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誌和是宮裏的一個太監,更是一位身懷絕技的裁縫,因為革命被剃了頭而進不了宮,一念之差讓他一頭紮進了護城河,幸虧來京城進貨的鄭矢民冒著嚴寒救了他,此後他便肝腦塗地鐵了心跟著鄭矢民來到德福祥,並且創立了一種新的經營模式——綢緞莊裏設裁縫鋪,引來了很多前來做衣服的人,使德福祥的生意呈現出空前興隆。

“拆屋”的老底

由於天旱缺少雨水,青島這個夏天是出了奇地熱。剛進入六月,天氣竟然就熱得像個專門烤人的烤爐,熱得人們頭昏腦漲無精打采心煩意亂,空氣仿佛己經凝固,使人感覺呼吸的似乎不是空氣,而是吸進去一口灼熱的流火,把體內的五髒六腑都給點燃,在胸口處熊熊燃燒。到了下午時候,太陽還依舊毒得像頭紫皮的獨瓣蒜,熱辣辣地高掛著,樹梢紋絲不動,一絲風沒有,知了也已經被這種不正常的熱度蒸烤得受不了,扯著嗓子在拚命地號叫。

時光如流水般過去,日子也在不經意間走遠,從春天到炎夏,對於鄭矢民和趙玉秋這一對燕爾新婚的小鴛鴦而言,神秘和緊張己經在時針的轉動中慢慢消失,進入了正常的生活軌道中。有了家的感覺和打光棍時代肯定不同,自從和趙玉秋結婚後,鄭矢民的精神麵貌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無論做什麽事,全身似乎有使不完的力氣,無論在櫃台上站了一天有多辛苦,他也渾然不覺,嘴裏還時常哼兩句小曲,隻要店鋪一打烊,他立馬就把自己那一攤收拾利索,以最快的速度到賬房裏報賬,至於其他事情他己經什麽也顧不上了,頭也不回就急匆匆地往家趕,惹得閆洪昌當了眾人的麵罵他是個老婆迷,可是他聽了並不生氣,反倒喜滋滋地回過頭來衝他們笑笑,因為他自己心裏明白,每天到了這個點,媳婦趙玉秋就己經在家做好了飯菜等他回來。

新婚之夜,他如履薄冰一樣小心翼翼地趴在新娘子趙玉秋身上完成了他的男人之旅。完事後,於惶恐中他一直用不安的眼神偷眼望著身旁躺著的玉秋,腦子裏不停地轉換著兩個讓他談婚色變的詞。“馬猴精”和“拆屋”就如同兩個遊走在茫茫原野中的怪獸,幾近殘酷地折磨他繃緊的神經,有幾次他想對她把自己的經曆和盤托出,可是話到嘴邊卻不得不再狠狠地咽下去。這個時候,連他那雙厚道的眼睛也隨之變得蒙曨,心裏總會閃過一絲莫名的傷感,讓他的心在這個漫漫長夜裏遭受著痛苦的煎熬,直到兩扇小窗終於堅持不住,才不得己地昏然關閉。即便如此,他還是在五更時分猛然驚醒,睜開眼在睡夢與清醒之間糾纏不清的瞬間,是萬籟俱寂的心傷,承接了一段難以啟齒的噩夢。他轉眼望著熟睡中帶著滿足笑靨的玉秋,忽然感覺到隱藏在內心深處的罪惡。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那些早己淡漠了的可越發深刻的印在他思緒中的過去,像一隻隻看不見的魔爪,無時無刻不在撕扯他的心,仿佛要活生生地將他剛剛開始的幸福狠狠地掰碎,然後扔進深不見底的冰冷深潭中。於是,他悄悄地披衣下床,從桌上點著一支接待客人的紙煙,沉重地走出門去,站在曬台上呆呆地仰望著靜謐的夜空,將沉積在心裏的壓抑在清風中吐出。

他的手臂忽然被輕輕地碰撞了一下,回頭一看,卻見玉秋一臉柔情地站在他旁邊,兩隻黑黑的眸子含情脈脈地看著他,輕輕地問他:“怎麽跑到外麵抽煙了?”

麵對玉秋那張善良可人的笑臉,他無言以對,無可奈何地笑了笑,然後歎了口氣,指著天上的一閃一閃的星星,隨口說道:“心裏不踏實,出來透透氣。”

“關於拆屋?”

矢民聞聽此言大吃一驚,瞪大眼睛緊張地望著玉秋那張略帶俏皮的臉,脫口就道:“你怎麽知道拆屋?”

玉秋雙手伏在曬台的欄杆上,眼睛望著點點繁星的夜空,淡然地說:“就你在膠州那點兒破事,誰還不知道?”她忽然轉過臉,盯著矢民的臉連珠炮似的對他發問,“我問你,你爹是不是叫鄭應勤?你爺爺是不是叫鄭順昌?你娘是不是膠州西鄉殷家集人?你讀私塾的師傅是不是你四爺爺鄭順義?你祖上是不是乾隆年的進士鄭雋?你上麵還有個哥哥叫鄭矢雲?你是不是就是頂替他才娶了張氏?張氏死了以後是不是郎中的老婆給你說媒又娶了徐氏?後來你是不是因徐氏意外橫死,才在不得己的情況下來到青島的?”

矢民大驚失色,全身猛地一抖,連手裏的紙煙也掉落到了樓下,像是一個怕羞的人突然被當眾剝光了衣服一樣,臉上露出難以掩飾的尷尬和恐怖。玉秋的問話像一把把冰冷的刀,全部都準確擊中了他的要害,讓他猝不及防狼狽不堪,隻覺得後背颼颼地直冒涼風。這些往事他從沒對任何人說過,包括郭先生夫婦,他也隻是輕描淡寫地一筆帶過,根本沒有說得這麽詳細。他驚慌失措地望著玉秋問:“你怎麽知道得這麽詳細?是誰告訴你的?”

玉秋得意地撇了撇嘴說:“你是不是尋思俺爹隨便找個什麽人就把我給打發了?實話告訴你吧,就你那點底渣我都能給你背出來。不過你也別緊張,俺爹俺娘就是想了解一下你是不是個值得托付一生的人。”

矢民感覺自己像被她架在了火上烘烤一樣,炙熱的火焰燒灼著他的心,一陣緊似一陣的火辣痛楚,讓他無地自容。他低著頭用極小的聲音囁嚅地問:“我是不是你值得托付一生的人呢?”

“馬馬虎虎湊和著用吧,”玉秋忽然露出一臉的壞笑,用拐肘捅了捅矢民,小聲地問道,“哎,我正想問你一件事,他們為什麽叫你拆屋”矢民被她一步一步逼問得張口結舌,不知道該如何答複她。隻好支支吾吾地掩飾著自己內心的慌張說:“誰……誰知道是什麽意思,別聽他們胡說八道。”

玉秋看著尷尬到極點的矢民,“噗哧”一聲笑了,柔柔地說:“行了,別編了。我爹把我這個大活人都已經給你了,這說明你在老家那點事也不算是個事,隻要你以後能對我好就行,咱們過好自己的日子比什麽都強。”

矢民如釋重負一樣抹了一把頭上的汗,解嘲般地對玉秋笑了笑說:“你爹可太厲害了,竟然把所有的舊賬都能給我翻出來。”

玉秋把身體往前靠了靠,倚在矢民的懷裏說:“其實我在郭叔家早就見過你。你們第一次從館子裏吃飯回來,俺爹就相中你了,在我跟前叨叨了好幾次,說你這人有涵養、老實還有學問,是個能靠得住的人。我都覺得很納悶,俺爹是屬於那種很謅的人,我從小就很少能聽到他誇讚誰,凡是能被他誇讚的,應該是非常好的人了。所以我就對他說,既然你把這人誇得像朵花,我倒真想找機會去見識見識。那次郭嬸專門讓俺爹帶我過去,我就躲在秀敏的屋裏看到了你,說實話,我……”她忽然頓了頓,抬頭看了看他,賣了個關子地問,“你想聽真話還是假話?”(掐:青島方言,形容這人很麻煩。)

矢民趁機假裝出一副不經意的樣子,謹小慎微地伸出一隻手從後麵輕輕地摟著她說:“當然是聽真話了,我就不會說假話。”

玉秋忽閃著兩隻俏皮的眼睛說道:“這可是你讓我說真話的,萬一你受到打擊和羞辱之類的後果,你可不要怨我。說真話,我剛一開始的時候覺得你這人吧,覺得還行。哈哈,別得意,我這是給你麵子。不過,俺爹這人可仔細,正好他的一個學生就在你們膠州官府做書記官,就托他打聽了你們家的情況,結果這人幹什麽事都一根筋,好不容易撈著這麽個孝敬他師傅的機會,就忙活開了,連你們家袓宗八代都給打聽得清清楚楚,還親自跑來青島稟報他師傅師娘。俺娘當時聽了就不樂意,當著他弟子的麵就把俺爹好一頓噘,說這就是你相中的人,你聽聽他是什麽底子?你這不是把咱嫚兒往火坑裏推又是什麽?說起來俺爹這人很有城府,無論幹什麽事都不慌不忙。他慢慢悠悠地說,自古說,嫁女娶妻首先要看這家的門風,門風好的家境出來的人肯定錯不了,有個小毛病小缺點吾的算不上什麽,隻要別出了大格就中。我覺得這家子人家不錯,人也比較周正,以後肯定能有出息。”

矢民正聽得起勁,見她忽然停住,就急切地問:“後來呢?”

玉秋羞羞地說:“後來?後來這不是讓你給揀著了?”

矢民頓時感覺有一股暖流從心裏湧過,便用力地抱緊了玉秋,玉秋也順從地依偎在他懷裏,神色迷離地抬眼看著矢民。矢民心裏癢癢的,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一樣,試探著低下頭去,在她臉上輕輕地親吻了一下。

夜色在悄悄地退去,皮膚能感覺到濕冷的氣流正緩緩掠過,一抹淡淡的晨曦穿越了清晨的霧氣漫過房頂,帶著一點紅暈打在遠處的玻璃上再反射回來,像一個初潮的女人,帶著羞澀的薄霧緩緩走來。清晨的第一抹陽光夾雜著淡淡清爽的空氣,讓初為人妻的玉秋心裏感覺到了一種踏實。她心潮澎湃地偎在矢民懷裏,傾聽著他堅實有力的心跳,不時地抬起頭看著這個雖然生疏卻將要和自己走完一生的男人眼裏流露出的剛毅目光,不由自主地伸出兩手攬住他的腰,像一隻依人的小鳥,滿眼嬌羞地對他說:“咱們回屋吧。”

婚後的日子逐漸地從亢奮回到平靜,平淡卻不失有趣地一天天過著,這種舒心安逸的生活給矢民一種莫大的自信,就連走路的聲音都變得鏗鏘有力。每天早晨聽著火車站的自鳴鍾報時走出家門,再踩著店鋪打詳的鍾聲回家,讓他日複一日地沉溺在這種嶄新的幸福生活中。而實際上,他即便是早早地回了家,兩口子吃完了飯也沒有什麽事可做,玉秋收拾下了餐桌,給矢民泡一杯茶,兩個人靜靜地坐在書房裏大眼瞪小眼。四目相對,雖然默默無語,可隻需一個眼神,兩人都能心領神會。於是,心與心之間的強烈碰撞擦出火花後,便又重複地拉開一場溫柔、纏綿的夫妻遊戲,兩個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都對準了床,不自覺地就粘乎到了一起,急急火火地寬衣解帶上床行夫妻之事。

結婚沒幾個月,趙玉秋就懷了孕,天天早晨嘔啊地吐。可能是因為懷第一個孩子的原因,她的妊娠反應特別厲害,甚至聞到油味都會跑到外麵去吐個不停。鄭矢民看了很是心疼,卻幫不上什麽忙,自己的心裏有一種隱隱的歉疚感,因為自己導致趙玉秋如此難受,全部都是他的責任。尤其是嶽父嶽母大人在跟前的時候,他更是感覺自己像是犯下了滔天罪行一樣,渾身都不自在。鄭矢民自己都不明白,在此前他是取過兩房媳婦的人,為什麽會對趙玉秋這樣迷戀,而這種迷戀是在過去從來不曾有過的。

這一天傍晚,矢民下班剛走到自家門口,就被一個要飯的女人擋住了去路,哭哭啼啼地央求說:“先生幫幫忙吧,給點錢給這個可憐的孩子買口吃的吧。”

矢民停住了腳步,聽口音像是膠州人,一種老鄉的親切油然而生,就上上下下打量了這個女人幾眼,從外表看上去,這個女人不像那些要飯的,衣服雖然穿得很舊,可是很整齊,就連外邊的補丁都補得很板整,臉也洗得很幹淨。這女人身邊帶了一個五六歲大的孩子,身體很瘦小,怯生生躲在女人的手臂裏,偷偷地看著矢民的一舉一動。

這個時候的趙玉秋因懷孕己經顯出了懷,挺著個肚子還在操持家務,矢民看了心疼,早就想給家裏請一個人來幫忙照顧她,可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一看眼前這個女人倒是像個利索人,就特別留心地問:“你是什麽地方的人啊?”

女人低下頭說:“俺們是膠州南關人,以前家裏有幾畝地,日子還能過得去。後來孩子他大大跟著別人學壞抽上了大煙,把個好好的家就給毀了。因為欠了煙館的錢,被煙館裏的人給打死了,還要把俺抓去賣給窯子還債,所以俺就帶孩子一塊跑出來了。整整一天沒吃上一口,先生是個好心人,就可憐可憐這個孩子吧。”

矢民又問:“你會做什麽家務啊?”

女人的眼睛裏流露出一種希望的神色,急切地說:“俺什麽都會做。從前在家裏,不管是洗洗涮涮縫縫補補,俺都中。你要是不信,就給俺找個活試試,看俺中不中。”

矢民沉吟了片刻說:“是這樣,我家裏需要個人來照顧媳婦,你要是覺得能幹就過來試試。就是這工錢嘛

“隻要你能管我們娘兒倆吃住,這工錢不要都中啊!”女人著急地往前走了兩步,抓住矢民的胳膊說,“好人啊,俺們娘兒倆到底是沒傷天理,出門就遇上了你這麽個大善人,我和孩子在這裏給你磕頭了!”說著就要跪下給矢民磕頭。矢民趕忙拉住她說:“千萬不能,千萬不能。”說完了,就帶著這母子二人回了家。

走了一身汗,矢民進門之後什麽也顧不上,就端起桌子上玉秋早己給他預備好的一杯涼茶一飲而盡,這才發現趙玉秋今天並沒有做飯,而是穿戴整齊像是要準備出門的樣子,一個人悠閑地半躺在竹製躺椅上看著書,手裏搖著一把大蒲扇,不緊不慢地扇著風。見到矢民回來,她略微欠了欠身子,懶洋洋地對他說:“你趕緊洗把臉換換衣服,咱爹和咱娘說今天是入伏,在家包好了餃子等咱倆回去吃飯呢,咱娘還特地囑咐說,頭伏餃子二伏麵,三伏烙餅攤雞蛋,這可馬虎不得。另外咱爹說要找你有要緊的事商議。”

她側過頭一看,發現矢民身邊還帶著一個女人和一個孩子,正在用怯生生的目光注視著自己,心裏就覺得很奇怪,便問矢民這是怎麽回事。矢民就走過來,小聲地把剛才在門口遇上的經過對玉秋說了一遍。

那女人的眼淚在眼圈裏直轉悠,低著頭囁嚅地說:“請太太可憐可憐俺娘兒倆吧,我一定使勁地幹活來報答你們的收留之恩。”

玉秋聽罷也跟著歎了一口氣,身子吃力地坐起來問:“你怎麽稱呼?”女人說:“俺娘家姓孫。”

“那以後就叫你孫嫂吧。”玉秋說著,就要費力地站起來,“我去幫你收拾房子,就先在這裏住下,熟悉一下周圍的環境再說。”

女人一聽,連忙阻攔道:“太太,這可使不得,你帶著身子千萬別忙活,你隻要指點指點,餘下的事我自己做就中了,別累著你。”

玉秋笑著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微微隆起的肚子說:“既然是一家人了,就別一口一個太太地叫,我聽著心裏別扭,就叫我玉秋就行了。”然後又轉過頭對矢民說:“你領著孫嫂去收拾收拾吧,快著點,咱們還得回家一趟,我爹說找你有要緊事呢。”

鄭矢民一聽去丈人家就犯愁,他皺了一下眉頭問:“爹沒說有什麽事?”趙玉秋仰臉看了看他說:“我怎麽知道什麽事?老丈人找你肯定有好事,你也知道咱爹的脾氣,沒有事從來都不麻煩他姑爺你。”她指著桌子上擺放的兩包點心和一個西瓜說:“東西我都己經買好了,一會兒咱們直接走就行了。”

鄭矢民把孫嫂娘兒倆安頓好了之後,站在原地遲遲沒挪地方,解開了上衣的布扣,順手拿起趙玉秋扔在躺椅上的蒲扇,用力地扇了幾下。趙玉秋從裏屋拿著銅盆出來,見他磨磨蹭蹭根本就沒有要出門的打算,就數落他說:“哎,我說你這人怎麽還在這裏一動不動啊?我早準備好了,等你回來咱們就過去,你倒好,站在這裏跟沒事人一樣。快去洗臉換衣服咱們趕快走。”

鄭矢民看著她有些慍怒的臉,因為懷孕而長出的一些斑點,使原本白淨的臉上增加了一點內容,顯出一種成熟女人的韻味,就忽然覺得有些好笑,噗哧一聲笑出了聲音。趙玉秋被他笑得莫名其妙,白了他一眼,嗔道:“你們這些男人啊,一個個的都是些忘恩負義沒良心的家夥,把媳婦娶到手了,就都不願意走丈人家了,我看讓你打光棍就對了。沒聽人說,丈母娘疼女婿,進門先燉上個老母雞。哦,人家俺爹俺娘什麽也不圖稀你,白白地把閨女給了你,再讓你走趟丈人家就費這麽大的勁?什麽玩意兒啊?幸虧還是有好事,還不急溜溜地趕快去表現,你還磨蹭什麽?”

鄭矢民咧了咧嘴,從她手裏接過銅盆,慢慢吞吞地下樓去打水洗臉。

兩個人收拾利索以後才出門,鄭矢民從路邊叫了一輛洋車,攙扶著趙玉秋上車直奔了丈人家。老丈人趙良臣早就在家等得著急了,出門迎了好幾趟,才看到鄭矢民正小心翼翼地把趙玉秋從洋車上扶下來,心裏暗暗對這個心細的女婿叫好。

金手指老丈人

趙良臣先生任教的青島德華特別高等專門學堂,又名“黑瀾大學”,名義上是前清政府和德國聯合成立,實際上幾乎全部是由德國人在掌控著學校。趙良臣這個國學專業教授形同虛設,一個學期下來也沒有幾節課程,可德國人為了掩人耳目,還不能隨意把這個專業給輕易地撤銷,所以他也樂得清閑,教書也不需坐班,平日也就賦閑在家,寫字讀書,繼續傳承他的孔孟之道,己有相當的道行。他特地在自己的書房裏題寫了“上善若水”的橫幅,並把老子《道德經》中的原文作小跋題於旁側:“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故幾於道。居善地,心善淵,與善仁,言善信,正善治,尹善能,動善時。夫唯不爭,故無尤。”細看那書法,筆法斬釘截鐵,結構縝密,得踔厲風發之勢,字字氣勢強雄,飄逸灑脫,透出一股書生的娟秀和錚錚傲骨。

別看趙先生平日穿布衣吃淡飯不顯山不露水,那可是能點石成金的高人。這話要是擱別人嘴裏說說也就罷了,可這話偏偏是出自青島港最大的老板,號稱劉半城的劉誌山之嘴,所有人就都得尋思尋思是怎麽回事了。至於說他“點”過幾次,成“金”量是多少,這些似乎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要看這“金”宄竟點在了何處,隻要看看劉誌山對趙先生奉若神明的樣子,見了趙先生比見了他親爹還要畢恭畢敬的敬畏的態度,明白人自然就清楚了許多,於是趙先生的鼎鼎大名在青島港那叫做如雷貫耳。

想當初窮得吱吱叫的劉誌山,從好多年前就開始折騰生意,可是不知道什麽原因,同樣的生意在人家手裏都能賺銀子,唯獨到他那裏卻都是個賠胡,販糧食碰到下大雨,結果糧食都發了芽;販菜走錯了路,到了集市上那些菜都焉油的沒人要;挑著擔仗販油,偏偏碰上兩條狗打仗,把他的油桶給撞翻。總之是販什麽賠什麽,屢做屢賠,真是邪了門,就像是老天爺成心和他過不去一樣,沒有幾年的工夫就差不多把家業都敗光了,真應了古人的話,人在倒黴的時候,喝涼水都硌牙。後來在家實在混不下去了,就跟著別人闖青島,踅摸踅摸看看自己到底能做點什麽,於是就瞅侯準了一個好買賣:販鹽!過去有句話說“清水撈銀子”,說的就是這看起來普通卻是家家戶戶都必須要用的鹽。

讀過幾年私塾的劉誌山很明白,鹽是人類生存之本,開創中國曆史的“建邦、祭祀、文字”三大文明標誌之一的建邦,相傳就是建立在鹽池的周圍,可見鹽的重要性。當初他剛開始販鹽的時候,德國人剛剛占據青島不久,對官鹽和私鹽還沒有分辨得十分清楚,他也就想鑽這個空子,隻要能從掖縣把鹽拉到青島,就絕對能賺錢,就是想賠都賠不了,而且還是個—本萬利的買賣。可是頭幾年把家裏賠了個瓢幹甕淨,已經實在拿不出什麽本錢了,於是幹脆心一橫,把家裏的房子賣了,抱定一個不成功便成仁的態度。好不容易湊齊了本錢,於是從掖縣鹽場裝了鹽,五掛馬車排成一個車隊,他坐在後麵親自押車,那譜擺得可是不小,浩浩****地從掖縣往青島開拔。

出來的時候還是春光明媚,一路上也都是豔陽高照,坐在車上的劉誌山己經開始計算這一趟的收成了。有句古話叫做“天有不測風雲”,這話說得還真是不錯,誰也沒有想到,馬車隊剛剛進入滄口(滄口,青島北端的一個區,進入青島的必經之路)地界,忽然平地起了一陣涼颼颼的小南風,猛抬頭看,隻見天上忽忽悠悠地被風吹來一塊黑雲,一下就遮住了太陽。劉誌山一看天突然陰下來,那顆心立時懸到了嗓子眼,再看四周,前不靠村後不靠店,連個避雨的地方都沒有,隻好催促幾位車把式快快趕路,心裏還不停地拜佛禱告“阿彌陀佛老天爺可千萬別下雨”,還沒等他禱告完,“嘩一”瓢潑的大雨就兜頭落下,眼睜睜地看著幾車雪白的鹽轉眼工夫就被大雨給泡成了一地駒鹹的海水,劉誌山頓時傻了眼,蹲在大雨中看著逐漸溶化的鹽,呼天搶地放聲號哭,這場突如其來的大雨不僅徹底擊碎了劉誌山的發財夢,就連血本都賠了幹幹淨淨,讓他頓生絕念,要一死了之。

徹底絕望的劉誌山,跌跌撞撞地來到了附近的一片小樹林,解下自己的褲腰帶懸在樹上準備上吊的時候,恰巧有一個過路人途徑小樹林裏解大手,忽然看到遠處有一個人站在一棵樹下,哭哭啼啼地己經把頭套進了繩子裏,慌得連屁股也來不及擦,提上褲子就奔了過去,好說歹說地算是把劉誌山給勸下來。見劉誌山的情緒逐漸地平靜下來後,才對他說:“青島街裏有一位趙先生,那可是位高人,卦象算得相當準,據說一般人根本都排不上號,你不妨去碰碰運氣求他給算一下,看看到底是什麽在擋著你的財路!”

這話可算落到了劉誌山的實處,雖不知這位路人所說的“趙先生”究竟是何方神聖,也算是給走投無路的劉誌山帶來了一線希望。如同逮著了一根救命稻草的劉誌山,便四處打探趙先生的住處,結果找了一堆姓趙的,卻沒有一個是自己要找的那位趙先生。天己漸漸地黑了下來,整整一天湯水沒進的劉誌山又累又餓,隨著黑夜的悄悄降臨,已經山窮水盡的他失望至極,在偌大的一個青島要找到一位根本不認識的趙先生,如同大海撈針一般困難!俗話說功夫不負有心人,劉誌山費盡了周折,終於打聽到了德華大學有個趙先生,是一位了不起的大學問家。劉誌山也顧不上打聽明白這位趙先生是否就是人家對他說的那位趙先生,隻是問清楚了所住地址,就慌不擇路地專程登門拜訪。剛一進門,劉誌山就“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一下子把正在書房讀書的趙先生給嚇了個好歹,趕緊上前詢問緣由。劉誌山跪在地上雙手抱住趙先生的腿號啕大哭,請趙先生無論如何也得救他一條小命。這下趙先生更糊塗了。“我一個沒權沒勢的窮教書匠,如何能救得了你?”

劉誌山說:“請先生幫忙算一算我的運程,誌山知道先生是位出了名的大菩薩,懇請先生給誌山指一條生路,先生的大恩大德誌山將永世難忘!”

趙先生一聽這位老鄉是來讓自己算命的,心裏又生氣又可憐,冷冷地看著劉誌山雙膝跪地痛哭流涕地求他給指點一下迷津,趙先生也不好推辭,隻好無奈地胡亂一指對他說:“明日上午什麽時辰去後海沿,會有貴人相助和意外驚喜。”

劉誌山聽了趙先生的話半信半疑可又不敢不信,於次日準時按趙先生所囑時辰來到後海沿,可到了那裏後別說沒見到什麽貴人,四周空空****連個鬼影都沒看見,心裏就感覺被騙了。正要開口大罵趙先生是個騙子,忽然發現在距離他不遠的地方,有一個什麽東西在陽光的照射下刺了他的眼睛一下,就急忙跑過去一看,是一個不知道什麽人丟掉的牛皮文件包。他彎腰揀起了文件包打開一看,裏麵裝著厚厚的一摞紙,全部都是密密麻麻的洋碼子和幾張不知道劃拉了什麽的地圖。劉誌山看了看裏麵沒有什麽值錢的東西,心裏更加失望,剛要準備隨手扔進海裏,手臂己經掄起來了忽然又停了下來,腦子一轉暗自思忖,這個東西估計應該是德國人丟的,可是看看周圍一個人都沒有,莫非那位傳說中的神人趙先生所指的“貴人相助”就是它?於是就將那個文件包給收起,轉身來到了德國總督官府。

當劉誌山來到德國總督官府的時候,藍眼睛鷹鉤鼻子的德國總督馮?托爾柏爾正在為屬下的一名軍官不慎丟失了一份非常重要的軍事情報而暴跳如雷,那是一份由德意誌皇帝和普魯士國王威廉二世親自簽發的絕密文件,如果這份文件一旦丟失並落到敵人的手裏,他所麵臨的將是接受軍事了一個皮包並已經送來。馮?托爾柏爾總督一聽大喜過望,命令手下速安排親自接見。在接見過程中,總督高度讚揚了劉誌山的拾金不昧精神,在考慮準備給予他什麽樣的物質獎勵的時候,總督大人就隨口問了一句劉誌山還有沒有什麽特別要求。這句話竟然把毫無準備的劉誌山給問住了,這個土包子壓根兒就沒有想過撿了這麽個破皮包還會有什麽獎賞,如今被這麽一問倒是把他給問蒙了,也不知道這個皮包到底能值多少銀子,於是就帶著媚笑地說:“給口大煙嚐嚐吧。”

誰知他這話被翻譯給聽錯了,竟然給翻譯成了“把大煙的生意給我做吧”。總督一聽這還叫個條件,當即命令手下把膠澳地區的鴉片生意全部交給這位劉誌山先生代理,另外再獎賞黃金一百兩!劉誌山做夢都沒有想到,因為趙先生的隨手一指,自己竟然就這麽稀裏糊塗地就發了洋財,這種幸福來得也太快了,快得讓他自己都不敢相信這是真的。第二天一大早,劉誌山就帶著厚禮大包小包地再次來到趙先生家,專程前來答謝趙先生。劉誌山一進門就對趙先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眼含熱淚稱趙先生為再生父母,諸葛再世,並表示日後一定還要再重謝趙先生!

剛要準備出門上課去的趙先生被劉誌山這一跪給嚇了一跳,他早已經把頭天晚上自己信口那麽一說的話給忘得一幹二淨了,趕忙上前把劉誌山給扶起來。劉誌山一五一十地把自己這個奇遇對趙先生說了一遍,讓站在外麵的趙太太聽說後,心裏懊惱得不得了,捶胸頓足地後悔自己怎麽沒有這個財運!這事就連趙先生自己聽上去都覺得離奇,他也沒有想到,一句純粹打發劉誌山走人的應付之言,竟然真的讓他發了橫財,也該當這廝走運。

這個消息不脛而走,那些一心想要發財的人慕名專程前來拜訪趙先生,讓他的金指也給自己指點一下迷津,偏偏一向視功名利祿為糞土的趙先生對此卻很不肩,把所有抱著發財夢想的財迷們通通都給擋在門外,別說指點什麽迷津了,就連趙先生的麵都見不著。這下傳得更加邪火,途說的道聽的,各種版本的傳說在青島的華人商圈裏四散傳播,而且傳得有鼻子有眼,不僅僅把趙先生給神話了,甚至更給妖化了,說他是什麽真真的世外高人啊,什麽神龍見首不見尾等等,諸如此類傳說比比皆是。這話鄭矢民也曾經聽閆洪昌說起過,不過那時他壓根兒就沒想到自己能成為這位“神人”的乘龍快婿。據閆洪昌說,他曾經有幸親眼見過這位趙先生,沒想到他竟然長了三隻眼,左眼看今世右眼看前生,而頭頂還有一隻天眼,專看人的命運。不過,閆洪昌的話向來都含有很重的水分,往往把聽來的當成見過的,而把見過的就說成是自己經曆的,這在瑞蚨祥上上下下都知道,聽他的話需要一遍一遍地過蘿,十句話裏能挑出一句真的就很不錯了。

直到和玉秋結婚以後過了很長時間,矢民才從玉秋的嘴裏偶然得知他那位滿口孔孟之道一腦子仁義禮智信的老丈人,竟然就是江湖上盛傳的“神人”趙先生,這個意外讓他吃驚不小。當別人還在四處尋找寶藏的時候,卻在不經意間發現這條神龍恰好就臥在自己這片祥雲上。身邊守著這麽大的一座金礦,你想不發財都不行!

趙先生實際是位非常謙恭的老學宄,盡管他一生都是孔孟之道的忠實鼓吹者,可在家並不以封建禮教為家訓,比如吃飯從不分桌,和老婆閨女始終都在一張桌上同吃同喝,特別是他還自己學著做了一手好菜,雖不能大魚大肉的鋪張,但延不遇的自己單獨出門,到青島口子上從漁民的船上買點活螃蟹、甲波羅拳(甲波羅拳:青島方言,海螺)或蛤蜊蝦虎之類的海鮮回來,自己親自下廚房施展廚藝。做青島菜非常簡單,所有活海鮮洗淨後直接就可下鍋,或煮或蒸,吃得就是一個新鮮,因此打造了一個北派海鮮的名聲。出鍋之後他總是讓太太女兒先品嚐,得到表彰後,他也很得意,由此一家人樂樂融融。可是自從閨女出嫁之後,家裏似乎缺少了一份原有的快樂,氣氛也就明顯地冷落了很多,所以,老兩口就爭取一切可以爭取的理由讓玉秋和矢民一起回家。而每次玉秋回娘家,就成了老兩口的一件大事,趙先生樂此不疲地出去采購,然後親自下廚,把這一切都做好以後,就迫不及待地一趟一趟跑到門外去迎接姑娘姑爺的到來。

都說“一個女婿半個兒”,可矢民在老丈人家裏總覺得不如在自己家裏那麽自在,看著嶽父嶽母忙進忙出,不知道自己該找點什麽事做才好,他搓著兩手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吃飯的時候,趙先生特意把矢民拉到自己身邊坐下,這讓他有一種受寵若驚的感覺。在他的眼裏,老泰山一直是一位不拘言笑語言精練過於嚴謹的老學宄,鄭矢民在他眼前的表現始終都是謹小慎微,說每一句話都得認真考慮再三斟酌之後才能出口。這一點也恰是趙先生所認可的,他認為像矢民這樣的年輕人能夠深思熟慮地考慮問題,將來必能成大事。

趙先生的心情似乎特別好,特地從櫥裏拿出一瓶好酒,對鄭矢民說:“這酒可是有來頭的,是上次山東同盟會陳幹先生去南京,孫文先生專門委托他帶給我的。今天高興,我們就把它喝了。”

鄭矢民看了看那瓶酒,對趙先生說:“爹,我看還是收起來吧,我又不會喝酒,別把這珍貴的好酒給拋灑了。”(拋滿:青島方言,浪費。)

趙先生回道:“這是什麽話。既然己經拿出來,咱們就喝!”

鄭矢民還要再爭辯,一旁的趙玉秋搶白了他一句:“爹讓你喝你就喝,你到了自己家還假惺惺的幹什麽?”

鄭矢民窘迫地抬頭看了看自己的媳婦,也就不再謙讓。三杯酒下去之後,鄭矢民的臉己經紅得像關公了。

趙先生看著女婿臉紅的樣子,也就不再勸酒了。他沉吟了片刻之後對鄭矢民說:“矢民,今天叫你和玉秋回家,主要是有個事想和你商量一下,我想聽聽你是什麽意見。”

鄭矢民問:“爹,有什麽事?”

趙先生慢斯條理地說:“我想那個劉誌山的故事你早就知道了吧?是這麽回事,他最近在大沽路一帶蓋了幾棟房子,說什麽也非得給我幾間不可,連房契都給我辦好了,我再三說我有房子住,高低不要他的房子,後來他看我就是堅持不要,就有點生氣的樣子,把房契一扔走了,我一看也傻了眼了,這怎麽處理好?你娘就和我商量說,看看你能不能把這個房子利用起來。我也是這麽個心思,我們兩個一天比一天老了,你老在瑞蚨祥那邊當夥計也不是個長久之計,雖然現在己經帶上了學徒,能月月拿薪俸,也跟著學了不少東西,可畢竟是端人家的飯碗。我尋思你能不能用上這個房子,自己也開個字號?我是個讀書的,不會做買賣,也不懂你們這些做買賣的規矩,你考慮考慮看看中不中。”

鄭矢民想了想之後說:“爹,這個事太大了,也比較突然,我心裏連一點譜都沒有。你老人家也別急,讓我好好想想,看這個事怎麽辦能更加穩妥一些。你看這樣中不中?”

趙先生用讚許的目光望著鄭矢民,點了點頭說:“這樣也好,凡事都要經過深思熟慮再下決定,這才是個幹事的態度!”

趙玉秋聽父親這麽誇丈夫,臉上也浮現出驕傲的神態。

“經商好比做人,萬萬不可浮躁,”趙先生抿了一口酒,把酒盅放下,語重心長地說,“矢民,你也是讀過書的人,應該知道這個理。做商如同讀書,讀什麽樣的書決定一個人走什麽樣的路。讀聖賢之書,要比讀那些歪七趔八的書強得多。聖賢之書好比是陶冶情操,讀後能勵誌,修萬事都需要,而那些歪七趔八的書,不過是用來打發無聊,浪費大好時光。子日:仁者不憂,智者不惑,勇者不懼。這是君子風度。《易經》日: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此乃做人之根本,無論是經商還是做事,都須得先做好人。就說你這經商吧,古人說儒商儒商,實際就是有儒有商,商是手段,儒是修養,處驚而不亂,若把修養運用到了手段上,這商方能成道,成道才能做大,做大就可做強!韜光養晦者方能成大器。所以說,聖賢之書必不可少。”

聽著老丈人的教誨,鄭矢民認真地點著頭說:“爹,你說的這些話我都記住了。”

回到自己家以後,鄭矢民就開始認真考慮趙先生的想法,可能是喝了酒的緣故,他覺得五髒六腑都在不停地翻滾,躺在**轆轉反側難以入睡,手裏握著一把蒲扇,慢慢悠悠地給躺在身邊的趙玉秋扇著風。床下的下風處點燃著的一把熏蚊子的幹艾子葉,冒著幽幽的白煙,被他用蒲扇扇散,使房間裏散發著一種既嗆人又感覺清新的艾子香煙味。

既然睡不著就索性起床,他**著上身走到窗前,凝視著窗外的月光,陷入了深深的思考當中。想開字號自己做掌櫃,是他來到青島那一天開始就己經有的打算,他隻是想用自己的行動證明給那些在膠州老家的人看看,他鄭矢民是能夠成就大事的人而不是所謂的馬猴精!當他在瑞蚨祥開始上工之後,知道自己現在距離開字號做掌櫃還差得很遠,這種極端的個人主義意識如同一個怪獸在隨時隨刻地吞噬他和折磨他,讓他忍辱負重,忍受住了閆洪昌對他的百般淩辱,之所以這樣做,就是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出人頭地,做出一番大事業。因此,他把自己的這個想法深深地埋在心底,從來不敢告訴任何人。而現在,機會仿佛從天而降,老丈人的話一言捅破了他的天機,直接說出了他埋在心裏深處的想法,這不能不使他感到激動,而這種激動更像膠州灣的海浪,在不停地衝擊著他的每一根神經,像一個火種點燃了他的全身,燃燒出了熊熊烈焰。他恨自己的身體不能長出一對翅膀,馬上飛到大沽路的那棟房子裏去看一看。每個人的人生都像是一列正在疾馳中的火車,在按自己的軌道前進,開往不同的方向,隻不過有的人會一帆風順,而有的人則不停地顛簸。

他光著膀子在房間裏來回地徘徊,無法掩飾自己心裏的那種興奮彭湃。他轉身望著赤條條睡在**的趙玉秋和她隆起的肚子裏的孩子,真想把她喊起來,和他一起來暢想自己的願望和規劃。但是,他不能那樣做,如果那麽沉不住氣的話,他就不是鄭矢民了。骨子裏的農民式精明,再加上商人的心計和多年讀書總結的真諦,讓他知道了什麽叫做狡黠和沉穩,特別是自從進了瑞蚨祥之後,他更明白了一個道理,在什麽場合該說什麽話。還有一點是,什麽話對什麽人該說或不該說,這是作為一個生意人的基本條件。生意人需要考慮的第一要點就是利益,比如瑞蚨祥,一天到晚把孔孟之道掛在嘴上,其目的並不是在傳遞中國傳統國學,而是利用國學在盤算自己所獲取的利益,否則的話,他們孟家也不會北京天津濟南周村青島四處開店了。從他得知了自己的老丈人就是傳說中的那位一指點出了個劉半城的“神人”後,就始終不露聲色地在等著那隻“金手指”,希望有朝之日也能給自己指明一條燦爛的金光大道。

他慢慢地走到門外,一個人站在走道上,遙望著黑漆漆的夜幕。天氣悶熱得能使人室息,仿佛喘息一口都帶著火辣辣得熱浪,像呼吸了一口剛開鍋的熱氣一樣,胸膛裏堵得慌。

瑞蚨祥的一把大火

家裏自從有了孫嫂以後,玉秋就輕鬆多了。孫嫂確實是把做家務的好手,買菜做飯打掃衛生,洗洗漿漿縫縫補補,大小事都拾得起放得下,裏裏外外都收拾得利利索索,放下笤帚拿抹布,沒有個閑著的時候,看得玉秋不過意,就招呼她歇歇,她也隻是嘴上答應著,可手裏的活並沒放下。

在這段日子裏,矢民沒有對任何人流露出半絲口風,還是和往常一樣,繼續不露聲色地去瑞蚨祥上班,隻是對店鋪裏的大小事宜格外留心,從貨品入庫、造冊、排列、碼放、掛簽、盤點、上賬一直到起貨、出庫、上櫃、舉板、分檔、走行、傳票、回賬(入庫、造冊……傳票、回賬:舊時綢緞莊的行業用語),每一道程序他都記得非常仔細,熟記在心。下班後他他繞開了其他人的眼線,一個人從後門出去,悄悄地來到大沽路,去看看那棟房子。

那幢鋪麵房剛好在馬路旁邊,從瑞蚨樣出來拐過大鮑島的丁字街往北,沿山東街切過一個斜麵便是,商鋪所處位置非常好,無論從南至北,還是由東往西,鋪麵雖遠沒有瑞蚨祥那麽氣勢宏大,可在這周圍也算得上是一個不小的門臉了。這是一個兩跨門樓的裏院,坐西朝東,上下總共兩層,由南至北並排著兩個三開大門,房子的頂部處理得與周圍的建築有所不同,四個看上去似乎是不經意留出的大窗向外探出去,形狀類似洋國的飄窗,把周圍環境全部納入眼底,特別是每扇窗外獨具匠心地各設計了一對獨角嘲風(嘲風:傳說龍的三子,吉祥之物),貌似簡單,可實際上從東往西看下去,這幾隻嘲風的作用恰恰擋住了旁邊鋪麵的門頭字號,無論是居住還是經商,都顯出了一種無可抗拒的霸氣,可見劉誌山在把這所房子送給趙先生之前頗費了一番心思,把每一個細節都考慮到了。

矢民第一次看這房子,是吃了入伏餃子後的第三天下班,丈母娘帶著鑰匙在瑞蚨祥門外等他一起過來。矢民心裏清楚,這種事老丈人肯定不能出麵,畢竟他是個要臉麵的人,而且誰都知道這房子是出自劉誌山之手,如果趙先生出麵,就等於自己默認收受了劉誌山的好處,不管怎麽說,這話一旦傳出去也都是好說不好聽。心裏是這樣想的,可他還是問了丈母娘一句:“俺爹呢?他怎麽沒來?”

丈母娘撇了撇嘴,用譏諷的口吻道:“他?嘁!人家是讀書人,哪能抹下那張臉來做這些下三爛事?真是死要麵子活受罪,一天到晚抱著他的孔老二也不知道能淘換回多少銀子。當初劉誌山把房契和鑰匙送來的時候,要不是我在裏麵別拉著,早就給人家退回去了。說實話矢民,你別嫌我叨叨,我和他己經過了一輩子了,到現在也不知道他那個腦子裏一天到晚都尋思些什麽!”

矢民心裏很清楚,這就是中國知識分子從骨子裏的流露出的虛偽表現。比如過來看房子這事,很顯然是趙先生的主意,然而這出頭露臉的事自然還是要靠趙太太。他接了丈母娘的話笑著說:“娘,你也別這樣尋思,俺爹是個好人,這誰不知道啊。我明白他的難處,他是個要臉麵的人,這些事你就擔待著吧!”

兩個人一路說著話就來到了鋪麵,趙太太剛一打開房門,矢民立刻聞到了一股濃鬱的油漆味,這種味道和幾個月前他的新房味道有些相似,讓他感到一種親切和衝動。房子裏雖然很空,但是設計得很細,完全是按照綢緞莊的經營模式所做,櫃台和掛在牆上的背櫃都已齊備,就連中間區域的賬房也都安置就緒,隻要擺上貨就可以直接開張。房中央立著四根粗大的立柱,每根立柱上都標新立異地鑲嵌著一隻頭衝外腚朝裏鎮宅護財的貔貅,細細看這幾個雕工精細的貔貅,卻是形態各異,個個栩栩如生,與窗外的那幾隻嘲風形成對應。四周牆壁粉刷得雪白,貼著西牆有一道紅漆刷過的寬大木質樓梯呈弧形直通樓上。矢民一看這個陳列心裏就明白了,劉誌山之所以能把事做到這個程度,肯定是把趙家上下都打聽了個透徹,連自己在瑞蚨祥做什麽都探聽得清清楚楚,否則他也不會按照綢鍛莊的樣子來搞這個鋪麵,看來這個劉誌山還真不是一般的心計!

矢民樓上樓下看了好幾遍,激動得心評評直跳,按捺不住內心的歡喜,一連說了幾個太棒了,簡直太棒了!

自打看了房子回來,那幢鋪麵就成了矢民的一塊心病,每天下班必定要從這裏走一趟,警惕地看看四周有沒有人在注意他,然後在這裏站上一會兒,搭著涼棚從上到下仔細地看一遍。似乎隻有每天看上一眼心裏才覺得踏實,幹什麽也都有勁。如果哪一天不過去看看的話,他就像是少做了很多事一樣,總有一種沒著沒落的感覺,吃不好也睡不好。即便是已經脫衣上了床,也會突然間被一種說不出的失落所淹沒,表現出一副煩躁不安的樣子,無論如何得再爬起來穿上衣服跑過去看一眼,倘若他不過去看上這一眼的話,那房子好像就會被變戲法的來一個乾坤大挪移,給突然變沒了一樣。

玉秋也看出了矢民的心思,晚上躺在**搖著蒲扇,嗔笑他沉不住氣。矢民看著她凸起的肚子,很認真地說:“那可是關係到咱們一家的命運。”

玉秋想了想說:“既然你己經都考慮好了,就趕緊地向掌櫃的辭工吧,也省得你一天到晚頂了張死了南牆掛著北鬼的官模。”

矢民撓了撓頭,臉上顯出為難的樣子說:“這事咱還真不好開口,說起來掌櫃的對我不薄,如果沒有孟掌櫃,哪裏還有我鄭矢民的今天,沒有我的今天,咱倆也就不可能成了一家人。你說,我在這個時候怎麽開這個口?”

玉秋沒等他說完,就搶過話頭來噎了他一句:“你怎麽不說,如果當初沒有拆屋這碼子事,你鄭矢民還來不了青島呢!”

一提到“拆屋”,矢民就心虛氣短,瞪了玉秋一眼道:“咱別老提這事行不行?什麽事你都能和這事扯到一塊去。”

“就提就提,怎麽了?哦,你這人也太霸道了,隻許你做,就不興我說?”矢民苦笑了一聲,哄著她說:“那不是早都成了驢年馬月的事嘛,你現在還有事沒事地提這個咋?再說,那會兒不是還不認識你嘛,如果早早地和你成了親,也就沒有這些雜七雜八的羅亂事了不是?”

玉秋不吱聲了,閉著眼尋思了半天,忽然轉過身,不懷好意地涎著臉推了推矢民道:“哎,我問你,這拆屋是不是得很大的力氣?”

矢民氣惱地坐起來,盯著玉秋提高了嗓門說:“又來了又來了!我說你還有完沒完?你今晚是成心氣我是不是?”

玉秋裝出一臉無辜的樣子,指著矢民說:“你看你這人,怎麽這麽不識鬧?還翻皮倒掛地翻上臉了?我問問你怎麽了?嘁〖”說完就把臉轉到了另一麵,矢民氣得舉起手在她身後狠狠地比量了一下,恰好又被她回頭看到,“你敢?”

矢民嘴裏小聲地嘟囔了一句:“打不死你!”

“你嘟嚷什麽?你再給我說一遍試試?”玉秋說著,伸出手一把就抓住了矢民的襠部,痛得矢民直咧嘴,連聲求饒地說:“不敢了不敢了,再也不敢了!你把那裏抓壞了,以後你不打算使了?”

“誰稀罕那破玩意兒!”玉秋鬆開手白了他一眼,沒好氣地道,“留著拆你的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