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順義聽了鄭應勤兩口子這刺刺撓撓的話,心裏也覺得別扭,可畢竟還得考慮全村人的吃飯,也就隻好忍了,連忙起身勸阻矢民娘說:“你不用忙活了侄媳子,也不是什麽旁人。我和應勤說兩句話就走。”

矢民娘嘴裏不鹹不淡地挖苦說:“可別,你老人家是族長,俺可不敢零碎得罪你老人家。搞不好再把俺一家子都轟出去,俺就是想哭都找不著個墊兒啊。”(墊兒:青島方言,地方。)

鄭順義被她這一頓嗆得臉紅一陣白一陣,幹張著口卻說不出話,隻好把目光轉向了鄭應勤,語氣中少不了帶著火氣道:“反正我已經把話都給你說明白了,你愛咋著咋著,到時候鄭家村真要是餓出人命來,讓別人戳著脊梁杆子噘你可不要來找我。”

鄭應勤看到鄭順義讓老婆給搶白得站不是坐不是的難受模樣,心裏頗感得意,可是表麵上還得再裝出一副無助的樣子,吧嗒了兩口煙袋,從嘴裏噴出一股濃濃的煙霧,很難為地對鄭順義說:“四大大,你老可千萬不能這麽說,到什麽時候我鄭應勤還往後痼搐過?這回矢民他娘為著矢民的事一直到現在心裏還不痛快,四大大,你想想,這個時候我也的確是不好找她開這個口啊。”(痼搐:青島方言,退縮。)

鄭順義咪縫著眼,鼻子裏哼哼了兩聲質問說:“應勤,你別拿著矢民的事和我繞磨磨子,我今天過晌就等你一句話,給我個痛快的,這糧你到底是放還是不放?”

鄭應勤撇約著嘴站起來做出一副要送客的樣子對鄭順義說:“四大大,這個事我的確做不了主,還得和矢民他娘商議商議。矢民娘那個脾性你又不是知不道,一直為矢民的事心裏還記恨著。這個樣,明天給你老一個答複,你老人家看中不中?”

鄭順義鼻子裏哼了一聲,斜著眼狠狠地瞅候了鄭應勤一眼,轉過身氣哼哼地走了。

到寒食節前,災荒已經越來越嚴重了,大片大片的土地齜牙咧嘴地荒蕪著,僅存的是一把一把幹枯了的雜草,遠遠地望去,像隻撥了毛的死雞白糝糝地橫臥著,**出貧瘠的地表,就連地裏的老鼠兔子都己經餓得跑不動了,被饑餓的農民隨手就可以抓住用火一烤便成了腹中之物。餓得饑腸轆轆的人們聽說還有老鼠和兔子,立刻傾巢出動,不顧一切地挖地三尺尋找這等美味。

鄭應勤覺得己經到了時候了,就借著清明祭袓的機會,主動過來找鄭順義,應承族長祭祖之後就開始放糧。這個時候鄭順義家裏已經到了斷頓的邊緣,湊合著把喂牲口的麩子和高粱摻一起,勉強地應付著饑餓。高粱和麩子吃多了拉不出屎,憋得鄭順義在圈門口直轉悠,越想越覺得鄭應勤可惡,就在家裏破口大罵他是個忘了祖宗的畜類。鄭應勤聽見了也假裝不知道,直到清明祭袓的時候,才同意放糧,隻要是鄭姓族人,一家先放兩升白麵和七升小米麵吃著,其他的等過了這幾天再說。

鄭家林地主鄭應勤開倉放糧的消息不脛而走,消息很快就被人傳到了縣城,新來的縣知事也正為糧食犯愁,聽到這個消息立即就來了主意。

就在鄭家林放糧的第三天下午,鄭應勤正坐在院子裏和矢民娘說話,忽聽外麵一陣亂哄哄的鬧騰,還沒有轉過神來,隻聽外麵院門“咣當”一聲,像是被人從外麵一腳給踹開,隨後就闖進來了一群穿著灰色軍裝的大兵,鬆鬆垮垮地聚集在院子當央,端著大槍前院後院地四處打量。緊跟著從外麵走進一位身穿披風腳踏高統馬靴的軍官徑直走過來問:“誰是這裏的主人?”

鄭應勤兩口子目瞪口呆地望著眼前突然出現的這一幕,嚇得不知道該怎麽樣才好。鄭應勤趕忙戰戰兢兢地回答:“軍爺,小的便是。”

軍官轉過身來給鄭應勤打了個敬禮,把鄭應勤慌得連忙也把手舉在頭上,點頭哈腰地做了個打敬禮的樣子。那軍官看著他,命令式地說道:“我告訴你,我們是中華革命軍,奉命要上山圍剿徐匪,為你們老百姓解除後亂。所以我們在這裏要設立臨時指揮部,現在要征用你幾間房子,你就抓緊時間給我們騰出來吧!”

鄭應勤嚇得大氣不敢喘一口,哆哆嗦嗉地點頭應承。

家裏來了一群兵,進來出去總不像那麽回事,村裏人一見鄭家老宅裏的兵,都像躲避瘟疫一樣,遠遠地躲開。鄭應勤一家更是覺得別扭,這幫當兵的說是要上山剿匪,可住下後就不見動靜了,根本就沒有想進山的意思。他們占據了鄭家前院的一排正房,中間的三間屋被做為當官的房間,門口一天到晚都有一個當兵的持著一杆大槍在把著門,所有的人都要站在門口先喊一聲報告才能進去。旁邊的房子則是兵們住的,一群當兵的懶懶散散的在院子裏外晃來晃去,家裏的那條大黃狗隔著他們遠遠地豎起耳朵,警惕地瞪著眼睛觀察著這幫人的一舉一動,似乎連這畜生都知道這幫子家夥不好惹。

當官的姓嚴,看上去也就是三十五六歲,長了一臉的黑紫色疙瘩,官職是個連長,聽口音好像是東北一帶人,進來出去的時候,腳下那雙擦得鋥亮的皮靴上的鞋釘踩得地麵發出鐺鐺的響聲,腰間紮著一條寬皮帶,皮帶的右側,掛著一個牛皮的套套,裏麵裝的是一支很小的櫓子槍。他的身後總是跟著一個打著裹腿的勤務兵,跟屁蟲似的不離他的左右。走進房間的時候,嚴連長就會把身上的大氅往後一抖,勤務兵在後麵接住,然後掛在牆上的衣帽鉤上,派頭得很。

當兵的進駐了鄭家,第一件事就是挨家通知繳納糧食,限定每家在三日內要交齊一鬥白麵三鬥粗糧。大災之年,家家戶戶都基本上斷了糧,剛剛從鄭應勤這裏放了幾口糧食,都還沒舍得放開肚皮吃,現在又要再攤派每戶把糧食交出去,這不是圖財害命又是什麽?村裏人都犯了愁,就找鄭應勤,說眼下鄭家林連水都到了快吃不上的時候,如果在這個時候再往下攤派糧食,還讓不讓百姓活了?看能不能跟軍官通融一下,少交一點或盡量不交。

鄭應勤吃完了晚飯,小心翼翼地來到前院,誠惶誠恐地和把門的衛兵打了個招呼,要求麵陳嚴連長。衛兵看了看房東一臉忠厚的樣子,說了聲稍等,就喊了一聲報告推門進去。

時間不長,衛兵出來對鄭應勤說:“你可以進去了。”鄭應勤連忙點頭哈腰地對衛兵說了聲謝謝,便隻身進了屋。

嚴連長的軍裝沒有係扣,敞著懷,雙手插在腰間,透著一股英氣,麵上帶著微笑對鄭應勤說:“部隊奉命剿匪在此,給你添了不少麻煩,請多多包涵。”

鄭應勤連忙回禮,假惺惺地道:“哪裏哪裏,軍爺如此說來讓老朽感覺不安,能有幸到舍下這寒窯冷院下榻,我歡迎還來不及呢。”

嚴連長話鋒一轉,開門見山地直接問鄭應勤道:“先生過來有什麽事請直接說,嚴某行伍出身,沒讀過幾天學務,還是直來直去的比較好,不要繞圈子。”

鄭應勤欠了欠身體,臉上堆著笑容,不好意思地雙手來回地搓了一會,才吞吞吐吐地說:“軍爺,實不相瞞,你一路上也看到了,今年這年景不好,家家戶戶早己經斷了糧,如今軍爺要是再向百姓征糧,怕是要出人命!”

嚴連長聞聽此言,臉色突然就變了,忽地站起身來,指著鄭應勤聲色俱厲地說道:“先生,你要弄明白你的身份,我們是奉命下來剿匪,為當地的百姓保一方平安。也就是你過來說這個事,如果換個人過來說這話,這叫什麽你知道嗎?這叫違抗軍令,違抗軍令要殺頭的!”說著用手做了一個砍頭的動作。

鄭應勤嚇得渾身一陣哆嗦,冷汗沿著他的後脊梁一直流到了屁股溝,像雞叨米一樣不停地點頭稱是。

嚴連長接著說:“既然你來了,也就請你去給鄉親們帶個話,我們中華革命軍在前方為了咱鄉親們掃除土匪,鄉親們給部隊提供一點糧食這也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如果說三日內不交的話,我可要命令士兵們釆取行動了,到時候就不要怪我沒提前把話給你們說清楚。聽明白了嗎?”他的最後一句話加重了口氣,惡狠狠地盯著鄭應勤道。

鄭應勤嚇得又是一陣哆嗦,不敢再多說什麽,唯唯諾諾地離開。

出了嚴連長的屋子,鄭應勤直奔鄭順義家而來,好幾個人正在那裏等

著他來傳達消息。一看他這副灰溜溜的表情,就知道這事肯定沒戲,所有人的臉色也都隨之黯淡下來。

鄭順義仰起頭歎了一口氣說:“土匪還沒這樣呢,當兵的先動了手。哪裏還有咱們的安寧啊!”他的後半句本來想說,還不如土匪呢,至少土匪摸黑下山搶一次,而這些當兵的卻是光天化日之下明搶明奪。但是鑒於這裏人多嘴雜,他把後半句話又給咽了下去。

鄭應勤垂頭喪氣地說:“我把話都己經說到了,大夥自己琢量著看吧。”

屋裏沒有人再說話,除了長一聲短一口的粗氣,一片黯然,唯有鄭順義的水煙袋“咕嚕咕嚕”地在響。屋外的夜像死了一樣寂靜,如冰似水的新月斜斜地掛在樹梢,把一縷淡淡的月華流在院落間,隱隱地劃開了夜幕中光禿禿的樹冠,天幕上,閃爍的星星像點點的燭光高掛在這個愁不成眠的黑夜裏,忽然間,一顆流星拖著長長的尾巴滑落下來,於轉瞬間即刻消失。憂心忡忡的農民眼望著星空密布的夜,暗自為未卜的明天而祈禱,似乎這個夜晚給他們最多的感受就是沉默。

在惶惶不可終日中,農民們度過了漫長的兩天,到了第三天頭晌,嚴連長就親自帶著幾個兵來到村頭上的場院,兩個當兵的押著老族長鄭順義挨家挨戶地把人驅趕出來,通通都到場院裏集合。

人基本上都集合完畢,嚴連長站在場院的中央,雙手叉腰,眼睛上帶著一副黑眼鏡,很是洋活(洋活:張揚的意思)。陽光下,他臉上的紅紫疙瘩閃動著爍爍的光,看看村民來得差不多了,便大聲地說:“鄉親們,今年是個災年,家家戶戶都沒有多餘的糧食,這一點嚴某很明白,也很同情。可是這剿匪是縣府給我們派下的任務,其實我不說鄉親們也都明白,我們也都是娘生爹養的,知道老鄉們也都不容易,可是我們呢?今天衝到戰場上,明天能不能再活著回來都不敢說啊。但是,我們是當兵的,隻能無條件地服從上級命令,為了膠州的太平,也隻能委屈鄉親們了,所以,嚴某今天在這裏對老鄉們說一句:我對不住大家了!”

嚴連長見沒人說話,就給站在旁邊的勤務兵使了個眼色,勤務兵心領神會地點點頭,把背上的大槍取下來,“嘩啦”一聲上了槍栓。這時候,大街上一個老太太正顫顫巍巍地往這邊走,勤務兵立刻把大槍托在左臂上,眯著一隻眼將槍口瞄準了老太太,隻聽“啪”的一聲槍響,再看那老太太一頭就紮倒在地,哀鳴著掙紮了幾下,倒在血泊中不動了。勤務兵得意揚揚地收起大槍,抬起頭看了看這些手無寸鐵的村民,似乎是在顯示他的槍法有多麽準,然後用嘴吹了一下還在冒煙的槍口。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一槍給嚇蒙了,都親眼目睹了剛才還在往這邊走的老太太轉瞬間就成了槍下之鬼。誰也不曾想到,這群當兵的竟然會采用這種方式來強迫村民交出糧食。在人們還都沉浸在驚訝的寂靜時,人群中忽然有一個人號叫了一聲,朝著己經死去的老太太就衝過去。鄭順義看到了眼前發生的這一幕,便往前邁了幾步,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帶著哭聲地哀求道:“軍爺,求求你放過我們這些平民百姓吧!”

嚴連長麵色冷峻地掃了一眼跪在前麵的鄭順義,傲氣十足地慢慢踱到了一邊,衝著幾個士兵揮了揮手,示意要各家各戶的去搜。

這時,站在人群裏的淳於毅覺得到了該自己表現的時刻了,他也往前跨了一步,站在跪倒在地的鄭順義身邊,不卑不亢地對嚴連長說:“這位軍爺,自古道兵家征糧天經地義,可是征糧也得考慮我們百姓的死活,今年年景本來就不濟,這一點軍爺也都清楚,眼下正是青黃不接的時候,如果軍爺在這個時候一家要征這麽多糧食的話,肯定是要了我等百姓的性命。再說,寥寥幾十位軍爺來此,也吃不了這麽多的糧食。我的意思是,看看軍爺能不能少征一點,也給我們百姓留一口口糧。”

嚴連長冷著眼上下打量了幾眼這位衣著整齊言談不俗的人,冷笑了一聲說:“你以為我們中華革命軍是在集上做買賣的小商小販,在這裏討價還價?”他手指向了被打死的那個老太太,提高了聲音咬牙切齒地說:“我剛才把客氣話都己經說過了,糧食一兩都不能少,誰要膽敢違抗,她就是你們的下場!”

淳於毅據理力爭地看著嚴連長說:軍爺要吃飯不假,可是百姓也得活呀。我們都明白軍爺為了打土匪來到這裏很辛苦,那麽軍爺打土匪的目的是不是為了我們百姓的平安呢?既然是為了保護百姓的平安,那麽依我之見,看看軍爺能不能髙抬貴手,既打了土匪,又保了我們百姓呢?”

嚴連長冷冷地掃了淳於毅一眼,不再說話。他轉過臉用戴著雪白手套的手指著稍遠一點的地方一個女人懷裏抱著孩子,對勤務兵說:“預備,瞄準!”勤務兵再次上了槍栓,把槍又一次托在左臂上。所有人的心頓時懸起來,順著勤務兵瞄準的方向望去,見是矢民娘懷裏正抱著孩子往這邊看。鄭應勤嚇得臉色都變了,慌不跌地跑過來擋住槍口,大喊了一聲:“軍爺,不要開槍!”

嚴連長轉過身看了看鄭應勤,嘴角彎起了一縷冷笑,就問:“房東有什麽話要說嗎?”

鄭應勤哭喪著臉說:“軍爺,我交!”

嚴連長的臉色頓時放鬆了下來,當即把鄭應勤請到場院中間,指著他對村民說:“這位鄭先生深明大義,主動要向我中華革命軍提供糧食,這是義舉,希望我們全體村民都要向鄭先生來看齊,按家把糧食交上來,以便我們及時掃清車袢崖的土匪,實現我們百姓的安居樂業!我己經把話說到這個地步了,再不交糧食者就是違抗軍令,違抗了軍令,我可就要再打人了,反正打土匪是打,打你們也是打。打了你們我回去就說是打的土匪,一樣交差。我這人好說話,怕是這槍裏的子彈就不好說話了!”

鄭順義站在一邊目瞪口呆地看著鄭應勤,衝著天長長地歎了一口氣。他知道,由於鄭應勤的舉動,己經把所有村民逼到了非交糧食不可的地步了,隻是一旦交了這些本來就難熬過這一春的口糧之後,農民日後的生活可該怎麽辦?看看這大旱年景的天災和官府逼糧的人禍,這樣少見的旱天,今年的地裏怕是連青草都很難長,就別說野菜了,怕是真的要餓死人了。鄭順義在想,這就是他媽的革命黨?還不如滿清政府呢!

嚴連長依舊冷著臉站在場院的中央,他心裏很清楚,隻要有人開了頭,這糧食就不愁征不上來。這個時候如果誰要是再抗著不交的話,他就可以下命令按違抗軍令處罰,殺一儆百己經是他的老把戲了。他把陰冷的目光對準了站在人群中的淳於毅,心想如果這個臉上長著麻子的家夥真的敢跳出來的話,他會毫不客氣的拿他做個靶子!當下就命令士兵把裝糧食的布袋一字排開,按照村裏的名冊點名交糧,點到誰家,誰家就必須要按人頭把糧食交到場院來,稍有不情願者,當兵的槍托子就會毫不客氣地打在身上,被押著回家把糧食拿出來。

當淳於毅被兩個當兵的押著回家取糧食從鄭應勤身邊走過的時候,他悄悄地對鄭應勤說:“舅,你這遭可把咱們整個鄭家林的人都踢蹬了。”鄭應勤一時還沒有反應過他說這話的意思,剛要準備上前追問,淳於毅己經被當兵的連推帶搡地拉走了。

村民們誰也想不到這群當兵的會采用這種方式來收糧,麵對著明晃晃的洋槍也不敢多說一句話,明知道當兵的純粹是在虛張聲勢瞎詐唬,可也隻有敢怒不敢言的份兒,心裏卻一齊在罵鄭應勤,竟然為了保全他自己家而不惜出賣全村百姓。

人們一個接一個地從他麵前走過,每走過一個人都會向他射去憤怒的目光,盡管每家每戶的糧食都是他放出去的,可到了這工夫也就不再有人記他的好了,反而淳於毅成了鄭家林所有人心目中的好漢。鄭應勤從這些憤怒的目光中感到全體村民都在譴責自己,這使他感到戰栗。

綁票

好歹地湊上了軍糧,嚴連長下午就帶著隊伍走了,說是下西北鄉剿匪去了,可是村民卻發現當兵的是趕著馬車拉著糧食奔了縣城方向。不管怎麽說,大家心裏總算像放下了一塊沉重的石頭。

誰知道,當兵的前腳剛離開,車袢崖的土匪在半夜的時候就摸進來了,皎白月明下的土匪,個個黑衣打扮,身手敏捷,手裏端著大槍,像一個個鬼魂似的悄悄地把鄭家團團圍住。

鄭應勤在炕上睡得迷迷瞪瞪,朦朦朧朧聽到外麵有動靜,就起身摸起火廉點上了燈,披上衣服下了炕。他剛一開門,不由倒吸了一口涼氣,見院子裏黑森森地戳著幾個黑影,嚇得他身上起了一層雞皮,一泡老尿沒憋住,順著腿就流下來,把條褲子尿得呱噠呱噠濕,心裏明明知道是山上的土匪下來了,嘴裏卻仍然戰戰兢兢地問了聲:“誰?”

話音剛落,一把閃著嚇人寒光的大刀就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左右兩側閃出兩個大漢順勢就把他給推進了屋裏,從後麵過來一個人,徑直地走到太師椅前坐下,翹著二郎腿說:“鄭老爺,這才過了沒老些日子,怎麽不認識我了?”

鄭應勤抬起頭,借著淡淡的月光仔細一看,這才發現坐在對麵的不是別人,正是矢民的大舅子、車袢崖土匪大掌櫃的徐敬山,心裏知道來者不善。可是轉念一想,官兵在這裏好幾天都沒見到他們的動靜,為什麽官兵剛走,土匪就下山了呢?莫非淳於毅通匪?他這樣想著,兩條腿卻像不是自己的一樣,“撲通”一聲癱軟地跪在了地上。

徐敬山獰笑地看著鄭應勤說:“鄭老爺是不是不歡迎我們來啊?誰不知道你鄭老爺是膠州城裏出了名的大戶,不但能管官兵吃喝住,還能向官兵獻糧食來打我們?看來鄭老爺家裏還是挺趁料啊,到底是大戶。怎麽到了這時候就開始裝熊了?鄭老爺千萬想明白了再說,別告訴我家裏的糧食都讓官兵給搬去了。看在咱們兩家過去是親戚的份兒上我也不想難為你老人家,你家裏既然有糧食給官兵,也就有糧食給我,你看這樣公平不公平啊?”

鄭應勤早就嚇得渾身哆嗦,語無倫次地對徐敬山說:“敬山,啊,賢侄,你姐確實不是我們害禍死的,求求你就給我們留一條活路吧。”

徐敬山不耐煩地站起來,把一隻腳踩在太師椅上喝到:“少你媽給我提這些陳芝麻爛穀子的陳年舊事,俺姐姐是不是你們害禍死的你們心裏最清楚。橋歸橋,路歸路,我和鄭矢民的賬算不到你頭上。我今天到這裏來,主要就是和你商量商量糧食的問題,別給我閑扯這些雞巴蛋。你鄭家既然能拿出糧食供官兵來打我,也就能拿出糧食來管我。少囉嗦些四六不著調的事!要不要我進屋把俺嬸子也一塊拉過來?”他指了指裏屋。

鄭應勤一把抓住徐敬山的褲腿,苦苦地哀求道:“敬山,你看我這家裏剛被官兵把糧食都搜刮去了,我上哪還去找糧食啊?求求你就放過我們這兩把老骨頭吧。”

徐敬山冷笑了一聲,輕佻地說:“沒有糧食?那好辦啊,那就跟著我上山就是了,山上正缺人手。等什麽時候有了糧食,就什麽時候讓家裏來贖你。我也不想和你說什麽廢話,實在沒有糧食,你就等著撕票中了。”說著一揮手,從後麵猛地躥出兩個小土匪,手裏拿著繩子把鄭應勤按倒綁起來,然後把一張事先己經寫好的綁票告示用一把鋒利的匕首插在桌子上,一行人押著鄭應勤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矢民娘躲在裏屋炕角裏早就像篩糠一樣嚇得哆嗦不成個了,使勁地閉著眼,緊緊摟著懷裏的孩子,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早晚聽到院子裏的腳步聲走遠了,這才躡手躡腳地從炕上下來,心驚膽戰地看著四敞大亮的街門。外麵早己空無一人,家裏那條看門的大黃狗已經被人殺死,死停停地躺在黑洞洞的院子裏,身下流了一攤黑糊糊的血。她用力捂著嘴,努力地憋著不讓自己哭出聲音,生怕自己一哭再把剛走不遠的土匪給招回來。

鄭應勤被土匪綁了票,矢民娘在家慌了神,一個人坐在天井的門檻上,無神地望著眼前這一切。天剛蒙蒙亮,就打發長工去把淳於毅請過來,看看他能不能給幫幫忙,先讓他老婆侄子把人給放回來再說。

這個時候的淳於毅還在炕上披著衣服半倚靠在牆上,心事重重地抱著水煙袋“咕嚕咕嚕”地抽著。徐敬山一幫子在他家地窖裏藏了整整三天三宿,一直到下半夜才剛剛離開。連續幾天的折騰已經攪和得他頭昏腦脹,可躺在炕上翻來覆去地說什麽也睡不著。對於他老婆給徐敬山送信說鄭家正在開倉放糧一事,他心裏雖然有些不願意,但也並沒有從中阻攔。從徐家老爺被官府所抓,一直到後來徐敬山兄弟被逼上了車袢崖當土匪,徐氏那張勤快的嘴就跑回了娘家到處說這一切都是鄭應勤搗的鬼,說自打徐家因為盤下了鄭家的錢莊開始,鄭應勤就串通官府誣陷徐家,以便找個借口把錢莊收回來雲雲。那時候徐老爺瘋瘋癲癲的還沒死,徐敬山和徐敬海尚未成事,聽了他三姑這番話,頓時火冒三丈,咬牙切齒地說:“早晚有一天要收拾了這個老家夥!”

說起來淳於毅對於徐家兄弟並不感興趣,相反還有一定的擔心。他最大的擔心就是此事一旦泄露出去,會把自己牽扯進去,落下一個通匪的罪名,這樣一來就把自己這些年來樹立下的口碑和人緣全部毀於一旦;但是轉念一想,如果真的能把鄭家徹底幹挺的話,他淳於毅極有可能擔當起鄭家村的第一大戶的名號,僅此就足以笑對早己死去的先人了。白天他毫不畏懼地麵對官兵的表現,己經博得了包括鄭順義在內的全體鄭家林村民的認可,別看鄭應勤在族長的迫使下放了糧,但是不但沒有因此落下個好,反過頭來還被人噘,而自己至少在今天白天發生的事上已經占了鄭應勤的上風。

就在徐敬山還沒到來之前,官兵卻先聞風而至,使徐敬山所帶的幾個人在自家的地窖裏蹲咕了好幾天,直到昨天夜裏才出來。徐敬山走後,他心驚肉跳地在炕上躺了一宿也沒合眼,唯恐徐敬山萬一做砸了會連累到自己頭上。就在這時候,他忽聽外麵街門一陣乒乓亂響,嚇得他心裏一個勁地哆嗦,頭發都豎立了起來,哆哆嗦嗦地趕緊把還在睡著的徐氏推醒。

徐氏也己經聽到了外麵的砸門聲,轉身看了看淳於毅,己經被嚇得臉色成了土灰色,就冷笑了一聲道:“瞧你這點出息!就是官兵來抓你還得講個真憑實據呢。”說著從炕上爬起來,嘴裏嘟嘟嚷囔地趿拉上鞋,披散著頭發來到院子裏,虛張聲勢地對著外麵問道:“是誰這麽大清早就來砸門,是起火了還是來報喪的?”

站在門外的鄭家的長工趕忙說:“嫂子,是我。俺家女掌櫃的讓俺過來請淳於先生過去一趟,說是有大事。”

聽到外麵是鄭家長工氣喘籲籲慌裏慌張的聲音後,她才放心地把門打開,嘴裏還在嘟嘟嚷囔地說:“大戶人家也沒個規矩,這街坊四鄰誰家這麽大清早就過來砸門?”

長工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地又把剛才那句話重複了一遍道:“出了大事了,俺家女掌櫃的請淳於先生現在無論如何馬上過去一趟。”

淳於毅在裏屋支棱著耳朵,外麵的對話他聽得是真真切切,確認肯定不是官府之後,才故作鎮靜地穿上衣服,一邊扣著衣服扣子,一邊打著哈欠,慢慢騰騰地從裏屋走出來。盡管心裏早就做好了充分的準備,可是畢竟自己做了賊,當他看到鄭家的長工時,臉上還是禁不住流露出一種不自然的神情。

長工把鄭家老宅夜裏來了土匪把鄭應勤給綁了票的事簡單地給淳於毅說了一遍,聽得淳於毅心裏很複雜,心旌飄忽七上八下地評評亂跳,臉上的肌肉一陣一陣地抽搐著,連那幾顆麻子都暗淡下來,就連長工都感覺出郎中今天的表現似乎有些反常。淳於毅站在地當央思忖了一會兒後,轉過頭洗了把臉,也沒說什麽,拔腿就跑到了鄭家。一進門見矢民娘正坐在炕上抱著孩子哭哭啼啼,不知道為什麽,忽然感覺到心裏湧出一陣說不出的輕鬆。

矢民娘見到淳於毅,就如同一個獨自行走在黑暗中的人,在經曆了若幹恐懼、驚嚇和悲戚之後,突然看到了一絲光亮,雖然這絲光亮還非常微弱,可畢竟算是見到了希望。她甚至想放開嗓子大哭一場,但最終也隻是嘴唇抖動著,撇拉撇拉嘴,眼淚在眼圈裏打了幾個轉,卻沒有讓它流出來。

淳於毅聽完了矢民娘說完了事情的經過,悶下頭去手裏抱著他的水煙袋,把那張實際是出於自己之手的綁票告示看了看,上麵寫著:

“限五天之內,以糧食二百石、銀子一千兩到車袢崖來贖票,如果膽敢報官或者過期不來贖票,將在期限內予以撕票。”

最後的落款歪歪扭扭地寫著徐敬山三個很大的字。

他悶頭想了半天之後,才慢慢地抬起頭來對矢民娘說:“大妗子,依我看,這個事咱還是找族長商量商量吧,這個樣於公於私都能說得過去,畢竟這是個大事。雖然說徐敬山徐敬海哥倆和俺家是親戚,可是你也知道,這幾年因為矢民的事搞得兩家關係不是很好,假說讓我上山去做說客,這個事不是不能,頂多我費上雙鞋。可是,大妗子你想過沒有,萬一我去了事沒辦成,這邊再讓官府知道了說我通匪,這事可就麻了大煩了。知道的,我是替你上山找徐敬山去撈俺舅,不知道的,還不知道在背地後怎麽議論我呢,人多嘴雜,到時候我就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淳於毅這麽一說,矢民娘覺得也是,就趕忙地打發長工再去請鄭順義。鄭順義還躺在炕上,家裏這回可真是瓢幹甕淨徹底斷了頓,從昨天到現在一點食物沒有,肚子裏嘰哩咕嚕地隻叫。剛從鄭應勤那裏弄了點糧食,結果還沒舍得吃,就一下子被官兵全部搶去,心裏這股子火還窩著,連罵人的氣力都沒有了。現在,唯一的辦法就是趄在炕上不動彈,隻要不消耗體力,餓的感覺就不會那麽明顯。這時候,鄭家的長工慌慌張張地跑來說家裏出大事了,女掌櫃的請你老現在趕快過去。

鄭順義一聽出了大事,慌不迭地趕緊從炕上爬起來,由於肚子空空再加上起得過猛,他突然覺得眼前金花四濺,險些一頭栽倒炕下。慌得長工一步躥過去,伸手將他扶住,才沒有從炕上摔下來。

兩個人一前一後來到老宅,短短的幾步路,就把鄭順義累得虛汗淋淋直打晃,進門後一屁股坐在太師椅上,呼哧呼哧地大口喘氣。矢民娘見狀知道他是餓的,就下了炕,從櫥裏拿出一個壇子,從裏麵舀出了幾勺子炒麵放進一個藍邊粗瓷大碗裏,用開水給衝成糊狀,端到了鄭順義麵前說:“四大大,你先喝碗攪麵墊吧墊吧。”(攪麵:青島人對炒麵的一個稱謂。)

鄭順義兩眼直勾勾地盯著擺在麵前一碗散發著誘人香味的撹麵,也顧不得燙嘴,端起碗就往肚子裏灌,燙得他嗓子“嗬、嗬”地直往外倒熱氣。即便這樣他連口氣也都沒換,一氣把滿滿的一大碗炒麵全部喝光,然後再貪婪地伸出舌頭沿著碗邊把碗裏的殘留物舔舐得幹幹淨淨,手裏依舊還抱著那隻碗,戀戀不舍地不肯撒手。

肚子裏有了食,鄭順義的精神立馬就和剛才不一樣了。聽完了矢民娘簡單述說了鄭應勤被綁票的過程,鄭順義用力地咳嗽了兩聲,吐出了一口老痰,隨後從炕桌上拿過煙笸籮和煙袋,慢慢騰騰地裝了一袋煙,“吱啦”一聲劃著火廉引上火,吧嗒吧嗒地抽了兩口煙,這才抬頭看了看矢民娘和淳於毅道:“這事既然己經發生了,就該想個法子先把人給贖回來。那你們倆剛才是怎麽商議的?”

矢民娘最看不慣的就是鄭順義這套假癡不顛的做派,火燒眉毛的事,他這邊還裝腔作勢地擺個不緊不慢的譜,這要是擱平時,她鼻子一嗤早就走開了,可眼下家裏遭了事,她一個婦道人家也沒有個什麽好辦法,也隻能湊合將就著,說:“這不在等你老人家給拿個主意嘛,看這個事到底是怎麽辦才好!”

鄭順義沒有說話,又把那張綁票告示拿過來看了兩眼,忽然兩道眉頭凝到了一起說:“嗯?這是誰的字,怎麽這麽眼熟呢?”

淳於毅嚇得心裏一哆嗦,湊到近前裝模作樣地看了看,對鄭順昌道:“四姥爺,這就是徐家那兩塊土匪的字,我見過。這倆東西沒上過幾天學務,連這字寫得也像是調旋風吹笛子溜斜氣。咱們現在當務之急還是先拿出個辦法,看這事怎麽辦才好!”

鄭順義道:“那你有沒有什麽好辦法,先說說聽聽?”

淳於毅說:“四姥爺、大妗子,依我之見,這個事咱們最好還是急溜溜地趕緊去報官府,你想他們官府拿了咱們的糧食,就得為咱們做事啊。四姥爺你說,是不是這麽個景?”

矢民娘哭咧咧地說:“外甥,徐家人在那告示上己經說得明明白白地不讓報官,萬一報了官你舅怕是就死定了。矢民不在家,我一個婦道人家又出不去門,能拿個主意想個辦法吾的也就你們了。看看還能不能想出個別的法兒?”鄭順義眯著眼,想了想說:“淳於,徐家兄弟是你媳子娘家侄兒,都是親戚裏道的,這個話你也能給說上去。你看這事咱能不能這樣辦,你辛苦辛苦上山去和徐家商量商量,不看僧麵還得看佛麵,念在鄭家和他們徐家也算是沾親帶故的份兒上,看看能不能網開一麵,先把人給放回來,隻要人好好的,其他的事嘛都好商量。應勤家裏的,你覺得呢?”

矢民娘趕緊點頭說:“四大大,我也是這麽個意思,隻是淳於他擔心有人在背地後說他的閑話,又是通匪又是吾的。”

“嘁!”鄭順義從鼻子裏嗤了一聲道,“都他媽到了什麽時候了,誰還有閑工夫顧上扯這個蛋!”

淳於毅沉吟了片刻後說:“四姥爺,隻要有你老人家給我做這個主就中。說心話,我剛才也和俺大妗子說過這話,徐敬山徐敬海這兩塊東西我是非常了解,都是吃人不吐骨頭的主。這樣吧,四姥爺在這個地方,大妗子,你也別著急上火,事既然已經攤身上了,咱們看看能不能想個兩全的好辦法,一來叫俺舅在山上不吃屈,二來呢,咱還得達到咱們自己的目的,你說這樣好不好?再有,”他頓了頓說:“告示上既然已經說了不讓報官,這個事咱就暫時先不報官,我去跑跑試試,能跑下來咱也別歡起,跑不下來,你和四姥爺也別怨我,反正我盡力就是了。不過,這事最好還是別讓過多的人知道了,要是別人問起俺舅上哪去了,你就說他走親戚去了。這張告示你也別讓旁人再看見了,我給你收起來吧!四姥爺,你看咱這麽辦中不中?”說著,把那張告示疊吧疊吧裝進了自己的口袋裏。

鄭順義道:“也隻好就這麽辦了。”他把臉轉向了矢民娘道:“應勤家裏的,能不能再借我升糧食,家裏實在是揭不開鍋了!”

沒等矢民娘開口,淳於毅就先開口對鄭順義說:“四姥爺,俺大妗子家現在也不富裕,這樣吧,一會兒你讓俺應太舅過來我這邊拿幾升糧食回去應個急。”

鄭順義回過頭,貪婪地看了看院子裏的那條死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