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郭先生夫婦做媒,鄭矢民戰勝了連死兩房媳婦的陰影,娶了大儒趙先生的女兒趙玉秋,並且買了一處宅子,專門請了一位風水先生前來看這處房子的風水。用風水先生的話說,這裏有龍頭的靈氣,隻要住進這幢宅子,生意興隆,財源滾滾,即便是生兒育女也是個個健康。不久,瑞蚨祥失火歇業,鄭矢民也就在這個時候開辦了他的鋪子——德福祥綢緞莊。

千裏姻緣

一九一二年,壬子秋。

這是青島一個梅雨連綿的年份,穹宇間灰蒙蒙地裹上了氤氤濕氣,低沉的陰霾像是扯起一道連接天地的霧障,把太陽冷冷地拒之障外,紛紛的秋雨,不大不小不緊不慢地連續下了幾天,把整個城市**滌得霧氣嫋嫋,潮乎乎的濕氣帶著枯黃的落葉布滿了大街小巷,讓人提前感到了秋天的凋零和初冬的寒意。街道上少了平日的喧囂,多了些許的焦躁,少了過往的行人,多了點點傘影,奔跑在馬路中央的洋車,響著一陣陣急促清脆的銅鈴聲疾馳而過,人們還不等看清拉車人的樣子,隻覺得眼前晃過了一道黃色的影子,再看那車己經駛出很遠,隻留下一個朦朧的車影在雨中奔跑。

可能有很多人都像矢民一樣,將身體半趴在櫃台上,瞪著無神的眼睛看著外麵的雨絲密密地從天降下,在屋裏靜聽著雨點淅淅瀝瀝落在房頂的聲音,像是帶著鼓點一樣的節奏,乒乒乓乓有節奏般地打在瓦片上,也同時在敲打著人的心裏,使人變得焦慮和煩躁。

辛亥革命的勝利,似乎沒有給青島帶來多大的影響,青島依舊像一碗平靜的水一樣,沒有任何波瀾。殖民地還是殖民地,瑞蚨祥也還是瑞蚨祥,人們的生活和起居沒有發生什麽變化,唯有一點和過去不同的是,因為推翻了清王朝統治,德國當局接受了民國政府的要求,就是男人必須剪發,女人可以放足。至此,鄭矢民頭上那條粗黑的辮子稀裏糊塗地沒有了,換成了齊耳長的散發,看上去不倫不類別別扭扭,為此他心疼了好幾天。他不知道革命是什麽意思,隻知道改朝換代了,京城裏的宣統爺現如今被一個姓孫的小胡子所替代,國號也改叫中華民國。據說,這個姓孫的小胡子就在這幾天要坐火車來青島,郭世宗郭先生正在組織人準備到火車站去迎接。直到這個時候矢民才意外得知,這位一向處驚不亂的郭先生,其真實身份竟然是青島同盟會的聯絡官,他的那個天順客棧原來是革命黨設在青島的一個重要聯絡點,這未免讓他吃驚不小。

頭年革命以後的好一陣子,瑞蚨祥可是沒有消停過。據說北京城裏的那些滿清的舊臣王室和遺老遺少們都雲集到了青島,據說就連恭王爺溥偉也在青島置辦了宅子,在火車站旁邊的老廣武炮營附近,更是聚集著一群遜清大臣,其中有兵部尚書周馥,翰林院編修劉廷琛,吏部侍郎於式枚,軍機大臣徐世昌、吳鬱生,內閣大學士兼法部侍郎王塘,還有著名的辮子元帥張勳等人,都在青島置地購宅。這些曾經掌控著大清國命運的達官顯貴們如今都來到青島,雖然己經官丟權落,可是擺的那譜依然不小,太太格格小姐有時甚至還有王妃,在跟班們前呼後擁的引領下來瑞蚨祥選買布料,那銀子花得像流水一樣,隨便一得瑟,幾百兩銀子便花出去了,連眼都不帶眨一下,讓人看了都直咂舌。這些女眷們花錢一個比一個猛,就像和銀子有仇似的,出手全部都是從京城所帶來的赫赫有名的四大恒銀票,專門上樓挑選上好的綾羅綢緞和紫貂旱獺之類頂級皮貨。因此,瑞蚨祥的門口經常停著氣派豪華的私家馬車,有時候還有像鱉蓋子一樣的小汽車,閃著能照出人影的亮光停在門口的馬路上,引得過往行人一齊駐足觀望。隻要這些顯貴們的家眷一到,孟掌櫃和王先生也就像見到了親爹親娘一樣興奮,對這些身份特殊的顧客畢恭畢敬,放下手頭上的所有事情,麵帶笑容親自侍奉客人看料子取布樣。掌櫃的點頭哈腰成了學徒,櫃台上的學徒們倒是能閑下來一陣子,像看耍猴似的用異樣的目光看著這些女人們狂買。

滿了師的矢民雖然此時已經穿上了長衫,可人幾乎沒有發生什麽變化,也還是以前的樣子,除了每天上工以外,禮拜天或者節假日依然去郭先生家裏串串門子。滿師後第一個月拿到餉銀,可把矢民給樂壞了,鋪子裏剛一關門,他就一路小跑地來到郭家,什麽也不說,拖著葆銘和秀敏就往大街上跑,慷慨地拍著胸脯對他倆說:“你們倆今天想吃什麽都行,你哥我從這個月開始能掙銀子啦!哈哈!”

如今和先前所不同的是,矢民每月都有固定的月俸,到郭先生家也就不再空著手過去,一般從劈柴院的小攤子上買點兒糖炒栗子、五香菱角或者是其他南北幹果帶過去給葆銘和秀敏吃。郭太太見矢民懂事,心裏當然很高興,麵上卻埋怨他說:“矢民,以後再來可不興花錢買東西,如果再買東西過來,你嬸子我就不讓你進這個門。”

從瑞蚨祥到郭公館比以前去小洪泰更近,隻需要穿過大馬路就到了,所以矢民也就走動得更勤了,沒事就過來找葆銘、秀敏聊天。由於郭先生的身份發生了變化,郭家自然也就搬出了小洪泰,在大鮑島商業公寓買下了一幢獨門獨院的日式裏院宅,各方麵條件都比小洪泰那樣鬧哄哄的大雜院強了上百倍。家裏鋪得是能照出人影的大紅色木板地,房間裏擺設的是西洋式的櫥櫃,還有兩把怪怪的椅子,人坐下去就像掉進了軟軟的棉花堆裏,顫顫悠悠地很舒服,聽葆銘說,那玩意叫做“沙發”。郭先生的穿著打扮更是和以往不同,穿著有四個兜的褂子,腳下蹬一雙擦得鋥亮的洋棬(洋棬:青島方言,皮鞋),戴一副黑玻璃眼鏡,滿麵紅光,就連打個噴嚏都透著一股精神。郭太太也不再像以前那種粗俗樣子了,雖然體形稍寬一些,可還是以郭夫人身份經常出席一些正式場合,也算是見了世麵的人,一身的珠光寶氣,出門時手臂上還挎著一個精美的洋國女包。自從上次矢民救了她一回,郭太太更是把矢民當成了自己兒子一樣看待,有時候甚至在朋友麵前半開玩笑地說,這就是葆銘的哥哥。

由於下雨的緣故,幾天來瑞蚨祥幾乎沒有什麽顧客,偶爾有個把人進入,也多是進來避雨的行人,順眼看看綢緞莊裏擺放的一匹一匹的各種麵料。一直到了黃昏時節,店鋪裏也沒見著有幾個顧客進入,矢民閑極無聊地半趴在櫃台上,心不在焉地玩弄著手裏的鉛筆,漫不經心地看著外麵灰蒙蒙的雨。天色己經暗淡下來,快到了打烊的點了,可這雨似乎根本就沒有停下的意思,仍然慢條斯理地下個不停。矢民忽然發現一個人打著一把油傘急匆匆地跑進了店鋪,到近前一看,才認出是郭葆銘。他氣喘籲籲地衝著他這節櫃台就走過來,對矢民說:“矢民哥,俺娘讓我過來問你現在有沒有工夫,讓我過來叫你去春和樓吃飯呢。”

矢民本能地回頭看了看掛在牆上的鍾表,頗感驚訝地問:“這個點就下館子?你娘是不是找我有什麽事?”

葆銘伸出舌頭向他扮了個鬼臉,神秘兮兮地說:“你自己過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矢民轉過身去看了看王先生,卻看到那張平日就皮包著骨頭的老臉,現在就像被刀削的一樣冷峻,望著冷冷清清的鋪麵和外麵淅淅瀝瀝的雨,也放下了平時的沉穩,臉上露出了無奈的神情。他倒背著雙手在門前來回地走了幾步,再探頭向外看看,心情自然好不到哪裏去。矢民剛想說一聲請假的事,一看王先生那張冷颼颼的臉,隻好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下去,轉過身小聲地對葆銘說:“你先過去吧,我這裏一會兒關了門就去。”

王先生抬頭往矢民這邊掃了一眼說道:“矢民,今天下雨也沒有什麽生意,你要是有事的話就先去吧,這個天下著雨,估計也沒有什麽大景景兒。”

矢民趕忙說:“謝謝王先生。”說著,在櫃台下麵把自己的東西收拾了一下,就和葆銘一起離開了瑞蚨祥往春和樓跑去。

站在旁邊的閆洪昌一看矢民換衣服要走人,也湊過來找王先生,帶著一臉的諂媚相,低聲下氣地說:“王先生,我家裏的窗戶可能忘了關,現在鋪子裏也沒有什麽事,你看,我是不是也先走一步?”

王先生的臉色極為難看,他看都沒看閆洪昌一眼,就擺擺手冷冷地說:“你這個夥計是不是看了人家拉屎你就腚眼癢癢?人家矢民管緊沒有個事,偶爾有這麽一次半次事你也得和他攀這個伴?”

閆洪昌熱臉碰了個冷屁股,也不敢對王先生發作,臉上依舊帶著笑,可轉過臉就恨恨地望著已經跑進雨幕裏的鄭矢民,暗暗地罵了一句:“娘了個逼!”從瑞蚨祥到春和樓沒有幾步路,隻要拐過大鮑島的那片小樹林,就能看到位於山東街上的春和樓的大字招牌。山東街分兩段,南段叫斐迪裏街,是歐人居住的青島區,北段則叫做山東街,是華人居住的鮑島區。春和樓恰恰就在大鮑島的中心區域,緊鄰歐人區的斐迪裏街,在這裏吃飯的,不僅僅是中國人,那些大鼻子洋人也經常來這裏用餐。

矢民和葆銘兩個人嘻嘻哈哈一路小跑地進了春和樓,跑堂的夥計一看,趕忙遞過一條毛巾來給他們擦掉頭上的雨水,然後點頭哈腰地把兩個人領到了樓上的一個雅間門前。矢民冒冒失失地闖進門一看,在坐的除了打扮得脂粉光鮮的郭太太外,還有一男一女兩個不認識的中年人,三個人正在很親切地說著什麽。郭太太一見矢民,就站起身大大咧咧地拉著他的手在旁邊的位子上坐下,然後指著那兩位對他介紹說:“矢民,認識一下,這位是趙先生,這可是了不起的大學問家,那位是趙太太。”

矢民站起來,以晚輩的身份依次向兩位恭恭敬敬地鞠躬致意,發現趙先生正在用讚許的目光打量他,才小心翼翼地坐下,偷偷地用眼角去掃視坐在對麵的趙先生和趙太太。趙先生身穿一件青色長衫,袖口處挽出白色的襯衣,左胸前掛著一條用來拴西洋懷表的“尼根兒”(不鏽鋼)鏈子,彎彎的呈一個洋文字母中的U字,一頭別在長衫的布扣上,而另一頭的懷表側藏到了長衫的大襟內側,透出一股不諳世事的學究氣。可不知道為什麽,矢民從他平靜和藹的表情中,卻感覺趙先生的那兩隻眼很厲害,眼睛不大,卻很深邃很煞底,具有很強的穿透力,仿佛像兩把利器能穿透了他的身體一樣,把體內的五髒六腑看得清清楚楚。矢民被他看得心慌意亂,很不自在地低下頭,不敢與其對視。而坐在他旁邊的趙太太則不同,富態的臉上始終帶著笑容,一副很和藹的樣子,脖子上還掛著一條綴有十字架的項鏈。矢民在瑞蚨祥做了近一年的工,也算是見過一些世麵,知道凡是在胸前掛著這種十字架的人都是信奉洋教基督的。

郭太太打著哈哈地對趙先生說:“你們都別愣著,菜都涼了,趕緊動筷子啊!良臣,你感覺怎麽樣?”

不等趙先生回答,趙太太連連點頭對郭太太稱讚說:“不錯不錯。這年輕人看上去就厚道,是個不錯的後生。”

郭太太感覺很得意地說:“那當然,我們矢民可是要文有文要武能武的一表人才啊,要不然在瑞蚨樣不到一年就能出徒拿餉銀?”說著,耐人尋味地掃了趙先生一眼。

趙先生呷了一口酒,目光淡定地看著局促不安的矢民,似笑非笑地問道:“矢民,聽說你學徒的時候吃了不少苦?”

矢民不知所措地低著頭,臉上覺得一陣陣發燒,他似乎從趙先生這種關切的語氣中隱隱地感覺到了什麽,便低低地唔了一聲,隨後抬起頭,喘了一口粗氣,眼神遊離地看著別處。“學徒太苦了,真的!”說這句話的時候,他流露出一種悲壯。

趙先生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從矢民的眼神中他似乎感悟到了什麽,歎口氣道:“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哪。宋朝皇帝趙恒說,富家不用買良田,書中自有千鍾粟;安居不用架高堂,書中自有黃金屋;出門莫恨無人隨,書中車馬多如簇;娶妻莫恨無良媒,書中自有顏如玉;男兒若遂平生誌。六經勤向窗前讀。不過矢民,我可是聽說你讀了不少書,還是個秀才,怎麽也來受這份苦?”

矢民被趙先生這麽一問,苦笑了一聲,求助似地看了看郭太太,可等了半天也沒見郭太太做出反應,就隻好本本分分地把自己在老家的經曆說了一遍,隻是隱去了在老家的那兩次不幸婚姻的沉痛回憶。

趙先生聽完了矢民的講述,端起酒杯感歎地說:“聖賢說得沒錯,故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誌,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矢民,你是好樣的!”說著一仰脖子就把杯中酒喝光。

郭太太笑著對趙太太小聲說:“你看看他們倆聊得這個熱火勁兒,趙先生看來是沒問題了。怎麽樣,我介紹的人不錯吧?看樣子這個豬頭我是吃定了一聽說是吃豬頭,矢民這才恍然大悟,鬧半天郭太太是在給自己說媒呀,臉一下就漲得通紅,連忙紅著臉說:“婚姻大事不是兒戲,這要征得父母的同意才行,我自己可不敢在外麵私定終身。”

郭太太聽矢民這樣一說,就半真半假地說道“矢民,想不到你年紀輕輕還挺傳統啊,你也不看看現在都是什麽年代了,都己經是民國了傻小子。你還沒見人家那嫚兒長得多漂亮呢,就自己先說一個不行了?如果真想要尊聽父母之言的話,在這裏我和你郭大叔就做主代替你父母給你把這粧事定下了,你看行不行?”

趙先生卻沒有表態,他一直在觀察著矢民,把矢民看得心裏很緊張,兩隻手像沒有地方放似的,在用力地扭絞著自己衣服的下擺,吭哧了半天也沒說出個好與不好。

趙先生夫婦見矢民羞得不知如何是好,也就不再難為他了,隻是相互交換了一下眼色,問矢民要了生辰八字,閉著眼在手上掐算了一下,隻是自己點了點頭,卻什麽也沒說,把話題轉向了其他。

風水宅院

矢民命運的轉折,是從他買下了自己的宅院開始。

矢民再次結婚時,已經到了民國三年的春上。自從他滿師出徒以後,就很少再和閆洪昌打交道。按照以往的規矩,徒弟滿師必須擺上謝師宴,奉上謝師禮,請師傅和諸位同門師兄弟一起給師傅敬酒,以表示對師傅的敬重和感謝。矢民滿師的時候卻沒辦,他隻要回想起閆洪昌的那副奸諛嘴臉,一口無法吐出的惡氣就堵在嗓子眼,心裏直犯惡應。

盡管自己對謝師很不情願,但是結婚對他來說是一件大事,謝師禮沒辦,如果結婚再不請閆洪昌的話,這也就太說不過去了。想來想去,矢民還是硬著頭皮對閆洪昌說了自己結婚的事。閆洪昌聽了,**褻地看了看矢民說:“謝師不謝師的無所謂,隻要把你的新媳婦讓給我睡兩天,比什麽樣的謝師都好!”說著,衝著矢民哈哈大笑。

矢民怒不可遏地看著他那張令人惡心的麵孔,幾次都想站起來猛撲過去痛痛快快地打這個王八蛋一頓解氣,但是卻始終站在原地沒動,隻是用眼睛冷冷地盯著他,什麽話也沒說。

和趙先生閨女這樁婚事到底還是讓郭太太給自己做主定下了。從頭年,矢民就開始到處巢落(巢落:青島方言,尋找),得空就到周圍的居民區裏尋找自己感到合適的房子。從鮑島到西鎮,他幾乎都己經跑了個遍,終於在西鎮雲南路和滋陽路的拐彎處,有一座獨門獨院的宅子和其他的裏院有所不同,洋灰牆麵,紅瓦上頂,木質檁梁,在門樓的上方開出一個獨立的窗戶,形狀類似德國哥特式建築中的飄窗,很大,並向外張著,上麵呈半圓型,六扇窗依次向外敞開,向西南方向能遠遠地看到後海的波濤。窗下即是進門的門洞,門楣上側也是一個半圓,與上麵的窗戶相對應,兩扇朱紅大漆門看上去很笨,但是顯出了厚重。穿過狹長的門洞,是一個很大的照壁,迎門書寫了一個大大的“勤”字,卻不倫不類地被一龍一鳳環繞。拐過照壁,便是四麵被樓房包圍起來的天井,中間一條也是朱紅大漆的木質樓梯通往樓上,和同樣也是木質的樓台連為一體,樓台前麵一拉溜排了三個房間,中間那個房間的門最大,是左右雙開的門扇,其他兩個房間均為單扇門,房間兩側各有一個窗戶,東西裙樓各為兩個房間,結構和中間基本相同。樓下是廚房和儲藏室,其他兩間大概是原房主家下人和丫鬟的住處,房間排列和樓上大致一樣,隻是由於被樓台所遮擋,看上去采光不是很好。天井的西側,是一棵一碗口粗的法國梧桐樹,枝繁葉茂。東邊的牆下,長了一排翠綠的青竹。時值四月,萬物正是返青的時節,微風吹過,竹葉婆娑,一派祥和春色。由於建造的時間不是很長,所以看上去還比較新。

這種建築結構的房子,在青島叫做“裏”。按照德國人的城市行政劃分規劃,前海沿海一線為歐人居住區,華人一概不準在歐人區域內起蓋各種建築,隻能將房屋建在在台東和台西兩鎮之內,而在這兩鎮中又規劃出道路網和極為密集的街坊,所有住宅建築隻能建於這些已經劃分出來的街坊之內。由於街坊過小加之中國傳統的四合院居住形式的影響,使得沿街建造的院落式建築以兩至三層為主,把天井圍在院內的建築格局,這就是青島建築中的“裏院”。“裏院”一般都是沿馬路,在繁華街市,一層多做為鋪麵,二層以上才住人。青島的馬路多是由長約五十公分寬約二十公分形狀像馬牙的青石一塊一塊堆砌鋪成,路邊則是平整的青石板路,以供推小車的行走。鄭矢民看上的這個裏院,就是建在了這樣一條馬路的旁邊。

關於這幢宅子的來曆還有一段故事。房主原來是即墨王村島裏人,是個跑江湖的刹頭匠,一天到晚走街轉巷,肩膀上挑著一個小扁擔,和爐匠一樣也是一頭挑一個箱子,另一頭挑著個小爐子,箱子裏同樣也裝著風箱,在旁邊加了一把折疊的方凳,左手拿著一個形狀像音叉的“喚頭”個用特質鋼材製成的招徠顧客的響器,右手拿著一根短棒,走到一處,把剃頭挑子一放,然後用短棒在鐵夾子中間往上用力一挑,“喚頭”就會發出一種理發特有的沙啞的“鐺鐺”聲,這種聲音不是很大,卻具有很強的穿透力,在很遠的地方都能聽到它所發出的聲音,隻要聽到這個聲音,人們都知道這是來了剃頭的了。也合著這剌頭的應該轉運,有一天在馬路上正挑著挑子走著,從後麵過來一個騎著電毛驢的德國兵,在他跟前突然停住,在他麵前扔下了一個箱子說,你給我看一會兒,馬上回來取。剃頭的不敢怠慢,隻能老老實實地站在原地一動也不敢動,結果一直等到天黑,也沒見那德國兵回來取。剃頭的心裏還在直罵那德國兵不講信譽,害得自己一天沒做成生意,看看天色己晚隻好自己先把箱子拎回住處,等明天再說,他這下手一拎這箱子,感覺很沉,也不知道裏麵到底裝了什麽東西。從第二天起,剌頭的就風雨不誤地天天到原來那地方去等那個德國兵,這一等就是將近半拉個月,可始終沒有人過來認領。晚上回去之後,剃頭匠抱著一種說不出的沮喪把箱子給撬開,打開一看,剃頭的竟然嚇得當場就昏了過去,箱子裏裝的是一箱黃澄澄金燦燦的金條!這可真是天上突然拉了一泡大屎,正好砸在了他這個狗頭上,突然的由此開始一夜暴富。有了錢的剃頭匠,就置房子置地。也許是窮人乍富吧,有幾個糟錢不知道該怎麽擺布了,放著近在咫尺的窯廠的磚瓦不用,專門回老家去脫得磚坯,再一車一車地從即墨拉過來。為了蓋了這個宅子,連抹牆的灰口用的都是花大價錢買的糯米,煮熟了後摻上細沙攪拌和勻,據說,這樣蓋起來的房子萬古千秋。

常言說,富不過三代,窮不過一生。自打剃頭匠買了房子以後,就不再剃頭了,而是出沒於煙館窯子,沒用幾年工夫就把手裏的錢敗光了,到死的時候,早就窮得叮當響了,所以死後也就用了張破草席卷了卷,胡亂埋到了亂葬崗子。留下老婆孩子在青島沒法再生活下去了,隻好再把手頭上僅有的房子賣掉,收拾收拾回了老家。

郭太太聞聽矢民看上了這幢宅子,就專門請了一位比較有名的風水先生一起過來看風水。這位老風水先生看上去大概有七十多歲的樣子,模樣長相極像是一個出土的文物,後背略有些彎,黑不溜秋的臉上溝壑密布,像是被用刀刻上去的一樣,似乎記載了曆史的風霜,鼻梁上架著一副老式的水晶眼鏡遮住了他深陷進去的眼窩,兩腮凹了下去,把頜下留著的一綹白色的山羊胡子突出了出來。都己經進了民國好幾年,可他身上還穿著一身滿是油花花的清朝服裝,一條花白的辮子細細地梳下來,幹澀的像條草繩一樣搭在後背上。

從雲南路中段往西去,有一條叫做滋陽路的馬路。滋陽路不長,從上到下卻是一個大坡,坡不是很陡,呈一個不規則的S形狀,彎曲著延伸下去,和旁邊五條同樣也是曲曲彎彎的馬路一起並入了從東北方向斜著過來的嘉樣路,像一枝花分瓣一樣通往各個方向,往西南的、往西北的、往東南的、往東北的,唯獨沒有一條是正東正西或正南正北的路,而且全部都帶著彎度和坡度,極有曲徑通幽的意境。矢民所看中的這幢宅子恰恰就在這個通幽的頂端。

風水先生上下左右反複地看了有一頓飯的工夫,很自信地點了點頭,用手捋著山羊胡子,從眼鏡的上方露出兩隻深陷下去的灰白眼睛看了看矢民的臉,什麽話也沒說。隨手撿起地上的一張廢紙,用骨痩如柴的手在上麵畫了一條彎曲的線,讓矢民看是什麽。矢民接過來一看,隨口就說了一句,這不是一條龍嘛。風水先生對矢民的回答感到非常驚訝,睜大了眼睛把矢民又打量了一番,才張開了那張三寸不爛之舌滔滔不絕地把這幢宅子誇了個一塌糊塗:“呀,先生你有通天之眼啊,居然一眼就看出了這是條龍,不簡單!咱們膠州灣就是一條大龍,你現在站著的這個位置,恰恰是龍脊,而龍頭則就是咱們這膠州灣對麵的那個島子,龍尾在東鎮附近,也就是說一條大龍的龍脊正好從你的房子裏穿過,你能有這龍脊上的宅院,你說這不是寶宅又是什麽?這地方聚集了相當的龍脈,好風水也就不用我多說什麽,是咱青島港數一數二的好位置,可以說,人在這裏住,做生意生意紅火,求財路財運旺,就算你什麽也不做,在這裏將媳婦生孩子也是個個都旺,是一個不可多得的好宅子!”

也不知道是真話還是奉承,這話讓矢民和郭太太聽得都心花怒放,郭太太毫不猶豫地從挎包裏掏出兩塊大洋當場就賞給了風水先生,轉過身來對矢民說:“你都聽見了吧,這可是一幢好宅子,買下宅子就準備娶媳婦吧。你這小子真走運啊。”

矢民不好意思地說:“謝謝嬸子,讓你跟著操心了。”

郭太太說:“給你忙活完了,我們也就該走了。”

“走?”矢民驚訝地問,“你們要去哪裏呀?”

郭太太眼睛裏流露出掩飾不住的自豪,對矢民說:“哦,你這一問我倒是想起來了,這事還沒告訴你。這兩天你郭大叔己經答應了孫逸仙先生的邀請,要到京城去做官。不過這事不急,等你的婚事忙完了以後再說。”

“是不是以後不回來了?”矢民自己都感覺這句話問得有點傻。

郭太太說:“看情況再說吧,誰知道呢。”

實際上後來想想,矢民當初看好這幢宅院的一個最關鍵的原因,就是風水先生所說的“做生意生意火,求財路財路旺,就算什麽也不做,在這裏娶媳婦生孩子也是個個都旺”這句話。這句話被矢民牢牢得記住了,若幹年以後鄭矢民經常對他的兒女們說起這段話。但是,更讓矢民所想不到的是,在過去了很多年以後,意外地發現這幢房子裏竟然還隱藏著一個天大的秘密,這也迎合了他這一生的“拆屋”命運!

矢民成親的日子是民國三年農曆四月初八,也許是個巧合,這一天恰恰為佛祖釋迦牟尼的誕生日。這個日子由老丈人趙良臣先生按天幹地支三垣四象反複排列所定,是為己巳月戊子日,正值青龍褪去玄武上升之時,春暖花開萬物複蘇,恰逢避邪、禳災、祈豐及懲惡的揚善、發財致富、喜結良緣於一的良辰靑日,是個不可多得的好日子。

矢民丈人家是個殷實的知識分子家庭,老丈人趙良臣先生原來是青島震旦公學的國學先生,在師生中很有威望。震旦公學是由中國同盟會山東地區主盟人陳幹[陳幹(1881-1927)字明侯,山東昌邑縣白塔村人,同盟會山東負責人]和著名人士劉冠三所創辦,取名震旦為振興中華之意,公學成立時,孫中山、章太炎等偉人親自來信祝賀。後來,公學的承辦者陳幹被膠澳當局驅逐出去之後,震旦公學也隨即被當局查封,趙先生也就隻好離開,後在他老恩師勞先生的介紹下,去了德華大學擔任國學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