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良臣先生是大學問人,對什麽事都要講宄個禮道,對國學尤為有研宄。二十四歲尊奉師命與青島下村胡家閨女成親,二十八歲中舉,就在他被當做優貢準備選送朝廷的時候,偏偏對功名不感興趣、視利祿為糞土的趙先生,卻稱病拒絕,從此無心仕途一生清髙,默拜王閭運為師,隻希望能安安分分地教書育人。在學堂裏教書,無論貧富,一視同仁,每日功課必讀聖賢之書,寧可咀嚼孔孟,也不饕餮珍饈。用他的理解是,咀嚼孔孟之道,每日都會有不同的感受,這就是聖賢的魅力所在,而饕餮山珍海味,隻不過是飽一時的口福而已,而且容易把自己的嘴巴吃刁,對粗茶淡飯不再有任何興趣。於是在書房裏自書一幅“輕財律己量寬率先”的條幅,高掛於玄關處,隨時提醒自己進入凡事莫爭的境界。

可是在家裏,他和太太的關係並不是很好,兩個人早早地分屋而居,偶爾地同一次房,也像是在應付一樣敷衍了事,各盡義務罷了,似乎僅僅是以此來表明兩個人的關係。太太趙胡氏小戶人家出身,當年由名儒勞先生做媒,與趙先生結為夫妻,婚後不久,趙先生隨即後悔,原因是趙胡氏身上那種小戶人家的小家子氣畢露殆盡,尤其是中得舉人之後,放著做官的前程不幹,偏偏去做了個窮得當當響的先生,為此招來了老婆的惡語相罵。趙先生一怒之下,險些寫了修書把胡氏給休回娘家,想起過去在家時父母曾說過的一句話,寧娶大家丫鬟,也不要小家碧玉,想來這話還是有一定的道理。就在這個時候,意外地發現胡氏己經懷孕,再者這段婚姻是恩師做媒,畢竟師命難違,也就罷了,自己也隻好委曲求全。這一罵兩個人竟然對罵了一輩子。趙胡氏仰仗自己是本地人,動輒就破口大罵趙先生迂腐,抱怨他讀書不是為了做官發財,白白地費了幾年的糧食;趙先生也不甘示弱,一句接一句地回應老婆的罵聲,像擺攤子說相聲一樣,直到有一個不做聲了為止。

自從生了女兒趙玉秋後,他們夫妻之間的感情出現了轉折,或許是兩個人的情感重心都投向了略帶殘疾卻生性乖巧的女兒身上,使他們夫妻二人這葉婚姻的扁舟才沒有在驚濤駭浪中傾覆。長期以來,女兒帶給了他們生活中最大的快樂,從玉秋呀呀學語時起,趙先生就在她身上傾注了大量的心血,一章一句地教她背誦唐詩宋詞,一筆一畫地把手習練顏柳書法,而趙太太則更是教習女兒刺繡女紅,從小灌輸婦人之禮,最終使趙玉秋出落得知書達理、亭亭玉立。到了完婚年齡時,趙先生夫婦又為女兒婚姻大事操碎了心,每逢有提親者登門,夫婦二人都事必躬親,謹慎行之,一心希望能為女兒找到一個如意郎君。

最讓趙先生感到不順心的是,近幾年趙太太卻跟從了別人去信奉洋教。自從德國人於一八九七年借“巨野教案”把青島劃為其殖民地以後,

信奉洋教之風也在青島周圍逐漸興盛,那些穿著稀奇古怪服裝、手裏抱著《聖經》的西洋傳教士們,走大街串小巷地四處傳播什麽基督上帝之類的的“鬼子教”,這讓趙先生感到心疼,洋人不僅殖民了我們的國土,還要再進一步殖民我們的思想,甚至滲透到具體的家庭。尤其是這種讓他十萬分憎惡的洋教,如今居然已經傳播到自己家裏,而且發生在了與自己同床共枕了幾十年的妻子身上,這讓他不能接受。在這麽多年的婚姻生活裏,她似乎壓根兒就沒有受到聖賢的影響,反而很容易地就接受了洋教的思想,這是趙先生無論如何也不能接受的現實。自己向來以尊奉孔孟之道為至上神明,而今家裏竟然也被“鬼子教”所蠶食,趙太太信奉“鬼子教”到了一個癡迷的程度,整天把個外國“主”掛在嘴上,無論做了什麽事,嘴上必然先來上一句:“主啊,饒恕我們吧!”這讓他聽上去感覺非常別扭甚至刺耳。在他的心目中,洋教是和強盜結合在一起的同義詞,鴉片戰爭、八國聯軍打京城、庚子賠款、香港租借給英國、巨野教案德國占青島等事件,幾乎無一不是和洋教有直接關係,所以他無法理解,既然洋教中的這個“主”非但不是中國人所敬慕的聖賢,反而是一個專事強盜勾當的猙獰麵目,可為什麽還會有這麽多人虔誠地去信奉呢?他心裏無論如何也想不通,為什麽這些人放著泱泱中華之聖賢不拜,卻偏偏去信奉“鬼子教”呢?為此他們兩人在家裏發生了一次激烈的爭吵。

那是有一次趙太太從教堂做禮拜回來,趙先生本來就對她信奉洋教很不滿意,尤其是禮拜天還要放下手裏所有事情專程跑到教堂去做禮拜頗為反感,就黑著臉對趙太太說:“聖賢要女子三從四德,而你一個婦人家拋頭露麵地去信鬼子教,這成什麽體統?你讓我的麵子往哪裏放?”

趙太太卻不以為然地說:“洋教有什麽不好?就好比你那些孔孟之道,還不都是一回事?”

趙先生一聽這話,心裏頓生惱怒,就凶巴巴地說:“你休拿鬼子教來玷汙了中華聖賢。孔孟之道乃我中華之國粹,教的是與人行善,做人之本,講的是仁義禮智信。可是你拜的鬼子教是什麽玩意?是端著洋槍闖到別人家裏去擄掠去殺戮,去搶奪別人家的財物,去欺淩別人家的老幼,去**別人家妻室的玩意兒,以後你少在家裏給我講這些強盜理論!”

趙太太一聽,慌忙雙手合十,然後用手指在腦門子上和身上分別戳了幾下,嘴裏禱告說:“主啊,你就饒恕這個不懂規矩的人吧。阿門!”

趙先生冷冷一笑,用極少的粗魯語言說:“我用不著你們的那個什麽雞巴主饒恕我!”繼而又獨自仰頭長歎了一聲,悲哀地說道:“可憐啊,我中華國土被夷人踐踏,我中華精神又要遭到夷人的**,如此下去,我中華之文明是否還能傳承下去?亡國奴啊,連思想都泯滅了,我等還有什麽顏麵去麵對先祖和聖賢?”

為此兩人吵了個天翻地覆,竟然十幾天互不理睬。直到郭太太為趙玉秋出麵做媒時,兩個人才算和好。閨女的事畢竟是大事,不能因為兩個人的信仰不同而害了閨女。通過這次激烈的爭吵後,趙先生似乎也想明白了,既然自己和她過了一輩子也沒有影響到她對中國曆史的信仰,如今她願意去信什麽洋教,就由她去信吧。老夫老妻己經幾十年了,何必要去幹涉她的喜好呢?隻要保證自己不信就行。

和趙先生相比,郭先生是最懂得享受的一個人,從穿戴到吃喝,他都非常講宄,無論什麽事他都不緊不慢很有章法的樣子,邁著四方步,手裏托著畫眉籠子,臉上掛著悠然自得寵辱不驚的自信笑容,他給自己的信條就是:一貫滿足,二目遠眺,三餐有節,四季不懶,五穀皆食,六欲不張,七分忍讓,八方交往,酒薄煙適,十分坦**。所以這麽多年來,誰也沒有把這個人的形象和同盟會革命黨聯係在一起。

郭先生好吃,吃得講究,吃得有學問。過去開客棧的時候,家裏的大小事他基本上很少過問,全都甩給了郭太太,整個一個甩手掌櫃,自己則一天到晚悠哉遊哉。每逢鮑島集,就一早來到鮑島的天德塘去洗頭遍水澡,在大池子裏泡舒服了,就去外麵的小**躺下睡一個回籠覺,然後慢慢悠悠地來到附近的小吃鋪,叫上一份炸得金黃的香油果子,再來一碗香噴噴的大米綠豆稀飯,一小碟香油拌蛤蜊芥疙瘩鹹菜,美美地吃完了之後,就溜溜達達地去胡家茶樓喝茶。等到晌午,再到劈柴院去吃頭遍湯下的海鮮芸豆麵,這才滿麵紅光地打著飽嗝往家走。他也就是在胡家茶樓裏認識了一肚子學問的趙良臣趙先生。

胡家茶樓是由趙先生的老丈人胡善約所開。胡姓是老青島的一大姓氏,最早在青島河口子旁邊,在總兵衙門駐地的青島下村居住,自從德國人進來後,把青島下村一帶劃為了歐人區,原來居住於此地的華人通通都被攆到了鮑島一帶,胡老先生平日裏少言寡語,可是心裏很有主意,思來想去,最後決定在鮑島盤下了一另門麵,開了這麽個茶樓,接待過往客商聊以度日。老先生年少時曾經轉過不少地方,在南方淘到了兩把好壺,一把是時大彬的紫砂扁壺,另一把則是楊彭年的供春壺,兩把茶壺皆為不可多得的珍品,被胡老先生擺在茶樓裏作為鎮店之寶,引得那些茶客們紛紛駐足前來開眼。由於附近隻有這麽一家茶樓,再加上茶樓的水好茶新,什麽西湖龍井、洞庭碧螺春、武夷山岩茶、信陽豫毛峰、君山銀針等名茶應有盡有,於是好茶的南方客商和當地有些身份的茶客們都喜歡相約到這裏品茗聊天,還有那些下船等潮的漁民,也雲集在茶樓裏,泡一壺低等的茉莉花茶,吆二喝三地搓麻將以打發無聊,所以興順茶樓自開張以來生意一直不錯,漸漸地在青島港上有了一定的名氣。

趙先生此時受恩師勞先生的邀約,在德國人開辦的禮賢中學教授國學,主講孔孟之道,課程不是很多,閑暇工夫就來茶樓讀書,幾乎每一集的上午趙先生都會來到這裏和老丈人打個招呼,然後要上一壺不怎麽講宄的香片,自己一個人找個僻靜的角落坐下靜靜地看書品茶。他的骨子裏似乎永遠都透著一股讀書人的清高,在這個充滿了躁動和喧囂的凡塵世界中,他始終都是以曲髙和寡的冷眼俯視著這一切,從不和任何人去發生爭執。在他的精神世界裏,似乎唯一的樂趣就是讀書。

趙先生和郭先生的認識,就是從討論吃開始的。隻要一說到吃,郭先生可是自有一套,閑下來沒事,他能滔滔不絕地把他的“吃經”講上幾天幾夜,什麽吃的學問,吃的曆史,吃的營養,吃的哲學,上到孔孟聖賢曆代帝王,下到普通百姓平民生活,他都能把一個吃字說得雲山霧罩,就是連普通飯桌上一雙微不足道的筷子,他也能講得唾沫亂飛頭頭是道:“國人使用筷子用餐是從遠古流傳下來的,你可不敢小瞧了這雙筷子,這裏麵的學問大了去了。你是有學問的先生,我和你說這個有點班門弄斧自不量力了。筷子,古時又稱其為箸,日常生活當中對筷子的運用是非常有講究的。一般我們在使用筷子時,正確的使用方法講究得是用右手執筷,大拇指和食指捏住筷子的上端,另外三個手指自然彎曲扶住筷子,並且筷子的兩端一定要對齊。在使用過程當中,用餐前筷子一定要整齊碼放在飯碗的右側,用餐後則一定要整齊地豎向碼放在飯碗的正中。但是還有絕對禁忌以下十二種筷子的使用方法:“這頭一個叫做三長兩短,這意思就是說在用餐前或用餐過程當中,將筷子長短不齊地放在桌子上,這種做法是大不吉利的,通常我們管它叫三長兩短,其意思是代表死的意思。因為人死以後是要裝進棺材的,在人裝進去以後,還沒有蓋棺材蓋的時候,棺材的組成部分是前後兩塊短木板,兩旁加底部共三塊長木板,五塊木板合在一起做成的棺材正好是三長兩短,所以說這是極為不吉利的事情。”

“接下來叫做仙人指路,這種做法也是極為不能被人接受的,這種拿筷子的方法是,用大拇指和中指、無名指、小指捏住筷子,而食指伸出。這在人們眼裏叫罵大街。因為在吃飯時食指伸出,總在不停地指別人,一般人們伸出食指去指對方時,大都帶有指責的意思。所以說,吃飯用筷子時用手指人,無異於指責別人,這同罵人是一樣的,是不能夠允許的。還有一種情況也是這種意思,那就是吃飯時同別人交談並用筷子指人。”

“三一個叫品箸留聲,這種做法也是不行的,其做法是把筷子的一端含在嘴裏,用嘴來回去嘬,並不時地發出噝噝聲響。這種行為被視為是一種下賤的做法。因為在吃飯時用嘴嘬筷子的本身就是一種無禮的行為,再加上配以聲音,更是令人生厭。所以一般出現這種做法都會被認為是缺少家教,同樣不能夠允許。

“還有擊盞敲盅,這種行為被看做是乞丐要飯,其做法是在用餐時用筷子敲擊盤碗。過去隻有要飯的才用筷子擊打要飯盆,其發出的聲響配上嘴裏的哀告,使行人注意並給與施舍。這種做法被視為極其下賤的事情,被他人所不齒。

“執箸巡城,這種做法是手裏拿著筷子,做旁若無人狀,用筷子來回在桌子上的菜盤裏巡找,不知從哪裏下筷為好。此種行為是典型的缺乏修養的表現,且目中無人極其令人反感。”

“迷箸刨墳,這是指手裏拿著筷子在菜盤裏不住地扒拉,以求尋找獵物,就像盜墓刨墳的一般。這種做法同迷箸巡城相近,都屬於缺乏教養的做法,令人生厭。”

“淚箸遺珠,實際上這是用筷子往自己盤子裏夾菜時,手裏不利落,將菜湯流落到其他菜裏或桌子上。這種做法被視為嚴重失禮,同樣是不可取的。”

“顛倒乾坤,這就是說用餐時將筷子顛倒使用,這種做法是非常被人看不起的,正所謂饑不擇食,以至於都不顧臉麵了,將筷子使倒,這是絕對不可以的。”

“定海神針,在用餐時用一隻筷子去插盤子裏的菜品,這也是不行的,這是被認為對同桌用餐人員的一種羞辱。在吃飯時做出這種舉動,無異於在歐洲當眾對人伸出中指的意思是一樣的,這也是不行的。”

“當眾上香,則往往是出於好心幫別人盛飯時,為了方便省事把一副筷子插在飯中遞給對方。這被會人視為大不敬,因為民間的傳統是為死人上香時才這樣做,如果把一副筷子插入飯中,無異是被視同於給死人上香一樣,所以說,把筷子插在碗裏是決不被接受的。”

“交叉十字,這一點往往不被人們所注意,在用餐時將筷子隨便交叉放在桌上。這是不對的,因為人們認為在飯桌上打叉子,是對同桌其他人的全部否定,就如同學生寫錯作業,被先生在本上打叉子的性質一樣,不能被他人接受。除此以外,這種做法也是對自己的不尊敬,因為過去吃官司畫供時才打叉子,這也就無疑是在否定自己,這也是不行的。”

“最後一個是落地驚神。所謂落地驚神的意思是指失手將筷子掉落在地上,這是嚴重失禮的一種表現。因為人們認為,袓先們全部長眠在地下,不應當受到打攪,筷子落地就等於驚動了地下的祖先,這是大不孝,所以這種行為也是不被允許的。但這有破法,一但筷子落地,就應當趕緊用落地的筷子根據自己所坐的方向,在地上畫出十字。其方向為先東西後南北,意思是我不是東西,不該驚動祖先,然後再將起筷子,嘴裏同時說自己該死。”

這一番“筷子論”竟然把學富五車的趙先生聽得目瞪口呆,瞪著眼什麽也顧不上地望著郭先生,驚歎之餘,當場揮毫潑墨,即興給郭先生題寫了一幅中堂,上聯是“冷眼掃過百家菜”,下聯為“貧嘴嚐遍萬戶席”,雖有嬉笑之意,卻實為郭先生的美食經寫照,被郭先生視為珍寶,裝裱後掛於前廳。由此,兩人竟然成了很好的朋友,每到鮑島集市,趙先生必來茶樓與郭先生談古論今,趙良臣感歎地說:“古有伯牙子期,是因為撫琴而遇知音,今日與郭兄卻是由論吃成為摯友。”

革命成功,太炎先生多次邀趙先生進京一同為官,共創中華之偉業,均被他婉言謝絕,仍就是普普通通一個教書先生,為人處事皆以禮理二字服人,鄰居把百過來請他寫封信求個字吾的,他從不推辭,因此博得了眾人的尊敬。

夫婦二人隻有玉秋這麽一個掌上明珠,從小備加疼愛嗬護,自幼在他們夫妻的**下吟詩對句,識書知理,就是有一點,小時候生病落下了個小兒麻痹症,右腿明顯地比左腿細了很多,走路稍微能看出略有跛狀。可能天下的父母都對有殘疾的孩子更加疼愛,唯恐將來結婚後吃屈。玉秋當然也不例外,所以趙先生和趙太太每次都是替玉秋親自挑選婆家,有沒有錢不要緊,重要的是人品。如今己長大成人即將嫁為人婦,想來總覺得不舍。後經過郭太太的攛掇,見過矢民其人,單從麵相上看,天庭飽滿地閣方圓,兩耳之廓肥而圓潤,一看就知道是福中之人,濃眉大眼很是機靈,雖然說話不多,但是知道這個家夥肚子裏有貨。再要過八字後,把自己悶在書房中反複拆了幾遍,結果都是驚人地相像,把兩人的八字放在一起一湊,竟然橫列出一對天造地設的夫妻。他驚呆了,知道這是難違的天命,當晚便和夫人商定了這樁婚事,於次日由夫人前往郭府回複,再三強調自己是嫁閨女而非賣孩子,堅持不要任何彩禮。

第三次成親

一直到了成親那天,矢民才第一次見到玉秋的真麵目。

在頭著成親的這段日子裏,他除去上班下班以外,基本上都把精力用在了如何布置和收拾新房的問題上,即便如此,始終讓他覺得惴惴不安的是,這次婚姻又將麵臨一個什麽結果?此前的兩次不幸婚姻,己經讓他備感心猝,從而變得孤僻、冷漠和自卑,婚姻甚至成了他心裏的一個陰魂難消的噩夢,一道難以逾越的人生鴻溝,無時無刻不在折磨著他的靈魂,使他產生了“談婚色變”的巨大心理障礙,就像背負著沉重十字架艱難行進的苦行僧,壓得他幾乎透不過氣。當郭太太告訴他趙先生一家對他非常滿意的時候,他一下子就慌了神,一句話也沒說,撒開腿就跑得無影無蹤。

起初,郭太太還誤以為這傻小子興奮過度,可沒想到,他這一跑不要緊,連著幾天是人影不見。郭太太納悶,一個人在家裏尋思道:矢民這宄竟是怎麽回事?莫非是要出我的洋相,辭了我的媒?萬一真的被他辭了媒(辭媒:青島風俗,就是被對方不辭而別,是一件很丟人的事),這臉麵還往哪裏擱?平時板板整整有板有眼的一個人,怎麽偏偏關鍵時刻就掉鏈子?行不行你倒是給個話啊,人家趙先生一家還在滿心歡喜地等著這邊給回話呢,你把我擱在中間坐這個蠟算是怎麽回事?想想就覺得來氣,怒氣衝天地來到瑞蚨祥找鄭矢民興師問罪。

連續幾天,矢民都在彷徨中度過,腦子裏成了一團理不出頭緒的亂麻,大白天的一個人站在櫃台裏直愣神,有幾次孟掌櫃走到他跟前他愣是沒有反應過來,隻要看到店鋪裏有人進入,他的心就莫名其妙地提到了嗓子眼,生怕郭太太一步闖進來給他難堪。麵對郭太太給提的這門親事,他真的不知該如何應對才好。直到這天下午,郭太太果真大聲嚷著走進了店鋪的大門,他也隻好把心一橫,硬著頭皮迎了上去。

郭太太冷著臉,幾步走到矢民跟前,也不管周圍是否有人,絲毫不給情麵地巴數道:“你是怎麽回事?這麽大的事你為什麽連個回話都不給我?”

矢民尷尬地看見四周的人都在用異樣的眼神看他,滿臉漲紅地望著郭太太,結結巴巴地解釋說:“嬸子你別生氣,這兩天鋪子裏忙,我還一直沒騰出空給你回話。剛想著今天晚上要過去看看你和郭叔呢,你這就來了。”

郭太太雙手抱在胸前,依舊冷著臉說:“你今天就得給我個準話,這事行還是不行,你自己酌量著辦,我跟在裏麵丟不起這個人!”

“嬸子,你看婚姻大事,如果沒有父母之命我自己隨隨便便地在外麵娶了親,這事要是傳出去,好說不好聽。你說是不是啊,嬸子?”

“矢民,你行啊!”郭太太輕蔑地從鼻孔裏“嘁”了一聲,撇著嘴上下看了他幾眼,拿指頭戳著他的腦袋說,“來青島沒幾天也學會打馬虎眼了?哦,你是不是尋思人家老趙家的閨女嫁不出去了,非得找你不可?我不管你怎麽想,告訴你,人家嫚兒要學問有學問,要技量有技量,長得還俊著呢!我今天在這裏就把實話對你說了吧,這事我已經給你做主了,你行也得行,不行也得給我行!”

矢民被她訓斥得麵紅耳赤,張口結舌地半天回不過一句話。這一切都被閆洪昌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就幸災樂禍地走到近前,皮笑肉不笑地看著郭太太說:“這是怎麽回事?矢民,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是不是到底出事了?你還在彪乎乎地愣著幹什麽?趕緊向這位太太賠不是啊!”(彪乎乎:青島方言,傻乎乎。)

郭太太沒好氣地白了閆洪昌一眼,冷冷地說:“謝謝你的好意,不過這是我們自己的家務事,還用不著旁人過來幫腔。”

一句話把閆洪昌給噎得半天沒反過勁來,尷尬地笑笑說:“哦,是家務事,清官難斷家務事。你們自己聊。”

郭太太目送著閆洪昌離開,才轉過身來以不容商量的口氣對矢民說:“我剛才把話都己經撂這裏了,我不管你今天晚上有什麽狗事貓事,都必須得給我擱到一邊去,先商量商量你這個事要緊。”

矢民抬頭看了看郭太太那張繃緊了的臉,無可奈何地點頭說好。

晚上,矢民吃過了晚飯,揣著忐忑懷著沉重,步履艱難地來到了郭家。沒等人進門,就見郭太太帶著誇張的笑容,肉嘟嘟地擠滿了那張銅盆樣的大臉,和下午在店鋪裏的表現判若兩人。她異常熱情地把矢民拉進門,搞得他受寵若驚更不知該怎麽才好了。

矢民進了門才發現,原來是趙先生正在客廳裏和郭先生兩個喝酒聊天呢。從兩人臉上的酒精顏色來看,他們己經聊了很長時間。看到他進來,郭先生像是見到了救兵一樣,帶著幾分醉意搖晃著身體站起來對他說:“矢民,你來得正好,你過來看看趙先生給我寫的這幅字是不是有毛病?”

矢民往前走了幾步,從郭先生手裏接過了一幅條幅一看,見上麵筆力雄陳地書寫了八個大字:“見微知著,深謀遠慮。”矢民知道,此句最早出自《韓非子?說林上》:“聖人見微以知萌,見端以知末,故見象箸而怖,知天下不足也。”又見漢?袁康《越絕書?越絕德序外傳》“故聖人見微知著,睹始知終”,後來成為元朝名臣張養浩的一句名言。再看那字,功底非同一般,每一筆都鐫寫著濃濃古意,沉雄豪勁,端莊厚重,渾穆蒼古,一筆下去虛與實,白與黑,相依相生,文與字,前後關聯,行行呼應,若行雲流水,氣勢連貫,渾然一體,似墨龍入海,大氣鎊礴,一氣嗬成。

郭先生站在旁邊,急切地問:“你到底看出毛病了沒有?”

矢民又認真地看了好幾遍,確實沒覺出哪裏有不妥之處,就抬起頭,疑惑地對郭先生說:“我隻覺得這字非常好,可沒有覺出哪個地方有問題。”

郭先生很是失望地望著矢民,又回頭看了看端坐在沙發裏的趙先生說:“你們倆不會是商量了好了故意來氣我的吧?”他拿起那幅字指著其中見微知著的微字說,“你看看這是個什麽字?這麽大的錯誤你們倆竟然都沒看出來?”矢民笑了,說:“郭叔,你讓我說你什麽好?這個微字在書法上就應該這麽寫,沒有半點錯誤。”

“嘁!”郭先生瞅了他一眼道,“都說你們讀書人有文化,我看也就是那麽回事。這明明是個錯別字嘛,可你們倆非得跟我強!唉,我今天算是知道了什麽叫秀才遇上兵,有理也說不清這句話的意思了。”

趙先生哈哈笑著說:“老郭,這可得說道說道了,咱倆到底誰是秀才誰是兵啊?明明自己不懂,還非得裝個明白的,這回我和矢民兩個人總能證明你沒有文化吧?”

郭太太在一旁笑眯眯地搭訕道:“老郭,你就拉倒吧,你可別忘了,人家丈人女婿是一家人,你現在還指望矢民裏外裏能幫著你說話?”

郭先生像明白了似的,趔趄著身體,兩眼直勾勾地盯著矢民看了半天,又酒氣衝天地指著趙先生,想了半天才說:“哦!我明白了!算了,就不跟你們爭競些這個了。”

郭太太數落道:“行了行了老郭。你看看你喝的那個死樣吧,今晚上不是把矢民叫過來一塊商量商量辦事嘛,你還有完沒有了?”

當下幾個人在一起,也不管矢民是否同意,就同意了趙先生的提議,把迎親的日子定在了四月初八。眼看著這碗生米被郭趙兩家硬生生地給做成了熟飯,矢民也就沒有了招數,低頭坐在一邊,盡管滿腹無奈,到了這工夫也隻剩下聽命的份兒。喜事就這麽定了下來,郭太太心裏一塊石頭落了地,喜滋滋地對矢民說:“你這小子也不知是哪輩子修來的福,把這麽個好饅兒給了你。我可告訴,你要是膽敢對人家不好,小心你嬸子我能扒了你的皮。”

直到這個時候,矢民在郭太太的點撥下才如夢初醒一般,忙忙碌碌地四下踅摸房子。當初從家裏出來的時候帶了兩千一百兩銀子,至今他也沒敢動過一文,這回娶親肯定是少不了用,先買下了這幢宅院,又像個木偶一樣地聽從郭太太的張羅,修繕內舍,裏外粉刷,一點一點地做起,然後置辦家具鋪蓋,購買鍋碗瓢盆,緊著忙活了近一個月的工夫,總算把這裏都收拾得像個家樣了,他的心竟然也跟著開始暗暗著急,到了晚上一個人躺在宿房的炕上屈指掐算著距離四月初八還差幾天。

此處參考鄭矢民玄孫、上海複旦大學曆史係教授鄭懷遠先生於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初期與鄭家後人回歸故裏,為早已故去的鄭矢民夫婦修墓立碑並補修鄭氏家譜時,於現場所吟誦的長篇祭文裏,其中一段便是記載的鄭矢民當年結婚時盛況,原文如下:

民國三年,農曆甲寅年四月初八日,先祖鄭公矢民尊奉郭公夫婦替代父母之命,迎娶太祖母趙諱玉秋氏。是日,高朋滿座歡天喜地,先祖披紅帶花,欣喜洋溢於外,牽手太祖母下轎,由瑞蚨祥王先生引領新人於堂前,以郭公夫婦代行父母之事,接受先祖夫婦拜天謝地之恩,再行夫婦對拜大禮,示二人相敬如賓白頭偕老,而後步入洞房。婚禮雖簡卻寓意深刻,令先祖夫婦感激涕零,此情沒齒難忘,傳為佳話,為我鄭門後人之楷模。

嗩呐的高腔和大號的雄渾吹出了嘹亮的歡快,撕破了四月裏青島靜謐的天空,吹鼓手們運足丹田之氣,極為賣力地演奏著一曲曲奔放激越的旋律,以誇張的手法把濃鬱的中國式浪漫釋放到湛藍的天幕和片片白雲之間,在熱烈和真誠中演繹到了極致,如同這和煦的陽光,一縷一縷明亮地鋪開,再一點一滴滲進心田。

坐在官轎裏的鄭矢民,被陣陣鼓樂聲撩撥著他那顆躁動的心,興奮和忐忑像是曲子裏一個彈錯了的鼓點,總是無聲地敲打他的靈魂。春風吹散了冬天淒涼的憂傷,卻勾起了那些早己塵封的往事,一絲一縷地在他腦海裏呈現,那個曾經的少年帶著憨笑,以及曾經發生的一切,都已經在歲月長河中褪去了色彩,他的心仿佛是一塊被清水洗滌過的白布,看上去是幹淨了許多,可畢竟還留下一個淡淡的印記,難以磨滅。他忍不住掀起轎簾,望著轎子外的一片明媚,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氣,仿佛空氣中流淌著的燦爛也被他一並吸納,讓他心裏豁然間明朗了許多,抬起頭凝目看著天,不知是祈禱還是祝福。天上飄著的幾片淡淡雲彩,雲影拂過蔚藍色的上空,掠過樹梢上被風柔柔地吹著的綠葉和路邊盛開著不知名字的鮮花,輕輕地向遠處飄去。路旁兩隻喜鵲站在樹枝上低聲鳴叫,一群不知名的小鳥也跟著湊熱鬧,唧唧喳喳唱個不停。在這個讓人陶醉的春天裏,鄭矢民慢慢地閉上了雙眼,感受著在這濕潤的空氣裏慢慢散開的心動!

轎子落地,矢民過來把身穿蟒袍腰掛玉帶頭戴鳳冠臉上蒙著一條鑲著金邊的大紅蓋頭玉秋攙扶下來,在兩個人的手接觸的一瞬間,似乎有一股強大的電流從他的指尖快速通達到心髒,把他的心狠狠地撞擊了一下,然後迅速地傳遍全身,就像在他耳邊突然炸響的一聲驚雷,震顫得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眼睛直直地看著蒙著大紅蓋頭的新娘,冥冥之中他似乎又看到了自己第一次娶親時的過程,那種無法忘記的深刻足以牢固地銘記於他的血液之中。而今,這個尚未謀麵的新娘,從形態到步履竟然和早己亡去的張氏驚人地相像,他忽然覺得身上一陣陣發冷。

這時,看喜的人群中不知是誰大聲地喊道:“鄭矢民,回屋再看個夠吧!”眾人聞聽“哄”地全笑了。矢民這才回過神來,可他的心仍然在評評亂跳,臉上帶著尷尬的笑容,手忙腳亂地把新娘子攙扶下轎,在眾人的注視下,來到擺設在天井中央的供桌前拜了天地,隨後在引路人的引領下,同踩著接腳石上了床,矢民用手裏的喜杆輕輕地挑下新娘的蓋頭,終於看到了新娘子趙玉秋的真實麵容:兩道細細的眉毛像兩片彎彎的柳葉,於柳葉間有一顆淺淺的紅痣,襯托出麵頰的膚肌白皙柔嫩,烏黑明亮的雙眸宛若兩潭澄澈深邃的秋水,透著一股大氣和典雅,仿佛這雙眼睛裏無論撞進了什麽都悄然無聲。

喝過了交杯酒,等到了晚上圓房的時候,矢民卻不敢上床了,唯恐自己真的變成一個馬猴精再來禍害了玉秋。等客人都走了以後,他自己一個人站在外屋,麵對著眼前的大紅色門簾,卻遲遲沒有勇氣走進新房,緊張地皺著眉頭,用力地搓著兩手,焦躁不安地在外屋走來走去,不時地豎起耳朵傾聽裏屋的動靜,仿佛擋在他麵前的不是一片薄薄的門簾,而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即便他把兩隻手搓得火燒火療也不敢輕易跨越那道界限。一陣輕風掀起門簾的一角,他偷偷地順著縫隙看過去,隻見一身霞轡鳳冠的新娘子端坐在床頭,柔弱的燈光剛好映照在她滿是嬌羞的臉上,顯得比白日更加妖媚端莊。這更激起矢民的心跳急劇加快,呼吸也隨之變得粗重了許多,兩手用力地撕扯著自己的頭發,抓耳撓腮地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不是應該走進去。偏偏到了這個時候,男人襠下那個玩意兒並不能乖乖地聽話,矢民自覺下身己經衝天怒號了,瞬時跟吸了血的螞典(螞典:螞蟥的別稱)一樣急劇膨脹,一種無法抗拒的力量像一團熊熊燃燒的烈火從他的腹部開始向全身蔓延開來,燒灼著他的心他的身體和每一根神經,壓迫得他難以透氣,在不知不覺中懊惱地長歎了一口粗氣。

玉秋早就聽見了矢民在外間毛毛躁躁的聲音,就故意地咳嗽了兩聲,示意矢民進來。矢民聽了,更是覺得心急如焚,悄悄趴在門簾上聽著屋裏的動靜,影影綽綽地看見玉秋坐在**的兩隻腳,他用力地按住評抨亂跳的心,痛苦地仰起臉大口地喘息著,裝模作樣地盡可能掩飾住自己內心的燥狂,仿佛像下了很大的決心似的,橫下心掀開門簾就闖進了房間,不知所措地杵在床前。

玉秋己經去掉了外衣,隻穿了一件大紅的兜肚,用一支手托著頭半躺在**,羞怯地抬眼望著這個站在自己眼前不知如何是好的男人。兜肚之外**的雪白肌膚和胸前一對鼓脹脹若隱若現的奶子,把矢民閃惑得眼睛都綠了,直直地盯住那兩個圓溜溜的寶物,一口口水沒咽好,嗆得他直咳嗽。玉秋在**看著這個將要和自己一同走過一生的男人此時表現出來宭迫和尷尬,抿著嘴偷偷直笑。矢民被她這麽一笑,臉一下漲得通紅,趕緊把視線轉向別處。突然,他像一個發了狂的莽漢,餓虎撲食一般地躥到了**,再也顧不得許多,在玉秋的驚呼聲中,三下兩下就把她給剝了光溜溜,自己也像一頭饑不擇食的猛獸,胡亂地往下脫衣服,一不留神,竟然在慌亂之中把褲腰帶拽成了一個死疙瘩,無論如何也脫不下褲子,氣得恨不能找把剪子過來立時就把這條耽誤他好事的褲子給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