把他們三人按在路邊的石板上,三下五除二地就給剪了辮子。辮子是滿清的命,沒有了辮子就回不了宮,回不了宮他也就沒了去處。更要命的是,跟他一起出來的那倆小太監,連出來買布料的銀子也卷吧卷吧給偷著拿跑了,隻剩下他孤零零的一個人,披散著頭發在寒冷的紫禁城外轉了一天一夜,嚐到了饑寒交迫的感覺。
他不知道自己應該到哪裏去。革命軍革了大清皇上的命,也革了太監的命,那些有能耐的太監,隨便從宮裏偷出點什麽古玩字畫吾的,都能在外麵混上一陣子,可是他老實巴交的從來沒有動過這個念頭。眼下想回家不敢。一來自己是個太監,從小被拐入宮,隻是依稀記得老家在河北豐潤,可幾十年過去了,他對老家的一切毫無所知,父母雙親更是早己渺無音訊。這大千世界茫茫人海,到現在自己竟然連個藏身之處都沒有。二來,在宮裏這麽多年,跟著師傅學裁縫,一直都在後宮沒有出來過,吃喝拉撒睡全部都在宮裏,別說做了這些年的太監自己沒有攢下幾個銀子,就是有現在也取不出來,這赤手空拳到哪裏還不得餓死?再說宮裏宮外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宮外的事和自己根本沒有任何聯係,更不要說什麽朋友,除了幾家經常光顧的字號之外,幾乎沒一個人認識,即便是過去經常光顧的禦苑祥王掌櫃那裏,人家一看你落寞了也未必能接待你。太監隻要走出宮外,兩眼一抹黑,在這個各人顧不了各人的世道,有誰還會去收留一個要錢沒錢要物沒物的窮太監啊。想想自己己經是四十多歲的人了,就這麽被革命軍害得流落街頭,要什麽沒什麽,數九寒天,又冷又餓,連個吃飯睡覺的地方都沒了,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感覺活得實在是沒有什麽意思了,自己就動了輕生的念頭,想了卻自己這悲哀的一生。一個人在護城河上來回走了幾趟,麵對著城牆放聲痛哭,然後就一頭跳了下去。
這時候剛好遇到了來京城找貨的鄭矢民,遠遠地看見一個人正在河沿上一邊哭一邊走來走去,心裏就想,不好,這人怕是要跳河尋死。剛剛想要跑過去勸阻,隻聽“撲通”一聲,那人還果真就跳了下去。鄭矢民一見,也顧不得多想什麽,跟著也就跳了下去,費了好大的勁,才把那人給救上來。然後又跑到路邊攔下了一輛洋車,飛快地拉回到自己住的客桟,把他濕透了的衣服全部脫光,又把鄰床的被子也全部給他壓在身上,連灌了好幾口白酒,那人才逐漸緩醒過來。直到這時,鄭矢民看到他**空空****的沒有男人那玩意兒,才知道他是個太監。然後出去外麵的館子裏叫了兩碗熱騰騰的湯麵,親手給他喂下去。
肚子裏有了食,張誌和的臉色又逐漸恢複了紅潤。他眼裏噙著淚望著眼前這個說著一口濃重山東方言的憨厚的年輕後生,心裏縱有千言萬語的感激之詞卻不知從何開始說起。
鄭矢民看了看他問道:“活得好好的,為什麽要走這條絕路啊?常言說,好死還不如賴活著。”
張誌和一聽這話,就放聲大哭,把自己的經曆對鄭矢民說了一遍。鄭矢民聽完他的經曆之後,腦子一轉,忽然有了自己的想法,他對張誌和說:“這樣吧,如果你不嫌棄我的話,就跟著我回山東,我給老哥你養老送終!”
張誌和歎了口氣說:“大兄弟,我謝謝你的一片情意。你知道我已經不是個男人了,就不想再給你添麻煩了,你今天能救我一命,我姓張的就己經燒了高香了,不知道該怎麽報答你才好,哪能再跟著你去添些麻煩啊。”
鄭矢民說:“看老哥你這話就越說越遠了,兄弟我是一片情意,讓你能過上幾天好日子。從今天起,有我鄭矢民一口吃的,就分一半給你,絕不會再讓老哥哥受委屈了!”
張誌和見鄭矢民說的誠信,隻好仰天歎了一口氣道:“也罷!五子本來今天就己經沒命了,既然己經被兄弟所救下,也就隨了兄弟吧!”
兩個人越說投機,就當場拜了把兄弟。張誌和被鄭矢民的一片情意感動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哭了好幾回。
這樣,鄭矢民把張誌和安頓在客棧裏,他繼續出去找貨,也正好趁這個機會去看望了已經全家遷居到京城東四的郭先生,然後馬不停蹄地又帶著張誌和往青島趕。直到上了火車以後,他才把自己的想法對張誌和講了一遍,張誌和滿口答應下來,他就這麽跟著鄭矢民從京城來到了青島。
張誌和跟著矢民來到了青島,就直接在鄭家落了腳。鄭矢民親自動手,把樓下的兩間房給騰出來,又忙活著買回床鋪家具和鋪蓋吾的,打發孫嫂給生上爐子,把屋裏烘得暖暖和和的,讓張誌和先住進去再說。
張誌和看了看房子的布局,雖說和宮裏相比差了去了,但是念矢民的一腔熱情,也就隻剰下感激的份兒了,就對矢民說:“兄弟,如果沒有你,我現在八成都己經變成骷髏了。”
鄭矢民也有些動情地說:“五哥,咱們兄弟不說什麽感激,這可是咱們的緣分啊!”
張誌和哽咽著說:“兄弟,這麽多年來也就是你把我當成人看啊,過去在宮裏雖然不愁吃穿,但是鬼不鬼人不人的,唉,那叫過的是什麽日子!”
由於瑞蚨祥歇業,又趕上進了臘月,使以前瑞蚨祥的那些老主顧們都紛紛轉向了德福祥,前來購物的顧客進進出出絡繹不絕,盡管己經把矢民累得腰酸背疼,可從內心裏還是流露出掩飾不住的喜悅。至中午時分,看看人群逐漸散去,剛想找地方歇歇的矢民卻發現門口又停下了一輛黑色汽車,從車上下來了一位身穿黑色洋服的德國人,很紳士地將一位珠光寶氣的女士從車上扶下。這位女士的臉型像是中國人,可是五官又和中國人有著鮮明的不同,皮膚非常白淨,鼻梁高挺,眼窩略向裏凹進去,一對眸子似兩眼深泉,水盈盈地透出兩粒藍瑩瑩的眼球,身上穿著的卻是洋國式的裘皮大氅,一頭卷曲著波浪狀的棕色頭發沒有任何人為的盤紮,就那麽自然地飄落下來,隨風飄逸。這個女人太漂亮了,用風華絕代來形容毫不為過,這種冷豔的漂亮讓任何一個男人見到都會情不自禁地垂涎三尺,即便是柳下惠再生,也很難讓自己在她麵前坐懷不亂。
跟在她身後的是一條胖胖的大狗,像一個半大的牛犢,笨拙地從車上下來。這條狗通身雪白,皮毛鋥亮,如同那個陽光下的雪丘閃動著耀眼的光澤,往路旁一杵,威風凜凜攝人膽魄。說是條狗,倒不如說更像一條雪白的狼,頭很大,脖子卻很粗很短,兩隻耳朵尖尖的向上支楞著,身後拖著一條又粗又短的尾巴向下垂著,長了一撮黑毛的鼻子微微上翹,如同冷笑一般,兩隻閃著警惕亮光的眼睛,宛如鑲嵌在眼窩中的玻璃球,虎虎地掃視著那些駐足圍觀的行人,從嗓子深處發出兩聲並不十分友好的低吟,然後看了看身旁女主人的臉色,這才輕輕地搖晃了幾下尾巴,不緊不慢地跟在女士的身後,傲慢地昂著狗頭看了看站在四周的人們,不慌不忙地跟隨著女主人進了鋪子。
矢民看得目瞪口呆,禁不住吞咽下去幾口口水。不知道為什麽,她走過之後,卻又猛地回過頭來,緊皺著眉頭盯著矢民的臉打量了一會兒,從她略顯驚愕的神色中,似乎流露出一種對矢民是似曾相見一樣的光澤。她身上飄出一股冰冷的香水味道直往矢民的鼻子裏撲,矢民感覺簡直要陶醉了一般。在夥計的帶領下她款款地走進了店鋪,很悠閑地在櫃台前轉了轉,然後指著其中一匹色澤豔麗的綢緞用不是很流利的漢語對矢民說:“請您取下我看看好嗎?”
矢民一聽,趕忙走過去把那匹綢緞搬了下來說:“這位女士很有眼光,一看就知道是行家。這是正宗的吳江柞蠶絲,手感滑潤,穿著舒適。再看這顏色也很講宄,這種紅叫做玫瑰紅,是洋國的一種花的顏色,很富貴,最適合你這樣有身份有地位的女士。我們樓上有過去宮廷裏的裁縫師傅,你如果選好了的話,可以直接上樓請師傅給你量身製作,無論做旗袍還是做西洋服裝,穿在你身上都相當漂亮。”
女士一聽矢民的話,把一條絲製手帕放在臉上,抿著嘴一直在微笑。“聽您這麽一通介紹,看起來我今天是非買不可了。”她那種帶著外國人明顯卷舌的說話聲音很好聽,臉上閃動著迷人的笑容,指了指幾匹布對矢民說:“這幾塊我都要了。”然後,她又轉身對那德國人說了幾句德意誌語言。德國人立刻點點頭,很順從地從衣服內裏摸出一張乳白色的卡片遞給矢民。矢民趕忙接住那張卡片一看,上麵寫著德意誌帝國青島總督官邸大管家占克力,旁邊還有一串去裏拐彎的洋碼字。
矢民手裏拿著那卡片不明白這是什麽意思,就疑惑地抬起頭望著那位女士問:“請問,你這是......”
那女士微微一笑說:“請您把我選好的布料找人給我送到家裏去。另外我想單獨地請您到我家去做客。”
矢民有些發愣,不知道她所說的請他單獨到家裏做客是什麽意思,表情茫然地抬頭看著她問:“我不知道你剛才所講的是什麽意思,你能再仔細地說一遍嗎?”
“我叫何鳳梅,不知道您怎麽稱呼?”她笑了笑說,“我發現您長得很像一個人,所以我想請您到我家裏去做客。我這樣說您能明白嗎?”
矢民這才明白過來,連忙說:“是,何小姐,我明白了!我姓鄭,鄭重其事的鄭。”
何小姐納悶地望著他問:“鄭重其事的鄭,是什麽意思?你是說你的名字叫鄭重其事?是這個意思嗎?”
矢民急得不知道該怎麽對她解釋才對,抓耳撓腮地尋思了半天才說:“我不叫鄭重其事,鄭是我的姓。古代中國有一個國家叫鄭國,我這個鄭就是鄭國的鄭。”
何小姐更加覺得奇怪了:“我們這不是就在中國嗎?難道古代的中國和現在的中國不是一個中國?”
總督官邸來的女主顧
總督官邸是青島的標誌性建築之一,坐落在風景秀美的青島山下,依山傍海而建,氣勢雄偉,一條專門修過來的油麵馬路彎彎曲曲地從山下盤山而上,直通官邸內側。從大門外看官邸的外貌,一塊塊錯落有致的青灰色花崗岩像戰艦的錨鏈一樣依次向上堆砌,到頂部麵向東南處,由一個圓圓的窗戶,而窗戶的四周則由岩石所構成的太陽的光環圍繞,整個造型像一艘笨重的戰艦的塔樓,也許這所建築的設計者對中國建築有個一知半解的認識,在房頂處還故意仿造中國建築中特有的鴟吻,不過這個鴟吻更像一條張牙舞爪的怪龍,似飛欲飛地盤踞在房子的簷頭。從上往下總共是三層,每一層都設計上了痩長的玻璃窗戶,院內綠樹成蔭,綠樹的周圍種植著各種各樣的鮮花,中間是一條用翠綠的冬青經過園藝師精心剪修後留出的整齊的馬路,在綠樹所遮掩下顯得鬱鬱蔥蔥。
矢民帶著倆學徒親自來到了總督官邸,剛一拐過彎,就看見了官邸那種神秘的豪華,驚訝得他竟然目瞪口呆,他不知道在這個世界上竟然還會有如此宏偉的建築,無法想象住在這種房子裏的人會是怎麽樣的氣派。
在鐵柵欄門外,有兩個高鼻子藍眼睛身穿奶油色軍裝的德國衛兵肩上背著長槍漫不經心地在大門口處來回走動,一見矢民一行,立刻警惕地把槍取下來,對準了這幾個中國人,哇哩哇啦地說了幾句根本就聽不明白的洋文。矢民也聽不懂,估計是問他們到這裏有什麽事或者是要找誰之類,就趕忙從身上掏出那張名片遞給了衛兵。衛兵看過名片之後,態度立刻轉變了很多,打著要矢民等人在一旁等候的手勢,然後進了站崗樓子。沒一會工夫,就見從裏麵走出了一個隨從打扮的德國人,對衛兵打了個招呼,
就帶著矢民他們一起來到了總督官邸的後樓。
何小姐的隨從把矢民一行接到了後樓的一個很大的房間門外,矢民讓兩個夥計在門口等候,自己小心翼翼地跟在隨從的身後走進了房間。腳下鬆軟的地毯讓他的雙腿感覺發軟,恨不能將自己的雙腳收起來,以免把地毯給踩髒,隻好翹著腳,用兩個腳後跟輕輕地往前挪動,裏麵的何小姐看到後哧哧地笑個不停。這還是矢民有生以來第一次進入這樣豪華的房子,房間裏的新奇擺設令他眼花繚亂目不暇接,無論是鑲著金邊的大椅子還是頭頂上用一串串水晶穿起來的巨大吊燈,甚至包括腳下所踩的軟軟的地毯,都透著一種說不出的氣派。這種派場氣勢都使他感覺眼花繚亂,就像剛剛進大觀園的劉姥姥一樣,不知自己該如何舉足。
何小姐坐在叫做沙發的軟椅子裏,對著隨從說了幾句德語,隨從嘴裏答應“旬、旬”便退了出去,偌大的房間裏隻剩下了她和矢民兩個人。她笑著對局促不安的矢民說:“鄭經理請坐下吧。”
矢民一怔,之後連忙誠惶誠恐地點了下頭,將屁股小心翼翼地在對麵的沙發上坐下,好像生怕自己的褲子會弄髒了沙發一樣,隻把自己的一半屁股輕輕地放在了沙發的邊緣,臉紅紅的不敢麵對對麵的何小姐,兩隻手似乎不知放哪兒,不停地來回搓著。何小姐臉上一直帶著微笑,一副慵懶的樣子很隨意地將身體倚靠在沙發的靠背上,靜靜地觀察著這位鄭掌櫃的一舉一動,那條雪白的大狗一動不動地趴在主人的沙發下麵,伸出長長的紅舌頭,瞪著兩隻充滿了敵意的眼睛,裝做漫不經心的樣子懶懶地看著坐在對麵的矢民,尾巴不時地搖一下。
這位何小姐的全名叫何鳳梅,她還有一個德國名字叫瑪爾塔,父親是大清國最早派去歐洲的留學生之一,先是去的英國,後來又輾轉來到了德意誌,在這裏認識了一個法國裔的金發美女並結了婚,直到結婚以後他才知道,這個女人一也就是何鳳梅的母親,原來是法國一個貴族的後代,家境在法國革命中不幸敗落而流落到了德國,後來不知怎麽和何鳳梅的父親組成了家庭,所以何鳳梅是一個身上流淌著是中國和法國混合血液的德國人。何鳳梅記憶中的母親,是一個整天醒了又醉,醉了不醒的醉貓,她幾乎每天都驚恐地伴隨著母親的酒瓶度過,而喝醉了酒的母親就歇斯底裏的大聲撕喊,然後用極其惡毒的語言咒罵何鳳梅和她的父親,善良的父親總是在這個時候將年幼的她緊緊摟在懷裏。
在她十五歲的時候,父親就因病去世了。父親臨死之前拉著她的手斷斷續續地說:“長大以後你一定要去中國,一定要把我的骨頭帶回到中國去埋了,我也就算落葉歸根了。記住,那裏是你的根!”
那時候,何鳳梅還不知道根的概念,在她的零散記憶中,父親是一位很博學也很傳統的中國人,從小教她說中國話,背誦中國的古詩,講中國古代的故事,這些古詩一直到現在還深深地印在她的腦海中。她很想知道,這個能做出這麽多好詩的地方宄竟具有怎樣的浪漫神奇,能讓父親至死都不能忘記。大概也就是從這個時候開始,她開始對這個親切的陌生古國發生了濃厚的興趣,以至於後來在讀大學的時候,她選擇的是東方曆史學專業。
長大以後的何鳳梅竟然出落得亭亭玉立,繼承了傳統混血兒的特點,既有中國人的內涵,又有法國人的浪漫,還有德國人的嚴謹。她畢業於德國美因茨帝國大學,於即將畢業前匆匆地結識了她現在的丈夫帕拉烏並且很快就結了婚。那是一個下雨天氣的傍晚,在浪漫的萊茵河畔,微風隱隱約約吹來瓦格納的歌劇聲,淅淅瀝瀝的小雨淋濕了她懵懵懂懂的初戀,她在燈影下不知不覺地臉紅了,像是在這雨天中,雨滴掉落在平靜的萊茵河裏,打起一圈一圈細小的漣漪,而後又連成一片,形成一抹煙波,往心裏**漾,一股因水而生的煙氣濕漉漉地打在躁動的心底,延伸下去的則是年少的萌動。就在這天晚上,她突然決定把自己嫁給身旁的這位刻板的年輕人,她說不上自己是否愛他,隻是感覺自己太孤獨,需要一個依靠。
自從父親去世後,她很少再回家,也不願意見到她那位被酒精浸泡得臉色已經泛紫的法蘭西母親。畢業後丈夫應征進入了帝國軍隊,當年便被任命為膠澳總督少尉副侍衛長而派往東方的中國。當何鳳梅得知自己將要跟隨她的新婚丈夫一起來到了她父親的祖國時,激動得心潮彭湃徹夜難眠。一個人悄悄地來到父親的墓前,低聲地把自己即將去中國的消息告訴了長眠在這裏的父親。中國,那是一個令她神往的地方,那是父親夢寐的祖國,這塊充滿了神奇魔幻力量的神秘東方國土對她來說自始至終是一個難以解開的情結,從她來到這個世界的那一天開始,就在父親的導引下把視線轉向了東方,她學會的第一句話就是用中國話清晰地叫爸爸,她學會的第一個字就是中國的方塊字,中國話幾乎是她的母語,其次才是德語和法語,她像著了魔一樣地發誓將來一定要回到父親的祖國去看看,因為自己的血管裏流淌的百分之五十的血液就是來自於這裏。她和丈夫一起乘船漂洋過海地來到青島,遠遠地望著近在咫尺的這塊神秘大陸的時候,她的心醉了,仿佛一個離開家很久的孩子重新回到了父母的懷抱,一股強烈的歸屬感油然而生,盡管在已經過去的二十多年裏自己並沒有見過家的樣子,可是這種激動卻是由衷的。
也許這就是血統!
這個時候己經到了一九一二年的秋天,從她踏上這塊土地的那一刻開始,似乎從內心就有一種回家的親切,盡管這種感覺不是那麽清晰,但卻是很強烈。因為這就是中國,這裏就是父親的祖國!她長時間地站在青島的海邊,感受著這塊對她來說既非常熟悉又很陌生的土地,她的心也隨之釋然,自己曾在夢中無數次到過的地方,父親的亡靈終於可以回到了這塊神奇的土地安眠了,自己也了卻了父親的夙願。
自從來到中國以後,那位曾經深愛著她的丈夫,那位忙碌得連去廁所都要跑步的總督副侍衛長帕拉烏少尉根本無暇關照她,而是把全部精力通通投入到了日常的繁雜事務當中,除了偶爾回家一次之外,丈夫更醉心於他守衛總督的職業,日爾曼人嚴謹地忠於職守的使命感在丈夫身上表現得淋漓盡致,把全部二十四小時的時間都恪盡職守地忙碌於總督的安全工作,卻忽視了對她的感受,她成了籠子裏的小鳥。麵對這個每天都在發生變化的帝國遠東殖民地、她早已經在夢中遊弋了無數次的新興城市,她感到的是一種巨大的孤獨與陌生。在這所豪宅之內,盡管生活極盡了奢華,可她還是感到自己如同被流放在一個孤島上,沒有朋友,也沒有人和她說話交流或者聽她的傾訴,一切都在靜靜地度過。直到這個時候她才深刻地體驗到,婚姻對她來說不過是一個陽光下五彩斑斕的肥皂泡,隻是看上去很美。
她做夢也在想著自己父親所描述的故鄉的模樣,可是這一切僅僅是一個非常模糊的輪廓,直到中午極其偶然地乘車路過華人居住的鮑島區,在這家新開張的德福祥綢緞莊裏突然見到了這位年輕掌櫃時,她的心裏突然產生了一陣震顫,若幹年前的那些往事,似乎在塵封了許多年後又因為眼前這個年輕人而被突然打開,帶著一股濃濃的黴味一頁一頁重新翻開。由於這一切來得過於突然,她像一個毫無準備的拳擊手在還沒有上場之前就被狠狠地擊打了一拳一樣,疼得心裏陣陣**。這位掌櫃看上去很像自己早己去世的父親,無論形象還是舉動,簡直就是父親的翻版,太像了,像得連她自己都感覺很不真實。
現在,望著坐在自己對麵的鄭矢民,何鳳梅竭力地想知道自己希望知道的一切。隨從端上了兩杯黑糊糊的水過來放到了矢民麵前的茶幾上,他從來沒見過這玩意兒,看看這漂亮的杯子裏麵裝著顏色烏黑烏黑說茶不是茶的黑水,又小心翼翼地用鼻子聞了聞,有一股濃重的糊鍋底味道,心裏就疑惑,這外國人為什麽把刷鍋水端上來呢?
何小姐似乎看透了矢民的心理,就笑著問:“鄭經理沒喝過這東西嗎?”矢民窘迫地紅著臉,結結巴巴地搖著頭說:“是,沒喝過!”
何小姐說:“這是咖啡。就好像是中國的茶一樣,也是一種飲料。喝吧。”說著像是做示範一樣地端起了自己麵前的那一杯,用小勺在裏麵輕輕地攪拌了一下,而後將小勺放置一旁,小口地啜了一下,再把杯子慢慢地放回原處。
矢民也模仿她的樣子,拿小勺攪拌了一下,可能是用力過猛,再加上有些緊張,竟然將杯子裏的咖啡攪了出來,濺在了自己的褲子上。窘迫得他出了一身汗,連忙低頭去看,心裏略略有些寬心,謝天謝地,所幸沒有弄到沙發上。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也學著何小姐的樣子,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隻感覺一股濃烈的焦苦發澀的糊鍋底味道直衝鼻腔,使他險些把這種叫做“咖啡”的東西再吐回到杯子裏去。
何小姐坐在對麵,看著矢民臉上所出現的瞬息萬變的表情變化,忍不住哧哧地笑著問:“鄭經理,味道如何呀?”
矢民皺著眉頭,用力地把那口咖啡像吞藥一樣齜牙咧嘴地給咽了下去,嗆得連續咳嗽了好一陣才勉強地說了一句:“還可以。”
何小姐忽然莫名其妙地問了一句:“我有一個……哦……是這樣……我有一個問題想請問一下鄭經理,您是中國人嗎?”
矢民被她這句沒頭沒腦的話給問愣了,很詫異地抬起頭望著何小姐,不知道她這話宄竟是什麽意思。何小姐歉意地笑笑,語無倫次地繼續說:“對不起鄭經理,我中國話表達不是很好。我想知道得是,中國人長得……哦……像您這樣的中國人很多嗎?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的意思是說……長得像您這樣的中國人很多嗎?”
矢民還是沒有聽懂她的話,緊皺著眉頭實在無法理解她這話到底想表達一個什麽內容,但是又不好意思再去追問,隻是咧咧嘴苦笑了一聲。
何小姐知道他還是沒有聽懂她的話,隻好放下手裏的咖啡杯,站起來走進裏屋,過了一會出來,遞給矢民一個相框。矢民接過像框一看,吃了一驚,相片上這個穿洋服打領結的人竟然長得和自己一模一樣。他終於明白何小姐的意思,於是便問:“這位是你的父親?”
何小姐神色黯然地點了點頭回答:“是,這是我的父親。我非常愛他,可是,他己經不在了。”臨了,她又補充了一句,“您和他長得一樣。”
矢民再次拿起照片仔細地又看了一遍,自言自語地說:“太像了,簡直不可思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