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家巧奪了鄭家錢莊不久,來了一個遠方親戚,沒想到半夜裏官府把徐老爺和遠房親戚一起抓進了衙門。徐家變賣所有家產把徐老爺撈了出來,遠房親戚卻被官府砍了頭。第二年革命了,革命黨人又以徐老爺“出賣”了同誌的名義將徐老爺再次羈押下獄。一番周折後徐老爺終於被贖回來,卻回家不久就死了,徐家兩個青皮後生不由得惡由心裏起,怒從膽邊生,夜帶人摸進城,殺了縣太爺,奪了十幾杆大槍,直接鑽進山裏當了山大王。
上山
民國二年冬天,膠州鬧土匪。
這一幫子土匪正是膠州西北鄉徐家,也就是矢民二房媳婦徐氏的娘家。
徐家老爺已五十多歲,從老輩手裏學會了燒肉釀酒的手藝,在附近是出了名的好,逆風十裏以外能聞到肉香酒濃,尤其是住在西北鄉通往膠(州)、高(密)、諸(城)三地的必經之道旁,過往客商很多,聽說他家的酒好肉香,再加上徐老爺本人仗義好客,途徑此處的客人就紛紛過來歇腳打尖,徐家的生意好得不得了。一直到了徐老爺四十歲以後,閨女兒子都長大了,才敢置房子買地,把老宅子扒倒重新翻析,蓋成了號稱西北鄉第一的名門宅院,從此過著一夫二妻、放地收租子的殷實日子。
可是,自從徐家翻析了房子之後,災難就沒閑著地敲他家的門:先是家裏的雞撲撲愣愣地得了雞瘟,隻消一夜之間,所有的雞就死了個幹幹淨淨,徐老爺家裏起初還以為是自家可能得罪了人,被人下了毒把雞都給毒死了;沒過幾天,他家那條看家護院的大黑狗上午還好好的,可到了下午就打了蔫,不吃不喝地趴在地上,嘴裏還發出一聲一聲淒厲的號叫,三天以後也不知緣由地死了;隨後就是嫁給了鄭家林鄭矢民的閨女,活蹦亂跳的一個大活人,肚子裏還懷著孩子,竟然神鬼倒無地被一泡雞屎給滑倒,當場被鋤頭給紮死!家裏接二連三地出了這麽多大事,徐老爺就坐不住了,花了大價錢從縣城裏請來了一位有名的陰陽先生過來給看看風水,到底是什麽地方出現了問題。
陰陽先生從進了門開始就始終閉著一隻眼,從裏到外圍著房子看了好幾遍,這才回到酒桌上,什麽話也不說,不慌不忙地端著酒盅喝酒吃肉。徐老爺一看明白了,人家這是在等著要錢了,就趕忙用紅紙包了二兩銀子放到陰陽先生麵前。陰陽先生也不推辭,拾起銀子在手裏掂量了一下,隨手就揣進了懷裏,然後摸著一縷黃不黃白不白的胡子對徐老爺說道:“老朽在此敢問一句,不知徐掌櫃可否知道風水乃來自天書《九天秘笈》之說?”
徐老爺搖搖頭,言說不知。
陰陽先生諱莫如深地笑了笑,搖頭晃腦地道:“既然徐老爺對此不知,老朽就給你略說一二。《九天秘笈》是人世間少得的天書,分人、天、地三部,凡人能懂者甚少。想當年薑子牙隻懂了半部即可封相,三國時諸葛亮也隻是略通皮毛,便能指揮千軍萬馬,故此天書不可小視,更不敢怠慢。在《九天秘笈》中主風水的天書叫做地脈道,首重龍,此龍即山脈,亦為大地之氣,而氣之來需有水導之,氣之止,需有水限之,氣之聚必須無風,有風則散。由是地脈之道,須藏風得水,故稱風水,又稱尋龍之學。不知徐掌櫃可否明白?”
徐老爺被這半白半拽半是人言半是仙語的一通話,說得雲山霧罩稀裏糊塗,臉上滿是疑惑地答道:“請先生能不能說得更明白一些,剛才所講的這一些,我聽不明白,你也別見外,我孤陋寡聞,肚子裏沒有幾文學務,所以請先生再解釋一遍。”
陰陽先生繼續摸著胡子說:“那就請徐掌櫃恕我無禮。我隻說風水,不提其他,至於徐掌櫃家裏遭事,就不用多說了,在此隻透露一點,禽畜之類已不當回事,單說陰氣過重,致一人二命,徐掌櫃自應心知。至於其他,也就用不著老朽再提了吧?”
一聽陰陽先生點到了一人二命,徐老爺嚇得大驚失色,忽地站起來,目瞪口呆地望著陰陽先生,手裏的筷子掉落在地也渾然不知。
陰陽先生說:“老朽剛才己經說過,所謂地脈之道,須聚集大地之氣,有氣方能聚水,如水氣皆無,怕是禍事難免。再者,若欲聚氣當須無風,反之風過氣散,難以興業。徐掌櫃起新屋的時候壓了祖上的塋脈,由此斷了脈氣,脈氣即斷便承接不了水,遭事也是在所難免,如果不及時應承的話,怕是後邊還要有摞亂。當務之急,於門前立以焱質,便可避之。但此乃為權宜,到了來年春上怕是還得再動檫梁!”
徐老爺沒進過學堂,不知道什麽是塋脈,更不知焱屈為何物,滿腦子還在想著陰陽先生剛才所提到的一人二命,下麵的話則沒有聽進去,口頭上答應一定要按先生的話去做。隨後打發長工套車,把陰陽先生送回城裏。可是等陰陽先生一走,再加上家裏家外迎來送往的事也多,竟然把先生的話給忘了個一幹二淨,自然也就沒有按照陰陽先生的話在門外去立什麽焱屈,結果家裏還真的遭了大事!
就在辛亥革命的頭一年夏天,徐家忽然來了個很多年沒有來往的親戚,手裏提著一個很大的行李和兩盒點心,也沒有對徐老爺說這幾年都在外麵做什麽,隻說要在這裏住兩天,房錢和飯錢該怎麽算還怎麽算,不知道是否方便。江湖義氣很重的徐老爺也沒對這位親戚做認真的盤査,何況人家還提供飯錢房錢,於是就很熱情地把這位親戚安排在後屋裏住下,一日三餐好吃好喝地伺候著。可徐老爺做夢也想不到的是,這位親戚竟然是朝廷通緝的革命黨要犯,此次就是為了逃避官府的追捕而來到膠州藏匿。結果也不知道是誰走漏了風聲,被人將這事給密報了縣衙,添枝加葉地說徐老爺私通革命黨試圖謀反,把一名革命黨要犯藏在自己家中達半月之久。當天晚上夜深人靜之時,縣太爺親自率兵過來,前前後後裏三層外三層地把徐家圍了個水泄不通,就連個蒼繩蚊子都很難從徐家大院裏飛出去。
正在屋裏睡得迷迷瞪瞪的徐老爺忽聽到拴在外麵的兩條看門狗狂吠不止,朦朦朧朧地感覺院子裏和房頂上好像都有動靜,便坐起來在封窗紙上紮了個小洞,往外一看,竟然嚇了他一跳,見院子裏黑黝黝地站滿了拿槍持械的官兵,開始還懷疑自己是不是看花了眼,就又往外看了看,隻見剛剛點著的三支火把正在“吱吱”地燃燒,緊接著就傳來一陣急促的砸門聲和吆喝聲,唬得他全身直抖,哆哆嗦嗦地趕忙穿上衣服,趿拉著鞋就下了炕,剛一打開房門,呼地一下子擁進了五六個強壯的兵勇,還沒等他反應過來是怎麽回事,就被闖進門的官兵給按倒在地,用繩子五花大綁地把他捆了個結實,隨後連拉帶拽地將他給拖到了院子外麵的一頂轎子前,後麵的人對著轎子報告說:“啟稟老爺,案犯己經全部拿下,聽從老爺發落。”說著,那人朝徐老爺腿彎處猛地踹了一腳,徐老爺身體往前趔趄著,“撲通”一下子就直接跪倒在地。
稀裏糊塗地跪倒在轎前的徐老爺抬頭一看,眼前竟然是縣太爺的官轎,心一下子就懸到了嗓子眼,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犯下了什麽天大罪惡,以至於連縣太爺都親自出動前來抓人。於是,就蒙了吧唧地喊了一聲:“大人,小民冤枉啊!”。
後麵的人朝著他的後背就狠狠地踢了一腳,厲聲喝道:“給我住嘴!”
徐老爺轉過臉,膽顫心驚地看著身邊這群凶神惡煞一般的官兵,始終沒有搞明白,自己究竟犯了什麽事。忽然發現,他的親戚竟然也被官兵五花大綁地帶到了縣太爺的官轎前。他親戚也看到了徐老爺,抱歉地對他說:“徐爺,對不住了,是我連累了你!”
縣太爺那張肥嘟嘟的大臉擠出一絲獰笑,鄙夷地看了看跪在轎前的兩個人,也沒說話,隻是揮了揮手,徐老爺和他親戚一起便被兵勇拖上了囚籠,然後押回縣衙連夜過堂審訊。
徐老爺因為私通革命黨,但念其不知詳情,從輕發落,在大牢裏關了三天後,被押解到大堂,縣太爺當堂判其暴打五十大板,而後轟出公堂。而那位革命黨的親戚就沒有他這麽幸運了,沒過幾天,就在城裏被插上了長長的亡命牌,判了斬刑。斬首那天,趴在炕上還在治療棒傷的徐老爺,還忘不了打發家裏的一個長工專程去給他送了一頓“送老飯”,從新煮的肉中挑選了最好的上脊切了兩斤,又拿出一壇子上好的老陳釀,讓長工一起送到縣衙的死牢裏。那親戚蓬頭垢麵,臉上留著淤血,戴著一副大號的死枷,腳上砸著鐐子,拖著一條過堂時被打殘了的腿,在堂上談笑風生地喝酒吃肉,臉上竟然沒有流露出半點畏懼神色。及至吃喝完畢,也到了該“上路”的時辰。據長工回來說,那親戚臉上始終都帶著微笑,臨刑前依然笑著說:“請代我回去謝謝徐爺,我們來世再相見。”說完這話,麵不改色心不跳地被劊子手拉走,一路上還大聲高喊一些打倒滿清朝廷的口號。
徐老爺聞聽這人竟然視死如歸如此壯烈,禁不住潸然淚下,心裏敬佩這一條好漢,強忍著屁股上的刑傷,掙紮著從炕上爬起來,親自張羅著在自家後院裏擺上供桌,焚燒了紙錢,遙祭遠去的亡靈一路走好。
第二年剛剛過了八月節,南方就傳來消息說是革命了,穿著統一軍服的革命黨官兵扛著洋槍打跑了滿清的兵勇,從而宣布大清王朝壽終正寢,國號改為了“中華民國”,膠州城裏滿大街飄著新朝的旗幟,革命黨人拿著剪子在街上四處忙著給人剪掉頭上的辮子。
這一改朝換代,徐老爺家也就跟著來了事。轉過年過了十五的一天下黑,徐老爺一家吃過晚飯不久,院門突然被人從外麵踹開,氣勢洶洶地闖進來一群扛洋槍留短頭發頭上戴著大蓋帽的兵,不由分說就把徐老爺又一次給五花大綁地押到了縣衙。
這一次進衙門和上次進來的時候已經大不一樣了,大堂中央歪歪掛著兩麵花花旗,中間是一塊橫匾,寫著“天下為公”四個字,據說這就是革命黨旗。革命黨旗兩側,還是滿清時所留下的那副對聯,上聯是“案頭三尺法烈日嚴霜”,下聯為“堂外四時春和風甘雨”。坐在堂上的老爺是個年齡大約在四十歲左右,頷下留了一撮細如馬尾的胡子,剪掉了辮子的頭發齊耳披散著,南腔北調地說著也不知道是什麽地方的方言,瘦小的身軀如同被裝進了四個兜的洋服裏一樣,看上去有些好笑。大堂兩邊筆直地站著兩排扛洋槍的兵,似乎沒有以前那些拿著水火棍的兵勇們威武。
徐老爺不知道自己這回又犯了什麽事被押送到衙門,一看這陣勢,自己先嚇得腿肚子轉了筋,糊裏糊塗就跪下了,摸不著東西南北胡亂地磕頭。堂上的老爺也不理會他,自己坐在高堂中央,翻看著手裏的卷宗。猛然轉過臉來,眼裏射出兩道像錐子一般的眼神盯著他,突然地一拍驚堂木,用一口西來子腔怪裏怪氣地厲聲質問道:“是不是你向腐朽的清政府出賣了我們的張同誌?我們張同誌的頭顱被你換了多少銀子?你這個雙手沾滿了我革命黨烈士鮮血的劊子手、腐朽沒落的滿清主朝的鷹犬!你給我從實招來!”
徐老爺被嚇得渾身像篩子一樣哆嗦個不停,也聽不懂老爺說的什麽腐朽沒落的鷹犬是什麽東西,更不知道他所說的這個張同誌宄竟是誰,雞叨米一樣地邊磕著頭邊叫著說:“青天大老爺,小的冤枉,小的冤枉啊!”
老爺冷冷地笑了笑說:“老家夥,看來不給你兩下子,你大概還不知道我們革命黨人的三隻眼。”說著對左右的兵喊了一聲:“給我拖下去先掌嘴四十!”
可憐的徐老爺再次被兩個兵像拖死狗一樣拖進大堂的時候,兩個腮幫子腫得像個腚巴子,鼻子嘴裏都在流血,頭暈目眩鼻青臉腫地被扔在地當央,嘴裏如同含了一把沙子一樣吐字不清地還在有氣無力叫著:“小的冤枉,小的冤枉。”
堂上的老爺根本就不理會,鄙夷地看著徐老爺,看看筆供也沒問出個什麽,吩咐手下先押進大牢,過後再審。
徐老爺再次進了大牢,把家裏忙壞了。眼看著人進去己經半月了,到底是死是活一點兒消息都打探不出來,徐敬山徐敬海兄弟倆急得團團轉。自從老父親進了大牢後,兄弟二人就到處活動使銀子找人,想盡一切辦法無論如何也得把老爺給撈出來。可是這些革命黨大部分都是從南方開過來的隊伍,當地很少有認識的熟人,徐家兄弟為此花了不少冤枉錢,就連當初從鄭家敲詐過來的錢莊也盤給了別人,最終也打探不出徐老爺的境況。兄弟倆走投無路,實在想不出其他辦法,隻好忍痛再賣掉二十畝好地,揣了銀子進城麵見縣老爺。
費了好大的事,好不容易在年前才把在大牢裏給關了將近一年的徐老爺給接回來。奄奄一息的徐老爺是被兄弟倆從衙門裏抬回來的,由於在衙門裏連打帶嚇,徐老爺回來的時候就己經瘋了,炕上拉炕上尿,五冬臘月光著腚瘋瘋癲癍地往外跑,隻要見了人就跪下,嘴裏還在一個勁地叫喚著“小的冤枉,小的冤枉”。徐家兄弟倆一看精明過人的大大竟然成了這番模樣,當場就傻了眼,隻好再花銀子四處請了大夫郎中吃藥紮古。錢花了不少,可他大大的病也沒見有什麽好轉,仍然時好時壞,一旦犯了病誰都不認識,到處瘋跑。兄弟倆沒有辦法,隻好把他鎖在屋裏,可到了晚上他就在小屋裏鬼哭狼嚎般尖利地呼喊“小的冤枉,小的冤枉”,那聲音時高時低,淒淒慘慘,令人聽了毛骨悚然,身上驟然起一層雞皮疙瘩。時間一長,包括徐家人在內西北鄉一帶都己經聽習慣了,也就沒有人再當回事。
就這麽一直拖到了過年開春,結果有天晚上這個淒厲的聲音戛然而止。人們終於覺得這個晚上似乎太平靜了,平靜得讓人覺得少了點什麽。徐家兄弟二人打開房門一看,他大大張著嘴睜著眼,嘴角還流著早己幹涸了的黑血,一隻手直直地指著天。人是什麽時候死的都不知道,那屍體硬得掰都掰不動。兩個青皮後生見自己花了大把銀子卻救回來一個死人,再加上這一年多的折騰,家裏己經是山窮水盡了,不由得惡由心裏起,怒從膽邊生。兄弟倆用家裏最後的積蓄給徐老爺出了個大殯,就把家裏所有的土地全部打點賣掉,然後一把火把房子給點著,連夜帶人摸進了城裏,殺了縣太爺和十幾個看門的護兵,奪了十幾杆大槍,連同從家裏帶出來的幾個夥計一起,直接鑽進了山裏當了山大王。
徐敬山徐敬海兄弟倆的營地設在了位於膠州西鄉的車袢崖,這是一個孤零零的山頭,三麵都是陡峭懸崖絕壁,唯獨東麵有一條像車袢那麽寬的羊腸小路可以上山,所以被當地人叫做“車袢崖”。車袢崖的地勢險要,易守難攻,不熟悉地形的人根本摸不上來,大有古書上所說的“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險。沿羊腸小道來到山頂,山下的一切盡收眼底,側耳靜聽,這塊蠻荒的山穀竟然發出陣陣激**深遂的濤聲,若隱若現,似有似無,據說此山的中間是空的,有一股暗流從山中穿過,直通山下翻滾著向西流去的墨水河。
所以能聽到“嘩嘩”流淌的水聲。水聲如磬,崆峒潺潺,鍾瑟聲韻,若同天籟。然而,對於無奈落草於此處的徐敬山徐敬海來說,仿佛所聽到的是哀怨,是哽咽。
山頂上大片的開闊地中,有一座不知道建於什麽年代的寺廟,早己經廢棄,宏大的殿堂依然存在,但卻空洞無為。大殿中央供奉的不知是什麽神仙,己是缺頭少腿,倒是成了蝙蝠的天堂,成群的蝙蝠倒掛在殿堂的大梁上,因為受到闖入者的驚嚇,撲棱撲棱亂飛亂撞。雖然有一堵破牆把寺院和塵世一隔為二,可是站在這落敗了院牆下,麵對著破磚碎瓦的殘垣斷壁,不自覺的就會產生一種被人間拋棄的傷悲和淒涼。寺廟周圍更是一片荒蕪,牆的後麵野草叢生,偶爾出現在草叢中的獸類屍骨,讓人不由有些毛骨悚然,再加上一陣一陣的陰風在天地間呼嘯,發出胡哨般的怪叫,令徐敬山感到一陣驚悚,看著眼前枯萎的雜草在寒風中不斷搖曳,把他兩道粗短的眉毛緊鎖在一起。他眼睛裏充滿了殺氣,頭也不回,咬牙切齒地對站在身後的徐敬海說:“有朝一日我徐敬山一定把膠州殺他個片甲不留,給咱大大雪了這股子氣!”
事己至此絕無回頭之路,徐敬山讓人把寺廟清理幹淨,隻得暫時委身此地;在山上敬山為長是大掌櫃,敬海為弟是二掌櫃,派手下好生伺候他們的兩個娘和年幼的兄弟徐敬開,對外打出的旗號是學著水泊梁山上的“替天行道”,專門搶附近幾個大戶,遇見官兵毫不留情全部滅掉。由於這哥兒倆行俠仗義,沒多長時間,就陸續收編了高密、諸城一帶的幾綹散匪,山上很快就聚集了三百多名土匪,幹的是打家劫舍行當,做的是綁票斷道營生,抓來的肉票沒錢來贖也不著急撕票,不管有錢沒錢都在山上做苦工,背石頭蓋房子,一時間鬧得膠州城裏人心惶惶,天一擦黑,家家戶戶都早早地關門上炕,唯恐被徐家兄弟劫了路,拉到山上出苦力。
初冬時節,天剛蒙蒙亮,徐敬山就從炕上爬了起來,披著衣服來到了山崖旁邊,打著涼棚往山下觀望。山下那一片開闊地帶上沒有任何聲息,隻有清風在撫慰著青草,偶爾有一隻土黃色的野兔在草叢中穿過。在這樣的時間觀望和思考,往往能夠在第一時間內想出最好的解決問題的方式。己經成事的徐敬山站在山頭望下去,過了十月收割後的田野光禿禿一望無際,所有的目標都在眼下,凋零的樹木隻剰下枯枝可憐巴巴地指向蒼天,曾經生機勃勃的小草終於支持不住,倒下,幹枯,原野上呈現出**在外的灰蒙蒙土地。遠處的膠濟鐵路像臥在平原上兩條閃著幽蘭磷光的長蟲,在一輪朝霞的映照下蜿蜒著伸展下去,路軌上,一列火車正在通過,車頭的煙囪裏冒著一股股黑黑的濃煙,被風吹得四散飄去。火車像頭累極了的老牛一般,呼哧呼哧地大口喘著粗氣,拉著一節節車皮的貨物由膠州火車站向東行駛。徐敬山手遮涼棚看著駛過的德國火車,心裏像是被什麽東西猛地撞了一下,他忽然想起他大大活著的時候,曾經向他兄弟倆傳授過徐家燒肉之所以好吃的秘密,那就是每次都在鍋裏加入一些用大煙殼熬出的湯汁,正是因為有了這玩意,才能讓燒肉散發出詭異的香味。
自從鴉片戰爭英國的戰船把這種叫做鴉片的東西帶到了中國以後,大清國第一次認識了這個東西的價值,很快在全國傳播開來,隻需要一盞煙燈,一支煙槍,就可以讓人有一種想做神仙的感覺,再愁的事,隻要呼嚕這麽兩口,都就忘卻了,隻有飄飄悠悠的神仙感覺。除了能使人上天,關鍵的問題在於這玩意兒具有相當的商業價值,那一株株盛開著鮮豔花朵的罌粟,簡直就是一棵棵永遠都不凋零的搖錢樹。
精明的徐敬山當然知道,如果擁有了大煙,他就等於有了銀子,而這些銀子卻是從地裏長出來的。有了銀子什麽洋槍洋炮買不來?可是這玩意兒誰會種?徐敬山腦子裏忽然想起了鄭家林的鄭應勤,既然這老家夥會搗鼓煙,那麽肯定也會搗鼓大煙!
徐家兄弟瞄上鄭家,是過了年以後的事了。徐敬山一直都覺著他大大這事很蹊蹺,從一開始就懷疑這裏麵極有可能和鄭家林鄭應勤有關係,說不定當初為了城裏的那個錢莊,鄭應勤這個嘎鼓蛋(嘎鼓蛋:青島方言,吝嗇鬼)懷恨在心,偷偷地去官府黑了他們徐家一狀。過了不久,淳於毅老婆徐氏就報信說,就是鄭應勤勾搭官府抄了他家。徐敬山一聽果不其然,頓時氣得暴跳如雷,發誓一定把鄭應勤綁到山上,讓他吃盡了苦頭再用他的頭祭奠亡父!
這時的徐敬山徐敬海兄弟己經在車袢崖成了氣候,對外號稱嘍羅一千,洋槍八百,縱橫附近五縣七七四十九鎮,想要滅誰就滅誰,什麽膠州即墨高密諸城,比進出自家的裏外屋還順當,說去就去,從不空手回來。徐家兄弟成了山東督軍張樹元最傷腦筋的一綹土匪,興師動眾地派出一個師的兵力前去圍剿,可是什麽戲都沒有,因為地勢險要,大部隊沒法上,派上去的小股士兵沿著山路往上走,基本上是等於找死。強攻沒門就索性圍山,把車袢崖包圍得水泄不通,可是人家徐氏兄弟在山上囤積了足夠三四年吃的糧食,而且稍不留神,從山上下來一小股土匪再打官軍一個反圍剿,又折麵子又丟人。眼看著這麽個小山頭就是攻不下來,隻好撤兵改為招安,承諾徐氏兄弟不計前嫌,隻要下山受編即可封官加爵,但是任憑官府左一次右一次地派人上山談判,把好話都說盡了也無濟於事,徐家兄弟根本就不聽你的嗚嗚,像是吃了秤砣的王八,鐵了心要和官府做對到底!
征糧
史料記載,民國二年,膠州遭遇百年未遇的特大旱災,農民百姓叫苦連天,外出逃荒之人甚多。
旱澇洪災對於農民來說如同吃飯一樣,見得太多也就不當回事了,本來就是背對天空臉朝地,指靠老天吃飯,無論哪一年多多少少都會遇到不同的自然災害。可是這年的旱天來得邪乎,從頭年秋天種下麥子開始,天老爺就沒有一滴雨下來,人們就把希望寄托於冬天,巴望著在這個冬天裏老天爺能正兒八經下幾場雪,以緩解一下天旱之苦。誰知道這個冬天的天氣也變得很怪誕,整整一個冬季,除了偶爾飄了零星幾片清雪外,幾乎全是風,料峭的西北風像小刀似的,帶著“嗖嗖”的尖叫,仿佛要凍結天與地之間的距離。
好不容易熬到了轉過年,從打春一直到立秋時節,始終沒見到一個雨星,老天爺也真算是豁上不要臉了,無論人們如何拜求卻始終是滴雨未見,所有的河道全部斷流,幹旱的土地橫七豎八咧著大嘴,一望無際的原野寸毛未生,光禿禿的透著一股陰森森的恐怖死氣,不用說頭年種下的莊稼顆粒未收,就連農家的牲畜都被幹渴而死。眼看著天空的烏雲密布,一場大雪黑呀呀的就要從天而降,可是又來了一股邪乎刺啦的西北風,帶著猛獸一樣的怪叫,卷起地上千鬆的細土遮天蔽日地呼嘯而來,一下就把天
上的雲彩吹得渺無蹤影。和往年有所不同的是,這一年的冬天異常寒冷,西北風像一把鋒利的剔骨刀,帶著幹冷的凜冽,仿佛要生生地劃開皮膚一樣,寒氣一股一股地直往心裏拱。由於嚴重缺水,莊稼地裂開了像一張張孩子嘴似的口子,銳牙咧嘴駭人地張著仿佛要吃人的大口,眼看著麥子全部都枯萎地旱死在地裏,悲槍的農民們叫天天不應,呼地地不靈,一點兒辦法都沒有。
從過了年開始,鄭應勤幾乎天天站在天井裏看天,愁容寫滿了他的那張溝壑密布的老臉。幹旱和嚴寒使整個田野變得光禿禿一片,自打開了春,那些缺吃的窮人就己經把地裏剛剛冒芽的野菜給連根刨出來吃了,到如今,饑餓的人們為了能填上肚子,把所有能吃的東西全部都吃完了之後,隻有去剝樹皮吃了,幾乎所有的樹木都被剝得光溜溜,遠遠地望去,像是東一個西一個不穿衣服的女人站在野坡裏,一片瘮人的慘白。還沒到驚蟄,附近的村子裏己經餓死人了,饑寒交迫的農民為了躲避這災荒年景,隻得拉家帶口、背井離鄉地外出討飯,走出去闖一條活路。
吃過了晌飯,老族長鄭順義來到了鄭應勤家。剛進院門,就看見鄭應勤一個人坐在南牆根下,身上蓋了件老羊皮板子,兩隻手相互抄在衣服袖筒子裏,正愁眉苦臉地閉著眼睛在曬著太陽。家裏的大黃狗在他身邊趴伏著,聽見了門外的動靜,“呼”地一下就站了起來,警惕地看著門外進來的人,從嗓子裏低低地發出兩聲吼吼的示威聲,看到進門的是熟人後,這才又重新趴下,漫不經心地抬起狗頭看了看族長,隨即又伏下去,隻是把條尾巴隨便地來回搖了兩下。
鄭順義走到鄭應勤身邊,叫了一聲:“應勤,咋在這裏睡著了?小心別凍著啊!”
鄭應勤迷迷糊糊地睜開眼,見是鄭順義,就連忙揉了揉眼,直起身子和他打了個招呼:“是四大大來了啊,吃了?”
鄭順義自己動手從一邊拖了把杌子過來坐下,歎了口氣說:“吃?快要喝西北風了。這天什麽時候能沾點雨星啊,這不是要了莊戶人的命嗎?”
自從鄭矢民離開鄭家林以後,鄭順義曾經多次向鄭應勤提到當時矢民鄉試的時候送給他那幅法若真的《溪山白雲圖》。口頭上說是想讓鄭應勤拿出來看看,可鄭應勤知道,他如今是想反悔了,找個借口把那幅畫給要回去。於是就裝憨地說:“四大大,矢民在家的時候你怎麽不說?那是你老人家當年送給矢民的東西,我怎麽能留下呢?都讓他給帶走了。”鄭順義一聽,臉上立刻流露出失望的神色,支支吾吾地拿別的話給搪塞了過去。
這事雖然已經過去了很久,可鄭應勤從心裏就對他直犯個應,心說,當時你是巴望著矢民能中舉,你能跟著他沾光而己,可是自從他落第後,你鄭順義就趁機把他一腳給踢走。不過,這話也就是關上門在家裏和矢民娘說說罷了,在場麵上一口咬定,那畫早就被矢民帶走了。鄭應勤下意識地抬頭看了看瓦藍的天空,天上連一片雲彩也沒有,跟著歎了口氣,憂心忡忡地說:“今年的麥子算是白瞎白瞎了!”
鄭順義皺著眉頭,露出一臉的苦相說:“多少年沒有這樣的旱天了,老天爺這是眼睜睜地來要咱的命了。聽說前村己經餓死好幾個人了,照這麽下去其必咱這邊也快了。”他把身子往前靠了靠,湊到鄭應勤耳朵旁小聲說:“聽說車袢崖徐家那弟兄倆最近也在到處抄落糧食,前兩天把城西老王家給搶了,我看早晚得上咱這邊來。這世道這麽亂下去,遭殃的還是咱老百姓。你說這叫個什麽世道,越發到了民國了,還真不如人家大清國那會兒。”
鄭應勤搖了搖頭說:“世道啊,一代不如一代了!”
鄭順義捋著頜下的山羊胡子認真地對鄭應勤說:“應勤,我今天過來找你,就是想和你商量商量,眼下這個旱天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是個頭,現在家家戶戶是瓢幹甕淨都沒有多少糧食,村西頭應昆他們那幾家子怕是己經斷頓了,我尋思你今年能不能再放點糧,大家咬咬牙熬過這個災年去?”
鄭應勤一聽這話,身體立刻直立起來,剛張開口要說什麽,話到了嘴邊卻又咽了回去。伸手從躺椅上摸出煙袋,從荷包裏挖了一袋煙叼在嘴上,一邊劃著火廉一邊含混不清地歎口氣道:“四大大,咱說句實話,要是沒有矢民那一出,咱怎麽著都中,你也不是不知道,我讓這一下子給搗鼓得真是寒透心了。”
鄭順義說道:“事已經過去好幾年了,你還老掛掛著咋?再說矢民現如今在青島那邊闖得也不糙。咱就說眼時,這邊都是一家一道的,一筆寫不出倆鄭字,都到了這個份兒上,我就不信你能眼睜睜地看著老鄭家人死絕戶了不管?”
兩個人正在說話的時候,矢民娘抱著閨女從屋裏走出來,聽到鄭順義說的話,心裏的氣就不打一處來,走到跟前對鄭順義說:“四大大,都是一家一道的也不是什麽二下旁人,到了這麽個時候應不應該幫這個忙?按說應該!可是你尋思尋思當初你們老鄭家人在背地後是怎麽戳鼓俺家矢民?你老人家幸虧還在場,說他是這個精那個精托生,死活給俺把孩子逼了出去,到如今有家回不了,俺這個心裏哇涼哇涼地。四大大你說,這個事要是你攤上的話,你該是個什麽滋味?”邊說,還邊撩起衣服抹著眼淚。
鄭應勤心裏對矢民娘這話感到一股由衷的痛快,可表麵上還得給鄭順義留點麵子,畢竟是長輩和族長嘛。於是就抬頭衝矢民娘罵了一句:“我和咱四大大在這裏說話,你個老娘們兒進來瞎攙和個咋?再說矢民當初也不是四大大一個人給攆出去的,你和四大大發這些沒味的牢騷做什麽?你爽目地去僚壺水給四大大下壺葉子。”(爽目地:青島方言,快點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