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先生做保人,讓鄭矢民來到瑞蚨祥做學徙,偏偏他的師傅閆洪昌卻是個壞種,而且壞得出奇,用“頭頂長瘡腳底流膿——壞透了氣”來形容他的壞也毫不為過。因為有一個如此壞到極致的師傅,鄭矢民隻得忍氣吞聲,夢想自己的將來會有一間屬於自己的鋪子。
麵試
漲潮了。
黃昏時的太陽把火紅的餘暉撒在了大海上,平靜的海麵泛起了一層層血一樣的粼光,緩慢地向岸邊湧動。海浪似乎己經失去了應有的威風,潺弱地卷起一層層細密的白色泡沬,有氣無力地拍打著聳立在岸邊一塊塊如斧鑿刀砍般嶙峋的礁石上,有節奏地發出“嘩嘩”的聲響,連同不遠處從岸邊一直通向海裏的木製棧橋,也在海水的衝湧下,“吱吱呀呀”地低聲呻吟著。
這是初春時節的青島,盡管膠州己經處在轉暖的春季,可青島的海邊冰冷依舊,料峭的海風裹挾著大海濃重的鹹腥味道迎麵撲來,宛若一把用052冰光冷氣鑄成的寒劍,帶著聲聲尖厲的號叫在空氣中橫砍豎劈狂亂肆虐,仿佛己經把陽光的溫度全部驅走,使太陽變成一個沒有溫度的空洞球體單純地掛在空中,任憑這把冰冷的寒劍為所欲為地漫天揮舞著凜冽,肆意地撕扯開人體表麵的所有衣物,強行把一股股刺骨的寒風簌簌地灌進人的體內,讓人感覺這種冷是由內往外生成的,冷得透心。
鄭矢民一個人淒涼地坐在棧橋西側的沙灘上,兩條胳膊交叉地抱著雙腿,把一張充滿了悲苦惆悵的臉無助地架在手背上,任由襲人的海風像鋒利的刀片一樣吹刮著他,他似沒有任何感覺一樣地麵對著大海,如同一尊沒有任何知覺的雕像,孤獨地迎著風杵在海邊一動不動,早已被凍得麻木的臉上掛著兩抹早已被生硬的海風吹幹的清淚,留下兩道清晰的白色淚痕,一雙呆滯無神的眼睛,漫無目的地望著眼前的大海。海的深處起了一層薄薄的霧靄,在陽光下閃爍著七彩的繽紛。薄霧掩住了大海的浩瀚和無垠,使停泊在棧橋遠端的德國炮艦以及不遠處的小青島,都被這霧幔遮去了真實的麵孔,隻留下幾個龐大的身影,影影綽綽地漂浮在海上,增添了幾分神秘。偶爾有幾隻海鷗從霧靄深處飛來,漫不經心地伸長兩隻黑白相間的展翼,淒厲地尖叫著,將雪白的肚皮貼著海麵盤旋掠過,而後又扇動著翅膀劃著弧線飛走。這一切,如同在演奏一首孤泣悲涼的哀鳴曲,一絲一絲地撩撥著鄭矢民被逐出家門的淒婉,就像這肆虐的寒風一樣,使他心如寒冰!
一九一零年的青島,在被德國殖民統治了十三年後,已經形成了一個城市的基本框架,以建立在地勢平緩的觀海山南麓、麵對秀麗弧形的青島灣的總督府為軸心,向東西擴散而去,東到青島河總兵府衙門,西至火車站老廣武營炮台。以霍恩洛厄路為界,南北分出了青島和鮑島兩個中心區,南邊是以歐洲人聚集的青島區,全部是以歐式風格為特點的建築,占據了沿海一線的風景絕色。總督官府是一幢典型歐式古典主義風格設計的建築,總共四層,平麵為凹形,突出了傳統的半圓形飄窗和愛奧尼壁柱,外表全部采用花崗岩建造,因為是沿坡建造,所以通往大門的台階層數也就不同,上層為十八階,下層為十五階,以顯示德國人把家建在別人國土上的十足霸氣。官府門前是一片開闊的廣場,連接著一個狹長的街心公園,正前方就是煙波浩淼的膠州灣。從這裏望下去,天海一色,在海中央是翠綠色的青島,宛如鑲嵌在湛藍色綢緞上的一顆美輪美奐的老坑玻璃綠玉,把前海一線點綴得璀燦亮麗,而散落在四周的無名小島,如同一顆顆閃亮的碎鑽,裝點出了膠州灣特有的華貴氣質。公園兩側,各種奇形怪狀的德式建築把大海推至眼前,紅瓦綠樹的雍容和碧海藍天的浪漫有機地融合為一體,讓人流連。
天色悄悄地暗淡了,眼看著太陽漸漸地沉鬱下去,正無法挽回地消逝,隻在海麵和西空留下一抹燦爛,可四周的光線卻急劇地暗了下去。暗淡的夜晚掩蓋了太陽的同時,似乎也掩蓋了鄭矢民的心,隨著太陽的消失,他的心也跟著越來越縹渺,莫名其妙的孤獨和強烈的恐慌占據了他的身心,在這個鬧市的街頭,卻有一股悲戚的荒涼掠過他的眼睛。
夜幕悄悄降臨了,他感覺到那光線漫長而急遽地變化,像一塊壓在天平一端的石頭,在他心裏漸漸地失去了平衡。隨著街道兩側路燈的開啟,讓他在驚恐中感受著周圍陌生的喧囂,茫然地站在馬路邊上,新奇地望著馬路上川流不息的洋人和一輛一輛馬車、人力車從自己身旁走過,偶爾也能見到一種四個輪子的鐵家夥,頭前亮著兩盞賊亮的燈,“哞哞”地叫著快速跑過去。路邊一間挨著一間燈火輝煌的店鋪裏,進進出出的全是洋人。那些陌生的麵孔和聽不懂的語言以及男男女女勾肩搭背的洋人們,在路旁爆發出陣陣肆無忌憚的大笑聲。他好奇地看著洋人頭上頂著像中國人尿罐一樣的黑色高帽子,產生了一種幻覺,甚至懷疑自己是否還站在大清國的地盤上。
在這個光怪陸離的鬧市裏,鄭矢民迷惘地抬頭望著夜空中的點點星辰,陌生的悲涼感像一碗熬不盡的燈油,一點一點地燒幹他心裏的希望,在這個未知的冰冷世界裏,不知道今天的他和以後的他將棲身何處,去向哪裏。他漫無目的地沿著馬路走去,無助地四下張望著這個陌生的城市,腦子裏依稀還能記著夢中神仙的昭示:往東南去。現在來到了位於膠州東南的青島,可是自己的路在哪裏呢?天色己經暗淡,濃濃的黑夜把世界包圍,讓他這個祖袓輩輩沒有離開膠州田野的農民後代,在這華燈初上的夜晚,望著車流如梭人流如織的街市,可還是感覺到如影隨形的淒惶,就像這歌舞升平的背後掩隱著冰冷的浮華!
鄭矢民酸楚地倚在路旁一棵樹下,肚子已經餓得“咕咕”直叫,這才想起自己已經整整一天湯水未進。當務之急是要先找到一個棲身之地,然後再做打算。他從褡褳裏麵找出淳於毅給他親戚寫的那封信,把信上的地址又仔細看看記住,按照地址一路找到了大窯溝。
淳於毅的親戚姓郭,叫郭世宗,是地處大窯溝附近的小洪泰天順客棧的掌櫃。算下來小洪泰應該是自青島開埠以來中國人聚居區大鮑島地區最早的一個貿易市場,背靠著青島最大的碼頭小港,往南不遠便是德國統治區的斐迪裏街,雖然從鮑島區到青島區僅咫尺之遙,但是兩地無論從街道還是到建築,有著根本的不同。自從即墨南泉人薑文儒引進了平瓦燒製工藝並在此地開辦窯廠燒窯,此地就取名為大窯溝。由於窯廠生意紅火,前來拉磚瓦的馬車騾車很多,逐漸地把附近的其他行業也帶動起來,小洪泰就是一個主要代表。起初小洪泰裏麵開的大都是專供那些車夫們花兩個大子兒住一夜的簡易旅館,到後來那些唱戲的、跑江湖說書賣藝的、做小買賣的也都跟著過來了,逐漸形成了一個簡易的下層人的購物住宿和娛樂的中心,尤其到了晚上這裏自然很是熱鬧。
郭先生四十來歲,一看就是個生意人,穿一件白府綢馬褂,黑色絲緞長褲,褲腿處打著綁腿,露出雪白的絲線襪和緞麵布鞋,手裏拿著一個洋式的棗木煙袋,大概是平時保養得不錯,看上去紅光滿麵,臉上掛著商人那種職業微笑,顯得很自信。他坐在椅子上看完了淳於毅寫來的信,上上下下打量了矢民,然後才慢斯條理地問:“你過來青島打譜做點什麽?”
矢民抬頭望著他,不知所措地搓著兩隻手答道:“以前就是在油坊裏管過幾天賬,其他的都沒有做過。”
郭先生問:“淳於在信裏介紹說你讀過書,還是個秀才?看不出,竟然是個喝磨刀水長大的人,肚裏全是鏽(秀)啊!”
矢民靦腆地笑笑道:“郭叔笑話俺了,在家裏跟著俺四爺爺淺淺地讀了幾年私塾,也沒考出個名堂,所以沒有什麽大出息才出來闖青島。”
郭先生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想了一會兒之後又看著矢民問:“哦!還是個有文化的人呢。你剛才這麽一說我倒是想起來了,前些天瑞蚨祥的王先生說鋪子裏人手不夠想找個學徒,你看你能不能吃這個苦?我告訴你,瑞蚨祥可是做大買賣的,進去當學徒學點本事,以後幹什麽都能行。”
矢民不懂學徒具體做啥,就抬起頭疑惑地問郭先生:“大叔,什麽是學徒?都是做什麽的?”
郭先生沉吟了片刻說:“這學徒就是跟著師傅學手藝,很苦也很累,也沒有工資,這就看你機靈不機靈了。好的學徒,師傅要是看了順眼用著順手,第二年就能跟著師傅學東西了。比方說這瑞蚨祥的學徒吧,細說起來就是一個打雜的,腿腳要勤快,眼神能跟得上趟,師傅走到哪學徒就得跟到哪,有這麽一句話說:要想學得會,就得跟著師傅睡,這樣才能學到師傅的真本事。早晨不能睡懶覺,見天要早起裏外掃地抹桌子,迎接伺候客人,到了晚上還得晚睡,得先給師傅端洗腳水,把師傅伺候睡了,自己才能躺下,而且睡覺不能太死太沉,要是晚上師傅起夜吾的,就要在一邊長著眼神,趕緊給師傅端夜壺。隻有這樣才能把師傅伺候愉做了,那你這手藝自然也就學成了。俗話說,師傅領進門,修行靠個人,就看你自己怎麽出息了,三年滿師還得再謝師一年,東家管你吃住,不過就是人要委屈一點。淳於的信上說你家是膠州的大戶,不知道你能不能吃這個苦。”
矢民過去從來沒聽說過什麽叫做店鋪學徒,經郭先生這麽一說,心裏就明白了,原來學徒是這樣啊。他一邊想一邊不停地點頭,很認真地聽郭先生介紹完了學徒之後,像下保證似的對郭先生說:“我想我能行。既然己經出來,那就去試試吧。”
兩人正說著,一個胖乎乎的女人進來,似乎是沒有看到矢民的存在,扯著一副公鴨嗓子對郭先生吆吆喝喝地說:“你沒看看現在都是什麽時候了,還在這裏閑扯淡。”
郭先生給矢民介紹說:“這是我賤內,你就叫嬸子吧。”
矢民抬頭看了看她,怯懦地叫了一聲“嬸子”。這女人長得要多難看有多難看,他大概長這麽大都沒見過這麽難看的女人:身材粗得沒腰沒腚像個水桶,一張銅盆樣的臉上長滿了渾立肉,一坨子肉把臉上的五官都擠在了一起,從臉部往下幾乎看不到脖子,就好像把一個腦袋直接按在肩膀上一樣。
那女人上上下下仔細地打量了矢民好一會兒,才撇了撇嘴對郭先生說:“你那個表侄把鄉下的窮神惡鬼都搗鼓到咱青島來了,不知道的還真以為青島是個聚寶盆搖錢樹呢!”她把郭先生拉到一邊,抱怨地說:“你過來過來,我有話要說。我說你看看這二年你都給我招應了些什麽人來?這個是你叔伯兄弟,那個是你遠房親戚,我跟了你這麽多年,怎麽就不知道你到底哪來的這麽多親戚好友?昨天好歹地剛送走了一個,今天你又給我接上,一個個都來吃孫喝猴。老郭,咱這日子你還打譜不打譜過了?這大小也是個買賣,一天到晚地光往裏搭錢,這錢是從後海潮上來的?你得讓這滿戶家子都跟著你喝西北風?今天我可得告訴你啊,從現在起,就是你家老祖來了也得該咋著咋著,親戚來了住店也得花錢,我可不能一天到晚地盡跟著你往裏搭銀子。”
這一席話讓站在不遠的鄭矢民聽得真真的,臊得臉像發燒一樣灼熱,尷尬地垂下頭,站也不是坐也不是。郭先生白了那女人一眼,慢斯條理地對矢民說:“你別介意,你嬸子就是這麽個人,刀子嘴豆腐心,在咱這小洪泰裏都是出了名的。等熟悉了你就知道她了。”
鄭矢民慚愧地說:“郭叔,我來給你和嬸子添麻煩了。不過俺嬸子說得沒錯,這是個買賣,住店交錢天經地義的事。嬸子你也別客氣,該多少就是多少。”
聽到矢民這麽一說,郭太太反倒覺得自己確實有些過分,就拉著長腔說:“算了吧,我也就是說說。看你這個小孩倒是挺實誠,比他領回來那一個個的強多了。對了,你是不是還沒吃飯?”
鄭矢民趕緊說:“嬸子,我吃過了。”話還沒等說完,肚子裏又咕嚕咕嚕直叫,被郭太太聽到了,她就笑著說:“我剛才還誇你小孩實誠,到這回怎麽又不實誠了?沒吃就是沒吃,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
既然來了,你也就別客氣了,反正也沒有什麽好東西吃,你不嫌乎的話今晚就湊和著吃吧。”
矢民聽了暗自好笑,郭先生說得沒錯,果然是個刀子嘴豆腐心的女人。
第二天,郭先生帶矢民來到瑞蚨祥見工。瑞蚨祥的門頭在鮑島中心地段上的膠州路,門麵很大,琉璃瓦樓搭頂,一塊黑色的牌匾,鐫刻著老翰林、當朝法部侍郎王墀親筆題寫的金光閃閃的門頭,似乎是在向世人說明這家字號後麵的背景靠山,大門兩側是由乾隆年間的大書法家、膠州人高鳳翰題寫的楹聯,上聯是“生意興隆通四海”,下聯為“財源廣進達三江”。門口兩邊是一對石獅子,大小尺寸僅比北京紫禁城門外的小了兩寸,好不氣派!
因為時間較早掌櫃的還沒來,夥計把郭先生和矢民領到一邊的椅子上坐下,給郭先生泡上茶,然後就退下了。矢民瞪著一雙好奇的眼睛,前後左右地把鋪麵裏麵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一遍。門口站一個夥計,大概就是個學徒,脖子上掛著一條膠皮軟尺,見客人進門就主動地過去打招呼,點頭哈腰低三下四地把客人領到椅子上坐下,沏茶點煙好生伺候;如果是來了大戶貴客,就要把客人帶到雅間去;牆上貼著印刷精美的美女畫,上麵寫著米國風情、東洋細紡洋布等;中間一溜櫃台,上麵擺著一匹一匹的綾羅綢緞、呢絨皮貨、各色布匹,像北京的陰丹士林布、杭州的絲綢、蘇州的綾羅、天津的線綈等麵料,矢民還算認識;在鋪麵的最裏麵還有很小的藥櫃,大概也就是兩節櫃台那麽大,有一位留著山羊胡子的老郎中在裏麵坐堂問診,藥櫃裏擺放著上海雷允上的六神丸、北京同仁堂的活絡丹、杭州胡慶餘堂的跌打止痛膏以及東洋日本國的仁丹等日常用藥;迎門處是一個很大很笨重的西洋寫字台,因為此時尚無人坐,估計應該是店掌櫃的寶座了;寶座的旁邊是賬房,從各櫃台拉過來的鐵絲結賬線路全部集中於此,櫃員開好了票據之後,連同顧客應交的款子,用一個大號的鐵夾夾住,隻要用力一甩,那鐵夾子就會“唰”的一下沿著鐵絲直接滑到賬房,再由賬房裏麵的人負責處理結賬。
矢民眼睛都看直了,他沒有想到,自己竟然能看到這麽大生意的鋪子。
瑞蚨樣綢緞莊是由山東章丘縣舊軍鎮大財主孟氏家族中的孟雒川於一九零四年在青島開辦的首家商號,東至濟寧路,西接芝罘路,南對膠州路,北到即墨路,是一幢青磚灰瓦二層的四方型庭院,門庭豪華,裝修氣派,為清朝末年青島市民光顧的一道風景。孟家家大業大,到底孟家有多少地,據說連老掌櫃自己都說不清楚。他最喜歡的一件事就是一天到晚坐在家裏看地契,據說,有一次孟雒川真的很想知道自己家到底有多少地,騎著馬走了兩天兩夜,來到一塊地界上撒了泡尿,結果仔細一看,卻發現這泡尿還是尿在了自家的地裏。孟家朝裏有人,府裏有官,濟南、周村、北京、天津等地都有孟家祥字號生意,僅青島除了瑞蚨祥外,還有在北京路上正在準備開張的謙祥益。
矢民的眼睛感覺都不夠用了,裏裏外外上上下下仔細地看了好幾遍。郭先生把矢民拉過來小聲地說:“在這裏做事可要長起眼神來,不能讓掌櫃的說我老郭辦事不牢靠。”
矢民咬著嘴唇點點頭說:“你放心吧,我不會給你丟人的。”
過了一會兒,從鋪麵外麵進來一老者,年紀大約有六十歲左右,穿著講究的絲綢長衫,頭發雖己經花白,可目光炯炯不怒自威,痩高身材,背不駝腰不彎,走路挺胸昂首透著一股子精氣神,顯得特別自信。郭先生一見,連忙彎腰給老者唱了個大喏道:“給孟掌櫃請安了。”
孟掌櫃微笑著在胸前抱了抱雙拳,算是給郭先生還禮了。郭先生趕緊扯了扯還在發愣的鄭矢民,給他使了個眼神,小聲地說:“別在那傻站著了,快給孟掌櫃請安。”
矢民顯得很拘謹的樣子,臉漲得通紅,走到近前怯生生地按照郭先生事先所教的樣子給孟掌櫃鞠了一個躬。
孟掌櫃把手裏的包放到櫃台上,不慌不忙地從包裏拿出賬本放在桌子上,態度很隨和地和郭先生寒暄了兩句,然後看了看站在郭先生身邊的矢民問:“這位後生是……”
郭先生臉上堆滿了笑容對孟掌櫃介紹道:“前幾天孟掌櫃不是說要找個學徒嘛,這不是今天我特地給你找來了。這孩子不錯,是我家的一個親戚,從膠州過來,姓鄭叫鄭矢民,在老家讀了七八年私塾,寫字算賬樣樣都行,人也機靈,正好來闖青島,這不專門給你孟掌櫃帶來看看中意不中意。”
孟掌櫃又仔細地打量了矢民一眼,點點頭說:“這後生不糙兒,眉清目秀雙眼疊皮的,一看就是挺有靈性的。”他轉過臉對郭先生說:“待會兒你和賬房的王先生去辦一個保,把這後生留下吧。”(不糙兒:青島方言,不錯。)郭先生滿臉喜色地連聲對盂掌櫃說:“謝謝孟掌櫃!謝謝孟掌櫃!!”說罷就帶著矢民去了賬房找王先生。
王先生是個老頭,人長得奇瘦,皮膚黝黑,在賬房的燈光下,能透過他楮楮嘎呀(楮楮嘎呀:青島方言,不平整)的皮膚看到裏麵一條條黑綠色的血管,用皮包骨來形容並不為過,仿佛一陣小風就可以將他吹得無影無蹤。他的頭上帶著一頂皮製的瓜皮帽,在帽子的前臉上鑲嵌著一塊長方形狀深黃色寶石,下巴留著一縷山羊胡子,鼻子上掛著一副眼鏡,看人的時候,把頭略低,兩眼卻從眼鏡的上麵審視著對方,瘦得像刀刻一般溝壑密布的臉上始終掛著一絲讓人難以琢磨的笑容,左手捋著胡子,右手隨意地搭在椅子的扶手上,上上下下地打量著矢民。矢民被他看得不好意思,抬起頭,看了看別處,最後把目光落回到王先生帽臉上的那塊黃色石頭上。
沒錯,那是一塊田黃石,矢民認得這東西,老袓宗鄭雋當年告老還鄉的時候,乾隆爺專門賜給他一方田黃印章,以示對他這麽多年來為國鞠躬盡癢的肯定,這方印章現在已經傳到了他大大鄭應勤的手裏。一兩田黃三兩金的價格,足以體現出這小小石頭的價值,和田黃石相比,被人們所追捧的老坑玻璃綠就實在算不上是什麽東西了。不過,把田黃石用在帽臉上的,還真是不多見。
王先生眯縫著兩隻小眼,見這個小夥子的眼睛盯著帽臉上的石頭看,心裏就有了數,不動聲色地站在櫃台裏把矢民反複打量了幾遍之後,才慢斯條理地開口問他:“年輕人,你讀過幾年書呀?”
矢民緊張得心抨評亂跳,好像是聽不懂王先生的話一樣,不知道自己該怎麽回答,怔怔地望著王先生,又轉身看看郭先生。郭先生在一旁推了矢民一把:“你趕緊回王先生的話呀。”然後又滿臉堆笑地對王先生說:
“這孩子剛上來,還不懂規矩,請王先生原諒啊。”
矢民被郭先生推了一把,這才如夢初醒一般地反應過來,拘束得連說話都變得結結巴巴,漲紅了臉好不容易才擠出一句話:“在家讀了七年私塾。”王先生臉上始終掛著微笑,他從一旁的桌子上拿過一個算盤交給矢民說:“這個東西會用吧?”
矢民伸手把算盤接過來,習慣地舉在眼前一晃,算盤珠子立刻就歸了位,然後放在自己的腿上,也不說話,抬起頭等待著王先生出題。
王先生一看他抖算盤珠子這個幹脆利落勁,心裏就多少有了數,默許地點了點頭,幹咳了兩聲,慢慢騰騰地問:“白布四分五一尺,線綈八分三一尺,府綢九分一尺,我現在要買三尺三白布,三尺六線綈,五尺二府綢,你給我算一下總共得多少錢啊?”
王先生的題一出完,就拿眼睛在盯著矢民等待他計算結果。
矢民的手指並沒有去撥弄算盤。
矢民的嘴唇上下翻動了幾下,幾乎沒怎麽認真考慮,直接就把答案說給了王先生:“一塊零四分八厘,按照四舍五入,就是一塊零五分。”
王先生的臉上頓時斂起了笑容,神色吃驚地望著矢民,沉吟了片刻之後,又出了一道比剛才那道難度大了一些的計算題,結果矢民在他話音剛落的時候,就一口說出了答案。郭先生也在一邊驚喜地看著矢民,他無法相信,淳於毅介紹過來的這個小夥子,竟然有如此快的心算速度。他心裏像是一塊石頭落了地一樣,欣慰地點了點頭!
王先生驚訝得目瞪口呆,連胡子都翹了起來,身體似乎不自覺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慢慢地走出櫃台,再次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個有些土氣的孩子,然後起身離開櫃台,指著紙墨筆硯對矢民說:“你給我寫幾個字看看,就寫《道德經》道經的前十句吧。能背過吧?”
矢民點點頭走過去,直接就拿起了架在青花筆山上的一支羊毫筆,深吸一口氣,不慌不忙地將毛筆在硯台裏蘸了蘸墨,擰緊眉頭稍加思索,提筆就在紙上寫下了《道德經》: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故常無,欲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徼。此兩者,同出而異名。同謂之玄,玄之又玄,眾妙之門。天下皆知美之為美,斯惡也,皆知善之為善,斯不善也。
王先生站在一旁,驚愕地看著矢民寫下的這幾行娟秀的小楷。字雖然寫得很小,可間架結構一筆一畫都清晰地透出顏筋柳骨的豪氣,明眼人一看便知,這字沒有個五年八載的硬功底子,絕對寫不出這個水平。王先生走到矢民身邊,拍了拍矢民的肩膀,什麽話也沒說,拿著矢民剛剛寫過字的那張紙,徑直走到孟掌櫃身邊,衝著矢民這個方向指指劃劃地對孟掌櫃嘀嘀咕咕在說些什麽。矢民也己經注意到,孟掌櫃似乎也很吃驚,瞪大了驚訝的眼睛望他這個方向看過來,心裏估計他們肯定在說關於他的事情,便急切地把目光投向了郭先生。
果然,孟掌櫃和王先生一起走了過來,孟掌櫃又認真地打量了一下矢民,然後轉身對王先生說:“留下吧,咱也破個例,一年學徒,從頭開始,不過謝師就免了,期滿就直接跟著你去賬房上做。”
他把目光轉向了郭先生說:“謝謝你郭掌櫃,能給我送這麽個寶貝過來。這個後生我決定要了。不過咱還是得按規矩來,你跟著王先生一起去做個鋪保,一年學徒,期滿就叫他跟著王先生到賬房去記賬,你看這個條件中不中?如果家裏沒什麽事,我看明天就讓他把行李搬到後院吧。”說完,轉身就往回走,走了沒有幾步,卻又轉過頭來問矢民:“你大號叫什麽來著?”
矢民怯怯地回答:“鄭矢民。”
“鄭矢民!”孟掌櫃自言自語地重複了一下矢民的名字,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這才轉身走了。
郭先生拉著矢民走出了瑞蚨祥,眉飛色舞地用力地在矢民肩旁上拍了一巴掌說:“還真看不出你,你還真行啊,被孟掌櫃一眼就相中了。人家學徒都是三年還得再謝師一年,第四年上才能掙銀子,你小子行啊,一年學徒還不用謝師。走走走,趕快回去,讓你嬸子也歡起歡起。”說著拖著矢民就往回走。
閆洪昌的一肚子壞水
在瑞蚨祥做學徒可不比其他小鋪子,掌櫃的對學徒要求極其嚴格,一要長相端正,讓顧客看上去順眼,那些歪瓜劣棗往門外一矗,嚇得顧客都不敢進門的主,就是倒貼錢掌櫃的也堅決不要;二要腿腳利索,能說會道,機機靈靈的把顧客伺候舒坦了;第三點更重要,人必須要忠厚老實,手腳幹淨,沒有歪歪毛病。掌櫃的對挑選學徒的手續也很煩瑣,學徒要有可靠的中人介紹並且做保,然後立下字據才能上工。在學徒期間要守鋪子的規矩:不許和師傅、掌櫃頂嘴,如果師傅有錯,那叫做錯了不錯;雞叫三遍必須起床,先要把水缸裏的水挑滿,再拿笤帚把店鋪裏外全部打掃幹淨;每天早晚各洗一遍臉,冬天三天洗一次澡,夏天則每天都必須要洗一次,洗臉要使用鋪子裏發的香胰子,洗過臉後還要再抹上雪花膏,頭發每天至少要抹一遍梳頭油,以保持辮子的光亮和身上散發出可人的清香;開門以後,身體呈前傾姿勢站立在店鋪門口,人要精神,雙腳呈外八字排開,腳後跟對齊,站在門口不準東瞅西望,人前人後不準打哈欠,臉上必須始終掛著笑容,顧客進門,要笑臉相迎,嘴上還得抹了油似的哄著顧客,對顧客的任何要求,都須耐心伺候,一直到顧客離開為止;每天營業時間為五個時辰,沒事不準走出店鋪大門,晚上打烊上了門板之後,還要再行檢查一遍防火防盜,直到把這些事全部都做完了,才能去灶上吃飯,伺候師傅睡下後自己最後再上炕;如果在學徒期間三次不守規矩,直接卷鋪蓋滾蛋,中途因為吃不了苦而私自逃跑,中人要負責包賠店家損失,如果一旦有什麽病災吾的在學徒期間意外死了,店家概不負責;學徒期間,不準自主自事,更不能自己開口隨便辭了東家,隻許東家辭夥計等等。
看了這些掛在牆上的規矩,矢民忽然感到心裏有一種莫名的沉重,陡然升起虎落平原的惆悵。他的目光有些呆滯,轉頭望著一旁興高采烈的郭先生,不知道自己該如何是好。
從他昨天來到青島以後,心就沒有平靜下來,可能是剛換了一個陌生的環境讓他緊張,抑或是近段時間以來腦子始終都繃得過緊,晚上他躺在天順客棧的小**輾轉反側怎麽也睡不著,從小到大的成長曆程在他的腦子裏一幕一幕掠過。惚恍中,他忽然看到張氏麵帶微笑從雲端裏像一片落葉般飄飄忽忽地飛下來,徑直來到他的床前,一句話也不說,抓住他的胳膊拉起他就要往外走。他拚命地想掙脫,可那隻手越抓越緊,像一把鐵鉗一樣,箍得他連動都動不了。他定睛一看,不知什麽時候竟然變成了徐氏,眼神中滿是幽怨地看著他說:“鄭矢民,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可是你們為什麽不讓我進老塋?”
兩個女鬼的身影交替出現在他眼前,嚇得他猛地坐起,額頭滲出一層冷汗,全身還在不停地發抖,兩隻手緊緊地抱在胸前,呼哧呼哧地大口喘著氣,驚魂未定地掃了房間一眼。房間裏靜無一人,一輪月光從窗外飄了進來,如同在窗前倒下了一片水銀,把整個房間內反射得如白晝般光亮。他慢慢地下了床來到了窗前,望著窗外寂靜的夜,心裏亂如一團麻,想想自己迫於無奈而背井離鄉的處境,忍不住潸然淚下。
屋後的膠濟鐵路上,一列剛剛駛離青島站的火車像一頭因為過於負重而累得直喘粗氣的老牛,轟隆轟隆地駛過,沉重的身軀碾軋得整個房間在不停地震顫,車輪與鐵軌“咣當咣當”的沉悶摣擊聲和相互摩擦發出的刺耳尖利聲仿佛就在耳邊,震得他耳朵也伴隨著巨大的碾軋聲一同在轟鳴,似乎火車正從他身體上駛過,要把他這個人給碾軋得粉碎。他痛苦地閉上眼,任那些己經發生過的悲劇一而再,再而三的在腦海裏浮現,心頭就像一道早己結痂的傷疤被人猛地揭開,痛得他渾身顫抖。
第二天一大早,郭先生就把矢民送到了瑞蚨祥的後院,和王先生打了個招呼,又說了一些諸如多多關照之類的客氣話後,就走了。
王先生吩咐後院裏一個學徒,幫矢民把行李搬進了緊鄰倉庫的一間平房裏。矢民把整個房間都看了一遍,因為是在後院,光線都被前麵門頭所遮擋,所以裏麵有點黑,而且還帶有一股濃重的黴味。他小心地跟在那個夥計的身後,進了屋子。房間很小,一鋪大炕占去了將近一多半的地方,炕上隻鋪了一張光禿禿的炕席,裏麵擺著三床已經疊起來的被窩,看上去是三個人在這裏住,在每個人的床鋪前,都有一個不大的樟木箱,可能是用來裝衣服之類的。房屋中間是一張長條桌子,黑黑的滿是油汙,已經看不出是什麽顏色,桌子兩邊各擺著兩個杌子。最讓矢民感興趣的是屋子中間的那盞昏黃的燈,不像在老家時的油燈,而是用一條長長的線把燈掛起來,矢民想,這要是晚上起夜的時候,怎麽才能去點著和吹熄呢?
那個夥計見矢民在屋裏好奇的東張西望,就指著在大炕裏麵靠牆的一個鋪位對矢民說:“那就是你的地方。”
把東西歸置好,王先生在天井裏叫矢民,矢民聞聲走出來。剛剛在陰暗的房間裏出來,明晃晃的太陽晃得他有些睜不開眼,隻好用手在前額上打了個眼罩,眯著眼來到王先生跟前,見旁邊還站了一個二十五六歲的男人正在看著他。矢民也不知道此人是誰,隻能站在王先生身前,怯生生地聽命。
王先生指著旁邊的人對矢民說:“來,矢民,見過閆師傅。”矢民規規矩矩地向這位閆師傅鞠了一個躬。王先生繼續說道:“從今天開始他就是你師傅,一切都由他來帶你。俗語說得好,一日為師終生為父,閆師傅可是咱們櫃台上的一把好手,既然掌櫃的對你很器重,你可得好好跟著閆師傅學。鋪麵裏的規矩你都明白了吧?”