矢民點了點頭,囁嚅地回答道:“都知道了。”
王先生轉臉對閆師傅說,“我這前麵櫃上還有事要忙活,閆師傅你費費心,一定要給我好好的把他帶出來,這裏我替掌櫃的謝謝你。”
閆師傅用萬分崇敬的目光看著王先生,點頭哈腰地說:“請王先生放心,也請孟掌櫃放心,洪昌一定上心帶他就是了。”然後給王先生作了個揖,臉上始終帶著諂媚的笑容,一直目送著王先生進了店鋪以後為止。
閆師傅本名閆洪昌,從瑞蚨祥開業之日起就在這裏上工,算得上是一位元老。他目送著王先生進了店鋪後才轉過身來,矢民再抬頭看他時,不由嚇了一跳,剛才還是堆滿了笑容的那張臉,轉眼工夫就變得陰沉下來,一雙小眼賊溜溜地在矢民身上轉來轉去。矢民心裏倒吸了一口涼氣,他似乎感覺這眼神中有一種自己說不出的邪氣。矢民忽然想起,自己當年跟著四爺爺讀書的時候,曾經讀過一本識人書,是漢朝劉邵寫的一本《人物誌》,其中有一段意思是說,兩腮沒肉,下巴很尖的男人往往多是長了一副奸人相,就是被青島人稱之為“尖嘴瘤猴”或“尖嘴猴腮”的那種,通常多為奸虞之徒。比如眼前這位閆師傅,從長相上說,雖然還算得上周正,可一看到那副尖溜溜的下巴,總是讓人覺得身上往外冒出一種說不出的邪氣。
閆洪昌上上下下地打量了矢民一頓,然後一句話也沒說就轉身離去,走出了幾步,回頭見矢民依舊站在原地,張口就惡狠狠地罵了一句:“娘了個逼,你死了?”
矢民在家時從來沒有被人這樣罵過,如今被閆洪昌這麽一罵,頓時蒙了,稀裏糊塗更是不知道該如何是好,膽怯地望著閆洪昌。
閆洪昌見矢民仍然沒挪窩,幾步就躥了過來,照著矢民的腦門子就狠狠地打了一巴掌,嘴裏惡毒地罵道:“你耳朵聾了,怎麽跟你娘了個木逼似的站著一動不動?你是來幹活的,你以為是把你當袓宗供著?”
矢民被他這一頓莫名其妙的打罵,心裏感到委屈,可是挨了打也不敢吱聲,心想郭先生所說的學徒大概就是這樣,隻好摸著被打得有些疼的腦袋,順從地跟在閆洪昌的屁股後麵進了店鋪。
下午吃過了午飯,郭先生閑得沒什麽事做,就從家裏專程來到瑞蚨祥看看矢民。剛一進門就看到一個師傅模樣的人正站在櫃台裏麵大聲地訓斥矢民,矢民則低著頭一聲不吭。郭先生就湊過來,趴在櫃台上小心翼翼地湊到閆洪昌跟前,討好地說;“師傅你費心了,這孩子剛來青島還不懂規矩,你費心好好管教他。”
閆洪昌轉過臉來,冷冷地看著郭先生道:“這是你兒子?你怎麽能做出這麽兒子來?真是他娘了個逼的喝熊打了碗的塊莊戶孫,連屎都吃不上口熱的,叫他去幹點什麽,都他娘了個逼得仰仰感感地站著動都不會動,腦子在想什麽?”(仰仰感感:青島方言,發呆。)
郭先生臉上依舊帶著笑容說:“這不是頭一天來嘛,還不是很熟悉,有什麽事你就多擔待點。他是我的一個親戚,以後還得仰仗師傅多管教了。”
矢民見到郭先生,像見到了親人一樣,委屈得低著頭,抽抽達達地竟然哭出了聲。
閆洪昌看到矢民哭了,走過去照頭就打了一巴掌,下麵又踢了一腳,破口罵道:“你娘死了,你跑這裏來報廟?還不敢說你了?說說你就頂了個尿罐眼哭哭咧咧的,要哭就給我死一邊去哭,別你娘了個逼在這裏喪門我!”
郭先生站在一邊實在看不下去了,就沉下臉來對閆洪昌說:“他到底犯了什麽錯了還用得著你這麽拳打腳踢?即便是打狗還得看看主麵,怎麽說也該給我個麵子吧?我現在站在這裏你就又打又噘,是不是也有點兒太過分了?”(噘:青島方言,罵。)
閆洪昌見郭先生說話了,乜斜著眼瞅了瞅他,然後故意地把辮子往後一甩,嘴裏哼著小曲得瑟著屁股揚長而去。
閆洪昌是個壞種,而且壞得出奇,用“頭頂長瘡腳底流膿——壞透了氣”來形容他的壞也毫不為過。因為這家夥的**天生長得特別大,據說有一拿兩摟八豆粒那麽大小,故人送外號“閆大鴨子”。他是青島本埠閆家山人,他娘在生下了他姐姐後不久就守了寡,後來和當村一個老光棍拉拉扯扯地勾搭到了一起,也不顧村裏人背後指指點點地戳脊梁骨罵,兩個人就這麽明鋪夜蓋地乳夥上了,結果就懷上了閆洪昌這個壞種。在生下了閆洪昌之後還沒過百歲,他娘就在閆家族人的一片叱罵聲中羞辱地撒手人寰,隻撇下嗷嗷待哺的閆洪昌和尚未成年的閨女在一起相依為命。後來家裏窮得實在揭不開鍋了,就由閆洪昌他舅出麵做主,把他姐姐賣到了膠州一家姓徐的大戶人家做了丫鬟,從此就沒有了任何聯係,隻是後來從別人嘴裏聽說,姐姐被這家主收了房。由於閆洪昌從小在家裏缺管少教,再加上身背一個“私孩子”的惡名,不僅從來沒有被人拿正眼瞧過,還處處招人怒斥惡罵。就這樣,閆洪昌在一片罵聲中長大,很快就“出息”成了閆家山鹽灘一帶出了名的塊爛才。由於從小在一種極為惡劣的環境下逐漸長大,讓閆洪昌自幼就從骨子裏生成一種叛逆心理,雖然作不了大孽,可生就了一肚子兩肋巴的壞心眼子,偷雞摸狗砸人尿罐,欺小罵老扒寡婦門,幾乎沒有他沒做過的壞事。說實話,因為他的壞也不知道被人揍過多少回,可不但改不了他身上發壞的賤毛病,反而變本加厲,不是把曬幹了的兔子屎摻在人家的煙荷包裏,就是給別人的茶葉水裏加蛤蟆尿,盡做一些上不了台麵的下三爛事,成了一個名副其實的過街老鼠,村裏的男女老少提起他來個個都恨得牙根癢癢,沒有人不想揍他。可是,隻要是白天有人罵過他或是動手打過他,晚上這覺就基本上不用睡了,閆洪昌指定要報複回來,放把火給這家把草垛給點著那是小菜一碟,重者偷偷地上房給你把房瓦全揭了,再不讓就趁人不注意,把這家的孩子給領出去在外麵轉悠兩天,能活活地急死這家人。從此也就沒人敢再拿他怎麽樣了。
這塊爛才算是壞得出了花,在村裏實在混不下去了,就隻好一個人闖街裏當了叫花子,餓了就到小攤上偷個燒餅,一旦被人發現,往燒餅上吐口唾沫再還給人家,掌櫃的一看也就不能再要了,隻能狠狠地揍他一頓解恨。到了晚上就找個大門洞,把破爛的鋪蓋往地上一鋪,像條喪家之犬一樣蜷咕一宿。就這樣人不人鬼不鬼地在街裏混了兩年,到光緒三十四年,正趕上瑞蚨祥綢緞莊準備開張要招夥計,實在無路可走的閆洪昌就到海裏洗了洗身上髒乎乎的灰塵汙垢,對掌櫃的一把鼻涕一把淚地介紹自己的身世,掌櫃的見他可憐,就動了惻隱之心,把他給留下了。這家夥壞歸壞,可也具備了私生子的典型優點,那就是有一種與生倶來的機靈和聰明。於是,他把這種機靈和聰明全部用在了門店裏,在三尺櫃台上施展得淋漓盡致,見人說人話,遇鬼講鬼語,生就了一張能說會道的技量嘴,憑著三寸不爛之舌能把死人給說活了。隻要顧客打他跟前走過,就絕對不可能空著手離開,無論是掌櫃還是顧客,都對他的表現極為滿意。不僅如此,他自己在櫃台上和宿舍裏用了將近兩年的時間,練就了一手令人瞠目結舌的拿手絕活,那就是出了名的“一撕準”,他那兩隻手比櫃台上的尺子還要準,顧客前來買布,根本不需要拿尺子一尺一寸地量,用手一碼直接就撕,保證寸毫不差。很多顧客見了甚感驚訝,就到外麵去四處宣傳,說瑞蚨祥有一個賣布的簡直神了,賣布不用尺子量,買多少就撕多少,比尺子量得都準。如此一傳無疑等於給瑞蚨祥做了廣告,引起了很多人的好奇,不相信竟然還有這樣神奇的人,就專程前來看個究竟。一時間瑞蚨祥顧客盈門,自然也就滾入了不少財源,掌櫃的樂得喜笑顏開,對閆洪昌另眼相待,提前出徒,也當上了師傅。
應該說,閆洪昌在學徒期間,表現基本上還算可圈可點,但是自從受到掌櫃的賞識並提前出徒,特別是當上了師傅以後,他骨子裏那種壞的秉性又有了得以孳生的溫床,開始慢慢地顯露出來,而且變本加厲別出心裁地壞出些花樣,像打罵欺負壓榨徒弟這樣的事在他那裏不過是小事一粧,不是拉泡屎用點心紙包起來放到學徒睡覺的被窩裏,就是撒泡尿當茶水倒進學徒的茶缸中。總之,別人連想都想不到的壞點子,他早己經反複使用過好多次次了。當他看到自己這些壞主意一個個都得逞的時候,他則躲在一邊偷偷地直笑。他前後帶過了三四個學徒,都因為實在忍受不了他的壞,寧可不要鋪保也不願意在瑞蚨祥繼續待下去。這事或多或少地也傳進了掌櫃的耳朵裏,使掌櫃的對他的這種行為大為不滿,曾經在背後專門警告過他,閆洪昌表麵都是“好好好是是是”地應承下來,背地後則是外甥打燈籠——照舅(舊),用他自己的話說,狗怎麽可能輕易地就改了吃屎這個嗜好呢?這倒是迎合了他進了瑞蚨祥後所學會的孟老夫子的《滕文公下》中的至理名言“富貴不能**,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後,而自行篡改為“富貴不能,**;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比較符合他這一生的軌跡。雖然被掌櫃的當麵訓斥之後表麵上有些收斂,可背地裏依然我行我素。瑞蚨祥的所有人都知道這小子壞得出奇,說誰要是跟了閆洪昌當學徒,那就等於是掉進後娘手裏的孩子,倒了血黴了!
打了師傅
鄭矢民不知不覺己經在瑞蚨祥度過了將近四個月,這時候矢民已經對瑞蚨祥裏裏外外非常熟悉了。早晨一大清早,趁著太陽還沒升起的空檔,矢民就起床拾起掃帚,把前街後院都打掃幹淨,麻麻利利地把手頭上的活計都做完了,再到前麵櫃台上跟著師傅學生意。
在瑞蚨祥學徒,每月逢初一是鄭矢民的休息日,雖然沒有工資餉銀,可掌櫃的每個月也給幾吊大錢做零用,逢著過節,掌櫃的還特地備上點心,提供路費,讓學徒帶回家去探親。因為矢民是在家裏被家族驅趕出來,逢休或逢節也沒有地方可去,就基本上把鋪子裏給預備的點心都送到了小洪泰天順客棧郭世宗家。說起來他和郭先生一家算不上沾親帶故,可畢竟在青島也就和郭先生一家算是熟識。矢民在青島沒有什麽花銷,就把積攢出來的零碎銀子打一壺滄口下街有名的燒鍋子白酒,或者是花錢從鋪子裏扯上幾尺處理的布頭一起送到郭先生家。盡管花錢不多,卻博得了郭先生一家的交口稱讚。
要說“瑞蚨祥”店名的來曆,可就鮮為人知了,相傳是瑞蚨祥創始人孟鴻升經過反複推敲多處考證後引用了“青蚨還錢”這一典故,才選了這個名字。店名中的這個“蚨”字,是古代傳說中一種形似蟬的昆蟲。晉代《搜神記》卷十三日:“南方有蟲,名蟲禺,一名蟬,又名青酜,形似蟬而稍大,味辛美,可食。生子必依草葉,大如蠶子,取其子,母即飛來,不以遠近,雖潛取其子,母必知處。以母血塗錢八十一文,以子血塗錢八十一文,每市物或先用母錢或先用子錢,皆複飛歸,輪轉無己。故淮南子術以之還錢,名日青蚨。”這裏說的是錢用完了又能飛回的故事,因此當年老掌櫃的取名為瑞蚨祥,就是借“祥瑞”的吉祥寓意。瑞蚨祥孟掌櫃是孟子六十八代後人,前堂後舍多以孟子語錄為座右銘,凡事都須遵循孔孟之道,以仁義禮智信為經營之本,孟掌櫃更是把孟子條幅懸掛於顯眼處,到處都顯出一副儒商氣息。於迎門上方高懸:“故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誌,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人恒過,然後能改。困於心,衡於慮,而後作;徵於色,發於聲,而後喻。”至後院門上則為:“乃若其情,則可以為善矣,乃所謂善也。若夫為不善,非才之罪也。惻隱之心,人皆有之;羞惡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惻隱之心,仁也;羞惡之心,義也;恭敬之心,禮也;是非之心,智也。仁義禮智,非由外鑠我也,我固有之也,弗思耳矣。故日,求則得之,舍則失之。或相倍蓰而無算者,不能盡其才者也。”店鋪大堂上高掛“至誠至上,貨真價實,言不二價,童叟無欺”的經營思想,以此是讓每個夥計都切記凡事當以仁義為本,不僅僅是生意,更重要的是做人。另外,凡是瑞蚨祥的夥計,按照店鋪的規矩,無論師傅還是學徒,每天早晨起床以後首先要做的幾件事,洗臉刷牙打掃衛生然後吃飯,臨開門前,一律都到大堂裏集體背誦《朱子治家格言》:
黎明即起,灑掃庭除,要內外整潔;既昏便息,關鎖門戶,必親自檢點。一粥一飯,當思來處不易;半絲半縷,恒念物力維艱。宜未雨而綢繆,毋臨渴而掘井。自奉必須儉約,宴客切勿留連。器具質而潔,瓦缶勝金玉;飲食約而精,園疏愈珍饈。勿營華屋,勿謀良田。三姑六婆,實**盜之媒;婢美妾嬌,非閨房之福。童仆勿用俊美,妻妾切忌豔妝……
掌櫃的要求每個人在背誦時雙目微閉,氣沉丹田,而且聲音要洪亮。據說隻有這樣才能深刻領悟其中的道理,這己經成了每天的功課,背誦完畢,才開門納客。
三伏天的太陽像是和誰有仇似的,早晨剛剛從東方露出個頭,就帶著炙熱的溫度,毫不客氣地把灼人的暑氣灑落到地球上,一股股焦糊的味道彌漫在空中,仿佛隻要劃一根洋火就可能把空氣給點著。人們仿佛鑽進了一個巨大的火盆裏,被逼人的酷暑烘烤得無處躲藏,馬路兩側栽種的法國梧桐樹的葉子也被曬得蔫了吧唧。
打入了伏以來,瑞蚨祥的生意便逐漸進入了淡季,雖然顧客比平日少了很多,可學徒的依舊要輪班站在門外,對偶爾走進來的客人迎來送往。學徒站門,那可是一個學問,腰不能挺得太直,像個電線杆一樣杵在那裏,會把客人給嚇著;但也不能太彎,如果腰太彎,像個卑躬屈膝的奴才,沒有了精氣神,這買賣也就被人瞧不上,所以人站在門外,這腰需虛空著,顯得不卑不亢,即表現出對客人的尊敬,又不失店鋪的體麵。有客人進門,那張嘴得甜,俗話說買賣一張嘴嘛。把顧客請進門,身體依舊呈虛空狀站在客人的側身後,眼睛要看著客人的臉,隻要客人伸手,就立馬走上前去把客人所需要的布料給取下來,然後把客人請到一旁的櫃上,將布料抻開一層,認真、仔細地介紹這布料適合做什麽,穿在身上是什麽效果,要讓客人聽著舒心,看著賞心,買著開心,等等。這就叫做買賣。
伏熱酷暑,對於學徒來說是最難熬的季節。店鋪外麵,似火的驕陽把暴露於陽光下的所有器物都烤得燙手,鄭矢民雖然穿著店鋪裏配發的府綢短袖衫,依然難敵酷暑,熾盛的天氣熱得他頭昏腦脹,地麵上的熱度像要把人烤熟一樣,虛脫得大汗淋漓,前胸後背早己被汗水溻透,濕漉漉黏糊糊地粘在皮膚上。頭上的辮子已經盤起,汗水從發根裏流出,順著發梢流到臉上,拿在手裏的手帕已經被汗水漬透,他依然還在不停地擦拭著流下來的汗,可仍然有鹹潰潰的汗珠子流入眼裏,煞得眼睛生疼,隻盼著能早點換班。昏昏沉沉的矢民想起北齊劉晝《劉子新論?大質》裏有這麽一句就是形容炎熱夏天的,“大熱煊赫,焦金爍石”,形容天氣酷熱得能把金石融化枯焦。大概這等熱天差不多就是傳說中的“焦金鑠石”了,如果在這個時候能跳到涼爽的海水裏去泡一會兒,該是一件多麽幸福的事啊!
這段日子裏,鄭矢民己經適應了店鋪裏的生意,除了白天要和其他學徒輪番到門口迎接顧客外,他盡可能地跟著閆洪昌學習識別麵料、貨品如何上櫃等基本知識。可是這一切閆洪昌並不教,隻是讓矢民去做一些雜活。開始的時候矢民什麽也不懂,不是搬錯了料子,就是上錯了架,一旦做錯了什麽,就立刻招來閆洪昌的一頓臭罵:“你那倆眼長腚上了?”要麽就是:“長了倆眼是喘氣的?”反正無論如何也沒有一句人話。頭一個月下來,矢民也不知道挨了多少打罵,到了晚上一個人趴在被窩裏偷偷地哭,甚至萌生了不願意在瑞蚨祥繼續做下去的想法。可轉念一想,如果這個差事不做了,自己在青島人生地不熟還能再做點什麽?再說也對不起人家郭先生和郭太太的熱心,於是,就咬著牙對自己說,熬過這一年滿了師就一切都好了。
慢慢地,矢民也就熟悉了鋪子裏的這一套程序,出錯率也就大大降低,沒有了錯,閆洪昌也就罵得少了。由於大部分時間都是在櫃台上,再加上矢民腿腳靈便,閆洪昌也找不出什麽毛病,雖然還是那副臭德行,整天蜆著一張豬肚子臉,擺出一副師傅的架子來對矢民吆三喝六,每天支使矢民像支使孫子一樣,可畢竟在櫃台上是當著掌櫃的和王先生的麵,他所表現出來的態度對矢民還算是不錯,特別是王先生經常過來找矢民幫忙算個賬吾的,閆洪昌更得收斂著來,還故意當著眾人的麵和矢民開玩笑,讓孟掌櫃感覺這師徒二人關係很好。不過一旦離開了這兩個人的視線,他立馬就變成了另外一個人,稍不順心,就連吵帶噘,上至祖宗先人,下到子孫後代,從閆洪昌那張近似茅房一樣的嘴裏沒有罵不到的。好在閆洪昌自己賃了房子包了個婊子在外麵住,晚上少了許多麻煩,可偶爾也在店鋪裏睡上一宿,不是嫌矢民打的洗腳水太熱,就是煩氣洗臉水太涼,要不然就罵矢民晚上睡覺像個死豬,想找他啦個呱打都打不起來。總之,隻要稍有一點不滿意之處,劈頭蓋臉傷爹害娘地就是一頓臭罵,把矢民罵得一點脾氣都沒有。因是初來乍到,圖得是能跟著他學點東西,所以矢民也不敢翻動,隻好忍氣吞聲地聽著。
閆洪昌在外軋夥的那個婊子姓孟,也是章丘人,和瑞蚨祥的孟掌櫃是本家,人稱孟三姐。史料上記載的這位孟三姐,原名凡珍,長了一張名副其實的苦瓜臉,丈夫原來也是瑞蚨祥的夥計,和閆洪昌是同門師兄弟,後來跟人學會了耍錢,結果不但把家底輸了個精光,還倒欠了一屁股債,天天被人逼債追到門上,無奈隻好偷瑞蚨祥的布頭出來變賣了還錢。時間一長被掌櫃的發現了他的小偷小摸行為,一怒之下將其掃地出門,他徹底丟了飯碗,再也不知去向,據說是被債主抓住後裝進麻袋給扔到海裏淹死了。失去了經濟來源的孟三姐迫於生計,於萬般無奈的情況下,隻好偷偷地賃了間房子在家開半掩門子接客。
婊子行賣得是年輕,可孟三姐畢竟過了如花似玉的好年齡,盡管整天塗粉抹脂,可是在燈影下也遮擋不住歲月在臉上留下的痕跡。穿著打扮也十分粗俗,往街邊一站,明顯覺出是個“久經沙場”的老騷,所以不是很受男人們的注目,過於低下的領口可以明確看到下垂的胸部堆積起的深溝,開岔很大的旗袍下,看到的是被脫了絲的土黃色洋絲襪子包裹住的肥嘟嘟的胖大腿,隱約可以看到腿毛被刮掉的痕跡,過於緊身的襪子兜起碩大的屁股,偽裝成一副撩人的翹臀。但凡是個男人從她麵前走過,她便會假裝不經意地用手向上托一下下垂到腹部的胸,眯起沾滿了眼屎畫著不為人色的濃黑眼眉,甩出一連串風情的眼波矯柔造作地問:“上俺那裏去玩玩吧?”
半掩門子可比不上持牌的窯姐值錢,沒有挑客的權利,什麽做小買賣的、拉洋車的、撿煤核的,總之,不論什麽高低貴賤,隻要肯付出兩吊大錢甚至更少,誰都可以把她當做一回臨時老婆騎在身下。走進她的小屋,脫下一身人樣的外皮,劈開皮膚己經鬆弛的大肥腿,嘴裏哼幾聲不像樣的調子假裝很浪很舒爽的春叫,於是一個活兒就立馬做完,然後再簡單清理一下就可以出門去接下一個嫖客了。
這事一天正好被晚上沒事出來嫖娼的閆洪昌撞上。閑極無聊的閆洪昌到了晚上就去馬路上“看光景”,瞪著饑渴了多日己經發綠的眼睛在一條街一條街之間走過,從中尋找著稍微年輕一點帶一點姿色的尤物,隻要見到一個中意的,像是發現了食物的老鼠,立刻就咧開嘴笑了,走過去,低聲交談一下價錢,合適就去,不合適也就各自走開。這天晚上,已經在馬路上轉了好幾圈的閆洪昌沒發現一個順眼的婊子,就在他落寞地準備返回時,於不經意間,忽然看到同門師嫂也在馬路上站街“攬活”,這一下子就引起了他的注意。按說這種事畢竟不光彩,無論是賣的還是買的,都不願意遇到熟人。可閆洪昌不是這樣,看看師嫂的生意清淡無人光顧,於是便色迷迷地主動湊上前去套近乎。
孟三姐的丈夫還活著的時候,經常帶著閆洪昌幾個師兄弟們回家吃吃喝喝,所以孟三姐和閆洪昌也算是老相識了。現如今丈夫己經死了,自己為賺幾文碎銀以謀生計而走下了道,自然也就顧不上什麽倫理,經閆洪昌稍加挑逗,也就起了**心。在閆洪昌的眼裏,這孟三姐雖然經過了嫁人生子,可兩隻媚眼依然風情,都說好風情的女人會秋波流轉、顧盼生輝,孟三姐的眼神恰是如此,隻消瞟了一眼,就把閆洪昌的魂魄生生地給拿去了。於是,一個有心,一個有意,幹柴烈火湊到了一堆,什麽也顧不上,急不可待地來到了住處。剛一進門,閆洪昌就從後麵一把摟住了孟三姐,慌不擇路地動手就扯下了她的褲子。一回生兩回熟,三回四回以後兩人一拍即合,幹脆就勾搭到了一起。也許孟三姐炕上的陰功把閆洪昌伺弄得神魂顛倒,於是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就把被窩從瑞蚨祥搬過去,和孟三姐明鋪夜蓋地住到了一起。閆洪昌還以為自己瞞天過海把這事隱藏得湯水不漏,其實瑞蚨祥上至掌櫃下到學徒人人都知道他在外麵的這些勾當,隻不過都是心裏有數嘴上不說罷了。
從這個熱浪如織的中午頭上開始,在門外站了整整一個下午的鄭矢民好不容易才熬到店鋪打烊,熱得昏頭漲腦,拖著疲憊的雙腿上了門板,才去後麵的灶房裏吃飯。說起來,瑞蚨祥的夥食還算得上不錯,掌櫃的和夥計們都在同一個灶上吃飯,後灶上的師傅也盡可能地按照孟掌櫃的意圖,變著花樣的讓夥計們吃飽吃好。在夥計們吃喝方麵,孟掌櫃一向都很大方,隻要大差不差,首先希望能讓夥計們都吃飽,隻有吃飽了,才有力氣去幹活。眼下正是夏天,各種蔬菜都有,夥房裏每天都有大鍋菜,耙穀、粘粥(耙穀、粘粥:玉米麵做的餅子和粥)管夠,間或從小港碼頭上買一些鮮活海鮮回來,算是對大夥的犒勞,熱天再每人加一碗綠豆湯解毒去火。
通常吃完了晚飯,閆洪昌就去了孟三姐家,矢民在宿舍裏閑著也沒什麽事,不用像其他學徒那樣還得伺候師傅,他可以出來到馬路上透透氣。從瑞蚨祥到小洪泰,也就是幾步遠的路,矢民像是走順了腿一樣,隻要從瑞蚨祥出來,就直奔小洪泰而去。
自從和郭先生一家熟悉了以後,矢民已經不再感覺郭太本是一個很冷漠的人,而恰恰像郭先生所說的那樣,她是豆腐心刀子嘴,人其實也很善良。郭先生兩口子身下有一兒一女,兒子郭葆銘,比矢民小六歲,正在學堂讀學務,女兒郭秀敏也已經十一歲了,兩個孩子都喜歡矢民,隻要矢民一到,都一齊矢民哥矢民哥地叫,叫得矢民心裏也很高興,就像疼愛自己的親弟弟親妹妹一樣對待他倆,把自己在店鋪裏發了舍不得用而省下來的雪花膏、香胰子等拿過來給他們。瑞蚨祥是大字號,非常注意職員的儀表儀容,所以鋪麵裏所有的人都按月發雪花膏、牙粉和香胰子,著裝是按照季節來發放的,不論師傅還是學徒,一律都是青色府綢衫褲外加黑幫白邊鞋,而夏天則換成白色短袖衫。
小洪泰裏有一個不大的小戲園子,到了晚上會有一些說書的、唱戲的或者是變戲法的在這裏賣藝。這些日子,從天津衛來了一個跑碼頭的說書人正在小戲園子裏說《楊家將》。那書說得叫一個棒,說書人聲情並茂,千軍萬馬十八般武藝從他嘴裏講述出來,如臨其境一般,滔滔不絕、頭頭是道而又環環相扣,引人入勝,把所有人都給吸引住了,矢民更是聽得入了迷。這天吃過晚飯收拾完了店鋪裏的營生,閆洪昌前腳離開,他後腳就直接奔過來。葆銘和秀敏也是早早地帶著馬紮杌子到戲園子前排占個好地方,就等著矢民的到來。
待矢民緊趕慢趕地來到戲園子,說書人己經開講,葆銘坐在前排向他招手,焦急地給他打手勢,示意他快點過來。這時候,說書人正用略帶沙啞的嗓子,聲情並茂地說到楊六郎兵敗,皇上龍顏大怒,要將他推出午門問斬:
皇帝大怒要殺楊六郎,滿朝文武紛紛保本,皇帝就是不準。
皇帝不準本,滿朝文武麵麵相覷,突然丞相王袍跪倒丹墀以下:
啟奏萬歲,臣已年過古稀,耳聾眼花,竊位素餐,不能為囯效勞,實感寢食不安,請萬歲恩準為臣回鄉務農。皇帝心說:我沒準本你就用辭官來將我的軍哪!好,三日交印,五日騰府,準奏。
謝萬歲!王袍下去了。他剛走,“噗通”又跪倒一個人,誰呀?
雙天宮寇準:啟奏萬歲,臣年過五旬,耳聾眼花,竊位素餐,不能為國效勞,實感寢食不安,請萬歲恩準為臣回鄉務農。皇帝心說,嗯!還是這套!好,三日交印,五日騰府,準奏。謝萬歲!寇準剛走,噗通又跪倒一位顏查散:啟奏萬歲,臣年已三十,耳聾眼花。
恰巧這天晚上郭先生出門會客去了,矢民和葆銘兄妹正聚精會神地聽得津津有味的時候,矢民不經意地一抬頭,忽然發現樓上的郭太太掙紮著走到門口有氣無力地向樓下招手,示意他們趕快上去。矢民一見知道有事,就不顧一切地飛快衝上樓去,發現郭太太已經倒在地上不省人事,葆銘、秀敏一見這個場麵,嚇得手忙腳亂不知所措。矢民見狀和他們兩人一起把郭太太攙扶到**去,自己則飛身出門,去大窯溝的一家西醫診所把醫生請回來給郭太太診治,醫生跟著矢民過來一檢查,說是闌尾炎,而且可能己經化膿了,必須馬上進行必要的消炎。幾個人一起把郭太太送到了診所,終於沒有耽誤事。矢民這邊剛剛把郭太太安排停當,忽見一同學徒的小師弟氣喘籲籲地跑進來找他說:“矢民,快!你師傅正在到處找你呢,趕快回去吧。”
矢民一聽閆洪昌今晚又要在店鋪裏住下,心裏咯噔了一下,慌忙和葆銘、秀敏打了個招呼,自己撒腿就往店鋪裏跑去。
他上氣不接下氣的回到了宿舍,屋子裏隻有閆洪昌一個人倚歪在炕旮旯,一看就知道是在家裏受了氣了,自己端著一個酒壺,在悶悶不樂地地喝著燒鍋子。閆洪昌抬頭一見矢民回來,憋屈在肚子裏的那口惡氣就不打一處來,立馬跳起來,怒目圓睜,指著矢民的鼻子破口就大罵:“你個小雜碎死哪裏去了?死你娘了個逼裏回爐去了?”
矢民低著頭小聲囁嚅地說:“去小洪泰了。”
閆洪昌一聽矢民去小洪泰,知道他又去郭先生那裏了,心裏的那股火就被點著,瞪起了布滿血絲的眼睛,邊從炕裏麵往外挪邊罵道:“我操死你那個親娘,一天到晚沒事往你娘了個逼的小洪泰跑什麽?那裏有個鉤死鬼鉤得你非得往那裏跑?”說著,己經挪到了炕沿,伸手照著矢民得腦袋就是一巴掌。
矢民本能地一閃,沒打著,卻把閆洪昌閃了一下,身體晃了晃險些從炕上摔到地上。閆洪昌見矢民躲了過去,心裏的火就躥上來,直接就從炕上跳下來,用力按住矢民的頭就是一陣亂打,嘴裏還不停地罵:“再叫你躲,再叫你躲!”
矢民也是二十多歲的年輕後生,被閆洪昌打得急了眼,就把身子往後一掙,用力地把閆洪昌推到了一邊,抹了一把嘴邊上被閆洪昌打出的血,怒火萬丈地吼了一句:“姓閆的,夠了,別你媽不給臉不要臉!”
這一聲怒吼把閆洪昌給嚇了一跳,他沒有想到矢民竟會暴怒反擊了,趔趄著身子倚在了炕幫上,驚訝地望著一臉怒氣的矢民,不由自主地鬆開了手。
矢民的拳頭攥的嘎巴嘎巴直響,瞪圓倆眼怒視著閆洪昌問:“你為什麽打我?”
己經軟下了三分,不敢太過分。起先他是在家裏和孟三姐吵了一架,心裏感到很憋屈,就回到宿舍想找矢民到雅間裏踅摸踅摸有沒有客人剩下的大煙,自己能夠抽兩口。
瑞蚨祥和其他鋪子一樣,都有專門接待貴客的雅間。雅間設在賬房的旁邊,單獨辟出來一間房,用金絲絨做的門簾,如遇到貴賓光臨,定要請到賬房旁邊的雅間裏好生伺候,由學徒到櫃上把顧客所需要的麵料依次抱進來供顧客挑選。雅間裏有鋪著軟乎墊子的洋式搖椅,梳妝台上擺放著雪花膏、凡士林、胭脂等女人用品,也為男賓準備了紙煙、茶葉,旁邊還有一張西洋銅床,客人累了可以在上麵小憩片刻,若是有好一口的,就由學徒到賬房那裏把煙燈和煙槍取出來,擺放在床邊的桌子上,挑著煙膏在煙燈上燒成一個大大的煙泡,侍候給客人裝入煙槍,以便讓客人過足了癮。待客人走了以後,要把剩下的煙土再上繳回賬房。當然也有私自把剩下的煙土收起來而不上繳的,客人走後,學徒進來收拾雅間,就順勢把剩下的煙劃拉劃拉全部自己藏起來。賬房問時,就說客人都自己帶走了,反正賬房也不會去查問客人是否真的都已經帶走。因為雅間隻有學徒的才能進進出出地伺候客人,當師傅的幾乎沒有機會進去,自然就和這些東西接觸不上。當年閆洪昌做學徒的時候,也是經常出入雅間,不過這小子很賊,早就發現了鋪子裏的這一疏漏,但凡來了客人,全部都往雅間裏領,也不管個人是不是抽大煙,都一概打著顧客的旗號到賬房去領煙膏,客人抽了的,他沒辦法,如果趕上不好這口的,自己就把煙偷偷地揣起來。開始的時候,他把積攢下來的煙土拿出去便宜點賣給癮君子,自己清賺幾錢碎銀,可到了後來,就逐漸地被他自己享用了,一個人躲在外麵偷摸地冒上兩口。結果三享用兩享用,就慢慢地上了癮,煙癮一旦上來的時候,渾身無力哈欠連天,鼻涕眼淚一齊流,到了這個時候,說什麽也得去抽上兩口。但是,自從閆洪昌做了師傅,就再也不能進出雅間了,所以就隻能好話哄著學徒打著顧客需要的旗號,從賬房裏支點煙土拿出來,以便自己偷偷地躲在宿舍裏過過癮。自從鄭矢民跟了他以後,這樣的好事就少有了,興許是矢民這個人腦子死性就是不開竅,無論你磨破了嘴皮子想盡一切辦法動員他去賬房上給騙出點煙,這小子就是不肯,好不容易遇上那麽個好一口的主,再三叮囑他一定想辦法把人家抽剩下的那一星半點給拿出來,鄭矢民偏偏就是不理他這個茬兒,不管顧客剩下多少都原封不動地拿回賬房去交賬。這讓他心裏大光其火,對鄭矢民的態度更是變本加厲,致使鄭矢民對他有一種本能的抵觸,想要煙?哼哼,門都沒有!
本來這廝就是個欺軟怕硬的東西,過去在家時專門欺負小孩,嘴裏還唱著:“我是山東大塊兒,專門打小孩兒,小孩兒他爹來找我,我說和他鬧著玩兒。”此時見平時老實巴交的鄭矢民真的火了,也就不敢再說話了。他知道自己那兩下子不是和人打架的把式,剛才隻被鄭矢民推了一把,心裏很明白這小子的力氣在自己之上,再加上在外麵偷偷地抽了一年多的大煙,晚上不要命似的趴在孟三姐身上撲通,身子板早就被掏空了,若真的和鄭矢民動手打起來,自己根本就不是他的對手,於是就來了個好漢不吃眼前虧,轉身上了炕,眼睛雖然還在瞪著矢民,可是早就沒了剛才的凶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